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晉西北山區腹地,一座蘇式建筑的軍營正在漆黑的夜幕中沉睡。由于電力不足,整座軍營只有大門口上方亮著一盞白熾燈。昏暗搖曳的燈光映照著一個木質崗樓,崗樓里有一名哨兵正抱著槍坐在地上睡覺。夜色沉沉,萬籟寂靜,一群飛蛾在燈光下撲棱著……如果把此時的軍營比喻成一頭睡獅的話,那么這個哨兵無疑是睡獅鼻前一只猥瑣的鼴鼠。不幸的是,這個哨兵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一九七七年初,未滿十六歲的我來到這座軍營,成為一名步兵戰士。白天,高強度的訓練,繁重的生產勞動,再加上緊張的作息制度和粗糙難吃的伙食,使我這個軍隊干部子弟根本適應不了。想當逃兵又不敢,只好趁著夜里站崗放松一下,正好帶班的老兵邸喜明也偷懶沒上哨,哨位上就我一個人,好想家呀,想著想著身子就軟了,像泥一樣癱在崗樓里睡著了。
偏偏這時就出事了,只聽得“叭、叭”兩聲槍響震驚夜空,我嚇得一激靈,抹了一把流在嘴邊的哈喇子,跨出崗樓朝響槍處望去,那是距大門口幾十米遠的公路下坡的一個豬圈,里面傳出一陣陣嘈雜聲。不一會兒軍營里亮起了幾盞燈,幾個干部戰士聽見槍聲跑了過來。
這時,從公路方向大步走過來一個人,燈光下我看清了是我們的連長穆大河,心里不禁打了個寒戰。
他右手正握著一把手槍,虎著臉問我:“你站的崗?”
“是。”我顫抖著聲音回答。
“你個混蛋!站崗睡覺!”他吼了一聲。左手一揚,一記耳光打在我臉上,我一個趔趄頓時眼冒金星。
旁邊一個戰士嘆了口氣;“一共八頭豬,全都咬死了。”
原來就在我睡覺的當口,一只山豹子下山了,襲擊了我們連的豬圈,一只老母豬和七只剛出生的小崽兒全部斃命。豹子的低吼聲和老母豬的嚎叫聲驚動了正在查哨的連長,他趕過去兩槍嚇跑了猛獸,卻面對的是八只血肉模糊的豬尸……唉,說來也怪,那么大的動靜我怎么就沒聽到呢?還是太累了,睡死了過去。
排長崔哲走過來對我說:“幸虧那畜生奔了豬圈,要是朝你來,你還有命嗎?”他又轉身對穆大河說,“連長,他畢竟是個新兵,您冷靜一下。”
穆大河一聲令下:“全連緊急集合,開現場會!”
從那以后,我和邱喜明就成了連里的一對“壞孩子”,被罰了一個星期壘豬圈、掃豬舍,看著新買來的小豬崽們像大耗子似在豬圈里竄來竄去,我就想,老子哪天變成豹子,吃了狗日的穆大河。
罵歸罵,表面上還得老老實實,畢竟是當兵的,一切還得聽指揮,不敢胡來。
說實在的,我也是軍人家庭出身,可沒當步兵之前還真不知道,這真是個極苦的兵種。每天的摸爬滾打,風里土里的鉆,哪還有個人樣?
在步兵的五大技術中(射擊、投彈、刺殺、爆破、土工作業),射擊是強度最小的科目,然而射擊訓練并不輕松。教范要求,無依托射擊要擊中二百米以內的任何目標,所以槍口打晃是不行的,那就吊一塊磚頭在槍刺上讓你端著,連長不發話不準放下來。我的臂肘就是這樣磨出了血,結了痂,又磨出了血,又結了痂,反復多次才算練得差不多了。有一次練跪姿射擊,穆大河見我托搶不穩,一把拽掉了磚頭,在槍刺上給吊了一支二十多斤重的練刺殺的鐵槍,疼得我慘叫一聲,血從袖子里滲了出來,那疼勁直鉆心吶。
一天,訓練科目是“超越障礙”,全連集合到了操場上。望著那排成一溜的障礙物:塹壕、矮墻、高低臺、獨木橋、高墻,我的腿有些打哆嗦。
穆大河圓睜小眼,長嘯一聲:“立正!”便開始了他的動員令。“今天跑障礙,要求只有一個誰也不能超過四十秒,否則罰重跑一次。大家不要怕,要向硬骨頭六連學習,撞也要撞過去。開始!”他先跑過去了,三十七秒,戰士們一個個跟上,有幾個戰士超時,被穆大河叫到一邊立正站好等候挨罰。我心驚肉跳,不知命運如何,過去我曾跑過三十九秒。
輪到我了,一聲發令槍響,我沒命地沖了上去,前幾個障礙物總算過去了,當我竄上五米長的獨木橋時一腳踏偏了,腳掌只擦著圓木的邊緣,整個身體呈魚躍狀向外倒去,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那個摻狀就別提了。
排長崔哲跑過來扶起了我,我還想翻過高墻,掙扎著跑了兩步,又差點摔倒。
穆大河走過來叫我下去。
我站在一旁輕微活動了一下,覺得渾身疼痛難忍,手掌上火辣辣疼,一看擦掉了一大塊皮,血珠滲了出來。
結果是全連有二十多人挨了罰,我卻幸免,但穆大河的臉色很陰沉。
正準備各排分開訓練,司務長跑來了,說加高豬圈圍墻的磚頭有了著落(自打豬圈血案發生后,那幾只小豬崽可成了連里重點保護對象),團后勤處把一孔破窯底下的剩磚批給我連,于是全連都去背磚。
連長沒發話,我也不敢回宿舍休息,只好也去背磚,到那兒一看,破磚窯有十多米深,背磚的人要沿著窯壁上的土臺階轉上來。
穆大河下了命令,每人一百五十塊磚,誰背完誰回宿舍休息。說完他第一個下了窯。
我也下到窯底,別人往我背上剛放了六塊磚,我說不行了,身上軟得厲害,太陽穴突突地跳。當我剛踏上臺階時,一頭栽倒了,幸虧還沒爬到高處,但也摔了個鼻青臉腫。
穆大河背著十二塊磚走上地面,鬼才知道他哪來的這么大勁。他見狀不屑地一揮手,意思是讓我回去休息吧。
我一進宿舍就躺在了床上,開飯時崔哲給我端來了青菜面條,這在當時可謂是美味佳肴了,可我連筷子都沒動一下,我心里只有難過。
連部通信員送來了當天的報紙和信,其中有我一封信,并通知“連長說吃完飯都去菜地施肥”。
當屋里只剩下我一人時,我打開了信,是媽媽寫來的,她要我在連隊好好干,別像在家時貪玩,告訴我說高考制度可能要恢復,要我抽空多看看數理化方面的書……
看完信后我掉眼淚了,入伍以來我一直告誡自己要堅強,不能哭,但今天實在忍不住了,老媽呀,您真糊涂,您的兒子正在吃苦受罪,您卻叫他別貪玩;我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到哪去找數理化方面的書看呢?
崔哲回來了,他從服務社買了瓶蜜桃罐頭放在我床頭。我慌忙用被子蒙上頭,卻止不住淚如泉涌。
他笑了,安慰我說:“別哭了,新兵都要過這一關,過去我也掉過淚,現在不也挺過來啦?要先苦后甜嘛。”
這就是一九七七年上半年我的經歷,夠狼狽的。
下半年連隊轉入了戰術訓練,仍是很苦的,一天到晚總是要在地上摸爬滾打,軍裝磨破了臂肘,膝蓋也總是滲著血,演練進攻時往往一口氣跑出好幾里地,累得像狗似的大口喘粗氣,再加上伙食不好,總是窩頭米飯就土豆熬白菜,嘗不到一點葷腥,所以老是頭暈眼花的。不過戰術訓練也比基礎科目訓練有個好處,就是管理松多了。
應該說一九七七年的軍隊真好像久病初愈的人一樣,還“虛”得很。部隊訓I練的正規化程度很低。戰術應該是機動靈活、詭譎多變的,戰術訓練就應該充滿想象力,可那時的戰術訓練,真好似小孩子玩打仗一樣……
在一個天氣悶熱的下午,全連拉到一個小山頭下,演練“步兵連山地進攻”。沒有假設敵,也沒有小分隊的前出和展開。反正沖上山頭就是勝利。連長穆大河一聲吼,沖鋒號便嘀嘀嗒嗒地響了,隊伍呼啦一下子散開,戰士們山羊似的向山上擁去,看不出交替掩護,躍進沖鋒,火力制敵等戰術動作,就像登山比賽一樣,有的戰士已經把槍背在了肩上,快沖到山頂時大家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這時,穆大河大聲鼓動道:“同志們,沖啊!拿出壓倒一切敵人的勁頭來!”話音未落,跟在他身旁的邱喜明也喊了句:“拿出八一節會餐的勁頭來呀!”被穆大河一腳踢在屁股上,罵了句:“球!這是打仗,小心我斃了你。”
我跟在大伙后面做最后的沖刺,端著上了刺刀的沖鋒槍,嘴里也呀呀地叫著,卻不防別人甩出的一顆紙手榴彈落在腳下,一聲爆響,把褲腳給炸糊了。天爺,這要是真打仗,還不把自己人給炸死啦?
“攻”上山頭之后就萬事大吉,戰士們紛紛找有樹蔭的地方坐下,有的把帽子抓在手里當扇子使。邱喜明打著哈哈跟穆大河討煙抽,穆大河瞪了他一眼,甩給他一支“鹿”牌的。
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曬得很猛,在山坡下有一座蘋果園,樹枝上結滿了泛青的果子,有人嚷嚷說摘幾個嘗嘗,其實誰也沒這個膽兒。
我喝了口水,正坐在石頭上想心事,忽聽到旁邊有人哼起了歌:
果樹的海洋閃金光,
到處是蘋果芳香,
看大地像美麗的地毯,
大豐收在望……
我扭頭一看,是排長崔哲,他一邊哼唱還一邊情不自禁地打著拍子。我聽得出來,這是朝鮮電影《摘蘋果的時候》里的插曲,七十年代,朝鮮歌曲可是風靡全國的。
我討好地說:“排長,唱得真好,聽說你過去是在果園插隊?”
“是呀,我們村的果園比這個可大多了,漫山遍野都是果樹,有蘋果樹、桃樹、杏樹,樹上結果子,樹兩旁種牡丹、芍藥,一到夏天彩蝶飛舞,蜜蜂成群,那景色美極了。”崔哲很興奮。
我的心也熱烈起來,也許是受環境感染吧,望著漫山遍野的鮮花綠草,幾天來抑郁的心情輕松了許多。我不禁對崔哲產生了親近感,然而當時我并不知道,崔哲竟然是朝鮮人,他的身世很不尋常,后來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崔哲又從挎包里抽出一支短笛,運足氣吹了起來。這是一首果園抒情曲,曲調優美清新,仿佛把人帶到了碩果累累的蘋果樹下,使人聞到了果氣的芳香。
戰士們屏氣靜聽,待一曲終了,喝彩聲四起。
穆大河卻皺起眉頭,看來他聽不進去。這位連長是大老粗,六八年的兵,資歷挺老但文化水平不高。
崔哲低頭沉思了一下,說了句“我再給大家吹一曲《蘇武牧羊》”。可這支曲子不如剛才的歡快,調子低沉悲愴,好像冬日里下著大雪。
有的戰士不愛聽了,嚷嚷道:“這個不好聽,像哭,換個歡喜的。”
崔哲仍低頭吹著,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感情之中。
邱喜明湊到我跟前。打開一個筆記本給我看,說是剛從崔哲的挎包里掉出來的,筆記本上工整地抄著一首詩:
我要告訴我的愛人,
你是一朵最美麗的花,
我愿永遠服侍
你那親愛的爸媽,
你這世上最可愛的人,
那時我把你稱作我的妻子,
我的小小的野花,
雖然我暫時還不是你的丈夫。
……
據說這是一首流行于十八世紀歐洲上層社會的情詩,我在學校的大批制會上見過。只是不明白排長居然也抄“黃詩”,由此看來,崔哲定有心事。
穆大河發話了:“要說起這吹拉彈唱沒什么用,全是花拳繡腿,還能當槍使?六九年在內蒙古駐防,咱們全連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唱那八個樣板戲,戰士們咿咿呀呀的像個娘們。扯個球!打起仗來還得靠真功夫,靠俺們這些莊戶孫。”一通話說的全連挺掃興。
可后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們連長的真功夫卻露了馬腳。
那是年底進行的夜間射擊考核,團營首長和各連長們都到現場觀看。我們連卻從中做了假,穆大河事先交代報靶員要多報數字,出現不及格的一律報命中兩發子彈(剛好及格),結果出了紕漏,輪到最后一組戰士射擊時空了一個靶位,根本沒人開槍,可是報靶員卻煞有介事地用信號燈報告命中四發子彈(成績優秀)。頓時全場嘩然,團長厲聲命令穆大河到主席臺前,喝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大河耷拉個腦袋連聲檢討:“我錯了,我弄虛作假,我是林彪,我是四人幫……”讓團長一通臭罵,差點給個處分。
活該!
如果說一九七七年的經歷在我的記憶中是一張黑白相片的話,那么它留給我的回味卻是苦澀的,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生第一步所要付出的代價吧。
那時的我哪里知道,當時我們的國家正處在一場大變革的前夜,而我所在的普通連隊也在其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每個人的命運都因此改寫。而那個冤家對頭——連長穆大河卻成為我人生中的第一位教練,我們終成生死之交。
中篇
一九七七年終于熬過去了,部隊的全訓也結束了,七八年初,全師領受了國防施工的任務,我隨部隊開赴冰天雪地的內蒙古北部。
剛下火車的那天,正刮著緊密的大風,昏天暗地的讓人辨不清方向,天冷得要命,我們連就在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里住了下來,這座山叫黑風山。
村里的老百姓相當貧窮,真可以說是吃糠咽菜,男人們穿的都是破衣爛衫,女人們的衣裳還算整齊些,但也是補丁連片。全村只有村支書家里有幾間大瓦房,剩下的全都是半掩半露在山坡上的破窯洞。我當時很驚訝,心想解放都快三十年了,怎么還有窮人?報紙廣播里不老是說全國形勢一片大好,到處鶯歌燕舞嗎?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村民們仿佛與世隔絕,連起碼的國家大事都不知道。我們班的房東是一個干癟瘦小的老太太,她一邊給我們收拾那個破舊的窯洞,一邊向我打聽“大軍到這里來莫不是要打日本人?”
不過這家人也給了我一個驚喜,那就是房東的女兒一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雖然寬大的粗布衣裳遮住了她窈窕的身材,但那桃紅的臉龐,明亮的眼睛,見了我們這些大兵(山村里很少有外人來)總是露出甜美笑容的表情,真是令人心緒萌動。俗話說“深山出俊鳥”,我不明白這世界的反差咋如此之大,在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居然能養育出這么漂亮、透著青春氣息的姑娘,真好似在一片墳瑩之地盛開了一樹桃花,一潭污泥之中挺出一朵芙蓉。我心中暗喜,就算多吃些苦,能住在她家里也值了。
而她的父親,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卻令我驚心,因為他長相奇特——沒有鼻子,臉上總是戴著一個臟口罩,一呼吸口罩布就像蛤蟆肚一樣一鼓一鼓的,而他那雙眼睛卻很機警,目光有點像鷹。
后來我看了部隊下發的《駐地社會情況通報》才知道,這家房東是解放前從山西過來的,老頭年輕時在閻錫山的晉軍當兵,抗戰時曾被日軍俘虜,他的鼻子或許就是那時日軍給割下的,這家人在村里很沒地位,村里人都很歧視他們。
部隊一進山就展開施工,整條山脈將要筑成一道防線,山體要鑿通,山里面要修上鋼筋水泥永備工事,這種堅固陣地不僅能隱藏千軍萬馬,經得起殘酷的陣地廝殺,而且還要抗住熱核武器的襲擊。
全師都投入了進去,原來荒涼無人的深山現在到處是頭戴安全帽、手持工具的一隊隊士兵,師政治部編發的《戰地快報》每天都報道新的掘進紀錄。
由于機械不夠,我們連配發的是油錘和鋼釬,開始誰也不會使用這些家伙,我當時就不明白為什么要一邊砸還要一邊轉動鋼釬。我和邱喜明又一次連砸了二十多下也沒轉動,結果鋼釬拔不出來了。這件事情被連長抓了典型,我倆無疑又受到一通點名批評。
施工是極苦的體力勞動,加上伙食又差,頭幾天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受不了,包括連長排長在內。我幾乎每天從工地一回來就倒在炕上睡過去了,飯也不想吃。由于運輸困難,補給跟不上,米飯饅頭到是管夠,但基本吃不上新鮮蔬菜,肉就更少。說實在的,如此大的體力消耗,吃這些東西哪頂得住,我的后腰就是那時開始疼了起來。
沒半個月,問題就出來了,由于山上缺水,只能干打眼放炮,這樣坑道里就布滿了塵埃,但為了趕進度還必須盡快把爆破下來的碎石渣清除出去。這時候防塵口罩已不頂用了,一呼吸就被塵土給封孔,只好摘下來繼續干,有人就因此得了呼吸道疾病。
團里來了通知,說軍區首長要來視察,全連在飯前飯后緊忙乎了一陣子,把駐地和坑道口都清掃了一遍。
過兩天果然來了位馬副司令員,他在大批隨員的陪同下視察了全師所有的連隊,據說他走一路罵了一路。這是個頭發花白的精瘦老頭,那天他來到我們連的工地時手里還拿了張工程圖,不時地指手畫腳。他對身邊的一位胖首長說:“張師長,你好好看看,把火力點都修在山頂上,機槍要打飛機嗎?山隘道用什么來扼守?修了那么多明火力點,真是荒唐!你在地方上支‘左’了幾年,難道連老本行也支丟了?”張師長只有唯唯諾諾。
根據馬副司令的指示,我們團的任務又加重了,山前要劈出一條五百米長的反坦克峭壁,山后要增加暗火力點,以便戰時能發揮側射或倒打火力的作用。不過他也給我們帶來了好處,給戰士們每人增發一套軍裝做工作服,每月每人補助一斤豬肉,每天每人發一個雞蛋,還特別強調一定要是煮雞蛋。坑道口給安裝了一個能燒開水的小鍋爐。戰士們非常感激,開飯時滿院子都念叨馬副司令的好處。
我發現房東一家人從不做飯吃,正納悶時,邱喜明告訴我了其中的秘密。原來是在我們上工后,他們才熬點面糊糊土豆之類的并趕緊吃完,怕讓我們看見。于是我倆商量每次吃完飯(伙房設在村支書家的大院里),總是悄悄揣兩個饅頭回來,令人不解是他們死活不要,幾番推脫后總是把我們送去的白饅頭又端了回來。不過自那以后,老頭的目光和善多了,那姑娘也主動幫我們洗衣服,弄得我倆倒挺不好意思了,這時候我才知道,她叫桃花,多美的名字。
然而有一天,卻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早晨下夜班回來,我嚇了一跳,院子里一地狼藉,地面上血跡斑斑,桃花的窯洞里傳出一陣陣女人的啜泣聲和老人的殘喘聲。原來昨天夜里,一直覬覦桃花美貌的村支書酒后闖進來要霸占她,老太太的哀求和老漢的勸阻都沒有用,在廝打中老漢被村支書豢養的大黑犬撲倒撕咬,摔昏過去,桃花姑娘奮力抵抗呼叫,誓死不從,村支書不得不悻悻罷手,臨走時撿起一塊石頭砍在她頭上……
我趕緊跑到連部去匯報,連長排長面面相覷,半晌,穆大河無奈地說:“我們是野戰軍,地方上的事管不了。”
崔哲恨得直咬牙:“這哪里是共產黨的村書記,簡直是惡棍!”
悲哀的是村民們對村支書的惡行都麻木了,這地方天高皇帝遠,離公社五十公里,離縣城近一百公里。在村民眼中,書記就是皇上。這是個四十多歲的麻臉漢子,身邊老是跟著一條吐著血紅舌頭的大黑犬。據說他那條大狗只要當街一聲狂犬,村里的其他狗立馬噤聲,夾著尾巴逃得遠遠的……
自那以后,排長崔哲住進了我們班,還不時地幫助房東家干點兒活,也偶爾進縣城幫忙捎點兒東西給他們。而每當我們上夜班時,總有其他班的戰友在我們的窯}同里住,好像特意給桃花一家警戒值班,后來我才知道,這是連里特意安排的……
施工遇到了巖石層,由于缺少機械,進度一下子慢了下來,穆大河急了,戴上安全帽也跟班掄起了大錘,那幾天他脾氣特壞,見誰不順眼就罵誰,嚇得戰士們都躲得遠遠的……
我的后腰越來越疼了,常常感到渾身無力,頭發也掉得厲害,隨手一抓就是一把,我只得寫信向媽媽求援。后來我尿血了,嚇得我不知如何是好,衛生隊遠在幾里外的團部,連衛生員只好給些黃白的藥片頂一陣子。
戰士們不時有躺倒的,出勤率開始下降,伙房的油也不夠吃了,聽說有人下夜班后到伙房偷油炸饅頭吃,不過沒查出來是誰干的。
媽媽很快寄來了包裹,里面有兩袋麥乳精,一瓶維生素C和一大包奶糖。這事情又被穆大河抓了典型,在全連大會上猛批一通:“有個別干部子弟搞特殊化,吃不了苦就別當兵,多大了還吃奶糖?少爺作風!”
我頓時心如死灰。看來,我命中注定要有一場“生死劫”了。
一九七八年的四月十九日,那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個日子,那天烏云密布,天色陰沉,似乎要下一場雪。
午飯后我們班上工了,由于工作面小,事先做了分工,其他的同志打眼放炮,我和邱喜明負責除渣,當炮響過后,我們倆便進去了,干了一會兒發現頂部往下掉渣子。
這時正趕上山坡處有一輛裝炸藥的卡車陷住了,別人都幫忙去推車,邱喜明叫我守在坑道口,他去找連長匯報情況。
我剛坐下喘口氣,冤家路窄,正巧穆大河從山坡的另一邊走了過來。
“報告連長,”我趕緊站起來,“坑道里面有可能塌方。”
“塌方?”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小眼睛輕蔑地掃了我一眼,便向坑道里走去。一會兒又出來了,對我不無諷刺地說:“我怎么看不出有什么塌方?別光想著偷懶,我保證坑道沒事。你要是怕死就別進去了,坐在這兒吃糖吧。”說完甩手就走了。
“我怕死?”我差一點喊出來,一年多來壓抑在心中的憤怒終于爆發了,“操你娘,叫你看不起我!”我猛轉身沖進坑道,一把甩掉身上的破棉衣,掄起鐵鍬就干了起來,此時我情緒激動,只覺得整個坑道都回蕩著“你怕死”的聲音。氣得我忍住眼淚,咬牙跺腳猛于了三車。
邱喜明喊著我的名字跑了進來,這時頭頂上方沙沙作響,碎石渣一個勁地掉,這是塌方的前兆。然而我根本不管這些,邱喜明一把拽住我就往外走,我固執地推開了他……又是一陣沙響,更多的碎石掉下來,打在我倆的安全帽上嘭嘭作響,我下意識抬頭向上看了一眼,剎時慘劇發生了,一塊鵝蛋大的石塊正砸在我的鼻梁上,我一聲慘叫扔掉了鐵鍬,雙手捂臉,血像溪水一樣溢了出來,我感到被人猛推了一把,身后嘩地掉下一排碎石,我被人挾拽著向坑道跑去。這時轟然一聲,真的塌方了,昏黃的燈泡驟然熄滅,一股強有力的氣浪猛頂了我一下,我感到頭昏目眩,一頭栽倒了。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工棚里,身邊圍了很多人,他們小聲議論著,衛生員正給我包扎傷口,據說傷勢不重,可血已經流到脖領子里去了。
-我被人扶下了山,崔哲帶著醫生趕來了,先是給我檢查傷口,然后又把炊事班長叫來給我訂食譜,他對我說:“剛才連長去團部開會去了,現在正往回趕。上級通知明天所有坑道施工暫停一天,各連進行防事故教育,檢查安全隱患。你先好好休息,連長在電話里向你道歉。”
是夜,下了春天里的最后一場雪,我醒來已是后半夜,身邊傳來戰友的鼾聲,我一摸不知誰的皮大衣蓋在身上,后來我才知道是穆大河的。
院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柴門一響,是哨兵來換崗了。他走進院里跺了跺腳,便推門摸了進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見他嘴上的煙頭一閃一閃的,換崗是按鋪位為次序的,他進屋后捅了捅緊靠門邊的我,我只得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把槍靠在門邊就走了。
我掙扎著坐起來穿衣服,傷口一陣陣疼痛,我咬緊牙關,默默地忍受著,來到屋外,見遍地皆白,院子里有兩行清晰的腳印通向村里的小路。寒氣襲人,我不由地裹緊了皮大衣。
我的警衛目標是一間裝滿了施工器材和雷管的破土廟。土廟經過多年的風蝕雨侵已破爛不堪,廟前有一株老槐樹,我抬頭向上望去,丫丫叉叉的樹枝張牙舞爪地伸向漆黑的夜空。
這是個無月的夜晚,天很冷,沒有風,空氣很透明,像冷凍劑一樣將村舍和老樹給凝固住了。天空是墨色的,沒有云,只有幾顆星星泛著冰冷的光,我覺得那星光真像是穆大河的小眼睛。
我無聲地哭了,眼淚順著繃帶的縫隙流到傷口上,引起了絲絲疼痛,人到了這個時候就要走絕路了。我將沖鋒槍上的刺刀折進了槽,把一顆子彈頂上了膛,然后背靠大樹坐下,將槍托執地,冰冷的槍口直抵喉邵。
我閉上了眼睛……
然而。我終于膽怯了,我沒有勇氣去死,我那已經貼上扳機的大拇指在發抖……此時此刻,我想起了爸爸媽媽,想起了學校,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桃花,我的右手食指不由地扳上保險栓,隨即我猛扣扳機,抱著槍失聲痛哭了。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崔哲趕來了
第二天,我被救護車送到了十多里之外的師醫院檢查身體,醫生說我必須住院,于是我被留了下來。
我剛入病房,穆大河就來看我了。
他提了一個網兜,里面裝滿了罐頭和水果,褲腳和鞋面滿是塵土,臉上掛著拘謹的笑。他有些不自然地坐在我床邊,兩手不停地揉搓著,那雙曾經可怕的小眼睛現在和善多了。今天我才感受到穆大河武夫般性格的另一個側面。我們的談話不多,場面有些尷尬,他說他是搭團里拉糧食的汽車來的,所以很快還得回去。
臨走時他說了一句話,幾乎讓我掉下眼淚:“小陸,你受苦了,我有些對不住你。別生我的氣,好好休養,等出院時我來接你。”
一個月后,他果然搭車來接我了。此時我體重增加了十多斤,臉色也恢復了紅潤,穆大河高興地告訴我,坑道已經打通,施工進入了被復階段,進展還算順利。他也告訴了我一個不好的消息,房東一家突然搬走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桃花呢?”話到嘴邊沒敢說出口。
穆大河同情地說:“那一家人真夠可憐的,沒辦法,地方上的事情復雜呀。”
我一路無語。
所謂的被復階段,就是要在凹凸不平的坑道表面澆鑄上一層快干水泥,此時對質量要求也最嚴細,因為這關系到工程的堅固程度。絕對不允許有鼠洞。戰士們手持振搗棒一點一點地搗固,由于有的地方太狹小,比如暗火力點,干活時就得仰著或雙膝跪地,所以我們的褲子都磨爛了。
我常常一個人發呆,晚上睡覺時還經常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桃花的身影在夢中半隱半現,只笑不語……自從她們一家“移民”走了以后,偌大的院子顯得空空蕩蕩的,一到夜晚那幾孔無人居住的窯洞死一般寂靜,像失去眼睛的深眼窩。
我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被崔哲看出來了。一次午飯后,他約我到村外去散步。
“你好像有心事?”他問道。
“我在想,房東他們能搬到哪兒去呢?”
“怎么,想那姑娘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崔哲也笑了:“其實我也挺想她的。天知道她們一家人會流落到何方。好在‘文革’結束了,好日子應該開始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說:“排長,你真是朝鮮人嗎?”
他沉默了,在得到我絕不外傳的保證后,他講起了自己的身世。
原來,崔哲的父親的確是一個朝鮮人,曾經在東北抗聯任過排長,后來部隊被打散了,他就輾轉到了延安,進入抗大學習,后來又被派到東北,在四野的一個縱隊任副師長,再后來又隨金日成進入朝鮮,英勇善戰,出生入死,官至朝鮮勞動黨的中央委員,中將軍銜。不料五十年代末期遭遇黨內清洗,與幾個隨從連夜逃過鴨綠江,一家老小卻被留在了那邊……在中國又娶了一位部隊醫院的護士,生下了崔哲,還有弟弟妹妹。‘文革’中由于周恩來總理的保護,全家從北京下方到三線城市,以躲避政治動亂的沖擊……
“我15歲就到山西晉東南的農村插隊,住在一個民間老藝人的家里,他家很窮,只能靠給人操辦紅白喜事吹吹打打掙口飯吃,他對我很疼愛,我的笛子就是跟他學的。那時我父親已賦閑在家,雖然生活上保留高干待遇但政治上沒解放,有病也不讓回北京去看。上邊有人說他歷史不清楚,還說他槍斃過俘虜,媽媽受牽連在縣醫院上班,每天都有人監視。后來爸爸的老戰友就是軍區的馬副司令員打聽到了家里的情況,就派人把我接到了部隊。”
“那首黃詩是怎么回事?”我問道。
“什么黃詩?”崔哲笑了,“那是我從《馬克思傳》里抄下來的,你讀過《馬克思傳》嗎?馬克思把它抄下來送給燕妮——他的未婚妻,后來她就成了燕妮·馬克思。”他動情地說,“我天真地向馬克思學習,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張信紙上,送給了一位我心儀已久的女知青,一位地區革委會主任的女兒,哪知道她把我檢舉了,說我是資產階級流氓思想,并當眾把信撕碎了。”
“那后來呢?”我有些著急地問。
“后來我就當兵了,與她失去了聯系。我不怨她,是這個社會太禁錮了。”
當晚,下起了小雨,我睡不著覺,躺在被窩里聽起了半導體,里面正播放著盧新華的短篇小說《傷痕》,聽著聽著我流淚了,女主人公曉華的遭遇引起了我深深的同情,這是我第一次認識“文化大革命”。
工程偽裝結束后,團里在山谷中召開了慶功大會,別的連隊不是立功就是授獎,唯獨我們連隊什么也沒得到,原因不言自明,我們出了一場事故,而那事故又與我有關,全連坐在會場中都感到有些抬不起頭來。這時,團政委在擴音器里高聲宣布:“凡是戰斗在坑道里的同志都稱得上是英雄好漢……。”這聲音讓我激動不已,我想這或許是對我最好的安慰吧!
散會后我獨自一人來到坑道前,向這個我曾經流過血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別。我打著手電進人了還未封死的密閉門,首先看到的是墻面上清晰地刻著一行字:“步兵第五六一團二營六連于一九七八年九月完成。“每個字都被描上紅油漆,顯得鮮艷奪目。我沿著彎曲狹小的通道向里走去,每個火力點、屯兵洞都走到了,我甚至雙手捧起儲水池里的涼水喝了一口,當我爬上坑道的頂部,站在山頭的地面工事時,強勁的秋風猛烈撲打在我身上,軍裝被刮的呼啦啦直響,我感到心中涌上來的千言萬語都在這勁風之中了。
上級指示部隊十一前撤回營房,于是掃尾工作進行的很迅速,師政治部派來了工作組專門檢查群眾紀律的執行情況。雖然這兒老鄉們很落后,我們緊張了幾個月也沒有同他們過多的接觸,但他們還是挺信賴我們的,所以便出現了軍民搶掃帚爭水桶的場面,也有人暗中提親,要自己的閨女跟戰士走,不過這種事一經發現便立即被制止了。
我那患難兄弟邱喜明卻出事了,犯了生活作風錯誤。據說他偷偷地和村西頭一位年輕的寡婦好上了,鬧得村里沸沸揚揚的,影響很不好。穆大河氣壞了,要處分他,經崔哲求情才免了。連里決定讓他提前復員,臨走時,邱喜明送我一句話:“兄弟,哥先走一步,你再忍兩年。”
誰想到邱喜明前腳剛走,后腳我就闖禍了,不僅給連隊帶來很大的麻煩,而且還背了個行政警告處分。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黃昏,我下哨走在村外的山路上,忽然看見村支書家的大黑犬正在追逐幾條母狗,看著那狗東西的歡快勁,我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我悄悄地跟了上去,將子彈壓上膛,等轉到一個無人的山坡前,當那畜生正騎在一條母狗身上時我的槍響了,狗東西一聲未吭便抽搐起來,其他的狗兒們驚叫四散逃走……誰想到槍聲驚動了部分村民,那條惡犬的生命力也極頑強,它競然一路淌著血跑到家才咽氣,村支書拿著從狗尸上取出的子彈頭鬧到連部,不依不饒地非要找出“兇手”。穆大河和崔哲好言相勸,最后幾個連干部又湊了一百五十塊錢賠給人家才算暫時了事。(要知道那時候穆大河一個月的工資才五十三元錢)
黨支部連夜開會,決定給我行政警告處分,同時為防止村里有人報復我,又安排我提前回營房。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穆大河悄悄帶著我出了村,營部的一輛摩托車已停在路旁。晨曦中四周靜悄悄的。幾顆殘星在天空上眨眼,村里隱約傳來幾聲雞鳴。
夜色中,望著連長那棱角分明的臉,我心里有些內疚,說:“連長,我錯了,我不該……”
穆大河一擺手打斷我的話,說:“支部已決定,給你的處分將在你離開部隊時撤出你的檔案,不會讓你背一輩子的。要記住。一個戰士要守紀律,不能亂動槍,因為我們是軍人,不是土匪,明白嗎?”
“明白。”我打了個立正。
“好吧,快上車吧。”他說著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挎包,“這里面有十五個肉包子,是我讓炊事班連夜給你蒸的,火車上的東西貴,你吃不起。”
“謝謝連長。”我舉起右手五指并攏給他敬了個禮。
他笑了:“沒想到你敬禮的姿勢還挺標準的。”等我坐進了挎斗,他悄聲問了句:“你只用了一顆子彈嗎?”
“是的,就一顆。”
“好,有準頭。”他用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說“像個老兵了。”
我倆都笑了……
營部通信員用摩托車把我送到火車站就回去了,我獨自一人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這時天已大亮,早晨的陽光令人心情開朗。列車在崇山峻嶺間穿行,變幻的光影在車廂里閃動著,“看,長城!”有人喊了起來,透過車窗望去,遠處果然有幾段殘長城隨著起伏的山勢若隱若現,這時車廂里的喇叭響起了歌曲《我的祖國》,當時電影《上甘嶺》剛剛復映,全車廂的旅客都不約而同地唱起來,那場面是很感人的。
我忽然覺得,在野戰部隊里當一名步兵戰士,挺好的。
下篇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來得似乎特別早,當窗外還飄揚著鵝毛大雪的時候,在我的睡夢中卻早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
那天夜晚,我下哨回來,踏上了一條鋪滿月光的田間小路,我忽然聞到一陣誘人的芳香。環顧四周。發現在一夜之間所有的花都開了,紅的、黃的、紫的、藍的開的多極了,一絲細風拂過,抖落無數花瓣,真好似下了一場花雨。我一抬手,指尖觸到了花蕊間凝聚的露珠,那冰涼的觸覺使我頓生靈感,好像是來到了仙山圣境。我沿著蜿蜒的小徑走向終端,便只身進入了一個滴著泉水的奇異山洞。這里真是別有洞天,在另一頭露出一塊美麗的夜空,我正要急步上前,不想腳下絆著了一根青藤,驚起一群鳥兒無聲地飛向天外。我來到洞的盡頭,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于大地的邊緣,在我腳下是無底的深淵,下面傳來洶涌的波濤聲,頭頂上是滿天的繁星。我情不自禁地摘下肩上的沖鋒槍,朝著深幽的夜空彈射出一串火花,天空上立刻劃出無數道彩色光環,激落一片星雨,真是絢麗極了。
就在我神游夢鄉的時候,緊急集合的號音響了,全連被驚醒,我從床上一躍而起。
團家屬工廠失火了,當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只見烈焰舔著房頂,大量堆放在倉庫的紙殼箱已燒得無法搶救,黑煙卷著紙灰扶搖直上。雖然來救火的人很多,把現場圍得密密麻麻,但缺乏統一的組織指揮,顯得非常混亂。消防車還沒有趕到,用臉盆端水顯然無濟于事。
這時有一個人爬上了高墻,他就是穆大河。他先是用哨音將人們的注意力集中過去,然后大聲命令部隊分成三部分:一批人去切斷火道,將現場周圍的易燃物全部搬走,以免殃及緊挨著的家屬院;另一批人去搶救倉庫中尚未燃著的紙殼箱和油氈;其余的人端水滅火。經他一調動,秩序果然大變。
我在救火中負了傷。當我扛著一卷燃著火苗的油氈向外跑去的時候,棉帽被燒著了,我把油氈扔在一個很淺的樹坑里,一群家屬小孩立即端水把火澆滅了。我甩掉棉帽又爬上倉庫的高墻,和戰友們一起用鐵鍬撬下木質大梁,燃著火苗的屋頂嘩啦啦掉下一大片,火勢銳減,但由于濃煙熏的兩眼睜不開,我一腳踏空掉了下來,幸虧是摔在了墻外。
我的腦袋給劃了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衛生隊王隊長給我縫了九針,從此我的腦門上添了一條三厘米的疤痕,與鼻梁上的月牙疤相呼應。
我因此立了個三等功。
在宣布我立功的全連大會上,連長穆大河又同時宣布我和其他五位戰士一同被選送到師教導隊集訓,三個月后將升任班長。
當我們六個人一字排開站在全連面前,依次接受連干部們的握手祝賀時,我的眼淚不禁流了下來,敬禮的手在微微顫抖。穆大河也很激動,他跟其他五位戰士握手之后,到我面前卻緊緊地給了我一個擁抱。大聲地說:“你是一個好兵!”把全連驚了個目瞪口呆。
崔哲在旁邊笑了,說了句:“一對兵癡。”
教導隊在全師素有“敢死隊”之稱,訓練比連隊更加艱苦。開訓第一個星期就有兩名隊員哭鼻子被送回連隊,然而我卻挺了下來。這應該感謝連長穆大河,沒有他給我的磨礪,我早成“草雞”了。我的各項成績在全隊一直名列前茅,特別是沖鋒槍射擊,不論是臥、跪、站哪種姿勢,也不論是白天科目還是夜間科目,我的成績從來都是優秀,而且每次點射必中,沒有一粒子彈脫靶,這一點是大多數人所達不到的。
上級對教導隊非常重視,任何軍事家都懂得班長在戰斗中的作用,所謂的兵頭將尾正是連隊的中堅力量,就像是一支優秀的足球隊離不了明星球員一樣。據說在有的國家(如以色列)軍隊條令甚至規定沒當過班長的士兵不能提拔為軍官。我信心滿滿,自認為就是教導隊里的明星。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正在宿舍里洗衣服,有^跑來對我說:“有個婦女來找你。”一聽這話,滿屋子立馬鴉雀無聲,戰友們有的停止了說話,有的放下手中報紙,所有目光齊刷刷一起掃向了我。
我都蒙了,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要知道野戰部隊的營區里從來就沒有女性來過,說句粗話吧,你就是大白天光屁股在營區跑一圈恐怕也無法騷擾著誰,因為這圍墻里的上千號人就沒有一個異性。
我把臉盆端了起來,說:“你大概在夢游,要不要我幫你醒一把。”
話音未落,一個姑娘的身影已站在門口,迎著陽光那秀麗的剪影嵌在門框里,小碎花的衣裳,藍褲子、黑幫白底的布鞋。手里還挎著個花布包袱。盡管是一身村姑的打扮,但此時對我們一屋子“大兵”來說,她無疑是天使下凡。
“咣當”一聲,我手里的臉盆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這不是桃花嗎?我的姐姐,你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你好。”她笑著說。那笑容依然是那么動人。
轟的一聲,戰友們像炸了窩的螞蟻,有的起身讓座,有的倒白開水,有的趕緊找墩布擦地。
我窘的不知所措。桃花卻說:“我不進去了,我剛考上這附近的一所衛生學校,我知道你們師駐扎在這里。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再見。”說完扭頭就走。
“別,別走哇。”我追了出去。屋里笑開鍋,戰友們嚷道:“決追上,別讓目標跑掉。”“兄弟,你大膽地往前沖。”“嘿!戰士可不許在駐地找對象啊。”
我倆來到操場上,見四周無人我才仔細地打量起她來。她臉色黝黑,雙目明澈,嘴唇緊抿,微風吹起她的劉海,額頭上隱露一條疤痕,這大概是那個黑暗之夜留給她的印記吧。
她向我敞開了心扉。原來她們一家并沒有逃難,而是一路上了北京去告狀。可是到了京城才知道。到這來上訪告狀的人多如牛毛。當時正值平反“文革”中的冤假錯案,像她這樣的事根本沒人管。內蒙古是回不去了,她隨父母只好回了山西原籍,今年是恢復高考的第三年,經過努力她考上了一所衛生學校。
“我本想上醫學院學整形,可惜分數太低只能上中專。”她低下眼簾,看著腳尖說。
“你真是個好女兒。”我不知道從哪學來的這么一句話,“這樣吧,我帶你去一趟我們連,連長、排長他們都挺關心你的。”
“你的排長?崔哲?”她臉上放出光彩。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我復習用的幾本書,還是他專門進縣城買來借給我的。只不過我們有約在先,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這事。”
老天爺,這世上的事情太奇妙了。
由于教導隊和團里相距五公里,我借了輛自行車,只是我不能讓她坐在后座上,因為……因為部隊有規定,騎車不許帶人。于是她騎車在前,我小跑跟著,就當五公里越野吧。
后來,我聽說她和崔哲戀愛了。
當時,我還不滿十八歲,還不知道戀愛的滋味。只是看到我們的崔排長一到星期天,就把皮鞋擦得锃亮,騎上平時司務長采購用的破舊公用自行車,(當然也把車擦得锃亮)然后美滋滋地上了縣城。我就在想,看來這搞對象的魅力還真是不小啊,啥時候也能輪到我頭上?
從教導隊回到連隊,我被任命為六班班長。
一九七九年的軍事訓練,已經同一九七七年大不一樣,“改革”一詞開始頻繁出現在軍報上和部隊下發的文件里。部隊的武器裝備也發生了變化,每個步兵班配備了一具單兵火箭筒,干部們則開始學習汽車駕駛。
接上級通知,刺殺訓練被取消了,相關的評比考核也不搞了。據有關資料上講,隨著武器自動化程度的提高,敵我雙方士兵拼刺刀的機會越來越少了。近幾年的幾場局部戰爭,都沒有敵對雙方“刺刀見紅”的戰例。
穆大河對此表示反對,他說:“刺殺訓練就是殺敵訓練,即練膽量又練身體,不敢拼刺刀那還叫步兵嗎?”也難隆,他曾經是一位“對刺”高手,當班長時在全師運動會上拿過“對刺”冠軍并憑此提的干部。(順便交代一下,刺殺訓練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叫“鐵槍基本刺”,即士兵手持沉重的鐵制專用槍向草靶子猛刺,屬于基本動作;第二部分叫“對刺”,即兩個士兵身穿護具手持木槍,按一定規則相互拼刺,看誰先刺中對方有效部位)。
崔哲卻不這么看,他說:“現代戰爭是火力制勝,不是兵力制勝,你看一九七三年的中東戰爭,雙方士兵甚至還沒有見面。火力強大的一方就已經把對方撂倒了一片。就說今年初的對越自衛反擊戰,也沒聽說過有拼刺刀的場面出現啊。”
見他倆爭論不休,我們當戰士的卻心中暗喜:還是取消了好,得少吃多少苦啊。
可隨后的戰術訓練卻讓我們全都傻了眼,一個誰也沒料到的情況出現了:敵人來了,當然是假想敵——藍軍。
師作訓科組織了一支小分隊扮演藍軍,這支小分隊配備兩個步兵班,還有一個無后坐力炮班、一個迫擊炮班、一個重機槍班和一個高射機槍班。當我們連演練“步兵連對小股立足未穩之敵實施進攻”的科目時,尚未接近“敵人”就被考核組判了個不及格。原因是未能及早展開隊形和隱蔽接敵,我連在距敵六百米到四百米時已傷亡過半(遭敵炮兵火力和高射機槍的火力打擊),在四百米至二百米時又傷亡三分之一(遭敵重機槍火力打擊),待距敵二百米準備發起沖鋒時兵力已經不夠了。
穆大河照例挨團長一通訓斥,看著他那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我心里也不好受。
全連灰溜溜地列隊回營,一路連個口號也沒喊。穆大河一回到連部就躺在床上,聽通信員說,他不想干了,要轉業回家。
崔哲和我一合計,去安慰一下老連長吧,于是我從服務社打了幾兩散裝白酒,崔哲讓炊事班炒了半臉盆黃豆端了過去。
穆大河見我倆進來,呼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情緒激動地說:“你倆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嚷一嚷呢。你們說說,我當了十幾年兵,沒受過這個窩囊氣,當那么多人的面,叫團長訓的跟孫子似的。唉,老了,跟不上趟了。”
“連長,您別生氣。”崔哲說,“聽說其他連也不及格。連長們都挨罵了。”
“是啊,連長,誰見過‘藍軍’這東西?這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嘛。”我附和道。
穆大河有些憤憤不平,說:“也不事先通報一下情況,高射機槍居然打平射,不打飛機卻掃射步兵,誰知道師考核組哪來的這么多花花腸子。”
崔哲卻說:“我想這是故意而為之,就是讓咱們吃敗仗。那才能長記性,才知道不能像以前那樣趕羊似的往上沖。”
穆大河不愛聽,嚷道:“長個球記性!這么多年不都是這么訓練的嗎?你給我出個主意,往后戰術怎么練?”
我趕緊打圓場:“算了,別爭了,先喝酒吃豆。”
穆大河端起盛酒的茶缸子,一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又抓起一把黃豆扔進嘴里,一邊嚼一邊說:“我反正升不上去了。這歲數當連長也干不動了,明天就打報告,要求轉業。”
“連長,您別說氣話,”崔哲勸道,“全連的兄弟們可都看著您呢。”
穆大河說:“我確實干累了,這隊伍越來越不好帶了,還是回家哄老婆孩子去吧,這么多年兩地分居,憋難受了只好夜里做夢跑馬。”
“什么叫跑馬?”我似乎有些不解。
穆大河笑了:“渾球,明知故問。”他又轉身對崔哲說,“崔排長,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崔哲一怔:“連長。今天咋這么客氣?”
“我老家的兄弟要討媳婦。農村不像你們城市,彩禮必須得有三大件,縫紉機我已托人搞到了,你腕上戴的那塊上海牌17鉆全鋼手表能不能賣給我,因為我實在湊不齊那么多工業券了。我知道這表在商場里賣120塊錢,我先給你一半的錢,后一半我分三個月從工資里還給你。”
“好,沒問題。”崔哲當即將手表摘了下來。
“還有你,六班長。”穆大河又對我說,“我知道你母親是地方上五交化公司的副主任,你幫我搞一輛永久牌自行車行嗎?飛鴿、鳳凰的都行,你跟了我快三年了,就算我這個當大哥的求小兄弟幫一把唄。”
望著他懇求的目光,我點頭答應了。今天的穆大河是怎么啦?跟以往判若兩人,曾經威風凜凜的形象不見了,倒像個天真的孩子,唉,歲月無情呀。
或許是遭到各營連長們的普遍反對,師作訓科把藍軍小分隊撤掉了,新訓法也暫停,部隊集中一個星期學時事政治,看報紙學文件,說是先轉思想彎子。
崔哲和桃花的戀愛卻出了問題。聽說地方上興跳舞,有一次周末崔哲去衛生學校,正看見桃花在舞會上跟一個男人摟腰搭臂地扭來扭去,他看不慣,一賭氣回了營房。
他倆開始吵架了……
我卻“少年不知愁滋味”,一天到晚樂呵呵的。滿十八歲那天,我入黨了,介紹人正是穆大河和崔哲,黨支部給我的評價是:“這個戰士很正派。能吃苦。而且很勇敢。”
單兵火箭在當時是一種新式武器,這家伙的筒身是玻璃鋼制造的,分量輕威力卻不小,是步兵對付裝甲車、坦克、碉堡等堅固目標的有效武器,在步兵連以槍為主的裝備中。它畢竟算是“炮”,使步兵連的火力得以加強。
我很喜歡它,常常趴在地上一練就是大半天,夏天也熱,前胸淌出的汗水都可以和泥。
功夫不負有心人,團里組織了首次“單兵火箭對游動目標實彈射擊”考核,全團連以上干部全都到現場觀摩。我連發三彈,發發命中,全場為這轟動,而別人頂多三發兩中。團長親自走到射擊位置同我握手,連長穆大河樂不可支,晚點名時大講:“六班長給咱全連露了臉、爭了光。”
有一天,崔哲接到一封加急電報:“父病危速回。”我立即跑去看他。
他正宿舍里收拾行李,見我來了他說:“六班長,我正要找你呢,我這有一封信,你替我跑一趟縣城,交給歐陽桃花。”說著遞給我一個封好了的牛皮信封。
“她姓歐陽,”我打了個愣,“我去送不合適吧,你咋不親自送一趟?”
崔哲沉默了一下,說:“我們已分手了,我不想見她,可是又覺得有些話沒說完,還是寫在信上給她看吧。”
“瞎,分手就分了唄,還寫啥信呀,小資產階級情調。”
崔哲苦笑一下,說:“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就懂了,如果你曾經用真心去談戀愛,你會發現分手是很痛苦的事。”
“誰還用假心去談戀愛?這不廢話嗎。你倆因為啥分手?”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她變了,變得我不熟悉不認識了;或許是我變了,變得她不熟悉不認識了。談物質上的東西多了,而沒有了精神享受,也就沒有了戀愛的美感,就成了搞對象。”
“我的天啊,這種事有這么復雜嗎?”我瞪大了眼睛,“這談戀愛和搞對象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崔哲有些動情地說:“至少對我來說不是一回事,你想想看,在我們部隊艱苦單調的生活中,她的出現對我們這些大兵不是一種心靈安慰,一種精神享受嗎?你還記得在黑風山施工,每當我們想起她,就仿佛再苦現累的活也輕松了許多。”
我無語了,是啊,好像真是這么回事。
“可惜那個天真無邪的桃花永遠逝去了,就像被風刮走了一樣,飄得遠遠的。而現在的桃花就像塑料做的,不自然不本質。上次我去看她,她跟我說起來學校里男女同學有私情,去打胎,口氣還挺欣賞的……唉,不提這事了,明天我就上火車了,等星期天你幫我把信送給她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見她了。崔哲走后,我在信封上寫好地址(反正縣城也不大),就把信扔進了營區外路邊的郵筒。多年后我才知道自己……又干了一件天大的糊涂事,實際上那姑娘當時是準備了定情物—一一件印有崔哲生日的背心。而那封信她根本就沒有收到,鬼才知道是我的地址寫錯了還是那就是個廢郵筒。
崔哲探家后就再也沒回到連隊。原來那封電報發出時,他父親已去世(因落實政策要回北京,老人一時激動突發心臟病),軍區馬副司令出席了葬禮,然后軍區一紙調令將崔哲調到了軍區機關。
這時上級來了通知,鑒于要一攬子解決軍訓中的種種問題,我們營被組成一支有步、炮、坦等諸兵種的合成營,為部隊的訓練改革趟路子。這件事是有史料記載的,見于一九七九年九月四日《解放軍報》的頭版頭條,新聞報道是這樣寫的:
改變“車馬炮”不見面的狀況,探索諸兵種協同的訓練問題——某軍試建的“合成營”開始訓練。
八月上旬的一天,一群野雞驚叫著從太行山麓某峪口飛起,它們寂靜的棲息地響起了一陣陣坦克的履帶聲、炮車的轟鳴聲、電臺的收報聲、步兵的操練聲。這是某軍試建的“合成營”在這荒山野嶺中開訓了。
……
這是我在部隊度過的最后一段令人難忘的歲月,如果你把我的故事看完,相信你一定會被感動的。
由于崔哲的上調,我被臨時任命為代理排長。穆大河也被提升為副營長。
轉眼間合成營開訓已三個月,我的軍事技能又提高了一大步,不僅學會了操作高射機槍和迫擊炮,而且學習了怎樣駕駛坦克,使用兩瓦無線電臺,特別是軍作訓處組織的比較正規的軍事理論學習和外軍研究使我大開眼界。了解到大量的新鮮知識。在那段時間里我簡直連覺都不想睡了,滿腦子都是訓練,訓練,訓練。
一天上午,吃完早飯,通信員送來一張托運單,原來是媽媽把自行車給寄來了,還是永久牌的二八車。
我立馬跑到連部,穆大河見了托運單,高興地合不攏嘴:“太好了,就等著這寶貝呢!這下我兄弟媳婦就能領進門了。你知道,我和你嫂子就生了一個女娃,部隊又不讓生二胎,家里老人就盼著兄弟媳婦給傳宗接代呢。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我都被他給感染了,笑著說:“瞧您那高興勁,比提個副營長還美。”
“提副營?那不過是臨轉業時給的安慰獎,不瞞你說,我的轉業報告已批下來了,等合成營訓練一結束就該回家了。”
“啊,這么快。”我有些驚訝,“您要是真走了,我心里會難受的。”
“兄弟呀,快別這么說話,要不我會掉眼淚的。”穆大河動情了,他雙手撫摸著我的肩膀,“你是我帶出來的一個好兵,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全連這百十號兄弟呀。等我走的時候,你們能請我喝一頓酒嗎?”
“能,一定能。”我答應道,覺得有些心酸。
“好。這就是說你們還認我這個老連長,一個讓你們吃了不少苦的人。”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按照老連長的安排,下午要進行高射機槍射擊訓練。我被準了半天假,去縣城將自行車轉運到他的老家——河南永城市,順便再給炊事班買十幾斤肉餡,晚上全連包餃子。
四時許,我從縣城辦完事,剛進屋還沒擦把臉,就聽見一陣急促的喇叭聲越來越近,把窗臺上的麻雀嚇飛了,接著是一輛汽車轟然駛過,還摻雜著人的喊叫聲,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走出屋。只見一輛墨綠色的急救車絕塵遠去,車后還跟著許多戰士在奔跑。我忽地被人抱住,一看是連部的通信員。
他帶著哭腔說:“六班長。出事了,連長被子彈打中了。”
“什么?”我只覺得血刷地涌上腦門,大吼道,“你再說一遍!”
他哆嗦地說:“剛才,槍膛炸了,連長倒了。血流了一身……”說著竟嗚咽起來。
我趕緊隨著眾人跑去,等我們趕到醫院時,連長穆大河的生命已經結束了,時年三十二歲。
師軍務科的事故通報上這樣寫道:
十月二十六日下午,一團二營副營長兼六連長穆大河率該連進行高射機槍實彈射擊訓練(按合成營臨時編制,該連配屬兩挺63式雙聯裝高射機槍),由于穆大河同志對高射機槍的訓練不懂行,在射擊前沒有組織戰士對武器進行認真檢驗,排除故障隱患,其中368號槍曾多次發生過卡殼事故,并且思想上麻痹大意,武斷地決定只使用一挺槍射擊(應兩挺輪番使用)。高機排長趙峰(已停職待處理)只圖簡單省事,怕擦槍麻煩,也就沒有對穆大河的錯誤做法提出異議。當輪到最后一名戰士射擊時,槍管因受熱變形而卡殼,穆大河在排除故障時又違反了操作規程。沒有待其冷卻數分鐘之后再做處理,而是當時就拉動槍栓,結果槍膛爆炸,彈片從左眼打入頭部,穿過后腦,被緊急送往醫院后因搶救無效死亡。
師領導同志認為,穆大河同志在武器發生故障時能夠挺身而出,把危險留給自己,其精神固然可嘉。但作為營級干部競不懂得所配屬武器的使用規程及故障排除,其教訓是異常深刻的,全師同志當引以為戒。
我簡直麻木了,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一個生龍活虎的人怎么轉眼間就成了死人?這怎么可能?連長啊,你去的太利索了,你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不該呀!
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死了。
開晚飯時,那十幾斤肉餡還撂在盆里,炊事班只煮了一鍋面條。各班排依舊列隊來到食堂門前,誰也不說一句話,不知誰喊了聲:“脫帽!”大家齊刷刷地摘了軍帽,此時一陣秋風吹起,無數樹葉在空中飄舞。那頓飯吃得心里冰涼。
團長親自打來電話,要我連在太平間門口安排崗哨。我請求第一個站崗。
那一夜,我沒有交崗,在夜風中一直挺立到黎明。
三天后,穆大河的親屬們跌跌撞撞地趕來了,他的父母親由于年邁未能隨行。穆大嫂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一進門就撲在丈夫冰冷的身體上放聲大哭;小女孩雙膝跪地,向爸爸不停地磕頭;他兄弟則站在床邊雙手掩面抽泣,左手腕上隱露出一塊上海牌手表……那場面真是令人心碎!
第二天,我意外地收到一封來自北京的信,是崔哲寫來的,收信人寫的是穆大河和我兩個人,他當然不知道老連長已隨風而去。他在信中首先就他的不辭而別向我倆表示歉意,因為等他父親的老戰友們從各地趕來。葬禮辦完,調令上規定到軍區報到的時間已臨近了。在信中他對連長說,那塊手表就不要錢了,就當是戰友分別時的贈禮吧,他已經把連長給的六十塊錢寄回來了。
信的下半部分是專門寫給我的:
六班長,我想對你多說幾句話,你是一個好兵,但要想成為一個好軍官還須努力。你熱情有余,但文化知識不足,當然受“文革”影響,我們這一代人在文化知識方面都很欠缺,需要彌補的地方有很多很多。到軍區后我看了許多資料,蘇軍團以上軍官百分之九十都是大學文化程度,而美軍的士兵則可以直接從大學入伍,服役期滿后還可以再回到大學去繼續學習,而在我們連隊,高中生都是鳳毛麟角。同美、蘇軍相比,我們的裝備不行,差得很遠,我們的強項是紀律、作風和勇敢,這當然是構成戰斗力的重要一環。但不容否認的是,我們的對手也是勇敢和頑強的,他們同樣也有著屬于自己的優良傳統。
現在,全國都掀起了學習文化知識的熱潮,相信這股時代大潮也會涌進軍營,會波及基層連隊,這是好事,是你我這樣的年輕軍人應該搭上的時代快車。對了,順便說一句,鑒于國際形勢逐漸緩和,中央認為中蘇兩大國打不起來,有跡象表明蘇軍的一些精銳部隊已開始從中蒙邊境后撤,對我國的軍事壓力已開始遞減,這也是好事。我軍也有可能縮編或裁掉一部分軍隊,因為我們的兵員太龐大了,特別是陸軍。
另外,我要叮囑你的是,我們的大哥一老連長就要轉業回家了,你一定替我好好送送他。你不知道,這么多年來他的心血都撲在連隊上,積累了一身的傷,腰肌勞損。慢性胃炎,夜里失眠,他表面堅強其實內心孱弱,他太累了,轉業了也好,可以換個環境再展宏圖吧。他是個好人,是一個可以交往終生的朋友。
看完信后,我心里很難過。我該怎么辦呢?該不該把信拿給穆大嫂看一看呢?這畢竟是她丈夫生命中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我忽然想起在包裹中還放著一些大白兔奶糖(一年多了我從未動過),我把它們全部取出用報紙包好,和那信一塊裝進挎包。
我邁著沉重的腳步來到臨時招待所,輕輕地叩門。
門開了,站在屋里的是一位面容憔悴、雙眼紅腫的農村婦女,那個小女孩則躺在行軍床上睡著了,身上蓋著那件我熟悉的軍大衣,床邊小山似的堆放著餅干、水果和罐頭,看來有不少戰友先來過了。
我站門外愣著,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穆大嫂卻先開口了:“你是六班長吧,從你臉上的傷疤我就認出了你。老穆常在信里提起你,說你是一個好兄弟哩。”
我忍住眼淚,從挎包里取出奶糖放在床邊,又拿出那封信。穆大嫂卻擺了擺手:“俺不識字,看不懂,你給俺讀一讀吧。”
我把信打開,剛要念,小女孩醒了,大概是見到屋里有陌生人,她有些膽怯。我趕緊走過去,抓起兩顆奶糖放在她冰涼的小手里。
望著糖紙上跳躍的大白兔,小女孩笑了,那雙單眼皮真像她爸爸。
這時穆大嫂從床下拽出兩個大包袱,從里邊拿出一捆鞋墊對我說:“老穆在信里說你們行軍拉練。費鞋費襪子,叫俺多做些鞋墊,等探親時帶上。我一共做了一百雙,你去拿給全連的兄弟穿上吧。”
一百雙?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何等有分量的數字!我拿起一雙鞋墊仔細端詳,這哪里是鞋墊,分明是精美的手工藝品。鞋墊是用各種彩色粗布糊的袼褙,上面密密麻麻壓滿了針腳,簡潔大方,結實耐用。
最突出的是,每雙鞋墊的中間都用紅線繡了四個醒目大字:“革命到底”。
我感慨不已,這難道是巧合嗎?
“叔叔,你真好。”小女孩開口說話了,“我數了數,你送給我的大白兔正好三十二只。”
還沒容我反應過來,穆大嫂眼含熱淚向我提出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六班長,你說老穆出了這個事故,他能評上個烈士嗎?”
我終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放聲大哭起來……
幾天后,穆大嫂她們帶著親人的骨灰上路了,戰士們自發的來到路邊送行。為她們送站的是團里唯一的一輛北京吉普,當那輛還披掛著偽裝網的小車一路揚塵,逐漸消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時,司號員吹起了悠長的熄燈號,一群野鴿從林間躍起,飛上藍天……
合成營的訓練已臨近尾聲,其間舉行了數次步炮坦各分隊參加的聯合進攻及防御檢驗性演習,各兵種配合默契,攻防有序,效果很好,軍師首長們觀摩后都感覺耳目一新,紛紛反映多年來從未見過這樣有新意的訓練,據說軍區機關也很感興趣,馬副司令要親自帶隊來檢驗。
部隊的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而我卻悶悶不樂,也許連長犧牲的陰影還在,我總覺得心里頭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發生。
果然,部隊接到上級命令,訓練立即停止,演習也不搞了,馬上返回營房。
真被崔哲言中了,部隊縮編了。我師由甲種師改為乙種師,除機關后勤單位大量裁員外,下轄的三個步兵團只得保留二個,不幸的是,我團的番號被取消。全團只有三分之一的干部被調往其他部隊,剩余的三分之二將轉業,而所有的戰士全部復員,一個不剩。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九八0年一月一日,元旦,天降大雪。
營區外一派節日氣氛,企事業單位都放了假,縣城的街道上張燈結彩,還不時傳來幾聲鞭炮響,路邊電線桿上的高音喇叭里正播放著兩報一刊的《元旦社論》,號召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緊密團結在黨中央領導下,向著四個現代化的目標努力奮斗。
營區內卻沒有一絲歡樂氣氛。那場雪一直不停地下著,營區的馬路、操場上早已覆蓋了厚厚的積雪,沒有人出來掃雪。在灰色陰云的映襯下,空曠的營區只是偶見幾個走動的執勤換崗人員,還有漫天飄舞的雪花和伙房煙筒里升起的縷縷炊煙。
師部《縮編工作簡報第一號》這樣寫道:
……對全師官兵來說,這是一場始料未及的變故,大家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昨天還生龍活虎地出現在演兵場上,今天突然面臨轉業復員的命運,但這有什么辦法,這就是軍人。是軍人就要服從命令,不管你思想上通不通,上級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春節前要完成戰士復員工作,五一節前完成干部轉業工作。全師同志要加強紀律性,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嚴格遵守《軍人守則》……
當天晚點名,連里公布了第一批復員名單和離隊時間。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姓名:陸輝。
職務:六班班長。
入伍時間:一九七七年一月十日
退伍時間:一九八0年一月五日
那場雪下得很是神奇,第一批名單公布之后,雪居然停了。全連列隊站在操場上,忽然覺得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感覺消失了,抬頭望去,一輪明月破云而出,銀色月光溫柔地灑將下來,戰友們面面相視,卻早已是淚流滿面。
【作者簡介】蔡海,1961年6月生于遼寧錦西一個軍人家庭。1977年1月入伍,在駐山西榆次陸軍某部服役,參加過“802”演習,1982年底退伍。喜歡讀書寫作。曾在北京市五金機械總公司工作,后辭職經商。現居北京。該作為處女作。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