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一地清輝

2014-04-29 00:00:00卓慧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6期

一場秋雨一場涼。

天越來越涼,張九云感覺自己的身子骨也越來越涼。唉,沒用了,怕是沒多少活頭了。她尋思。

今年下第一場秋雨的時候,她就感冒了,重感冒,鼻涕,眼淚,心慌,反胃,肚疼,咳嗽……排好陣似的,一撥撥輪番向她撲來。那架勢,就像老天爺要來收她去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去也沒啥。自那年阿爹帶頭,接著是阿媽,后來是大哥、三哥……這么些年下來,她娘家長一輩的和同輩的親人,除了四嫂,先先后后都去了閻王爺那里,去的時候沒有誰超出過七十。她今年七十九,已經是家族里壽命最長的一個,就算現在去,好歹也算不賴了。可是,誰真心愿意去?怎么說也是活著好啊。但是,由得了人么?當然不由。張九云打小就知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老天爺叫你窮,你拼了命地蹦跶,到頭來可能也還只是個泡菜下稀飯。老天爺讓你今天去,你怎么也挨不到明天的。一切全看老天爺,看他什么時候對你打上眼。張九云覺得,老天爺對她,興許從來就沒打上過眼。不上眼就不上眼,最好是永遠都別上眼。生病躺床上的時候,張九云總是盡力蜷著身子縮著骨,盡量讓自個兒的身體只占最小的地方,仿佛這樣老天爺就看不到她,可以放她一馬了。

沒有數這是第幾場雨,反正她又感冒了。不過這次沒第一場嚴重,老伴周文澤給她找來些藥,吃了兩道,就松些了。一松,她再不想吃。周文澤仍要她吃。吃藥,吃藥,她想不通,那么小幾片,味道還怪兮兮的,吃進去能起多大個用?關鍵還花錢,還貴,有時候比米,比肉都貴。一想到那藥是一張一張鈔票換來的,她的心尖尖就一顫一顫地跳。遇病能抗就抗,能不吃藥堅決不吃,是她的原則。可周文澤擔心她病沒好徹底,總想乘勝追擊,一勞永逸。她呢,也不讓步。僵持之下,周文澤發脾氣了,把藥往桌子上一撂,埋怨道,硬是個犟拐拐,犟了一輩子,還不曉得改!“犟”是老說詞,張九云還不覺得啥,但“一輩子”“不曉得改”就重了,磚頭一樣砸她心上,樁樁往事如充足氣的泡,一串串直往上冒。想回嘴,向來嘴又笨,那些泡便全堵在喉嚨口,悶罐子煎豆子似的,一個也蹦不出來。急死個人!卻也沒法,她干脆不吭聲,不理他,藥也堅決不吃——有時病情有反復,實在感覺有些熬不過去,張九云又會期期艾艾地問周文澤,那個藥,在哪呢?這次這個病。硬是有點兇吶,我還是再吃兩道嘛。看她一副小學生做錯事有些懊悔又不甘心的模樣,周文澤莫奈何,氣呼呼地只好又去給她找藥。為這,兩人慪過幾多回氣。

感冒是稍好一些了。但天氣明顯更寒了。看。這會兒天光暗得就像罩了幾多層麻布。雨也稀稀疏疏,一直在飄。風一吹,寒氣就像仗了勢的狗,起勁地往屋里躥。張九云先坐在陽臺門口,窸窸窣窣織毛線。一陣風吹過來,她打個寒戰,后背里就像躥進條蛇。涼颼颼、麻酥酥的。她趕緊停下手中的活兒,把椅子往屋里挪。一挪進去,發現屋里暗得快像晚上了。這把年紀,做點兒針線活本來就是摸索著,需瞇縫著眼,這一來,眼睛即使瞇成一條縫,也看不太清。唉,看來真的是沒用了!一縷感傷淺淺地襲上心頭。

沒用,犟,是周文澤常責罵她的話。說起這個,她就氣:哼,說白了還不是嫌棄,嫌棄她沒文化!張九云是家里的老小,小的時候,因為家窮,雖就住在縣城,也只零零星星讀過兩年私塾。周文澤家在鄉下。他是家里的老大,是解放前的初中畢業生。他8歲時親生母親病歿。10歲時,父親續娶了后娘,先后又生了四個。張九云和他經媒妁之言結婚時,他最小的妹妹才三歲。其時,屋里一家子人的吃喝拉撒,張九云要和婆婆一起打理;屋外出嫁前從沒干過的農活,她不僅得學著做,還要全部接手——她一嫁進門,婆婆便像名正言順升了級,再不下地里去。后來周文澤出去參加了工作,張九云當上了村干部。掃盲班辦起來的時候,周文澤喊過張九云去上。張九云本來也想去上,可哪有時間!那個時候,她每天田間、地頭,鄉里、村上,不歇腳地忙來忙去,回到家里,挑水、洗衣、燒火、做飯,完了有丁點兒時間,還得跟婆婆一起織布,賣了來貼補家用,每天都是眼睛乏得睜不開了才上床睡覺,干活兒的動作稍慢一點,婆婆都要罵,哪來學文化的時間?沒良心的,這么多年,就曉得嫌棄,就不曉得細問一下人家當年的日子是怎么過的!還和她鬧離婚!怨懟像積攢在箱子里的破衣爛布,每每兩人一有沖突,箱蓋就似被掀開,陳年的霉氣、樟腦丸一沖而出。熏得張九云眼淚直在眼眶里打轉。但幾轉幾轉后,她又安慰自己,算了,都過去了,“啪”一聲。箱子又被關得嚴嚴實實。

其實,張九云還是愛學習的。手上這東西,就是她跟人學做的。同院的徐婆婆、劉老師和她,她們三個老太婆,每天上午各人忙買菜、做飯,下午常常不是約著一起轉街,就是坐在宿舍大門口那棵大樹下聊天。有兩次她們一起轉街時,張九云的左腿突然麻木得動不了,歇了好一陣才慢慢恢復。那兩個老太婆嚇住了,再轉街時就不愛喊她了,說是怕出了意外她們負不起那個責。張九云說不要她們負責。她們嘴上答應著,但好幾次張九云發現她們轉街都沒喊她。當下里,張九云心里有些心酸和落寞。轉頭又想,算了,不喊就不喊唄,我一個人慢慢轉就是。不一起轉街,閑聊還是可以的。

有次在大門口聊天,劉老師邊聊邊織毛線,張九云看半天沒看出她織的啥。一問,劉老師說是拖鞋鞋面,上上牛筋鞋底,天冷的時候在家里穿,又暖和又巴適。張九云覺得很有意思,也學著給自己做了一雙,又給周文澤做了一雙,給兒子、兒媳、孫女也做了,末了,給女兒也做了一雙,女婿和外孫的,不曉得他們腳的尺碼,也怕他們不喜歡,就沒做。女兒周明彥在省城工作、成家,每次回來都要給她買這樣那樣,還給她錢,返回時讓她帶點兒啥,她總不要。每每,張九云心頭總有些過意不去。那鞋,當初周明彥也說不要,張九云都要生氣了,說多少是她的心意,周明彥才帶走的。上次打電話。無意中問到那鞋,周明彥說穿起很舒服。張九云高興極了,追問還要不要?周明彥說,不費事的話。就給女婿陳東林和外孫陳昕也做一雙吧。不費事,不費事。好不容易遇上女兒開口,就是費事張九云也會說不費事。問了他們的鞋碼,張九云趕緊買來線開工。

手上這,就是給外孫做的。想起外孫,張九云腦子里立時跳出一張紅彤彤肉乎乎的臉,憨憨地喊她外婆。真乖啊!張九云心上頓覺一暖,眼角隨即牽出幾道細紋。又織了幾針,她覺得掉了針,細細查看,又像沒有。算了,不織了,老不中用了!她慨嘆一聲,把針線放在沙發上,緩緩直起身。腰真疼啊!張九云年輕時是個中等個子,挺挺拔拔的。可人一老,就像是在往地里長,越長越塌,腰越來越直不起。稍微多坐一會兒,起身那一瞬,腰就像要斷掉,疼得鉆心。張九云一只手卡在腰上,另一只手彎過去捶了捶。這時,她恍惚聽見有敲門聲。

誰這個時候會來呢?

張九云趔趔趄趄走到門口,開門一看,竟是羅玉英。她當年在鄉下的朋友。

羅玉英進屋放下傘和背篼,張九云發現她背了一背篼花生來。

張九云倒杯水遞給她,責怪說,哎呀,跟你說了不要背東西來,咋又背起來了?

羅玉英嘿嘿一笑,我今年收的,拿點兒來你們嘗一嘗。

張九云說,你也是,太有心了!真的,老羅,下次不要再背來了,你留著自己吃。再說,你也恁大年紀了,還背這么重的東西,萬一摔著了怎么辦?

羅玉英比張九云小一歲。一頭齊頸直發,全白了,一張臉黑黃,粗糙,溝壑縱橫。她說,不會的。我做慣了活的。身體皮實。你不曉得,今年的花生,結得只有那么乖了,我收了將近兩百斤。

張九云有些意外,真的呀?太好了,不枉自你辛苦了。可以多賣點兒錢了。

是啊,我已經賣了一百多斤,賣了四百多塊錢。羅玉英重重疊疊的皺紋里,滿是喜悅和自豪。

羅玉英有兩兒兩女,老伴去世多年。兩個兒子成年后分家,分光了所有家產,原是輪流供養她,卻誰都不樂意她去,答應每月孝敬她五十塊錢。大女兒早逝,小女兒就嫁在本村,公婆跟著另一個兒子,小兩口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就讓她住在他們家幫忙守房子。落腳處算是有了,但兩個兒子的贍養費難兌現。只保證一年給她多少斤米。小女兒時常給她點兒錢。可要應付日常開支,手指頭常得掰了又掰。她的地,兒子們在種;女兒、女婿的地,沒人種。她不落忍,悄悄接過了手。女兒、女婿讓她別種,她不聽。花生,玉米,小麥,紅薯,該種啥種啥。收獲了,留夠該留的,余下的就拿去賣,變點兒現錢來貼補家用。

真不錯吶!張九云伸手去背篼里摟了摟,花生一粒粒從指間滑過。勻勻凈凈,飽滿結實。她拿起兩粒,剝去殼將米子放進嘴里,慢慢品道,這花生硬是好吶,又飽滿又細滑,還甜絲絲的。

是好吃吧?我就想拿點兒來你們嘗嘗。羅玉英喜滋滋地說。

確實好吃。難為你想得到啊。張九云說,倒是,這天雨兮兮的,怎不另挑個時候來呢?路滑,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絆一跤就惱火了。

沒辦法,遇到了,李炳坤今天過生,近八十。在僑興酒店請吃酒。只有來。羅玉英說。

在僑興請吃酒?他沒有住鄉下了?張九云問。

住啊。你不曉得,現在鄉下好多人請吃酒都不在家里做了,也興進城來包席,圖省事。都富起來了,有錢了樣。哦,對了,你曉得不,楊青山半年前摔了一跤,摔癱瘓了,說是整個人下半身都動不得了,屎尿都要人照顧。真的是久病床前無孝子!他老婆子早死了,三個兒子、兒媳輪流照顧他。剛開始還可以,還給他弄得干干凈凈的。久了,就厭煩了,一天都難得到床前去一次。要拉屎尿了,沒人在旁邊,他只有拉在床上。兒子、兒媳看見了,就罵,就嫌棄。越嫌棄,越不想去給他打整,現在他那個屋呀,硬是臭得人心慌!

啊。有這樣的事?咋個摔倒的呢?張九云很吃驚。

說是有天清早起床的時候,他都穿好衣服褲子了,下床來一只腳落了地,另一只還沒套進鞋,不知怎的,身體一偏,整個人就倒了下去,就站不起來,也動不了了,就連屎尿都管不住了。再想不到,當年那么精干個人,到老來競成了那么個樣子!造孽哦!羅玉英不勝惋惜地嘆了聲氣。

張九云心一沉,誰說不是呢。要我說呀,那樣子活著,完全是遭罪!我阿爹、阿媽當年就是癱瘓了的。那種日子,老羅你不曉得,真的是苦啊,磨折自己,也折磨后人!我這輩子,別的啥都不怕,就怕癱瘓。

不會的。你一直都好好的,咋會呢?不會的。羅玉英說。

真的耶。有時候我都想。現在好像長壽不長壽都沒多大意思了,要緊的是活著的時候,人是利索的,能自己照顧自己,不給別人添麻煩。你不曉得,我現在腰經常痛得很,左腳也經常發麻,麻的時候一點兒都動不了,一會兒又好了。我就擔心哪天一點兒也動不了了。那樣子,好難過。現在,不管咋樣,我每天都堅持要在街上去走一走,動一動。都說鍛煉著要好些。

對的,多動動總是會好些的。人哪,千萬別落得楊青山那樣的下場,多讓人心酸!咦,你說腳發麻,是咋回事呢?去醫院檢查過沒?羅玉英問。

沒有,懶得去。檢查也是白花錢。我才不去花那個冤枉錢吶。自己的病,自己清楚。我曉得,沒好大問題,自己多注意點兒就是。張九云滿不在乎地說。

也是。羅玉英喝了口水。房間里四處掃了一眼,才想起什么似的問,周局長呢?沒看見他呢。他身體咋樣?

張九云說,他呀,打麻將去了。他那個人,會過日子吶,天天都要出去打麻將,雷打不動。他的身體還將就。倒是你,沒啥問題吧?

張九云記不起上次見面是什么時候。眼前的老羅,明顯人又蒼老了些,臉上的皺紋更多了,頭發也更白,更稀疏了。一想到這副模樣了,成天還要到地里去忙活,張九云就覺得當農民真的是苦。七老八十了都還得到地里去刨食,就沒個退休的日子。也慶幸,周文澤的弟妹們長大各自成了家,她生了周明彥、周明宇姐弟后,周文澤便沒再和她鬧離婚,一家搬進了城,讓她逃離了那樣的命運。

羅玉英說,我沒啥,吃得睡得,就是力氣大不如從前了。以前背滿背篼東西,輕巧得很,現在背起,就深一腳淺一腳了,有時還撐都撐不起來。怕出事,我現在都盡量少背點。

張九云說,就是。都不比年輕時候了。不要逞強,重的活就別干了。要不然,傷到哪兒都麻煩。

沒事。我注意了的。羅玉英說。

又坐了一會兒,羅玉英便告辭要去吃慶生酒。往次她來,張九云都會留她在這里吃飯,今天是沒法了。臨走之前,張九云拿出一百塊錢要塞給羅玉英——這錢還是女兒上次回來時悄悄塞給她的,周文澤不知道,算她的私房錢。他們家的錢,全是周文澤掌管,張九云買東西需要多少他給多少。他那個人,真搞不懂,說糊涂呢糊涂,好幾次上廁所拉了屎都忘了沖;說清醒呢真清醒,尤其在錢上,給了多少花了多少,他一清二楚。知道周文澤是這樣,女兒常格外悄悄塞錢給張九云零花。

錢還沒塞進衣兜,羅玉英反應過來——這不是第一次了,往回張九云就常這樣,不是給她帶點兒東西就是塞錢。她擋了回來,說那哪行。張九云堅決地塞了進去,并推著她出了門,不容她拒絕:人家的日子夠艱難的,怎能白要人家的東西?人家有心想得到,已經很不錯了。不能虧了人家。不虧待人。是張九云幾十年來做人的原則。

人怎么會落得那副樣子?一想起羅玉英說的楊青山現在的狀況,張九云心里就有些難受。

沒有人知道,當年在鄉下當干部時,張九云和楊青山一起開過多少會,討論決定過多少事情,有過多少爭執多少默契;更沒有人知道,在周文澤和她鬧離婚那些年,楊青山怎樣勸慰她,多少次在她摸黑下河去挑水洗衣時哨悄在一邊守護她……

晚上吃完飯洗碗的時候,張九云還在想楊青山的事,想起當年他為她做了那么多,她卻沒法回報他絲毫。心里就覺得有些歉疚。

那樣一個好人,怎么就癱瘓了呢?

“砰”一聲脆響。張九云知道遭了,沒經意手下一滑,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唉,可惜了!又是幾塊錢。怎么這么不小心!她暗暗自責。

周文澤在客廳看電視,聽見響聲,三兩步奔了過來。見是碗摔爛了,他眼都瞪直了,問,咋搞的呢?咋就把碗打爛了呢?

手拿滑了。張九云說著愧疚地蹲下身去撿拾碎碗片。

這么大個人了,還這么不小心。你說你做的啥事嘛!周文澤有些痛心。

嫌棄,還是嫌棄。張九云氣不打一處來,都說是拿滑了。又不是故意的,有啥嘛?

哼,沒文化!周文澤嘴里拋出這句責罵后,轉了身去拿掃帚撮箕。

不就是不小心摔爛個碗嗎。跟有沒有文化扯得上關系嗎?再沒有文化,這點邏輯張九云還是懂的。憤懣和委屈奔涌而出,張九云心上一片寒涼。她奪過周文澤手里的掃帚撮箕,嚷道,走開,我自己收拾。

周文澤怏怏地看她一眼,沒再吭聲,踱回了客廳繼續看電視。

天光應該不早了,咋還是黑乎乎灰蒙蒙的呢?今天又是一個大陰天?

每天早上三四點,至遲五點多,張九云就睡醒了,但她并不立即起床,而是仍舊躺在床上,或者迷迷糊糊繼續養神,或者這里那里前生后世地亂想,一直挨到六七點,能見點兒亮光了,才起床。她當然不是懶,而是太早了,起來不知道干什么。做事?兒子周明宇大學畢業后分回縣城。安的家離他們不遠,一家三口周末才過來和兩老一起吃兩頓飯。平時就她和周文澤兩個人,哪有那么多事。而且,太早了沒光線,做事得開燈,開燈浪費電。所以,醒得再早,再怎么輾轉反側,挨不到天亮,她也不吭聲,仍舊躺床上,耐心等天明。

今天仍是醒得早。張九云沒看是幾點,懶得看,就那么一直挨,一直挨,挨到天從漆黑變得若有若無有點透亮。想今天的早飯也就是給周文澤蒸熱一下饅頭、牛奶、雞蛋,她自己將昨晚那碗剩飯加點水煮成燙飯來吃就行了,沒特別要做的,天冷,多在床上挨一會兒,等到天大亮一點再起來。可是,不知怎的,她感覺都等了一兩個時辰了,天仍是那么灰蒙蒙的,亮不開似的。天不開眼便不做事么?顯然不能。估摸著時候不早了,張九云決定不再等下去。于是,就著那么點若有若無的光亮,也不舍得開燈,她摸摸索索著起了床,上了衛生間,洗漱完畢,又摸摸索索著弄好早飯。

她起床沒多久,周文澤也起了床,但直到吃飯,兩人也沒有一句話。昨晚自她吼了那句后,他倆就一句話都沒說。

這么橫,這么不講道理的人,懶得理他!張九云想起他那句“沒文化”就氣。

不說話死不了人,各做各的事,各吃各的飯就是了。很多年來,很多時候,他們都是這樣。

天色仍不見亮,仍灰蒙蒙的。

灰蒙蒙中,張九云摸索著把周文澤的饅頭、牛奶、剝好的雞蛋,以及自己的燙飯擺在桌上,吃完,又洗碗,收拾灶臺。其間,她一直沒說話,也沒開燈。周文澤也沒說話,沒開燈。在很多事情上,兩個人都犟,都固執己見,但在節約、勤儉持家這個問題上,兩人的觀點、做法倒一致,尤其在水、電、氣的使用上。他們倆絕對是能少用一點的絕不多用半點,煮飯時燃氣灶上除了必須大火的時間其余一律是一朵小火在閃爍。洗菜時水龍頭很少嘩嘩直流,洗菜水全用盆子、桶盛著沖廁所,用電更是,但凡有些微的光亮,就不開燈。

做完早間的一切,張九云看天還是灰蒙蒙的,想怪了,今天這天咋老不見亮呢!卻也沒多想。是感覺右臉頰上有個地方有點痛,摸索著找來鏡子想看是長了瘡還是別的什么,對著鏡子,只見一片灰蒙,臉根本看不清。摸索到陽臺上去,舉起鏡子看,還是一片灰蒙。又摸索著返回屋里,拉開燈,再一看,仍是一片灰蒙。張九云頓時慌了神,驚呼,周文澤,周文澤,快來看咋回事,我咋看不清我的臉呢?

周文澤應聲奔過來,伸手在她面前使勁晃了晃,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完了。完了,我的眼睛瞎了!張九云帶著哭腔說出這個她自己怎么也沒想到的事實時,有種天塌下來了的感覺。

周文澤反應快,趕緊給兒子周明宇打電話,叫他快過來一道送張九云去醫院。

一去,醫生就給張九云開了住院,說住進去詳細檢查、治療。

天哪,這得花掉多少錢?醫生的住院令,讓張九云的心像在往深淵里掉。

進城后張九云早些年打臨工,兒女們長大后她就成了純粹的家庭婦女,沒有社保,也沒有醫保。幾年前聽說城鎮居民可以買醫保了,她想買,又怕用不上白花了錢,但徐婆婆和劉老師勸她說生病住院了多少可以報點。這個年齡了,難保不生病啊。有個防備,安心些。她回家跟周文澤說,周文澤也猶豫,也擔心白花錢。女兒有次回家時,母女倆聊起這事,女兒堅決主張買,并當即拿出錢來,說算她的。那之后,女兒每年都提前拿出那份錢,督促他們去買。但到底能報銷多少,她一次院都沒住過,不清楚,問過,卻沒記住。話說回來,即便能報銷一些。但那花費誰控制得了呢?都說現在的醫院就像個霸道的吞錢機器,完全沒有跟人商量的余地,徐婆婆、劉老師她們那些有退休工資的說起看病、住院都要皺眉頭,更何況她一個居民老太婆。舍不得無謂花錢,永遠是張九云的第一反應。

可想到眼睛如果從此真的再也什么都看不見了,一切都得人照料和幫助,張九云更覺恐怖。老天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該怎么辦?迷惑和恐懼像一個巨大的罩子,緊緊罩住了張九云。

心焦,卻又無奈。張九云心里和眼前都是無邊的黑。腳下也是。她知道這是在醫院。路都很平順光滑,但是一抬腳,她總覺得是踩在虛空里,都有些不敢邁步了。

以后這日子可怎么過啊?她暗自焦慮。

兒子周明宇緊緊攙扶著她。感受著兒子手上傳來的力量,張九云似乎又有了點底氣——每當和周文澤慪氣,她唯一用來安慰自己的就是,這一雙兒女,都算有出息,也孝順。

就算這樣,也不行啊。孩子們要上班,要過自己的生活,怎么可能長久靠他們照顧?惶惑和無助虎狼一樣在張九云心里躥。怯怯地去往病房。嗅著醫院里那股特有的刺鼻氣味。她的手管不住地哆哆嗦嗦。

媽,您別急!好好治療,很快就會好的。兒子安慰她。

但愿是這樣就好了。聽到兒子穩沉的嗓音,張九云心里仍是一片空茫。

躺在病床上,醫生來看、來詢問病情病史,主要都是周文澤和周明宇在應答,只在醫生查體了解她的身體感受時,她才答一聲,還緩緩的,就像聽不懂醫生的話反應不過來或者魂不在這里似的。有一兩次,她半天答不上來,周文澤差點兒又要跟她急了。

她的魂是不在這里。去哪里了?她也不知道。那會兒,她只覺心里一片空茫,身體漂浮著,病床、醫生、周文澤、周明宇,周圍的一切,都離她遠遠的,她看不見他們,也聽不清、聽不懂他們說些啥,頭始終昏沉沉的。

去做核磁共振,張九云先的感覺仍是木木的,但在身體被送進機器里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是被什么東西吞并了,被這個世界拋棄了。做完檢查身體被機器吐出來時,那感覺就像是在陰曹地府走了一遭,得幸生還。眼前雖仍是黑乎乎的,但鼻子里聞著消毒水、藥水、飯食、人氣各種氣味,耳朵里聽著來來往往大大小小的腳步聲、說話聲,張九云一個激靈,像回到了人間,意識稍稍清醒了點。

但所謂的清醒,也只是和先前某一刻的無知無覺比。回病房護士給她輸上了液。她躺在病床上,腦袋里就像灌滿了泥漿,又沉又悶。迷迷糊糊中,她睡了過去。醒來時她猛然聽到一個聲音“媽媽!”很熟悉,似乎是在喊她,同時她手里攥著一只溫軟的手。

她沖口就問,你是哪個?

媽媽,是我,我周明彥呀!

原來是女兒。是說這么熟悉。張九云的神經頓時松懈下來,同時一股親熱和委屈涌上心頭。明彥,媽媽沒用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見了,成個傻子了!說這句話時,張九云怎么也控制不住不讓自己帶上哭腔,眼淚也不聽招呼地滾出了眼眶。

媽媽,沒事的。不要著急。等醫生查出病因來好好給您治一治,您很快就會好的。女兒的聲音也帶著哭腔,但明顯控制著,女兒一邊說著一邊替她拭去眼淚。

你怎么回來了?你不是在上班嗎?張九云忽然想起這個問題。

上午接到周明宇的電話。我就去找領導請了假。然后跟東林說了下。就趕緊趕回來了。

看,都耽誤你上班了。唉,也不曉得是咋回事,我竟然成了這副樣子!愧疚和委屈一擁而上,眼淚又不自覺溢出張九云的眼眶。

媽媽,您別想那么多。這不是在查嗎?您放心。查出原因來了好好治療一下,很快就會好的。周明彥再次輕輕替她拭掉眼淚。

但愿吧。張九云心說。

檢查結果出來了,是腦梗死。醫生說,這個病的治療效果不好說,有的還是很好的。先用點藥看看。周明彥興奮地向她轉述。

到底能不能治好?我的眼睛還能看得見東西么?她比較著急這個問題。

醫生說了,看治療情況,好的話就能恢復,就又能看得見。您現在看不見,是因為您腦子里有個地方血管堵塞了,缺血了。那個地方正好管著您的眼睛,所以您看不見了。用點藥,把堵著的那個地方疏通一下,您就又可以看得見了。周明彥說。

張九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得知眼睛還有希望能復明,她心頭就似透進了一縷陽光。

那一縷陽光,或許就如三月里微溫的風,能惹人沉醉。

抑或是疲乏,是得知有些許希望之后的放松。不知幾時,張九云又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模模糊糊的,張九云隱約看見床邊掛著一條長長的管子,看見那里好像有東西在一滴一滴往下滴。

那是啥東西在滴?她朝管子方向指了指輕聲問道。

液啊。給您輸的液啊。媽媽,您看得見啦?周明彥的聲音里全是驚喜。

嗯,模模糊糊。張九云也不太確定,眼里還是覺得灰蒙蒙的。

太好了!說明這藥用得對路呀。媽媽,您看,跟您說別著急吧,這么下去,肯定很快就會好的。

你真的又看得見啦?這是周文澤的聲音。張九云模模糊糊看見他湊過來,不相信似的又指了指輸液管。

好像看得到一點點了。她老老實實答道。

那你看得見我的手嗎?我伸出了幾個指頭?周文澤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辨認了下說,一個。

這下呢?周文澤伸出了兩個指頭。

一個。她認真辨認了下回答道。

這下呢?周文澤沒糾正她,繼續伸出了四個指頭。

一個。她有些不信,使勁辨認了下,還是決定照感覺說出答案。

算了。可能是有一點點恢復,但還沒完全恢復。慢慢來吧。明宇,你去喊醫生來看一下喃。周明彥說。

情況似乎在朝令人樂觀的方向發展。連輸三天液后,張九云感覺視力恢復得越來越多,她模模糊糊又能看得見人的臉了。

欣喜如春后新綠的樹葉,在一叢老葉的遮掩下,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舒展開。但躺在病床上,想著這一來不知要花多少錢,想著這幾天女兒請假回來照顧她,一會兒病房,一會兒家里,一會兒找醫生,一會兒買菜做飯,她就覺得愧疚、心疼,暗自祈愿。早點好才是啊。

病房里此刻還算安靜,病人都安靜地躺在床上,陪護也都沒人作聲。這是一間三人病室。張九云的病床,在最里邊。從女兒閑時與陪護的聊天中,張九云得知,另兩個也是腦梗死,靠門那個,五十多歲,發病時昏迷、全身癱瘓,搶救過來,現在身體仍動不了;她旁邊這個,跟她同齡,是左半身癱瘓,反復發作幾次了,這次又住院兩個多月了,自己仍翻不了身,話也說不清。

天哪,怎么有這么多得這個病的人?

最令張九云觸動的還不是這個,而是得知隔壁床退休前是一中的老師。一中的老師?那個人,那個當年被周文澤夸成了一朵花,動不動就拿來和她做比較,還因此要和她離婚的人,不就是一中的老師嗎?她現在怎樣?過得幸福嗎?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兒女?張九云很想打聽一下。可是。她半個字也沒問出口——她從來就不愛多言,沒有見人就打聽什么的習慣;更主要的,那個人,那個名字,在她心頭翻轉了幾十年,硌得她心上哪哪兒都是傷,不能觸碰,一觸碰,就是血骨淋漓。

他倆后來到底還有沒有來往?張九云很想從周文澤臉上找到答案。她努力看了看,灰蒙蒙中,她只看到一張國字臉的大概輪廓,別說細部表情。就連眼睛、鼻子、嘴都是模糊的。

算了,都過去了。再怎么嫌棄我沒文化,到底還是我照顧了他一輩子,還是我為他生下了這么一對孝順兒女。張九云勸慰著自己。疲乏地閉上了眼。

說者容易做者難。相似的勸慰,張九云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上次她過生時,四嫂還說,虧得她當年極力勸阻張九云不要同意離婚,否則她哪有現在這么好的生活。確實,當年她若同意了跟周文澤離婚,她的生活肯定會是兩樣。可是,那些年的屈辱,那些年日子的難熬,誰能體諒?看看。都這把年紀了,還在嫌棄她沒文化,好沒意思!有時張九云也懷疑當年的堅持是否正確。當年固然因有四嫂在一旁攛掇,要她咬定主意不離,更大的原因還在于她意識到,當時若離了,自己連個立足之地也沒有:婆家,自不可能;娘家,怎回得去?幾個哥嫂,雖都憐惜她,可各自都成了家,那些年連爹媽都是分開的,一會兒爹在大哥家,媽在二哥家,一會兒又是爹在三哥家,媽在四哥家,她若離了婚回去,誰家能容納?當年她思來想去。得出的結論是一家都不可能。是的,若不是這個難題沒法解決,誰會死死拖著受那些辱。當然,話說回來,堅持的結果算不壞,眼前這一雙兒女,也許就是老天給她的最好的回報。

這兩天,白天主要是女兒在照顧她,兒子下了班,也泡在這里,周文澤、兒媳、孫女有空,也會來。昨天,徐婆婆和劉老師聽說她住院后,也來病房看了她。

這會兒看著女兒、兒子在她病床前晃動,張九云覺得甚是安慰。

不要臉!

張九云剛剛迷迷糊糊睡著,突然,一個高亢憤激的聲音躥進她耳朵。出什么事了?她驚醒過來。睜眼一看,自己仍穩穩地躺在床上,女兒坐在床邊的。轉過頭一看,病房門口圍了一圈人,鬧嚷嚷的,似乎在吵架。自己身邊沒事,她放了心。

你好意思,就曉得搞婆婆的錢。把婆婆的錢騙來花光了,你們就不管了。你說,你們是啥人嘛?張九云聽出來。這是隔壁床經常來陪護那個男孩的聲音。男孩是隔壁床的孫子,二十來歲,說是大學快畢業進入實習階段了,所以時間多。男孩照料婆婆時很細心,也有耐心,一會兒替婆婆翻身,一會兒又跟婆婆說話、讀書。感覺得出,男孩跟婆婆的感情比較深。

說啥呢?亂說啥呢?打你娃!話音剛落,張九云聽見一個拳頭似乎上去了。

打?你敢打!老子不怕你!張九云感覺那個男孩叫嚷著撲了上去。緊跟著,病房門口圍著的人驚叫起來。立即,有人喊,算了嘛,算了嘛,這是病房,打什么打!似乎也有人在拉開兩人。

唉,這是怎么回事呀!

一會兒之后,男孩回了病房。一個中年男人也跟了進來,訓斥道,你也是,跟他說那些干啥?再怎么說,他是你幺叔。你沒必要去跟他理論。

男孩回嘴道: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那個樣子!假惺惺的。哪個不曉得。他們就曉得錢。把婆婆的錢刮完了,就不管婆婆了。太不像話了!男孩轉頭拉起了婆婆的手,問,婆婆,您說哪個對您好?是不是我們?

婆婆“嗯”了一聲,沒說什么。

唉,能說什么呢?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好壞,都得承受,總歸都是自己的兒女。說到底,還是錢,還是病,惹的禍。如果這個老太婆好好的,能走能動,不要人伺候,也許就沒這些丟人現眼的事了。看,病害人哪!競惹得兩親叔侄打架。一想到可惡的病,張九云不禁又憂慮了。還好,自己這雙兒女都很孝順。可是,久病床前無孝子。看楊青山,當年多么強健的一個人,競落得那么個下場。造孽啊!如果自己真也那樣癱了,死不死活不活的,動也不能動,久了,誰又知道是怎樣的呢?還有周文澤,從來都是她照顧他,他根本就不會照顧人,真那樣,他會不嫌棄她嗎?難說。何況本來就是嫌棄的。

張九云頭昏昏的,胡思亂想著。

該吃藥了。張九云坐了起來。周明彥端杯子倒了水,將藥遞給她。她把藥放進嘴里,喝口水,藥順著喉嚨進了肚。嘴還有些干,她想再喝點水,卻不知怎的,怎么著都只能喝進去一點點。她便連著繼續喝。

媽媽,你怎么了?怎么半邊臉都歪了。水流了一身?周明彥驚呼著拿過她手上的杯子放在床頭柜上,順手扯過衛生紙擦她的嘴,她的衣服。

怎么了?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只知道她的整個左邊身體忽然間沒有了一丁點力氣,不在了一樣。她想抬起左臂,使了半天的勁,卻好像連左臂在哪里都不知道。

快,明宇,去叫醫生。

她聽見女兒著急地喊。

醫生來了,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她的身體,迅速做出的處理是讓她立馬去做一個CT。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張九云躺在推床上,周明彥、周明宇姐弟一前一后推著她去另一棟樓做CT。兩棟樓之間隔著一個小花園。時已入夜。出住院部進入花園,盡管有病房的燈光透照出來,但斑駁的燈光之外。仍是絲絲縷縷的黑。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張九云感覺無限悲凄。

不,我不能癱。我不會癱。我沒癱!她腦袋昏沉,心里卻在反復嘀咕。

做完CT一回到病房,張九云就嘗試著重新讓自己立起來,頭,肩,頸,上身,下身,腳,一起用力,以撐起身體。可是,每一次,就算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她也只能立起來一點點,沒癱的右邊身體帶動起來的那么一點點,支撐不了幾秒,身體又轟一聲倒下去。倒下去,又再來。再倒下,再來。她不信這就是定局。

醫生來看見了,告誡說,別掙了,沒用的,一時半會兒就這樣了。慢慢治療治療再說。

她不聽,仍掙,失敗一次又重來一次。

周明彥和周明宇也一再勸她,媽媽。別掙了。安心治療吧。治一治就會好的。

她仍不聽,仍掙。

那個晚上,整整一夜,她都在掙扎著試圖讓自己立起來。

結果是兩個字,失望。不,是絕望。

明白是這個結果時,張九云的眼淚如滑了絲的水龍頭,止不住地往外流。

第二天,醫生又讓她去做什么檢查,她聽不懂也說不上來,即便能說得上來也沒法說,除了“嗯”“啊”,別的音她一個也發不出。依她,是不做那檢查的,因為既花錢,人還受折騰。可是,此刻,這異議,她沒法表達。算了,任隨他們了吧。掙扎了一夜。力氣如沙漏,一點點在漏掉,頭也痛,迷迷糊糊,她昏睡了過去。

從做檢查的手術室被推出來時,張九云清醒了一下,發現除周文澤周明彥周明宇外,還有一大群人迎在門口。從聲音和模糊的人影中,她辨認出是她四嫂和她娘家的一干侄兒、侄女們。唉,他們怎么來了?肯定都不是空手來的,這不是要讓人家破費了嗎?何必呢?真多事。多半是周文澤干的。一瞬間,她想埋怨周文澤。但沒法說話,心道,由他吧,這輩子就這樣了。

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四嫂和這些侄兒、侄女們了,聽見他們的聲音,張九云感覺挺親切的,想多聽聽,無奈頭山一樣沉。撐了一會兒,她又昏睡過去。

暖烘烘的天,明亮亮的地,掠過一條又一條街,穿過屋檐,仿仿佛佛,張九云看見阿爹佝僂著身子在抽煙,阿媽躺在床上,親昵地撫著她的手叫“云兒”……

血壓……血壓還是不行,還是起不來。再用一次三聯針。

迷迷糊糊。張九云辨認出這是醫生的聲音。此時的張九云,除了知道自己全身上下什么也動不了,別的一無所知。

有幾次,隱隱約約,張九云仿佛聽見周明彥在她耳旁哭著喊,媽媽,媽媽,您要挺住,不要拋棄我們!媽媽,媽媽,您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會好的!

女兒的哭腔,讓張九云的心揪得繩索緊勒著般疼。她想說,乖女兒,別哭,別安慰媽媽了。媽媽的身體,媽媽自己曉得,好不了的了。命哪,這都是命!媽媽不想再掙了。媽媽曉得你們姐弟倆都很有孝心,但是,這樣下去,會給你們添很大麻煩的,又花錢,又拖累你們。不,不能那樣。那樣的話,不如讓媽媽走了。下輩子,下輩子,我們再做母女吧。

自然,她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不止說不出,連想搖搖頭對女兒表示表示什么都不可能。頭昏沉,也沒有力氣。她覺得自己就像一盞滿是裂縫的油燈,殘留的最后那點兒油滴正一滴一滴滴落,身上的熱氣一絲一絲在溜走,身體一點一點在涼下去。

似乎還有一絲氣息。恍恍惚惚,張九云感覺有人在動她的身體,像在給她穿衣服、褲子什么的。對了,一定是在給她穿老衣——是前年她自己做那套嗎?應該是吧。她跟周文澤交代過,也給女兒看過的。

是最后的時刻了嗎?周文澤、女兒、兒子、兒媳、孫女、四嫂……都見過了,還有誰沒見到呢?張九云拼力想了想。哦,昕昕,我的乖外孫,好久沒見到了,肯定又長高了。唉,外婆對不起你了,給你的鞋都還沒做起……

想到這時,張九云模糊聽見周明彥哭泣著在說,媽媽,您的手軟一軟吧,我好給您穿衣服。媽媽,您是不是還念著您的外孫,念著昕昕?您放心,他一會兒就來了,這會他爸正帶著他趕過來。您放心地走吧,我們會照顧好爸爸的,您的外孫、您的孫女也都會好好長大的。您安心地走吧!

噢……真想再等一等,見一見昕昕啊!

但是,不行。沒那力氣,撐不住了。咔一聲,弦斷了似的,張九云全身一松,所有的筋骨瞬間就像被一只巨手或者別的什么東西抽走了。同時,魂魄如斷線的風箏,哧溜一下從身體里升騰而上。那一刻,她感覺周圍滿是清幽幽的光,寧靜極了。

【作者簡介】卓慧,生于四川資陽,現居成都。文學碩士,編審,魯迅文學院第八屆高研班學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江南》《作品》等刊物。出版多部作品。

責任編輯 楊獻平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天堂免费| 91口爆吞精国产对白第三集| 欧美精品1区| 国产激情无码一区二区免费| h视频在线观看网站| 亚洲人视频在线观看| 欧美激情视频二区|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免费| lhav亚洲精品| 亚洲国产91人成在线| 国产成人综合久久| 成年女人a毛片免费视频| 国产丝袜91| 99这里只有精品6| 欧美视频在线观看第一页| 女人av社区男人的天堂| 日日噜噜夜夜狠狠视频| 天天激情综合| 国产永久免费视频m3u8| 久久网欧美| 日韩欧美中文字幕在线韩免费 | 亚洲天堂视频在线播放| 国产h视频在线观看视频| 无码AV日韩一二三区| 2021国产精品自产拍在线观看 | 中文字幕欧美日韩高清| 国产另类视频| 国产成人超碰无码| 亚洲欧美日韩成人在线| 青草91视频免费观看| 特级精品毛片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hd在线播放| 国产成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电影| 无码人妻热线精品视频| 日韩国产黄色网站| 在线观看国产网址你懂的| 国产成人1024精品| 午夜少妇精品视频小电影| 久久性妇女精品免费| 色婷婷丁香| 国产精品开放后亚洲| 91精选国产大片| 999国产精品| 亚洲欧美另类色图| 91成人免费观看| 激情综合网激情综合| 99这里只有精品在线| 伊人激情久久综合中文字幕| 亚洲啪啪网| 国产在线精彩视频二区|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搜索| 最新国产麻豆aⅴ精品无| 国产综合色在线视频播放线视| 毛片大全免费观看| 麻豆精品在线| 玩两个丰满老熟女久久网| 国产簧片免费在线播放| 本亚洲精品网站| 精久久久久无码区中文字幕| 性欧美在线| 亚洲国产综合精品一区| 超碰91免费人妻| 国产成人综合在线观看| 99久久这里只精品麻豆| 国产最爽的乱婬视频国语对白| 亚洲最新地址| 国产欧美日韩专区发布| 国产99在线| 宅男噜噜噜66国产在线观看| 天天视频在线91频| 国产精品漂亮美女在线观看| 久久精品人妻中文系列| 日韩精品成人网页视频在线| 毛片a级毛片免费观看免下载| 久久国产热| 中文字幕 91| 亚洲成aⅴ人在线观看| 国产在线观看99| 亚洲国产91人成在线| 欧美精品一区在线看| 国产噜噜噜视频在线观看| 日韩视频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