安裝監控時,正值車間交接班高峰。安裝工忙著布點、串線時,我趴在辦公樓玻璃窗前觀看,有些偷窺味道。按我的猜測,這件事雖然并不新鮮,但以公司目前走下坡路的狀況,必然會引來圍觀,并有一定反響。果然,有幾位下了班的員工,不急著走出廠區,跟前攆后地隨著安裝工,好奇度超出常態。有人說:“唉,安上這破玩意兒,今后別想提前下班了。”還聽見有人發牢騷:“還不是聾子的耳朵,擺設,賊娃子照偷!”此前,溜號時常發生,而盜竊,更令領導們傷透了腦筋。
南廠區的庫房,是一個不大的小院,最初用于員工宿舍,一律平房,土木結構。后來,獨立的宿舍區建成后,員工全部撤了出去,臨時用作庫房。平房久不修葺,逐漸坍塌后,只剩下了圍墻。現在看來,它只能算是個堆場,存放一些鉻鐵鑄件什么的。圍墻上常有人爬過的痕跡,那些物品,一夜之間會丟掉幾百公斤,甚至上千公斤,庫房里的水泥,也會被人從圍墻上轉運出去。為此,曾經在圍墻內安裝了斷路報警器,很多次,當報警聲穿透值班室時,竊賊早已逃之夭夭。更令大家扼腕的是,一九九七年秋季某日,盜竊者闖過廠區大門、樓房大門、財務室鐵門、保險間防盜門,將財務室的保險柜抬走。報案后,在附近一麥場找到了丟失的保險柜。柜子已經撬壞,側面鋼皮開著的一條大口子,極像咧嘴嘲笑大家。由此,公司的許多部門、人員都被株連。時至今日,案件是否偵破,我不知道,而那摁有紅色指印的筆錄,估計還躺在公安部門的某個卷宗里。
領導們下定決心:形勢所迫,安裝監控。
監控主機和顯示器安裝在文檔室,在辦公室隔壁,領導吩咐過,這個東西由我代管。本應由保衛科管理的東西,交給了我,多了份額外工作,心里有些不太舒服。有同事說,就當多個看電視直播的機會嘛!內心又坦然了許多。最初兩三天里,不光我瞅著顯示器看,還有幾位閑暇無事的同事,幾乎留戀得不愿離開。不出半步,廠區主要地方的車輛、人員、樹木、廠房、垃圾,能看到的都盡收眼底。當有人回頭突然看到監控攝像對著他,表現出驚詫和緊張的神情時,我那幾個同事,興奮得像看到了一出馬戲。近半月里,也有車間的員工前來觀看,他們對顯示出的圖像,表現出些許不屑和冷漠,平時愛發牢騷的人,一語不發,扭頭就走。我揣測,他們覺得:所謂監控,不過如此!
還好,監控很快淡出了大家的視線。這正是我所希望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再沒有誰提及它,說明它不僅淡出了大家的視線,也淡出了大家的記憶。偶爾,我真擔心它成為奢侈的擺設。有時,在文印室打印材料時,看見擱置在墻角的監控,又悄然想,它什么時候能證明一次自己的作用呢?
某天早晨八時。正是交接班時分,在開水房打完水往回走時,與他人撞了個滿懷,幸虧沒有摔碎暖壺。一看,是在包裝車間發貨的小楊,他個頭與我一般,人卻長得清俊。平時的他風風火火,一副滿懷喜事的樣子,今天卻是個例外,他臉上布著不快。下眼瞼有些浮腫,肯定沒有睡好覺。碰了也就碰了,都沒有道歉,互相看一眼轉身便走。幾步后,他突然喊我站住,問:“昨晚你看監控了嗎?”沒有啊,我天天守著它做什么。他顯得有些失望,說:“那就算了。”我估計有事,問了半天,才知道他昨天傍晚丟了自行車,那可是剛給老婆買的,沒有上鎖,在宿舍前停了不到十分鐘,出來準備回家時不見了。我告訴他,可以查查監控。他充滿懷疑的眼神告訴我:我晚上不在文印室,怎么會看到畫面?
整個廠區,監控視頻攝像頭布點不多,只有八個。其中一個裝在宿舍大門口東側的高墻上。我帶小楊到文印室,點開錄像查詢板塊,設定好時間和路徑,開始運行查詢。看到門口撐著自行車互相聊天的、打電話的、走到門口隨便站一會兒又回去的、穿上工作服上班的同事,就連一只麻雀一閃也被錄像時。他發出一聲嘆息:“能儲存啊!”隨即高興了起來,懷中揣滿了將失物找回的自信。大門口有人騎車進來,他幾乎跳了起來,指著畫面嚷:“是我,我!”隨后,放慢錄像播放速度,查看駛出宿舍區大門的自行車,一個小時的時段里,竟然沒有出現他的那輛。他開始失望了起來,轉而又充滿僥幸:“會不會是賊把車子偷放到房子里了?”又說:“或許是誰跟我開玩笑哩。”但愿吧!怎么不會呢。同事間這種玩笑經常發生——這意味著我們要放棄查詢。正準備結束任務時,只見畫面一閃,一個人影疾速走出大門。后退、鎖定、放大,小楊緊張地攥緊拳頭:“我的車子!”推走自行車的人,平底白色運動球鞋,腦后扎著一小辮兒。顯然,她了解攝像頭的性能:晚上的畫面效果差一點兒。另外,她也很機智,推車出去時,不走大路,而是越過一條排水溝,順著攝像頭下的墻根,幾近小跑,走出大門時,將頭扭了過去,讓人看不清臉面。
幾天后,小楊說,他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沒有去報案,那個同事,肯定也不會承認這事:“我算是看透他們了。”他的話里充滿敵意。而我,為此事愧疚了好久。
這個監控,除了公司領導們偶爾看看,我再懶得理它。
兩年多時間里,它也顯得異常平靜。
去年秋季的一個星期天,我在家休息。清晨,手機叫了起來,是主管打來的,要我趕快到公司調監控。匆忙回到公司,已經有警察等著,簡單對話知道,車間昨天領出去的鋼球,堆在車間外一側,第二天早晨要填充到球磨機里時,發現幾乎全部失去蹤影。警察對監控操作輕車熟路,我只是一名旁觀者。很快,盜竊者出現在畫面。晚上七時,天色還沒有暗下去,一輛拖拉機裝滿東西,從本車間路口駛出,朝右一拐,朝北邊而去。北邊的路面坡度較大,拖拉機爬坡時顯得十分吃力,冒著濃重的黑煙。它的駛向和承重,以及車輛型號,按照公司提供的依據,都顯現得格外可疑。
真相很快大白,整個作案過程簡單、愚蠢。小夜班時,副班長要將鋼球轉出去賣掉,班長不敢,副班長做通了班長的工作,一起將鋼球裝入編織袋,在外面借了拖拉機,趁著傍晚大家吃飯少人的時機,把車從正門開進,裝上東西后,又將車開到早已封閉不用的北邊后門,斷開后門大鎖和捆扎大門的鋼絲繩,把那些鋼球變賣給了附近收破爛的。隨后,保衛科對他們的訊問結果。也令人發笑。車是由副班長開出去的,鋼球變賣了多少錢,班長并不知道。班長說,他得到了五百元,副班長得到了七百元。副班長一臉悔恨,說班長得到了七百元,而他自己則留下了一千多元。我們因他們之間互相瞞騙而覺得可笑外,都覺得可惜,那些鉻鋼球,每噸價值不菲,竟然被他們按廢鐵“處理”了!
作為一起案件,有警察介入,性質不會那么簡單。事實清楚后,班長和副班長被治安處罰。公司上下,覺得他們二人的行為實在出乎意料,平時工作表現相當不錯的人,咋會做這種事呢?不理解歸不理解,但還是做出了停班處理。一周后,他們二位寫了檢討,內容中還用了“利令智昏”一詞。一紙檢討,不能讓領導們滿意,只是那一臉懊悔神情,足以讓人心腸發軟。分管治安的領導,要我開間小房子,叫他們去學習制度、反思自省,公司房間不多,就開了會議室。二位按時到,按時回家,翻看制度,書寫筆記,誠懇的態度讓我過意不去。三四天后,領導們同意二位上崗了。他們的驚喜,溢于言表:“怕被開除了呢!這上有老,下有小的。”
議論紛紛的事件,終于不再被人提及。或許是二位當事人在本車間礙于面子,或許是不甘心被處罰,據說發了不少牢騷,其中幾旬,七拐八彎地傳到了領導耳朵里:“做整我們彝啥嘛?管理抓得再好,公司還不是要被關停!”
兩件本不相干的事,因為“關”,“盜”似乎成了合理。
公司關閉的消息,自二00八年以來,成了公開的秘密,且風聲愈來愈緊。一九七。年建廠的老企業,近三十年里,一茬一茬的員工來了、走了,留下的老了。上世紀九十年代,是公司最風光的時候,上面的團隊經常視察,過節一般熱鬧。我于一九九六年從車間調到辦公室,那時節,會議室天天召開上級主持的現場會議,擦拭桌椅的抹布,不知用了多少條,就那經驗交流和匯報材料,耗費的紙張不可用“張”計數。就像一個人,年輕歸年輕,總有衰老的時候。各類正式書面文字里提起“高污染、高能耗”等詞語時,視察的團隊少了,得到的榮譽少了,受到的表彰少了。這些信息告訴我們:公司已經走在下坡路上了。二0一0年底,關閉被正式提到了議事日程。看來,關閉成了鐵定的事實。本想在公司廝守后半生的我,好長時間里,總覺得輕飄飄的身材,承擔不了沉重的頭顱。
二0一二年春節過后,堅固的車間里,沒有傳來球磨機的聲音,也沒有看到高大的煙囪,冒出淺藍色的煙霧。大門外、宿舍里,聚集著要報到上班的員工,門口的值班室里,坐著幾位上級模樣的人。由經理陪著。按照領導們的旨意,我擬了最后一紙文件。說是文件,其實不過是幾百字的通知。大意說,按照上級要求,今年公司關閉,不再生產,請大家自謀職業,同時與公司保持聯系,以便兌付安置費用,等等。我是將那一紙通知甩在桌上離開辦公室的,站在大門外,突然覺得春天的陽光像把刀子,割得人渾身疼痛。沒有事可做,我回到了鄉下老家。
記得真切,是三月二十八號,公司領導叫我趕快回來。第二天到辦公室,已經有人等我,其中有幾位算是上級加朋友關系,看著他們面無表情,心里有些難過,心想:我要失業了,你們何必如此不客氣呢?!他們要我移交由我保管的證照。拿鑰匙打開抽屜,吃了一驚,好端端躺在抽屜里的幾枚公章,竟然不翼而飛。知道是他們于前幾天拿走后,不敢計較公章用何種方法被取走,心里算是平靜了下來。移交出去的清單上,大約有土地使用證、礦山許可證、生產許可證等。還交代我:“按時上下班,配合一段時間的工作。”要我配合的工作主要是清理人員,盤點后勤資產。一月多時間里,一會兒幫他們翻檔案,一會兒帶他們去現場查看資產。被支來支去。很有些嫌疑犯的味道。
數日后,他們拿出的關閉安置方案,要上員工大會討論,這一項要我配合的工作,我以借口推掉,回到了鄉下老家。回來后,看到小樓的走廊里,扔了許多煙蒂、紙片,上到二樓,發現所有的門牌標志被砸碎,摔在地上。樓道正中懸掛的大噴繪,被撕得七零八落。像受了重傷的人一樣,在過道風中搖擺。會議室門上,一些狠狠踩踏的腳印。更像情緒激動的人影。這一切說明,討論大會開得并不順利。準備走時,上級進來,說要開門查看監控。開門,不知所以然,按他們提示的時間段回查,我看到前天傍晚時被員工封堵的大門、上級和員工指手畫腳地爭執、一輛急速駛入的警車。這些大約發生在會后。換個錄像區域,再往前回查,是另一幅景象,可能發生在會前。一輛小車駛進,停放在攝像頭盲區,幾分鐘后,我熟悉的同事,在樓道里繞了兩下,隨后,攝像頭方向被搗弄到別處,幾分鐘后,攝像頭又恢復到原位。轉換到另一畫面,看到同事從樓道出來,開車離開。切換到會議中,又是一位車間員工,空手走進小樓內值班室,十幾分鐘后,提著個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裝著疊得整齊的物品。“好了。”上級說。大約他們要查看的就是這些。
工作配合結束后,無所事事的我,除了在家蒙頭大睡,就是上街丟了魂似的晃蕩。真沒有想到,平時覺得陌生的小城,竟然有那么多人認得我。他們都想從我口中知道一些工廠關閉的情況是,但我知之太少,倒是從他們口中得知,個別員工在上訪,甚至有人還張貼了大字報。大家更為關切的是資產處置。據說要幾百萬元打包一次處理掉——不知道這個消息是否確切,這段時間,各類無法證實的消息太多。走遠了,聽見后面有人說:“賊!一幫子賊!”愣了一下,也不想知道他們在說誰。
七月的一天下午,接到一個電話,是上級打來的。這次不是配合工作,是要我辦理勞動關系解除手續。辦理完勞動關系解除手續,順便按照要求,移交了我手中能夠移交的公物,那不過是幾把鑰匙而已。走出文印室時,突然想看看監控,這個要求沒有被拒絕。坐到那張椅子上,又有了些昔日的從容。我看到,灰色的廠房、黑色的管道這些沒有生命的東西,冰冷得不可靠近;一堆還沒有被完全盜竊掉的舊設備間,兩只流浪狗在大搖大擺地走動,說不定,某根鐵質管道里,還有一群狗崽;辦公樓后的小花園里,平日三葉草和幾株蘭花綻放得正旺。現在卻雜草縱橫,一片荒蕪,偶爾間晃動一下,有只貓從里面竄出。一叢野棘,拼命瘋長,高過了我親手栽植的三棵柏樹;廠區路道邊的綠化帶和柳樹,沒有了以前的整齊美觀,眼下就像好久沒有修剪頭發的人,亂得沒有生氣;辦公樓前的墻壁上,失去了勇氣的爬山虎,迷失了方向,匍匐在地上。
精神恍惚,身體綿軟,像冬天的積雪,逢到初春的陽光。
走出公司大門,突然回頭:那幾只睜著眼睛的攝像頭,看上去灼灼明亮,但卻空洞無物。
【作者簡介】李新立,甘肅靜寧人。打工謀生,業余寫作。作品散見于《散文》《散文百家》《中華散文》《西南軍事文學》等刊物,作品收入各種選集,曾獲《人民文學》舉辦的“背影”同題散文征文獎。出版散文集《低處的聲音》。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