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大比武

1964年，解放軍開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軍事大比武運動。自下而上，層層比武，規?？涨啊＿@場大比武運動在1965年末由于種種原因被中斷。但大比武在推進我軍建設方面的巨大作用不會被歷史遺忘。這場群眾性練兵活動極大地提高了部隊戰斗力。產生了深遠影響。

當時我在陸軍第1軍1師3團當偵察兵。我有幸參加了武漢軍區組織的偵察兵比武練兵活動，軍事技能得到很大提高。特別是游泳成績提高最大，入伍前我不會游泳，經過1964年大練兵，能武裝泅渡一萬米，后來蛙泳一百米速度達到國家二級運動員水平。彈指一揮間，大比武過去已50年，但許多情景仍歷歷在目。

我們連指導員叫張德禮，講話聲音較小，但有水平。我很愛聽他講課。他說毛主席號召“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人民學解放軍”，我們的責任重大。他講當時的形勢：1962年，我軍進行了中印邊界自衛反擊作戰；美國制造“北部灣事件”后，對越南的侵略逐步升級，我們要援越抗美；美國經常派無人偵察機侵入中國領空。被我連連擊落。他講得最多的是盤踞在臺灣的蔣介石時刻準備反攻大陸。蔣介石認為大陸發生了嚴重的自然災害，與蘇聯關系緊張，是反攻大陸的好時機。反攻行動箭在弦上。一觸即發，我們一定要為解放臺灣而苦練精兵。

全軍大比武‘是與郭興福的名字連在一起的。郭興福是南京軍區某部二連副連長。他把練技術、練戰術和做思想工作結合起來，總結了一套教學方法，被稱為“郭興福教學法”。葉劍英元帥看了他的表演后非常贊賞，向軍委寫了推廣“郭興福教學法”的報告。毛澤東看到報告中關于“把兵練得思想紅、作風硬、技術精、戰術活，而且身強力壯，一個個都像小老虎一樣”時，在下面畫了一道粗粗的杠，說這一條我最感興趣。隨之全軍掀起了學習“郭興福教學法”熱潮，極大地調動了練兵積極性。我記得有次，我們班進行單兵戰術訓練，班長下了匍匐前進口令后，全班戰士生龍活虎地向前匍匐。在我的前方有一積水的泥水坑，當時我腦子閃出電影中的鏡頭，士兵遇到水的障礙仍一往無前，所以也毫不猶豫地從泥水坑中匍匐過去，身上棉衣全是泥水。班長表揚我敢于吃苦，從難從嚴，符合實戰要求。

1964年的大比武之所以轟轟烈烈，是因為受到了毛澤東和軍委領導的關心支持。開展大比武的建議是軍委秘書長羅瑞卿提出的。為迎接全軍大比武，各部隊陸續舉行了各自的比武大會。呈現前所未有的龍騰虎躍局面。毛澤東在大比武簡報上批示：此等好事，能不能讓我也看看。于是6月15日，來自全軍的軍事技術尖子，會聚北京西郊，為黨和國家領導人進行大比武表演。毛澤東夫婦、劉少奇夫婦、周恩來、朱德、董必武、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觀看了比武。當他們看到汽車兵表演駕車過鐵軌、測繪兵目測距離、偵察兵表演攀登等絕技時。興奮得鼓起掌來。表演間隙，毛主席親切接見了戰士們，他走到擒拿格斗表演分隊，看到沙袋上有蔣介石漫畫像時。用拳頭打了幾下，詼諧地說：“老朋友，久違了！我也來打你幾拳。”場上響起一片歡笑聲。毛主席在觀看了射擊表演后，興致勃勃地端起神槍手宋世哲的56式半自動步槍，舉槍做了瞄準動作，這一場面被定格在歷史上。至此，大比武熱浪伴隨著7至9三個月的炎熱酷暑迅速升溫，此起彼伏。

武漢軍區決定在湖北省黃石市舉行偵察兵比武練兵活動，就是在這種氛圍中展開的。4月下旬，我們乘火車從安陽出發，車上載著1師偵察連和各團偵察排的官兵?；疖囀菒灩捃?。沒有電燈用馬燈，沒有餐車自帶干糧，車上也沒有廁所。途經信陽、漢口等車站時，當地兵站準備了飯菜，我們下車吃飯。經過兩天一夜，到達黃石市，先后在黃石機械廠、礦務局、雞頭山等地住過。我們出發前進行過動員學習，認清了大比武練兵的重要意義。當時三年困難時期剛過，吃飯是定量的。為支持比武練兵活動，上級給我們提高了伙食標準，吃飯不定量，管吃飽，大家士氣很高。

偵察兵有五項技術：射擊、捕俘、游泳、攀登、地形學。在這五項技術中，我的強項是射擊，每次考核都是優秀。在捕俘訓練中，每個戰士都練習用手劈磚。班長說如果能把磚劈斷，抓俘虜時就能把俘虜打暈。為能打斷磚，我刻苦練臂力，白天打沙袋，晚上托著石頭睡覺。手上練出了厚厚的老繭，特別是手掌練得非常厚實。經過兩個多月訓練，我終于能把磚劈斷。

游泳是偵察兵的重要訓練科目。特別是要學會低蛙。因為低蛙能負重，聲音小，便于隱蔽接敵，符合實戰。我們排的戰士都會游泳，唯獨我不會游泳。在第一天的訓練中，其他人呼啦啦游到了湖對岸，只有我站在岸上沒下水。排長席青山就讓一個教員教我，在岸上練基本動作，堆上一小土堆，趴在上面練“蹬夾收”?；伛v地后，又用臉盆裝上水練呼吸。練了幾天，進步很慢，主要是不會換氣，游一會就很憋氣很累。其他戰士能游一萬米時，我還游不到一百米。由于害怕拉了全班和全排成績的后腿，我壓力很大，很苦惱，很悲觀，很灰心，說話也很少，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當時提倡學毛主席著作，我反復學習《愚公移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背誦了千百遍。有次看了電影《青年魯班》后，我在日記中寫到：李三輩敢想敢干，改革了“放大樣”，我為什么就學不會游泳呢？看了電影《春燕展翅》后，我又在日記中寫道：雜技演員能做那么高難的動作。我難道就不能學會游泳嗎？能最終登上金字塔頂的，除了蒼鷹，還有蝸牛。軍人生來為戰勝，最銳利的武器不是鋼槍，而是意志。于是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游泳突上去。白天我頂著烈日，趴在土堆上練“蹬夾收”，皮膚曬得脫皮，像座黑鐵塔。為鍛煉兩腿力量。晚上其他入睡后。我悄悄到炊事班沒人的地方手扶著門框練下蹲，每天練一個多小時，汗水流在地上濕了一片。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段時間苦練，我的呼吸過關，很快突破一千米，高興得晚上睡不著覺。又經過一段苦練，成績進一步提高。由于我原來不會游，是從頭開始的，動作比較標準，所以后來居上，從全排最后一名變成了游得最好的。考核全副武裝泅渡時，從早上下水，一直游到晚上八點多鐘上岸，中間不停，吃飯時是踩水，由教練從船上喂兩個雞蛋。由于訓練成績突出，思想過硬，我當年就入了黨，并被評為“五好戰士”。

1965年，我們第二次到黃石市訓練，重點是練習武裝泅渡長江。每天上午游到對岸再游回，下午再游到對岸再游回。當時我的長游成績最遠達到兩萬米，所以每天武裝泅渡長江兩個來回，感到很輕松，如走平地。其間，武漢市舉辦第十屆萬人橫渡長江，武漢軍區決定我們也參加這次橫渡，并指出參加橫渡長江的意義是為了解放臺灣。6月27目，岸上入山人海，湖北省委書記王任重和武漢軍區司令員陳再道都站在船上看我們橫渡。我們偵察兵著軍裝、背沖鋒槍、手榴彈，全副武裝，從武昌漢陽門下水。我們是第一方隊，雄赳赳氣昂昂，很快就游到了對岸漢口的濱江飯店附近上岸。渡江結束后，給我們發了紀念章。我戴著紀念章到照相館照了張相，照相館的人說我很健壯，后來才知道他們把我的像放在櫥窗里展示。這一年，我榮立了三等功。

古今中外，都強調苦練出精兵。沒有優秀的士兵，就沒有優秀的軍隊。軍隊戰斗力有諸多因素：人的思想覺悟是戰斗力，指揮員的指揮是戰斗力，武器裝備是戰斗力，編制編成是戰斗力，訓練也是戰斗力。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能打仗，打勝仗”，我認為只有下大力搞好軍事訓練，才能把這一重要指示落到實處。

（注：該作由楊德清口述，陳澤華整理）

【作者簡介】楊德清，1942年9月生，湖北應城人，1963年12月入伍。解放軍政治學院完成班畢業。1999年5月至2003年12月任成都軍區政委，后任廣州軍區政委，2007年9月離休。上將軍銜。

責任編輯 楊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