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幸福

喬小喬給窗臺上的花澆了澆水，順手又把自己桌面上的報紙擺整齊。她感覺到其實沒有人指望她在結婚前的最后一個下午還要干活，不管她想不想干活。都沒有人把她計算在內了。

電腦前面放著一個用紅色的閃著珠光的玻璃紙包裝精致的小盒子，中午的時候，喬小喬打開看，盒子里面是一個紅木的筆筒。這是坐在隔壁辦公室的主管李銳送給喬小喬的禮物，連同禮盒還有一張小卡，里面用黑色的油筆寫著：祝你幸福！簽名的地方，沒有名字，只用黑色的油筆畫了一個笑臉，不同的是這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笑臉。同事都知道，這個標志是李銳的，喬小喬當然也知道。

李銳比喬小喬大七八歲，當年是他把喬小喬招進公司的，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有時候喬小喬工作上出一點小紕漏，李銳批評她的態(tài)度都很節(jié)制，很含蓄，好像犯錯的是他。

這次喬小喬結婚要調休，李銳沒有為難她，還很貼心地把公休日都算進去，喬小喬是晚婚，婚假原本就比別人長，這樣喬小喬的婚假就多出了好幾天。在這個私人企業(yè)中，李銳算是個好上司。

喬小喬也說不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注意李銳的，認真想來應該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部門經(jīng)常一起加班，每次加完班，大家會一起消夜，有時還喝點小酒，喬小喬不喝酒，但她會一直陪著他們。

半年前，單位搞活動在南山聚會，篝火晚會上，喬小喬喝了點白酒，主動拉著李銳蹦迪。半長的直發(fā)甩起來，奔放中帶點熱烈，她直直地看著李銳。李銳也喝得有點多，蹦起迪來有點搖擺，喬小喬配合著他的晃動。一曲終了，她又拉著他喝啤酒，他沒怎么說話，陪她一直喝酒到最后散場。在送她回女生營地的路上，黑暗中，他很自然地牽住了喬小喬的手。她的小手在他的大手中沉默，身體也不由向他那邊斜了點，可又僵硬著，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她離他那么近，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呼吸地聲，他卻沒有繼續(xù)，只是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他是真的醉了，所以才這樣？她不明白。路不長，一會就走到了宿舍門口，他晃晃悠悠地站下了，眼神迷離，扳過她的肩膀，就勢一帶，她就在他的懷里了，很輕的一吻，還沒有等她明白過來，他已轉身走了。

一個若有若無的吻說明了什么呢？喬小喬的腦子里很混亂。那天夜里，喬小喬沒有睡好，一夜都是夢。

從南山回來之后，工作之余他們很少說笑，李銳待她總是彬彬有禮。那是一種禮貌的距離，可喬小喬無法打破。

有時候喬小喬到他辦公室去匯報工作，他坐在辦公桌前，一邊翻看文件，一邊聽喬小喬講話。喬小喬進來，他抬眼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再沒有離開面前的文件。

他真的這么忙嗎？

一次喬小喬匯報完工作，走到門口，拉開門，已經(jīng)伸出的大半個身體又突然轉過來，剛好捕捉到他還沒有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還有事情嗎？他拉平了聲音問。

沒事，是想告訴你，你今天的領帶很漂亮。在他詫異的表情中，喬小喬已經(jīng)關門出去了。喬小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心里卻不平靜，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啥，但她不喜歡他躲著她。

那天李銳沒有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他的妻子石梅來找他。石梅在廣播電臺當主持人，人很文靜，蒼白著一張臉，可是她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感覺，既清脆又綿密，有種特殊的味道。兩個人在李銳辦公室待了一小會，就走了出來，石梅和辦公區(qū)的同事輕聲打著招呼。看著李銳和她一起出去的背影，喬小喬坐著沒有動，她知道，這樣的幸福離她很遠。

快中午時，喬小喬進他辦公室表示感謝。他坐在辦公桌前，正在接個電話，接完緊接著又打了一個電話，才和她講話。還是沒有看她的眼睛。

“結婚是大事，別客氣，”他說，“祝你幸福，喬小喬。”李銳站起來，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喬小喬知道自己該走了，再站在這里不合適。她其實想說點別的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說。

中午她和同事一起在食堂吃員工餐。幾個平時要好的同事點了不同的菜，圍坐在一張桌前。李銳進來的時候，他們正在喧鬧，有人大嗓門喊李銳坐過來。

喬小喬像是不經(jīng)意的樣子，瞟了一眼李銳那邊，看見李銳端著餐盤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走了過來。喬小喬拿著筷子，并沒有真心去揀那個菜，此時她無心吃飯。

李銳坐下，臉上帶著淺笑，向喬小喬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同事中有好事者，嬉笑著說準新娘怎么臉紅了？大家都轉過臉來看她。此時她的臉更紅了，恰好同組的小唐向她舉杯，以茶代酒祝福她單身的最后一頓午餐，喬小喬借勢舉起茶杯。喝掉了杯中的大半杯熱水。

她又向李銳坐著的那一邊望了一眼，轉過頭來面朝大家解釋說旅行結婚回來再補請大家喝喜酒。大嘴巴張明神秘兮兮地對著李銳嚷嚷。怎么就沒有看好漂亮的下屬？一個好姑娘又被“壞人”騙走了，肥水總是流了外人的田！

李銳始終自顧低著頭吃飯，聽到說他，抬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低下頭去扒拉飯，臉幾乎貼到餐盤上。其他人還在跟著起哄，公司這么多好男人，你喬小喬怎么就沒有看上一個！喬小喬還不能很好的應付這個場面，就保持著微笑。大家嬉笑著，男同事讓她結婚后不要把丈夫管太嚴，女人們卻高聲地教她各種御夫術。隔著長長的餐桌，李銳抬起頭來剛好遇上喬小喬轉過來的目光，四目相視，一下也就分開了。大家七嘴八舌地鬧了好一會，午飯一直在這樣熱烈的氣氛中。

她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四點了。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玻璃斜照在地板上，在地板上形成亮亮的方塊，有人走過來的時候，方塊被遮住了，但很快又露了出來。喬小喬覺得這個下午好像永遠也過不完一樣，她看著墻壁上的宣傳畫，發(fā)呆。有人走到喬小喬的面前，她才抬頭看見了是送報紙的小蔡，她吐了吐舌頭，小蔡給了她一份早上忘記送達的報紙。

方凱給她打了個電話，親愛的小喬，我有禮物要給你，因為這個原因，我下午晚點才能來找你。好吧，她說。他沒有聽出她聲音里的那一點失落。你怎么不問問是啥禮物？他繼續(xù)說著話，表達他輕微的不滿。喬小喬的心思已經(jīng)不在這了，方凱那邊也要掛了。

我說不出“親愛的”這三個字。即使結婚以后，我也說不出來。喬小喬想起劉麗的那句話：方凱和你不是一路人，他油滑、淺薄。

她有點迷茫。

自從喬小喬和方凱開始談戀愛，劉麗就展示了一個女人的饒舌本領，她給喬小喬說方凱配不上她。喬小喬剛開始和方凱約會的時候，劉麗說了不少方凱的壞話：他講話大大咧咧口無遮攔，不文雅：甚至他吃東西的聲音也是劉麗討厭他的理由，劉麗說，方凱不是一個上進的人，將來也不會好到哪里去的。有一次方凱在她們宿舍上廁所的時間有點長，劉麗幾次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又折回來，等他走了，劉麗說他上廁所的聲音太大啦，又不沖干凈馬桶！據(jù)此劉麗推測他的家庭環(huán)境不好，劉麗也不喜歡方凱講話的那句口頭禪“你知道”。

喬小喬清楚自己已經(jīng)二十九歲了，方凱雖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他對喬小喬也沒有什么不好。普普通通的日子就應該是這樣吧，她已經(jīng)過了做夢的年齡，最重要的是他真心要娶她。

喬小喬還是一直在和方凱約會，時間長了，劉麗也就不說了，但她一見方凱來，就回到自己的臥室或者干脆出去，她在避免和他碰面。

有時候，方凱工作的那個公司遇見節(jié)日，會發(fā)商場購物券或者超市購物券，他拿來送給喬小喬，喬小喬也會挑些小面額的送給劉麗，但劉麗從未要過。她說自己有，謝謝喬小喬的好意。只有一次，方凱來找喬小喬看電影，喬小喬還沒有算完最后一點賬目，就讓他去宿舍里翻翻雜志。喬小喬下班回來的時候，方凱正在給劉麗說個什么笑話，劉麗笑得前仰后合，聲音有點大。喬小喬奇怪方凱到底說了什么笑話。劉麗不講，你讓他自己說嘛！劉麗很少笑得那么夸張。方凱見她回來了，就拉她出門去電影院，說是票已經(jīng)買好，去晚了要誤場。

路上，喬小喬問什么笑話，能讓那么嚴肅的劉麗笑得如此開心？就是個普通笑話，是她笑點低，方凱說著。摟著喬小喬的胳膊用了點力。

后來喬小喬問過劉麗，方凱到底給她講了一個什么笑話，但劉麗一直都沒有講。

方凱總是送她一些沒有用處的小禮物，比如一管護手霜什么的，但他其實不知道她皮膚容易過敏，她只用脫敏的化妝品，手霜也不例外。

神思有點恍惚的喬小喬翻看著報紙，也沒有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看看表，才五點多一些。李銳走到喬小喬跟前，給她說，你今天可以不用打卡，早點回去吧。

喬小喬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同事和李銳都出來送她，好像她要出遠門一樣，其實她就是和方凱領結婚證，然后旅行個十幾天，就回來上班了。但同事很熱情的一個勁在說新婚快樂！新婚甜蜜！早得貴子！新娘子開心啊！大家嬉笑著說著祝福的話。喬小喬是在大家的“祝你幸福”聲中離開辦公室的。

喬小喬回到宿舍，坐在沙發(fā)上，抱著紅色的絨布靠墊，發(fā)了一會愣。劉麗不在，現(xiàn)在她應該已經(jīng)在去火車站的路上了。劉麗就是再不喜歡方凱，現(xiàn)在喬小喬要和他結婚了，她還是配合的，她選擇今天晚上趕火車去青城和丈夫團聚，意思很明顯是給喬小喬騰地方。

劉麗結婚五年了，一直和丈夫兩地分居，兩個星期她去一趟青城，再兩個星期她老公來一次石城，劉麗經(jīng)常在宿舍里抱怨奔波的無奈，喬小喬會勸慰她一切終究會好起來的。她看見過劉麗的丈夫給劉麗修理箱子，整理衣物的一幕，那個男人專注和平靜的神情讓喬小喬對劉麗心生羨慕。

喬小喬希望自己也能遇見一個像劉麗丈夫那樣溫柔敦厚的人，方凱顯然不是這類人。李銳是這樣的人，可他是人家的丈夫。臨近結婚這些天，喬小喬的心里卻是更亂了。

去衛(wèi)生間燒了水，洗了澡。頭發(fā)長長的披在身后，滴著水，但她沒有感覺到不舒服。她接著洗了換下的內衣，又把床單、被套、枕套都換了下來，放到洗衣機里去攪。她拿出在百盛商場買的那套藕荷色的四件套，床單鋪在床上，長了一大截，她麻利地折了兩層，鋪平，抻展。一個人把被子裝在被套里，有點費力，不過左抻一下，右拽一下，一小會也就弄好了。看著換了樣子的床鋪，她很滿意。這個四件套是她拿單位發(fā)的購物卡買的。買回來那天，同屋的劉麗看見了，還取笑她在給自己買嫁妝。她是喜歡藕荷色的，她把臉埋在床單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么，她從小就覺得藕荷色是有味道的，是玫瑰醬的甜味。而喬小喬是喜歡吃玫瑰醬的，那是個幸福的事情，所以在喬小喬的心里藕荷色就是幸福的顏色。今天是結婚前的最后一個晚上，她要鋪上這個幸福的顏色。

戀愛談了那么久，喬小喬一直守著最后一道防線，她是想等到最后。有那么幾次在夜色里，情深意濃的時候，在方凱的溫柔攻勢下，她也有快要渙散的感覺，但她還是忍住了。今晚是個特別的日子，連劉麗都善解人意地給他們創(chuàng)造了獨處的空間和時間，這個夜晚勢必要發(fā)生點什么，也應該發(fā)生點什么。這樣想的時候，喬小喬臉上有點燙。

她給方凱發(fā)了個短信，問他什么時候到，等他一起吃晚飯。過了十分鐘，方凱才回復過來，說事情還沒有辦完，晚點才能來，吃飯不用等他。喬小喬想不明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一定要在今天下午辦，連一起吃晚飯的時間都沒有？

但她沒有再打電話追問他，他既然那樣說，就是真忙的走不開吧。距晚飯時間還有點早，喬小喬一下松弛了下來。她坐在沙發(fā)上，看了看這個兩室一廳的房間，心里五味俱全。

喬小喬在這里租住了八年，前面三年是和一個叫了王丹的女孩住。王丹是80后，比喬小喬小個五六歲，和喬小喬算同行，她在一個做汽車配件的小公司里做會計。王丹是個快樂單純的女孩，找了本市的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年輕人談戀愛，每天花樣不斷，今天送花，明天郊游，后天泡吧，談了兩年戀愛，第三年結婚搬走了。王丹剛搬走的時候，喬小喬還不很適應房間一下沒有了王丹的笑聲和她那個男朋友的男中音。

劉麗是同事小張介紹來的，喬小喬第一次見劉麗時，就對這個已經(jīng)成家了女人頗有好感，她干凈整潔，短發(fā)里透著利落和爽直。喬小喬住在南北朝向的大臥室，劉麗住王丹原先住的那間朝西的小臥室。劉麗一來就把她的瓶瓶罐罐全搬來了，她的東西比王丹多多了，小臥室里擺得滿滿當當?shù)模瑥N房里還擺著她的微波爐、豆?jié){機什么的。周末只要劉麗不去青城和丈夫相會，就會在廚房里弄吃的。她會去早市上買來南瓜和發(fā)酵粉，把南瓜洗干凈，切了皮，放入蒸籠，大火蒸熟。用牛奶和面，把蒸好的南瓜就著牛奶揉到面里，撒上發(fā)酵粉，揉勻，放到盆子里。蓋上蓋子，端到陽臺上，在太陽下曬著。

劉麗干活麻利，喬小喬看著她忙活，也幫不上什么忙，就收拾一下客廳，掃下地，再拖一拖。順便陪著劉麗，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這樣一來，自己雖然沒有干活，吃飯的時候也就心安理得了。

長長的中午，在等著面發(fā)起來的時候，劉麗坐在餐桌前，看喬小喬拖地，她常會拿過喬小喬手里的拖把，自己干起來。劉麗說喬小喬不會干活，她喜歡女人在廚房忙活的樣子，劉麗覺得一家人在窗明幾凈的餐桌前，等著開飯時是最溫馨的時刻。喬小喬對此不置可否，但她還是很享受劉麗做好的美食。

劉麗會用高壓鍋烙出金黃松軟的餅子，口感像面包，樣子是圓形的大餅。就算只有她倆，劉麗也會炒個青椒爆羊肉、干煸豆角，再加一個醪糟湯。兩個女人坐在陽光下，吃著可口的飯菜。這個場面很溫暖。尤其是劉麗很享受干活的這個過程，幾乎無須喬小喬插手，就可以吃到可口的飯菜，這也許是喬小喬容忍劉麗對著她饒舌方凱不好的原因。誰又能十全十美呢，喬小喬想劉麗也是為她好，所以每次劉麗說要喬小喬重新找個比方凱更好的男人，喬小喬都沒有往心里去，笑一笑就過去了。

喬小喬是個寡言的人，周末兩人都在屋里。如果劉麗不做飯，不找她說話，她可以在電腦上看一天的電影或雜志。

喬小喬最美好的歲月是在這個房子里度過的，可是細想起來，又沒有什么特別的人、特別的事值得紀念。這些年喬小喬過得寂靜無聲，王丹在的時候，她的戀愛和熱鬧與喬小喬無關。后來王丹換成了劉麗。劉麗的兩地分居和跑來跑去的往返探家，也和喬小喬無關。其實想一想，誰又和誰有關呢？誰都是獨自一個人面對自己的世界，你走不進別人的，別人也走不進你的世界。這個下午，喬小喬想到了很多，可是又沒有什么具體的人和事。

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喬小喬在掃地。“我在你宿舍樓前面的半島咖啡，你能來坐一會嗎？”背景有點低低的音樂聲，李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猶疑和遙遠。喬小喬愣了一下，電話掛斷了好久，喬小喬都沒有緩過神來。

去，還是不去。她有些糾結，不由想起一個月前決定要和方凱結婚那天下午。快下班時，她去找過李銳。當時他像往常一樣坐在一堆文件前，好像很忙的樣子。喬小喬敲門進去后，徑直走到桌前，坐在他對面，隔著桌上一堆文件看著他。在她有些任性的注視下，他不得不抬起頭來。終于四目相視，她卻不知道要說什么了，不由嘆了一口氣。有事嗎？他問。私事，就是來告訴你，我決定下個月結婚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住她，結婚？哦，春天是適合結婚的季節(jié)。他說著話，身體不由靠向后面的椅背，頭斜枕著扶手，身體陷在寬大的椅子里。

半天誰都沒有再說話，她不知道自己跑來給他說這個是想要他怎么樣。她心里有點微微疼痛，不由又輕嘆了一聲。老嘆氣不好，春天是萬物復蘇，陽氣向上的季節(jié)，多運動運動，對身體好。他說完，看向她身后的窗外，身體向下陷得深了些。

他問。他人怎么樣？對你好嗎？

她說，還行吧。不好，也不壞。

那就，結吧，他補充道，你也不小了。

短短的幾句話，時間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又像只是一瞬間。她站起來，像她來的時候一樣，徑直走了。

曾經(jīng)，她以為他們可以不一樣，但其實還是一樣，和很多人一樣。她有過怨恨，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所謂了。明天她就要出嫁了，這個時候，他來找她坐一坐？他要說什么呢？她拿起梳子梳頭發(fā)，卻怎么也梳不順當。好不容易收拾好頭發(fā)，穿上牛仔褲，套了件T恤，她下了樓。

出了小區(qū)。沒有幾步就到了半島咖啡。就這短短的幾步路，她的心里一下平靜下來了，盡管這平靜下面有些幽暗，但平靜就是平靜。

她不知道李銳要講什么，但她并不感到奇怪，覺得仿佛在她結婚前，李銳是應該來找她說點什么，說什么內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于來找她了。

現(xiàn)在他來了，就坐在她對面。

四目相對，卻沒有辦法說話，說什么都是錯，說什么都不對。兩個人沉默著，氣氛有點古怪。

小野麗莎華麗麗的聲音彌漫在他們之間，下午的陽光斜照在木頭的桌面上。窗外三三兩兩的人來人往，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子，無聲地跑過去，又跑過來，像個默片電影。

不知過去了多久。

喝點什么？他問。

碧螺春。

你的身體不適合喝綠茶。

什么適合我呢，你說？喬小喬看了李銳一眼。

紅茶……在喬小喬的注視下，李銳咽下去了后半句。

不知道過了多久，喬小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過神來。

喬小喬咬了下嘴唇，站起身來。出去走走吧，這里太逼仄了，她說。

李銳和喬小喬并肩走出咖啡店，走到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好像生活的洪流一下到了眼前。離開那個傷感的環(huán)境，喬小喬的心情一下好了許多，她甚至哼起了一個曲調。下午的陽光干燥、溫暖。喬小喬帶他走上了一條小街，他倆回憶起當初喬小喬剛進公司那會也是初夏，她穿條白色的牛仔褲，米色的棉布襯衣，李銳把她帶到辦公室大廳介紹給同事時，別人還以為李銳領了個中學生來。剛參加工作，學校里學的那一套距離工作中要用的還有些距離，喬小喬不會開發(fā)票，不會做利潤表、現(xiàn)金表，是李銳一樣一樣教會她的。也有加班的時候，一大群人一起工作到半夜，又累又餓，卻精力旺盛得再去吃火鍋喝啤酒。那些熱鬧的場面好像就在昨天，當時會覺得加班太累，吃飯時常常抱怨辛苦，現(xiàn)在回憶起來，都是那么美好。兩個人各自在自己的世界中，并行往前走。

他們轉過主街拐角走上了一條偏僻的巷子，巷子兩邊綠化帶里種了蘋果樹，此時枝繁葉茂，開了一樹的蘋果花。

喬小喬試著偎著李銳，好像他很享受她的這個舉動，但他的手臂的肌肉卻不由繃緊著。她可以感覺到李銳有點不自在，他在猶豫著要不要摟住她。有人路過，他不由四下望一下，見路人并沒有注意到他倆，這才有點放松下來。

喬小喬不管，她就這么一個下午了，她就是這樣偎著，又能怎么樣。明天她有自己的生活，而李銳也將像過去一樣彬彬有禮。每個人都將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就像從前一樣，并行而不相交。

喬小喬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沒有在意李銳的心不在焉。四下張望的李銳看見一對男女站在一棵蘋果樹下，男人拿了一小枝蘋果花，作勢要往女人頭上戴，女人佯裝惱怒地揮手打男人。這個畫面感染了李銳，他怔住了，他是不敢在大街上這樣和喬小喬嬉鬧的。喬小喬只能是個美好的夢，因為美好，所以不真實。李銳腳步慢了下來，他知道實現(xiàn)不了的夢，說出來是沒有意義的，而石梅和他才是現(xiàn)在要過的生活。

喬小喬挽著李銳的胳膊，感覺到他的變化，抬眼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她顯然也看到了那兩個在樹下嬉笑著的男女。喬小喬愣了一下，接著就好奇地等著看下面還有什么。喬小喬看到那個男人笑起來很年輕的樣子，女人笑得無所顧忌，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彎下了腰，兩個人還在說著什么，也就是一小會的工夫，男人和女人看樣子已經(jīng)講和了，男人半蹲著，女子趴在男人的背上，男人很輕松地背起了女人，朝前走去。

喬小喬臉上就沉默了下來。李銳不知道她怎么了，女人的心情不好猜，好和壞，常常就是一剎那。或許是她看見了此情此景，想到了自己？李銳這樣想的時候，自己先羞愧起來，腳下也就慢了。

看見剛才劉麗笑的那個樣子，喬小喬想起，那次她回來晚了，方凱給劉麗講的那個到現(xiàn)在她也不知道的笑話，那天劉麗也像剛才這樣笑的無所顧忌。劉麗天天和自己在一個屋檐下，我怎么就沒有發(fā)現(xiàn)她和方凱的私情呢？人和人真是不可溝通的，這個下定決心要娶自己的方凱，和自己在一起時。何曾這么開朗過？

喬小喬的腦子里是混亂的，她茫然地往前走著，不知什么時候走上了主街道，十字路口下，馬路對面的人涌了過來，又四散開去，車子響著喇叭，驅趕著人群駛過去，聲音巨響。喬小喬都聽不見，也看不見，她茫然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方凱帶了一束玫瑰花來找喬小喬，他一進門就找瓶子插花，一邊解釋說昨天朋友給他慶祝結束單身生活，一起吃飯喝酒，喝多了，就沒有來找喬小喬。喬小喬拿出墻角的一個舊花瓶，在水池邊洗。

你昨天喝酒了？喬小喬拿眼睛看著他。

是啊，怎么了？他斜倚著房門框，撥弄了一下頭發(fā)，眼睛看向別處。

昨天傍晚，我好像在果樹巷看見你了，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沒有吧，昨天我沒有去果樹巷，你去了嗎，干嘛去了？他說的輕描淡寫，又有點理直氣壯的意味。

哦，你沒有來吃飯，我出去走了走。她說這個話的時候，自己先心虛了起來。

他好像沒有在意她的表情，轉身去把花拿過來，插在洗干凈的花瓶里，又給里面灌了點水。你去弄點白糖來，給水里放點糖進去，花會開的久一點，他說。她看著他，有點懷疑他的話，但還是去櫥柜里找白糖罐。她找出了一個小玻璃瓶的空白糖罐，因為時間久了，有些糖粒沾在玻璃內壁上。他用一個筷子搗著瓶子內壁，又往瓶子里注了些水。

雖然注定要凋落，但有點甜味總歸可以延后一下凋落的時間，這也算是對美的一點追求吧，他邊干活邊說。喬小喬站在他身后，什么話也沒有說。

弄完花，時間還不算晚，方凱帶著喬小喬去民政局領結婚證。來得巧，沒有怎么排隊，該帶的證件都帶齊了，不到一小時就拿到了兩張紅色的結婚證。像所有的新人一樣。他們去吃了結婚后第一頓大餐，吃完再各自回去拿行李。下午下班時間前，他倆在機場T3航站樓出發(fā)大廳碰面。高峰期開始時，他們已經(jīng)登機了，機器轟鳴，飛機起飛前的一陣顛簸，讓喬小喬覺得恍如隔世。

【作者簡介】趙勤，20世紀70年代生于新疆奎屯，有作品在《紅豆》《綠洲》《文學界》等雜志發(fā)表。系東莞文學院第五屆簽約作家：現(xiàn)居烏魯木齊。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