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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新傳

2014-04-29 00:00:00唐本奇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6期

蜂巢

我們的辦公室,像個碩大無朋的蜂巢,懸掛在樹形辦公大樓的頂端。

半人高的綠色墻板,間隔出好幾百個一米見方的格子,或三角或四方或六棱,密密麻麻層疊交錯宛如迷宮。幾百號人,把身體蜷縮成幾百只螃蟹,寄居在卵石堆壘般的狹縫里,眼珠凸起,緊貼電腦屏幕,十個手指,像蟹爪一樣,在一個個鍵上,漫無目的地爬來爬去。

巢穴四壁,拉扯著窗簾,跟舞臺幕布一樣,鋪天蓋地遮蔽一切,以致晨昏不辨日月難明。房頂四周的頂腳線,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結出幾萬張蛛網,沉甸甸地兜住一包包灰塵。窗簾子的布面拖泥帶水沾滿污跡,一道道皺褶間,拖拽著各種昆蟲的殘肢斷臂。據說,這些窗簾懸掛的年頭,比這屋子里所有人的年紀都大,從樹形大樓啟用的頭一天就掛在那里,不過那時候,這些個窗簾還不是現在的樣子,簾子的分量也沒有這樣的沉重。

在這蟹殼般的格子里,我像只豆蟹一樣蝸居了整整六年。鍵盤上的字符,被我的手指磨損殆盡,唯一可辨的只有F鍵與J鍵上的盲文凸起。鼠標把上摞滿油垢,黑不溜秋軟軟塌塌像一團污泥。液晶屏上滿是瑕疵,坑坑洼洼像雨后的鄉間山路。

幾百盞日光燈,在頭頂上嗡嗡嚶嚶地叫。冷白的燈光,在偌大的蜂巢里飄來蕩去。填塞了巢穴里的角角落落,把里面映照得一片蠟白。在這冰凍似的空間里,一年四季聽不到人聲,甚至,連晃動的人影也難得見到,我總以為,這巨大的蜂巢里就只有我一個人。

蜂巢里面,禿頭主任是我的頂頭上司,也是我唯一的聯系人。六年前,我到軍械技術研究所報到那天,見到的正是這位腦殼上閃閃發亮像頂了面鏡子一樣的禿頭主任。他可是個和藹的人,扁平的臉上總掛著一副和善的笑容,魚泡一樣的眼睛里黑多白少,尖鼻子,薄嘴唇,牙齒潔白,門牙凸起,始終袒露著親切柔和的目光。

禿頭主任是我們機械設計部的頭,管理著蜂巢里面所有的人,不過,他并不在蜂巢辦公,他的辦公室在樹形大樓某層的某個隱秘的地方。只有每年的12月25號,他才會扛著他那锃亮如鏡的大腦袋在蜂巢里出現一次。

六年當中,在蜂巢里面,我總共只見過他六次。

頭一次見到禿頭主任是在他那間隱秘的辦公室里,我把畢業證、學位證、派遣證、身份證一并擱到他的大班臺上。因擔心言語有失,心里一直默誦著早已預備好的一套說辭。畢竟。這份工作來之不易,校園招聘會上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我把腦袋削尖了、身子壓扁了、腳丫子踩爛了才簽到這份合同。

禿頭主任并沒有伸手動那張單子,也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問東問西,只是坐在高高的皮靠椅上抬了抬眼皮,上上下下瞄瞄我,然后站起身子,領我走出了辦公室。

我跟著禿頭主任上躥下跳轉彎抹角,穿過迷宮一樣的樓道與走廊,踏進碩大無比的蜂巢,立刻被萬千重復的木格子搞得暈頭轉向。禿頭主任扁起身子偏著臉在前面走,我則收住胸腹歪著腦袋在后面亦步亦趨,涉過萬千羊腸小道,在一個緊靠墻角的格子旁邊停住。

你以后就在這里辦公!禿頭主任抬起胳膊,指了指里面的空桌椅,吐沫飛濺地說道。然后,伸手入懷,摸摸索索好大一會兒,掏出三張皺皺巴巴的紙片兒,塞到我手里道,這里有三張設計圖,把它們做出來,做好了,一起交給我。

主任轉身走了。

這是個三角形的隔間,兩邊頂著墻角,背后斜塊擋板,圍出個一頭大一頭小的區域,比較于辦公室其他四方形或者六棱形的格子,隔板材料要儉省了許多。里面的桌子,也依著格子的形狀,兩頭靠墻,桌沿與背后的隔板平齊,做得像個一頭細一頭粗的角柜。桌面與隔板之間,留了條不足一尺寬的過道,塞了一把鋼管的折疊椅。我必須把椅面折疊起來靠住擋板。身子才剛剛能擠進去。

我縮緊身子,勉勉強強把屁股擱在了折疊椅上,前胸杵著桌沿,后背頂住隔板,肋骨脊椎生疼,氣都喘不過來。

我把禿頭主任交給我的三張圖紙,一張張攤開在三角形桌面上,壓平捋直,把眼睛趴下去,一處處地細看。

每張圖紙上,都畫著一枚六棱螺栓,六棱形的螺頭,帶斜紋的螺桿。紙面泛黃,字跡模糊,墨線斷斷續續似有若無。

我仔細核對了三個螺栓的參數,材質相同,硬度一樣,精度和表面平面度,也毫無二致,甚至,連螺頭的尺寸螺桿的長度螺紋的間距。也是一模一樣的。在圖紙的右下角,還留有同一個制圖人的鋼筆簽名。旁邊,注明的制圖日期也是同樣一個日子。

這樣的螺栓,掏上五毛錢,走進任何一家五金雜貨店。就能買上七八個。我想象不出它能做什么用,也想不明白這么簡單的圖紙為什么還要做成單獨的三份,主任沒有講,我也不能問。這是我到單位之后接到的第一份活計,我不能不盡心盡力做好。后來,我才知道,設計這三個六棱螺栓也是我在機械設計部的唯一工作。

我打開電腦,調出機械設計軟件AUTOCAD,在機件模型庫里,一下子就找到了同圖紙上一樣的螺栓圖樣,甚至連模型的默認尺寸內設材質,都與主任圖紙上的相同。我把它調出來,粘貼到AU,TOCAD的工作區,連接激光打印機,花了不到三分鐘,便把三張螺栓的機械制圖全部做出來。我把打印圖紙碼齊摞好,端端正正擺在桌面上,在底角的簽名欄上一筆一畫寫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等待著主任隨時來取。

三張圖紙在桌子上擱了整整一年,面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紙面皺皺巴巴卷了邊,我也沒有看到禿頭主任的身影。我問遍蜂巢里所有的人,沒有人說得清主任的行蹤。

其實,我完全沒有必要這么費事——把圖紙畫好打印出來再滿世界找他。事情本來很簡單,只要把那三張制圖的電子文檔,通過大樓里的局域網Email到主任的郵箱里就可以了,根本不需要把紙質件交給他。

我沒有那樣做,更沒有向人提起我的想法——我很想見見人,很想見到禿頭主任,我想聽到人講話,看到人笑,哪里怕一年當中,只能有那么一次。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胸悶,氣短,心慌,四肢無力,額頭像勒了根帶子,令我頭痛欲裂徹夜難眠。我跑到單位的門診部,又坐車去市區最大的人民醫院,向醫生們一遍遍描述我身體的種種癥狀,講述我感覺的各種不適。醫生們毫無表情地看著我,給我量血壓,測心速,查體溫,做B超,拍X光片,埋頭往病歷本上記各種各樣的數據,然后,什么也不說,把我打發走。

父母住在黔西的大山里,完全不能同意我的這些莫名其妙的感受。坐在一個遮風避雨的大房子里,做著那么一件清閑的活兒,月月有份固定的薪水,什么心都不操,什么力氣都不費,天底下哪里去找的差事?!這么些年來,他們省吃儉用笨做苦熬熬干了心血把我供養出來。他們再也無力也承受不起新的負擔新的打擊。在來信中。父母親明白無誤地表達了心中的憂慮,他們這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成天沉于幻想的呆頭兒子,會自毀前程丟掉飯碗淪落街頭。他們再三鼓勵我,專心工作,用心念書,考碩士,考博士,考博士后,光宗耀祖,安身立命。

在禿頭主任的指導下,我一邊做工作,一邊寫論文,用了三年時間,完成了我的碩士學業論文:AZ21B六棱螺栓的AUTOCAD設計與研究。根據禿頭主任的意見,在學位論文里,我撰寫了十六個章節,劃分出二百五十七個段落,列舉了那三個六棱螺栓的材質參數、硬度參數、精度參數、表面平面度參數,仔細計算了螺頭的尺寸、螺桿的長度、螺紋的間距,用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詳細描繪了那三個六棱螺栓的立面圖側面圖俯視圖仰視圖,同時,還附上了采用多媒體軟件制作的各個方位的三維效果圖。論文洋洋灑灑二十九萬字。用A4紙打印裝訂超過了四百頁。

我背著磚頭一樣厚重的論文,揣起燙著金字的學位證書,披星戴月跋山涉水,趕回到黔西老家。

枯瘦如柴的父親躺在破爛不堪的木板床上病得奄奄一息,寒風從拇指寬的墻縫穿透墻板,父親的身體像茅草一樣,東倒西歪,瑟瑟發抖。

我把那本閃爍著金光的大紅證書捧到床頭,父親的激動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他那干枯的臉頰上突然像著了火,升騰起灼人的光亮。臥床多年的他竟然翻身坐了起來,一把奪過那證書,用手一遍遍摩挲,哆哆嗦嗦扯起我那不知所措的母親,踉踉蹌蹌一步三搖地就往村頭走,一邊走嘴里一邊含混不清地嗚咽著,爹啊!娘啊!祖宗啊!

一群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山里孩子,跟在我父母的屁股后頭,嘻嘻哈哈不明就里地赤腳亂跑。我的父母在村子里來來回回地走,一路揚起漫天沙塵,遮蔽天空,像山谷里飄起云霧。每過一家,他們就停下腳步,從懷里掏出那個紅本本,舉到村人面前,語無倫次反反復復說道,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他們在村子里唯一一條土街上來來回回地走了三天,顆米未進滴水未沾,揚起來的塵土讓每一個茅草屋頂都覆上了厚厚一層灰。最后,倆人倒斃在村西頭一棵枯干的老槐樹下。那里,散落著一堆荒草萋萋的墳頭,我的爺爺我的奶奶我的三叔還有我夭折的大姐都埋在那堆荒草的下面。

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我頭上勒著的那根帶子,似乎一下子松動了許多。再回到單位,重新坐進那個三角形的格子里,我的氣喘也減輕了不少。

我從視頻網站上down下載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戰爭片,有一戰、二戰、越戰、韓戰、中東戰爭、科索沃空襲、利比亞巷戰、敘利亞沖突、俄烏克里米亞爭端的紀錄片,有古老的十字軍東征、滑鐵盧戰役的電影,還有索馬里海盜亞丁灣劫持巨輪對峙國際護航艦隊逼迫阿拉伯石油大亨雇傭直升機空投巨額贖金、澳中英諸國軍艦在南印度洋搜索馬航失聯客機,以及韓國“歲月”號客輪沉沒的最新報道,也有以色列摩薩德在迪拜暗殺哈馬斯領導人馬巴胡赫的酒店監控錄像。

我窩在蜂巢里,晝夜趴伏在電腦桌前,在液晶屏上同時打開四個視頻窗口,左邊眼睛盯著兩個,右邊眼睛瞄著兩個,讓薩拉丁、烏爾班二世、奧古斯都、亞歷山大、愷撒、忽必烈、拿破侖、希特勒、東條英機、薩達姆、沙龍出現在同一個屏幕上。渴了餓了,就在“天貓”下單子,讓快遞公司騎著摩托車送來面包和礦泉水;尿急了,就從抽屜里抽出紙尿褲換上。連續幾個月我晨昏顛倒晝夜不分,幾乎把眼睛看瞎。耳朵里腦殼里沒完沒了回旋著凄厲的槍聲和隆隆的炮響。

我跑到市郊的百腦匯電子市場,花一百塊錢買了塊電視卡,拆開電腦主機箱,把它插到主板的擴展槽里。

剛接通電視信號,液晶屏里跳出個歪嘴狹臉的癱子,正坐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巨大的主席臺上,通過電腦語音合成器向臺下成千上萬的黑頭發黃皮膚的中國人演說他的宇宙模型黑洞學說。

他叫史蒂芬·霍金。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下那部細窄的小輪椅車上,兩個扶手緊緊卡住那個癱軟如綿的軀體,以保證不至于東倒西歪向下出溜。我約略估計了一下,那個輪椅車似乎并不比我的折疊椅寬敞,捆綁在里面也不會比我在蜂巢里更好受。我很好奇,這個手無縛雞之力成天拘束在方寸之間的瘦長臉頰,怎么沒有發瘋沒有得神經病,還憑借著左手食指和中指的那一點兒微末爬行,弄出那些個莫名其妙天花亂墜的說道來?!

我開始翻閱這家伙的《時間簡史》,又從著名的SCIENCE和NATURAL雜志上研究他的宇宙大爆炸學說。其內容之艱深理論之晦澀,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為了弄明白這些東西,我不得不回頭,從網絡上搜索那些荒廢已久的經典物理學與現代量子力學理論,像老牛反芻一樣溫習消化,以彌補我在知識上智力上的漏洞。兩年多的窮根溯源,苦苦探究,我終于找到了打開霍金理論之門的鑰匙——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和輻射量子學說。

我為自己的這一發現狂喜不已,就像是150:2年哥倫布橫渡大西洋之后發現了美洲新大陸。我躲在蟹殼里手舞足蹈上躥下跳,弄得身后的擋板搖搖晃晃吱嘎作響幾乎散架。

我搭乘地鐵和公交車,輾轉于市里各個新華書店,尋覓愛因斯坦的論文和書信,并在市圖書館辦理了借閱卡,抱回三卷本的《愛因斯坦全集》,一本本碼放在我的電腦桌上。

我徹夜窩在蟹殼里,逐字逐句研讀愛因斯坦的物理學理論,探尋愛因斯坦的思想方法。

我拔掉電源線和數據線,把液晶屏挪到桌子底下,僅在桌面上擱一支筆鋪一張紙放一支煙,就像1900年愛因斯坦坐在瑞士伯爾尼專利局里那樣,瞇縫起雙眼凝神于化外開始了我的假想試驗。

我想象自己被關在一個封閉的電梯里,相對于外部世界,電梯或急速或緩慢或扭曲,做著各種各樣的復雜運動,仿佛英國皇家空軍在倫敦航空博覽會上為億萬觀眾做特技飛行表演。我猜想,難道我真的判斷不出自己是靜止還是運動,真的感覺不到地球的引力和自己的體重?!

這些光怪陸離的印象,像太空中的隕石,閃著光,拖著彗星一樣的大尾巴,在我腦際飛來飛去,即使閉上眼睛,也阻擋不住它們的光芒。它們宛如精靈一樣,穿透我的眼簾,闖入我的腦海,在我靈魂的深處,掀起滔天巨浪。

相對論

12月25號那天,禿頭主任沒有如預期的那樣出現在蜂巢。

我幾次三番從隔間里站起身。把目光投向縱橫交錯的過道,望眼欲穿,可是直至下班,我也沒能在日光燈下瞄見主任的禿頭。

我不肯離開蜂巢,猶疑再三,決斷良久,才毅然摸向樹形大樓那個隱秘之處。

時隔一年,我再次見到了禿頭主任。

他坐在光亮如鏡的大班臺后面,勾著腰,雙肘撐在桌面,兩手托腮,無所事事地瞅著面前的桌沿。

我把那三張螺栓設計制圖像前幾次一樣擱到他辦公桌上。不過,我并沒有立即轉身離開。

禿頭主任抬起頭,奇怪地瞄我一眼,問道,有事?

我點了點頭,往前靠近桌邊,說道,主任,我想考博士。

主任把胖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臉,伸手摸了摸他的禿腦門,打著哈哈說道,好哇好哇,年輕人求上進,這很好哇。

主任的鼓勵給了我信心,我繼續道,主任,這幾年我認真研讀了愛因斯坦的書籍,發現了好些有趣的物理學說,我想報考相對論方向的博士。

主任伸出手,捧起桌子上的保溫杯,揭開蓋子,抿了一口茶,沉吟道,這件事你得慎重考慮,我們單位只做軍械學方向,不研究愛因斯坦,沒有相對論方面的任務。

我調查過,地方院校還有科學院是有這個方向的,我可以報考他們呀,我迫不及待地拋出了我的想法。

主任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說道,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喲!你從事的工作,涉及軍械任務,有嚴格的保密制度,做事可不能隨心所欲,混同普通老百姓呀。

禿頭主任的話讓我糊涂,我脫口道,那三枚螺栓,到處都能買得到的,還會有國防機密?!

主任嘆了一口氣,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禿頭。說道,如果你搬磚頭運砂子和水泥的時候,只想到磚頭砂子水泥,而想不到自己正在蓋一幢摩天大樓建設一座偉大的城市,你永遠只能搬磚頭運砂子和水泥。所以,我常講的,年輕人不光要懂得電腦、知道愛因斯坦曉得相對論,更要學點兒政治、學點兒哲學、明白點兒辯證法。

主任的話模棱兩可云山霧罩,讓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一時語塞,呆立在那兒。

主任很體諒地揮了揮手,說道,回去好好想想,在本單位相關專業就近報考,我給你開綠燈。

我心灰意冷垂頭喪氣地退回到蜂巢,斜身鉆進墻角的三角形格子里,從桌子底下拖出液晶屏,再把電源線、數據線、視頻電纜——連接到主機、屏幕和局域網接口,通過安全認證,登錄到軍械技術研究所的網站主頁。

我打開研究生招生鏈接,逐字逐行查看條款。在招生目錄下面,條分縷析地列滿了招生專業、研究方向、指導教師、考試科目、推薦書籍,涉及各種各樣的機械鉗、機械剪、機械刷、機械篩、機械表、機械燈、六棱螺母、球型螺帽、柱狀螺栓、三角螺釘,同愛因斯坦同相對論毫不搭界。

字里行間,我嗅到了一股難聞的異味,像是從經年不清掃的茅坑里飄出來的。我感到胸悶、氣短、心慌、四肢無力,額頭上又像緊緊勒了根帶子,令我頭痛欲裂。我掩住口鼻,壓抑著煩惡,繼續滾動鼠際。那股惡臭不斷從屏幕里漫溢出來,讓我幾乎背過氣去。

網頁翻滾到六十年前軍械技術研究所的研究生招生首頁,在這頁目錄里,我意外地看到了“汪竹溪”的名字,這讓我喜出望外,興奮異常。

前兩年,我爬上市圖書館高高的書架查找文獻時,在愛因斯坦全集與霍金著作的旁邊,看到了汪竹溪教授的論著。我好奇地翻開他的《熱力學與統計物理》專著,在扉頁上看到了汪教授的照片,皮膚白皙,銀發飄飄,雙唇緊閉,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目光深邃,面容慈祥,令人欽佩。照片拍攝于1940年昆明西南聯合大學簡陋的校園里,當時。汪竹溪教授執教于物理系。在汪教授的左膀右臂。還站著兩位清秀的年輕人:鄧稼先和楊振寧,都是他當年的碩士研究生。前者,從愛因斯坦的質能轉換公式E=mc2出發,在中國南疆腹地羅布泊造出了原子彈。后者,通過研究弱相互作用,發現了宇稱不守恒定律,獲得1957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

抗戰結束,西南聯合大學解散,從文獻上看,之后汪教授受聘到北京大學物理系,從昆明回到北京,在鐘靈明秀的尉秀園里,陸陸續續撰寫了量子力學、量子場論、群論等多部專著。完全沒有料到,汪教授竟然離開三尺講臺隱名埋姓來到了軍械技術研究所。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在汪教授的招生條目下,詳細注明了他的辦公地址,旁邊還留下了聯系電話。我掏出紙筆,記錄下了汪教授的聯系方式,再仔細核對一遍。沒有想到,汪教授的辦公室竟然也在樹形大樓,再看標注的門牌編號,竟然就是我們蜂巢的位置。

我從格子里倏然站起,探著身子環顧四周,除了幾百個腦袋毫無聲息地隱沒在一個個綠色的殼子里,然后便是一片冰凍似的熒光在頭頂嗡嗡嚶嚶地叫。我心中一片茫然恍若隔世。

我掏出手機,試探著撥下了那個電話號碼,沒想到,電話一下子就通了。

你好,是汪教授嗎?我興奮地問道,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老男人的聲音,蒼老,渾濁,飄飄蕩蕩,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我不是教授,我是他家的保姆,老男人說道。

啊,是這樣,我是軍械技術研究所的,想報考汪教授的博士,跟他做相對論方向的研究,我說道。

教授住院了,已經五十年不招學生了,也不再研究相對論問題。這些年,教授的興趣主要在鳩摩羅什的大乘般若佛學思想與起源問題。老男人說道,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電話被掛斷,聽筒里一片嘟嘟嘟的忙音。我心里亂糟糟的,左思右想,理不出個頭緒。

我扁著身子跨出蜂巢,站在靜謐幽暗的樓層大廳,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

星星點點的光線,從高高低低寬寬窄窄的門縫里滲出來,在水磨石的地板上交錯輝映,拼疊成一幅光怪陸離的星空圖案。

我扶著大廳的超手欄桿,繞著天井轉了三圈,摸到禿頭主任的辦公室。

我試探著推了推門,沒想到,門在我的手下悄然無聲地開了。我看到寬闊的大班臺、高大的書櫥、厚實的皮靠椅、雪白的四壁,冰冷地靜止在明亮的燈光下,辦公室里卻空無一人。

書櫥旁的側門里,似有若無飄出些氣息,我循聲踅入內室,看見主任和衣仰躺在一張高高的皮榻上,大張著嘴,雙眼緊閉,鼻孔一張一闔,發出節奏均勻的鼾聲。

我很著急,上前用指尖捅了捅主任的胖身體,他嘴里哼哼唧唧嘟囔了半天,鼾聲卻并未中斷。我不管不顧,把嘴巴湊近禿頭主任的大耳朵,大聲嚷道,主任,我要報考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主任嘴里嗚嗚著,鼾聲停了下來,睜開眼,翻著一雙大眼白,吃驚地看著我,嘴巴張得天大。

我把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我的話講完了,主任的大眼白還是沒有恢復原狀,以至于我一直看不到他的黑眼珠,也找不到他瞳孔的位置,就好像面對著一位盲人。

主任醒了,翻身坐起來,兩條胖腿懸在半空,一悠一悠地蕩著秋千,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摸他的禿腦門。

主任聳了聳肩,為難道,那怎么辦?……不行的話,你就上我的博士,考我的研究生吧。我來帶你做愛因斯坦。

主任這么一說,倒讓我大吃一驚。工作這么些年,除了知道主任的大嘴巴一次能喝一瓶白酒,吐出來的酒泡泡像氣球那么大以外,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主任也會做愛因斯坦。

可是,主任,我申辯道,您可不是博士生導師,您沒有招收博士研究生的資格啊!

主任微微一笑,不以為然地說道,這是問題嗎?這根本就不成其為問題!你怎么會這么糊涂呢!被這么簡單的問題難住!這樣的話,你還能夠做學問嗎?你還能夠研究愛因斯坦嗎?!

主任的話頗富玄機,讓我想不明白,心里疑惑重重卻又講不出來,就像喉嚨里卡了一根魚骨頭。

主任在我眼前來回晃了晃手指,把我的魂魄召喚回來,這才不急不慢地說道,我早就給你想好了,青海軍區馬步芳司令員即將退休,要來我們研究所擔任客座教授,馬司令你總該知道吧,號稱西北王的那位,馳騁青藏二十年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和平了,馬司令也不當司令了,準備做科技專家了:你可以報考馬司令的博士!

我猝不及防,腦子里混沌莫名,一片空白,站在主任面前愣怔半晌,才想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那位馬上將軍,獨霸青藏的回回王。我置疑道,主任,馬司令可是打槍的,他怎么會造槍呢?主任拍了拍床沿,生氣地說道,打槍的人,就不能帶造槍的博士,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規矩,我看是愛因斯坦把你的腦子弄迂了,你真該好好學習學習辯證法!

我反復回想,還真沒有看到過打槍不能造槍的規矩,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司令不能帶博士的章程。

主任繼續道,今年,中國工程院和中國科學院在造槍學部之外,專門為馬司令增設了打槍學部,馬司令馬上就要成為兩院院士了。他不光要帶博士,還要帶博士后呢。

可是,主任,我發現了問題,忙上前問道,馬司令招博士,怎么又是報考您的研究生呢?

主任把手指又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到我的眼珠子跟著動了,這才說道,馬司令是打槍的,他懂造槍嗎?他能造槍嗎?他會造槍嗎?你想,他要來軍械技術研究所,做設計部的專家,他的博士不就是我的博士,他的研究生不就是我的研究生嗎。這還有區別嗎?!

哈哈、哈哈、哈哈……主任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手腳亂顫,口水順著床沿流了一地,漫過我的腳面,濕了我的腿腳,讓我渾身上下一激靈。

我終于聽明白了主任的邏輯,弄懂了他的辯證法,真的自洽,真的圓滿,天衣無縫。我不得不點頭不得不景仰不得不五體投地。我似乎在大胡子白頭發的愛因斯坦頭頂,又看到了一個沒有胡子禿著腦袋的超人!

米迦

主任告訴我,馬司令住所在大院的西面,那地方叫米迦。

院子里的每一個人,似乎都知道那地方,奇怪的是,卻從來沒有人真正到過那兒。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問遍了辦公室里的幾百個同事,他們給我描述的馬司令千差萬別,而且毫無共通之處,直至最后我才明白,事實上,他們誰都沒有到過米迦,誰也沒有見到過馬司令,他們給我講述的,只是他們心中的臆像。

我向主任請了假,毅然決定去米迦親自拜謁馬司令。

走出蜂巢,鉆進電梯下到樹形大樓底層,立刻被兩名頭戴鋼盔手握微沖的門崗攔住。我向他們揚了揚通行卡,并出示了禿頭主任親筆簽名的外派單,崗哨才撂開手,刷開門禁,把我放出了大門。

我邁開大步,一路向西,獨自踏上了米迦之路。

這是我到軍械技術研究所以來,頭一回這么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行走在大太陽底下。腳板下是寬闊平整潔凈的水泥大道,頭頂上遍布著燦爛清新和煦的陽光,空氣濕潤微風輕拂,無數只麻雀在空中飛翔,嘴巴里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像是天籟,又像是梵語。我想,依我的步速,用不了多大工夫,就能到達米迦。

我甩開膀子馬不停蹄地走了七天,除了逐漸陰晦的天氣日益坎坷的道路,我什么也沒有看到。這時我才明白,在我們的院子里,沿著這樣一個方向,還有這么漫長的一條路。

道路越來越荒涼,環境越來越孤寂,以致再也見不到人煙。再往前走,竟然遭遇了無邊的草地。

草地的情景令我觸目驚心。

舉目望去,茫茫草叢上面籠罩著陰森迷蒙的濃霧,不辨方向,不明去路。草叢里河溝交錯,積水泛濫,水色發黑,淤泥在泥塘里形成一個又一個漩渦,泛出一串串氣泡,散發著腐臭難聞的氣味。

在這廣闊無邊的千里沼澤中,根本找不到道路,一不留神就會陷入泥潭拔不出腿來。我小心翼翼踩著草墩,一步一步地探索前進,越往草地中心走,困難就越嚴重。時風時雨,忽而漫天大雪,忽而冰雹驟下。衣服被雨雪濕透,只能靠體溫暖干。夜晚露宿在濕漉漉的草皮上,更是寒冷難忍。草地里沒有清水,我只能喝帶草味的苦水。

天色晦暗,陰風呼號,苦雨凄風中,我的襯衣被寒風吹透變成一張薄紙,腳趾麻木身體僵硬天靈蓋上像結了冰。

我要死了,我心中哀嘆,這下不光做不成愛因斯坦,連小命也要丟在這路上!

正當我精神恍惚身體瀕于崩潰的時候,我卻不明就里地走到了草地的邊緣。風停了,雪住了。太陽出現在頭頂。陣陣花香,伴著鳥鳴,從遠處飄來,我聞到了玫瑰的香氣。

前方展開一片戈壁,隆起一座巨大的鮮花廣場。廣場上,鋪陳著一大片一大片修建齊整的綠油油的草坪,栽種著一大堆一大堆半人高的蔥郁的冬青,草坪的邊緣,開滿了各色鮮艷的花朵,黃色的迎春,紫色的丁香,紅色的玫瑰,紅紫黃白的郁金香……一朵朵盛開如玉石的杯盞,在陽光下承接著晶瑩的清露。鑲嵌著蝌蚪狀經文的卵石大道,在花草叢中曲折往復,閃閃發光。我仿佛置身仙境。

我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我僵硬的身體綿軟如泥,一下子癱倒在鮮花叢里。我大口大口地喘氣,拼命吮吸花草的芬芳,把體內的瘴氣一點兒一點兒排擠出來。

經過七天七夜的睡眠,我蘇醒過來,翻身坐起,極目眺望,在鮮花廣場的盡頭,綿延的還是戈壁。

戈壁茫茫,一望無際,萬里荒漠之中,意外地矗立兩座巨大的石山:巖石裸露,寸草不生,高聳萬仞,猶如兩把鋒利的寶劍,直插入藍天。山頂上白雪皚皚,在陽光下閃閃爍爍:放射出異彩。

我的欲望再一次被勾起,猛地站起身,抖落渾身的草屑花瓣,邁開步子,又一次踏上了米迦征程。

靠近石山,貼近險崖,我攀崖附壁,在僅能容下腳尖的峽谷間爬行,手腳被鋒利的山石劃出一道道血印。

逐漸向里,于絕壁深處隱約瞥見一抹灰色的暗影。

再往前,豁然出現一塊坪地,遍布卵石,圓潤光滑,如黔西黃果樹瀑布下的河灘。

解放了手腳,我放眼朝前望去。

卵石灘上孤零零一棟小樓,二層,磚砌,平頂,墻面粗糙,四四方方,像個沒有標簽的火柴盒子。

除了這棟小樓,四周再無他物,連些微的標志也沒有。我很意外,這就是在軍械技術大院傳得沸沸揚揚搞得神神秘秘莫衷一是的米迦圣地!

完全沒有料想到名聲如雷聞名遐邇的西北王隱身于此,竟然還是在這么一個磚砌笨樓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沒有門樓,沒有裝飾,沒有標記,甚至連一堵圍墻連一截柵欄都沒有。門窗大敞,毫不設防。

位于崖壁升聳峽壑險峻之間,以我的觀察,不論是“戰斧”式巡航導彈,還是“杰達姆”衛星精確制導炸彈,都是萬萬攻不進來的,這里完全形成了一個射擊的死角。僅此一點,馬司令的膽識與胸襟,就令我佩服得無以復加。

我心懷敬畏,沿著臺階攀上二樓。

在朝南的外廊上,我竟然迎頭碰上了在樹形大樓剛剛分手的禿頭主任,翻著大眼白,齜著暴牙,面色凝重地看著我。

主任的目光是如此的陌生與兇惡,讓人心生惶恐,手足無措。我嘴里剛囁嚅一聲“主任”,就被他揮手制止。

我定神一瞧,面前這人雖然長著禿頭主任的面貌,神態氣質卻完全不同。體形壯碩,表情剛毅,行動果敢,孔武有力,著一套裁剪得體的灰呢制服,胸前墜掛十幾枚金光燦爛大勛章,一顆黑眼仁在大眼白里寒光四射,仿佛夜空里的星宿。

他既不說話,也不盤問,用刀子一樣的目光逼視我。

我一陣心悸,雙膝不由自主地倒了下來,磕頭如搗蒜道,主任一不一司令,大帥,我千里迢迢投奔您來了。

馬司令松弛了面孔,哈哈一笑道,好,好,好!而后手臂往前一伸,示意我跟隨他走。

順著樓道往里走,司令在一扇門前停住,我往上一看。白底黑字的小門牌上寫著:侍從室。

從敞開的門窗探頭望進去,屋子中央擺著張長條桌,鋪著雪白的桌布,倒扣著十幾只青瓷茶杯,桌子兩邊擱了十二把黑木椅子,靠背很高,雕著鏤空花紋。墻角立了個高幾,上層擱著一臺老式的手搖電話機,下層放著一盞煤油馬燈。北面白墻上,懸掛著馬司令的巨幅戎裝照片,從肩到腰,斜挎著辮子一樣的金黃綬帶。肩牌上釘著十二顆金星,光華四射,攝人心魄。

我的目光落在馬司令的巨幅照片上,心里卻念叨著遠方的禿頭主任。很久,我緩過神來;縮回頭,扭過臉,沖著司令申明道,司令,我不是來當侍衛的,我跋山涉水不辭辛勞,是來給您當學生,做您的博士,做愛因斯坦的。

司令怒睜雙目,眼仁里噴出火,禿亮的腦袋閃出一道白光,嚇得我再次匍匐在地。

司令收回兇光,旋即笑了,笑得很開心,很燦爛,像一朵盛開的秋菊花。

司令背起手,不住地點頭,沉吟道,好!好!好!然后,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不敢多問,跟在司令身后往走廊深處走。

這座看似平淡的小樓,真正進入卻是雕梁畫棟玉砌欄桿千轉百回機關隱匿隘口交疊讓人摸不著頭腦,如果沒有名師向導,幾乎寸步難行。

我跟隨著司令的腳步在暗道里盤旋曲折,竟然莫名其妙地踏入大山深處——原來,這座小樓同樓外的那兩座高山曲徑通幽暗道相連。

山窟里陰暗潮濕,怪石嶙峋,一個地洞接著一個地洞,有的狹窄如鼠洞,容不下我的一只腳;有的闊大如廣場,一眼望不到邊。在地洞的崖壁上,懸掛著棒槌一樣的東西,黑黢黢的,在半空中搖搖晃晃,不時磕碰到我的頭。我伸手往上摸,又貼近眼睛看,果然是些玉米棒子。

這些錯落有致龐大無朋的玉米棒子,粘粘膩膩,霉爛變質,散發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閉塞的氣息吸進鼻子,也是潮膩煩堵,叫人周身發冷。

整個地宮里壅塞著酸腐,憋得我喘不過氣來。

司令邁開大步,走在前面,步子平穩沉著,如同行進在寬闊平坦的大街上。很快,我就被他落下了距離,而且越來越遠。

剛轉過兩個地洞,司令的身影倏忽不見了。

我提氣緊追,立刻感到煩惡暈眩。不得不放慢腳步,調勻呼吸。

當我再次趕到前面,除了洞壑幽深怪石裸露,我什么也看不見。

我跌跌撞撞不辨東西地在地洞里亂闖,不斷有水珠從巖壁上滴落下來,一顆顆砸到我的頭頂,滾到腳面,水花四濺,在地面形成一股股溪流。

我頭發濕透,像塊冰罩在頭皮上,腳丫子在鞋子里面咕嘰咕嘰如青蛙叫,衣服冰冷堅硬如同盔甲,我的身子不停地打著寒戰。

隱隱綽綽我看到了光,如螢火蟲的屁股閃閃爍爍。再往前走,光亮越來越大越來越強,穿過一個狹窄洞口,面前豁然開朗,我看到了隱藏在山體里面的一個巨大洞窟,比北京奧林匹克中心的鳥巢還要壯闊宏偉。一團強光從天頂盤旋而下,像舞臺上的聚光燈,照徹洞府。

禿頭司令雙手叉腰,虎目劍眉,赤腳站在泥濘的紅土里,上身套一件無袖短褂,下身著一條肥腿吊襠褲,褲腿挽到膝蓋,露出肌肉虬結的腿肚子,粗壯的胳膊上刺著青龍,張牙舞爪,盤根錯節,龍眼閃閃發光,像碩大的明珠。

我注意到,司令在腰間束了一根拳頭粗的麻繩。一左一右,別了兩把明晃晃的菜刀。

那菜刀的大小樣式,并不特別,同我見過的這世界上所有廚房里用的菜刀沒什么兩樣:但是,如今插在司令腰間,這么一個司空見慣隨處可得的蠢物,突然之間煥發出神性,蛻變成精靈,賦予了意志,放射出攝人心魄的光芒。它已不再是通常意義上砍菜切肉剔骨之物,不再是普通平常的廚房鐵器,在司令的麾下,它蘊含了神學的含意,變成了一種符號,一道象征,一個巨大的召喚。

二十幾個精壯漢子,赤膊挽褲同樣裝束,圍繞司令左右。每個人肩上扛著一條舊得辨不出顏色的長條板凳。板凳兩端,用鐵絲綁著一粗一細兩塊淡綠色的磨刀石。漢子們緊咬嘴唇,表情剛毅,顯示著聽候召喚隨時赴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英勇。

初時,我以為那只是一群擺在地廳里供人瞻仰的蠟像,就像陳列在倫敦蠟像館的伊麗莎白女王查爾斯王子和布萊爾首相一樣;及至發現他們在司令的指揮下列隊整裝呼嘯盤旋疾步出發,我才驀然驚醒,跌跌撞撞狂奔向前,聲嘶力竭呼號道,司令一司令——我來了,我來投奔您了!

我腳步錯亂慌不擇路,一次次跌倒在泥濘中。

司令一扭頭,瞅見了我,仰天大笑起來,而后點著頭說道,好!好!好!

大邑

我站到司令的隊伍里,慌亂的心情一下子安定下來,一種說不出的安詳與幸福彌漫在心間,身體漸漸有了溫度,僵硬的四肢也開始蕩漾起活力。

隊伍穿行在明亮筆直的山洞間,道路平坦遼闊一眼望不到盡頭,四十幾只光腳板踩進泥濘的紅土里,發出啪唧啪唧的響聲,既雜亂又整齊。既混濁又清亮,似音樂,又似號角;似歡呼,又似低吟。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顧盼,甚至沒有人思想。大家眼睛直勾勾緊盯住司令堅實的屁股,一步不落地順著山道盤旋。

我夾雜在人縫中,心里像揣了一只久眠初醒的兔子,上躥下跳里外奔騰不得安寧。我瞅前望后,左顧右盼,再瞧瞧自己——身長衣長褲,腳下蹬著三接頭的皮鞋,忽然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我從隊伍里面跳出來,緊趕幾步,越過人群,湊到前面,結結巴巴地喊道。司令一司令……

司令停住腳,隊伍立刻也停住了腳。

司令側過身子,瞪圓眼睛,一言不發地逼視我。

我漲紅臉,澀著嗓子說道,司令,您看我這一身衣服?

司令開始上下打量我,僅僅幾秒鐘,旋即仰頭大笑起來,好!好!好!司令點著頭說道。

我們的隊伍沖入四川大邑縣境,然后,馬不停蹄地闖進了安仁鎮劉家墩。

那可真是個破落貧瘠的山寨,一眼望過去,連一個囫圇完整的房頂都沒有,僅有的幾間草房,東倒西歪,搖搖欲墜,四壁漏風;一群沒心肺的麻雀,在破壁間穿來穿去,猖狂如入無人之境。

隊伍離村子還有三四里,那些破衣爛衫的村民們就驚得四散奔逃,像天空中的那群麻雀一樣。漫山遍野地撲騰,擋也擋不住。

司令大怒,拔出菜刀,左揮右砍,剁掉了跑在頭里的幾個村民的頭。這些村民才戛然止步,乖乖聚攏起來,圍到司令身邊,一個個哆哆嗦嗦魂不附體。

司令揮刀指了指人群,示意我上前。

我躥出隊伍,踅摸到這群村民身邊,開始仔仔細細尋覓,企圖找到我想要的東西。可是,我前前后后盤旋了一天,上上下下審視了無數遍,兩只眼睛都快熬瞎了,除了一堆千瘡百孔散發著汗味腥味奶味屎尿味的破抹布外,我什么也沒有瞅到。

我頭暈目眩體力不支癱倒在眾人面前。

司令伸手提起我的后脖領,像拎著一只小雞,再次走到村民當中。我費勁地睜開眼,用盡余力支撐起眼皮,不讓它耷拉下來。

順著司令的指引,我不期然發現面前站著的小孩身上竟然穿著一件完整的白褂子,簇簇新新,飄逸干爽,仿佛剛剛裁剪出來一樣;旁邊,立著個中年女人,她的胯上竟然套著一件七分肥腿褲,火紅燦艷,如同除夕的大紅燈籠。

我的目光剛落在小孩身上,那個可憐的孩子立刻屈肘扒下褂子,精著身子走上前,把那件小褂披到我肩上。我剛在那婦人面前停住,那女人立刻戰戰兢兢褪下長褲,褪了短褲,兩只手捧著,一起擱到我的腳下。我瞥見那女人的肥腿和腿根處的卷毛,隨著她的身體在一同顫抖,如同秋風中的樹葉搖晃。

司令高仰起頭,大笑不止。

隊伍跟隨司令闖進村西頭大財東劉文彩的院子。

在這個破敗不堪滿目荒蕪的村子里,劉家大院豪華闊綽就像皇宮一樣。瓦房出檐,樓層錯落,亭榭相望,院墻封閉,高逾十米。有主樓,門樓、更樓、眺閣二十多座,三百多間大大小小的房屋圍出三十來個大大小小的院落;假山點綴,花草扶搖,溪水纏繞。各院房頂之間有走道相通,青磚鋪地,寬闊平整,四通八達,互相呼應,勝似古城西安的漢唐城墻。每一個垛口上,懸掛著一串串銅鑼鼓槌,旁邊的兵器架上,紅纓飄飄,遍插刀槍劍戟,顯然,都是更夫夜間巡邏護院使用的。

在劉家后院,我們找到了堆積如山的大米鹽巴,像江水一樣滾來滾去的綾羅綢緞,深埋在地窖發了霉的整壇整壇的銀元。劉家馬廄里圈養的馬群,就像飼養場里飼養的雞一樣,層層疊疊擁擠不堪。而讓大伙兒驚訝的,劉家后院里豢養的嬪妾妃嬪奶媽丫環,竟然也像飼養場里的雞一樣,塞滿了十幾座倉庫。

司令一揮手,二十幾個磨刀匠劈倒了劉家的高大門樓,搗毀了門樓下寬大的影壁,推倒了高聳堅固的院墻。把一袋袋的糧食一桶桶的鹽巴一壇壇的銀元背出來,全部傾瀉在門外的場壩上。一匹匹的健馬一頭頭的壯牛一群群的雞鴨,全都被轟出來。那幾百個姨妾妃嬪奶媽丫鬟,也隨著那些雞鴨貓狗,一同涌出了院子。

一時間,雞飛狗跳,牛馬相抵,釵環叮當,大米鹽巴銀元像河水一樣四處流淌。

那些糊里糊涂的村民們在懵懵懂懂中弄明白了司令的用意,遲遲疑疑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來,磕著頭流著淚背起鼓脹的糧食口袋,牽著高大的牲口,感恩戴德地走了。有幾個膽大妄為的,順手牽羊,揪住那些慌不擇路的劉家姨妾,綁在騾馬背上,隨著糧食一起往回馱。

劉家的三個兒子領著家丁佃戶,揮舞著鋤頭,從村外的稻田里殺氣騰騰地奔過來。司令揮動菜刀,砍下了財東兒子的頭,砍下了后面佃戶的頭,砍下了所有家丁的頭,莊院里霎時間恢復了寧靜。

我們宰了財東家最大的一頭豬。那頭豬,身子就像大象的身子一樣粗壯,兩個鼻孔有河馬的嘴巴那么大,流出來的血,整整盛了十個大水缸。

我們擺了一桌子的肉,煎炒烹炸,大盆小缽,層層疊疊,映得滿屋子油光閃閃。有人抱來兩大水缸的燒酒,篩在青瓷海碗里。二十幾個弟兄個個吃得腦肥腸滿嘴角流油,肚皮脹破了才踉踉蹌蹌地走出堂屋。

我住進了劉文彩的西廂房里,里面擺了一張三面圍著雕花欄桿的大床,鑲滿了金環銀飾,鋪面有場壩那么大,蓋著繡著鴛鴦的綢緞被子,那鴛鴦在荷花池里浮游漂蕩,接頸交歡。兩個磨刀匠架著財東的小老婆,跨過門檻,走了進來。她的褲子已經褪下,露出肥碩如同南瓜一樣的屁股。

兩個磨刀匠把那南瓜一樣的屁股,插在房屋中央豎立在磚地上的一個玉筍上,并像舂米一樣上下提拉。我的生殖器立刻膨脹昂立,顫抖起來。我看見那兩個磨刀匠的身體,也像篩糠一樣抖動個不停。滿院子飄散著精子的腥味。

劉家莊院的上空,響徹司令夜梟一樣的笑聲,好!好!好!

我們赤著腳,扛著板凳,跟隨司令四處游蕩,爬雪山,過草地,趟沼澤,穿村莊,越城市,東征西討,南征北戰,橫掃歐亞非大陸。

我們的隊伍穿過空氣稀薄人煙稀少的青藏高原,跨過克什米爾的崇山峻嶺,推進到亞洲西部,接連展開了著名的格拉尼庫斯河戰役、伊蘇斯戰役、高加美拉戰役、柏林戰役,一舉摧垮了波斯帝國的軍事存在,深入巴克特里亞山區,擒住了大流士三世,尋蹤到阿伯塔巴德,活捉了本·拉登。

波斯王國臣服了,羅馬帝國跪降在地,第三帝國土崩瓦解,大流士、奧古斯都、亞歷山大、君士坦丁、愷撒、拿破侖、俾斯麥、希特勒、東條英機、薩達姆、本·拉登、卡扎菲,被我們一個個捉住,押解到巴黎。

在協和廣場的十字中心,我們豎立起一個臨時的斷頭臺。

工匠們用四十根合抱粗的圓木搭起一個巨大的支架,在半空中鋪上雜木板,搭出個平臺,中間間隔出二十來個一人大小的洞穴。每個洞穴的上面,在兩根圓木之間的橫梁上。系上了臂膀粗的絞繩。在洞穴的下面,用葦草席子遮蔽圍擋。

平臺的東西兩側連接著木樓梯,可以方便地上下囚犯。

遠遠望過去,那高高的斷頭臺,活像是我們黔西山寨外搭建的露天茅坑。

行刑那天,巴黎市區萬人空巷,全部涌到協和廣場。連遠郊葡萄園里的果農,也丟下活計,開著小貨車,拉著老婆孩子,趕來看熱鬧。一時間,馬路牙子上,花壇旁,松樹下,到處是人,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席地而坐,人人神色焦急,面目張皇,飽含期待。

晌午時分,磨刀匠們倆人一組,分別押著穿著尸衣五花大綁的拿破侖、希特勒、亞歷山大、屋大維、東條英機、薩達姆、卡扎菲一行人,登上了高高的絞刑臺,廣場上頓時萬頭攢動,人聲鼎沸,像炸開了鍋。每個人都被這緊張的氣氛揪扯著心,一個個嘴巴大張,眼睛圓瞪,朝平臺上指指點點。

磨刀匠們卻并不著急,上臺以后,把犯人們撂在一邊,自己蹲下身子,往木盆里兌肥皂水,然后,把繩套從懸架上摘下來,擱在肥皂水里慢慢地浸泡。約莫覺得好了,這才漫慢站起身,把纜繩的一頭重新拴掛在支架上,再用力拽一拽,認為穩妥了,才將繩套一個個套在犯人們的脖子上,然后,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地勒緊活口。

司令一揮手,二十個磨刀匠同時踢開犯人腳下的活動隔板,那二十個死刑犯一下子跌落到底下的葦草席子里,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廣場上空,頓時響徹犯人們垂死前發出的痛苦而沉悶的掙扎聲,伴隨著皮肉撕扯和骨頭斷裂的聲音。

從雜木板的縫隙里,我瞥見薩達姆的嘴里吐出了長長的舌頭,脖子被扯斷了,麻繩上浸滿淋漓的鮮血。

瞬間的寂靜之后,廣場上掀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跺腳和擊掌聲。不同膚色、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人,扯落領帶,甩脫西裝,套上燈籠褲,換上露臍的布紐扣短褂,扛起長條板凳,加入到我們的行列。

新宮廷畫派

我們的隊伍日益壯大,從起初的20個人迅速增加到2000人、2萬人直至200萬人,旋即又膨脹到2億人。帝國疆土從北京向北一直延伸到了巴倫支海峽,朝南抵達了印度洋和喜馬拉雅山脈,西面伸展到大西洋海岸的佛得角。

司令雙手叉腰,站在米迦穹隆形作戰指揮室中央,面對著環繞作戰室的巨幅世界地圖,大手往左邊一揮,說道,好!這一半是我們的了。然后又在中間一揮手,說道,好!這一半是我們的了。又在東面一揮手,說道,好!這一半也是我們的了。最后,在南邊一揮手,說道,好!這一半也是我們的了。

司令把地球變成了他麾下的一個小小村落,他成為名副其實的“地球村皇帝”。

我們跟隨著司令,開進光緒皇帝的紫禁城,分館別院駐扎下來。

我和一幫弟兄并不安心,起初,扛著鳥槍,騎著翻斗摩托,在中南海周邊捉蛐蛐打鳥,此后,天天溜出紫禁城,在前門、大柵欄、八大胡同的梨園酒肆勾欄妓院里流連,通宵狂飲,徹夜狂歡,就像一群熱鍋里的螞蟻。我們興奮而激動,痛苦而狂躁,一種急于表達渴望抒發的欲望,像洶涌的洪水一樣堵塞在每個人的胸口。

我帶著三個磨刀匠,扛起镢頭,背上洛陽鏟,穿過新德里,繞道伊士坦布爾,進入意大利的中南部。在米蘭大教堂后院的墓地里,借助洛陽鏟,我們輕而易舉地確定了朱塞佩伽·斯蒂里奧尼的墳塋所在。

大家揮動鋤頭,刨去表面的浮土,掘開壓在外層的大石板,啟出了油漆剝落的松木棺材。

掀開棺材板,扯掉早已腐爛不堪的裹尸布,我們揪著朱塞佩伽·斯蒂里奧尼的耳朵,把這個沉睡了二百年的家伙扯了出來,然后,用高壓水龍頭沖掉他滿身的蛆蟲,把一頭亂發結成一根麻繩一樣的辮子,甩在腦后,再給套上藏青色的三品朝服,戴上頂戴花翎,像牽一頭羊一樣,漂洋過海,把他牽到北京,帶進紫禁城,帶到了司令的面前。

司令高坐在金鑾殿上,腆著肚子,手扶寶座,連連點頭,說道,好!好!好!你是畫畫的,好!叫什么名字?

這個黃毛高個子的意大利人似乎還沒有從死亡的睡夢中清醒過來,愣怔在底下竟然好半天沒有回答司令的詢問。我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腳,連忙上前,一躬到地,恭恭敬敬地回話道,稟告司令,他叫朱塞佩伽·斯蒂里奧尼。

司令翻了一下眼睛,朝屋頂望一眼,然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道,什么尼不尼的,麻煩!以后就叫他郎世寧。

自從進宮后,這個白面皮黃頭發綠眼睛長胳膊長腿中文名字叫郎世寧的意大利人,穿著長袍馬褂,蹬著白底朝靴,身后背著個大畫夾,胳膊下夾著一堆畫筆,像哈巴狗一樣跟在司令的屁股后頭轉來轉去。既不敢過分近前,怕惹得司令生氣,又擔心距離太遠,看不清司令的身影。

白天,司令坐在太和殿上,接見文武大臣亞非歐各邦使節。意大利人就躲在大殿的廊柱后面,摘下帽子,探出頭來,偷偷瞄上幾眼,然后,悄悄地在畫布上鉤勒草圖。深夜,司令在保和殿里點上煤油燈,伏案批閱奏章,意大利人就貓在廊檐的窗戶底下,用口水舔濕窗紙,輕輕捅出一個小洞,用一只眼睛端詳里面的動靜。

司令率領群臣,到京郊的木蘭圍場行圍狩獵。意大利人提著袍襟,蹬著朝靴,滿頭大汗跟在馬隊后面拼了命地跑。只見他張牙舞爪,雙頰赤紅,上氣不接下氣,嘴巴里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就跟夜間同女人做愛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司令騎在馬上,點著頭,說道,好!好!好!我們都跟著大笑起來,身上的小褂隨著身體一抖一抖的,也跟趴在女人身上一樣。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晌午,鼓搗了一年多的意大利人,終于弄出了他的第一幅畫兒:司令戎裝大閱圖。畫兒被擱置在中和大殿龍書案的前面,等待司令的審閱。

我和幾個文武大臣。早早趕過去看意大利人的東西。

畫卷兒長528.7厘米,寬24.8厘米,幅面內容分成三個部分。畫面的左端,描繪了一群磨刀匠,在司令的率領下,以占領者的姿態,昂首挺胸,氣宇軒昂,進入歐亞非大陸的場面。畫面的中段,是裹著頭巾的波斯人,金發碧眼的高盧人,圍著草裙的俾格米人,跪伏于地,恭迎司令的場面。畫卷的后段,是倫敦泰晤士河兩岸巴黎香榭麗舍大街燃放炯火盛裝游行歡慶盛典的場景。

畫面構圖工整嚴謹,色彩鮮艷明麗,人物精雕細刻,場面紛而不亂繁而有序,有種全景式的效果,顯然,這家伙是仿照了北宋名畫清明上河圖的布局。

從這些紛繁而細致的人物和宏大的場面,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意大利人老到的筆法與深厚的功力。我同旁邊的文武大臣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在心里默默地表示了贊許。

傍晚時分,司令打著飽嗝,酒氣熏天地跨進了大殿,剛在畫卷前站定,只瞥了一眼,司令便一腳踢飛了畫架,拍著桌子吼道,偏!一揮手,把呆立在一旁的意大利人轟了出去。

倒霉的意大利人像大蝦一樣弓下身子,卷起滾落到地上扯得稀爛的畫卷兒,收住歪在一旁幾乎散架的畫架,一齊夾在長胳膊底下,低著頭灰不溜秋地踅回了畫室。

此后,有一年半的時間,再也沒有看到意大利人在紫禁城里露面。

我很好奇,偷偷跑到御膳房隔壁意大利人的畫室里打探消息,卻瞅見意大利人孤坐在陰森晦暗的大房子里,望著屋子中央擺放著的那張千瘡百孔的殘卷,表情呆滯雙目無神形同枯槁,好像周圍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不復存在。地上,雜亂無章地堆放著畫筆、調色盤和顏料筒。靠墻的一側,支了一個簡易的行軍床,蜷著條破破爛爛的薄棉被,被套蟲啃鼠咬,像開了花的棉桃;四個墻角,垃圾堆積如山,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餿味。

意大利人再次戰戰兢兢走出畫室。人一下子似乎蒼老了四十歲,我看見他雙眼通紅布滿血絲,面頰皺紋堆壘,鬢角更是雪白如霜。

這一回,意大利人把畫卷的長度裁剪了三分之一。將右邊英法兩國歡慶的場面同中間波斯人高盧人俾格米人恭迎的場景合而為一,這樣,司令正好站在了畫面的中心。另一邊,則是簇擁著司令的文臣武將們。

畫卷陳列在中和大殿。司令高坐寶座,瞇縫起雙眼,把畫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嘴巴里吐出一個字,小!揮揮手,把可憐的意大利人再次掃地出門。

意大利人小心翼翼地從架子上撤下畫兒,細心地卷成一個軸筒,一件件收拾好畫具,裹在自己的腋下,嘴角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神秘笑意走出大殿。

不到三個月,意大利人就把新作品重新擺回到大殿之中。

在意大利人的新作品里,司令不僅處于畫面的中心。視線的焦點,而且鋪天蓋地占據了整個畫幅;只見司令金盔繡甲,雄姿英發,腰別菜刀,威儀天下。人物面部明暗得當,五官栩栩如生,鼻子、鼻翼、面頰部分,色彩渲染精確,肌肉和皮膚,具有強烈的立體效果。而在司令腳下僅余的一點空白處,蜻蜓點水般地點染了幾個如芝麻粒般大小的玩偶,一個個面朝司令驚恐萬狀匍匐于地。這些陪襯人物,只用單調的白色、黃色、黑色、紅色代表著他們歐洲人、亞洲人、非洲人和拉丁美洲人的身份。

司令從寶座上走了下來,背著手,在畫卷前面來來回回轉了兩圈,一揮手,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你個龜兒子!

話未落音,意大利人立刻雙膝著地,搗蒜般地給司令磕頭,鼻涕眼淚一起涌出,淌了一地。我同周圍的大臣們也扯破嗓子叫嚷起來,司令神功蓋世。萬世無敵,萬壽無疆!

司令仰面大笑道,好!好!好!你們都是龜兒子!

意大利人官運亨通,連升三級,頂戴上的藍寶石換成了紅寶石,朝服的補子圖案也由孔雀變為了仙鶴。受到賞賜的意大利人得到司令的恩準,以籌建北洋海軍的名義動用3000萬兩國庫白銀,在昆明湖北岸萬壽山腳下蓋了一個富麗堂皇的畫室,正好與慈禧太后六十歲大壽建造的大石舫毗鄰。

得此便利,這個長胳膊長腿的大鼻子,踱出畫室,張眼就能瞧見司令率領群臣泛舟湖上,指揮帝國水陸空合成軍演的情景;傍晚,更可以陪伺司令及眾多外國使臣,在700多米長的游廊上澄懷散志,給司令詳細介紹枋梁上的8000多幅彩畫。

司令回朝后,意大利人偷偷溜進大戲樓后臺的二層化妝樓,與一幫年輕的女戲子們鬼混,幫著她們描眉勾臉行頭裝扮,仔細琢磨她們出演神鬼戲時,是如何上天入地,騰云駕霧,神行百變的。

這位高鼻子黃頭發的家伙靈感大發如獲天啟,將西洋畫的焦點透視色彩變化達·芬奇的寫實技法凡·高的印象派畢加索立體主義達利的超現實主義同中國京劇臉譜筆法中的勾、勒、被、擦、點與夸張寫意天衣無縫地糅合在一起,運用線條、色彩、明暗、構圖等手段,極盡渲染之能事,在很短的時間內,弄出了幾百幅馬司令躍馬揚刀平定天下的系列肖像圖——《司令平定西域戰圖》《萬樹園司令賜宴圖》《司令朝服圖》《司令騎獵圖》《司令春原受貢圖》《司令遠征圖》。

聰明的意大利人還別出心裁,利用鋼鐵銅錫陶瓷玻璃塑料等材料,陸續推出了《神刀》系列作品,從不同角度不同側面,描繪了菜刀的蓋世神功。

作品一經推出,立即轟動于世,被世界各大博物館爭相搶購,并作為鎮館之寶加以收藏。替代了巴黎盧浮宮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大不列顛博物館的亞尼的死者之書、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德加的舞蹈教室、米蘭圣瑪利亞德爾格契修道院的最后的晚餐、開羅國家博物館的圖坦卡蒙金棺與金面具

在倫敦索斯比春季拍賣會上,郎世寧的一幅《神刀》作品,在上千名收藏家的激烈競拍下,竟然創出了歷史的天價,兩億三千萬英鎊!

創世紀工程

中國書畫院、京城榮寶齋和中央工藝美術大學的畫師們統統被我召集到北京,動用12輛渣土車,把他們從琉璃廠一起拉到北郊的小湯山,關進幾十間彼此隔離的非典病房里,然后,抬出朗世寧的畫作樣本,讓他們仔細研讀,晝夜描摹,趕制司令的巨幅畫像。

為了縮短工期,加快進度,在我的授意下,小湯山境內實行完全的軍事化管理。幾百名畫師按營連排班的編制,統一編號統一著裝統一作息,不論老少,一律板寸頭,不管男女,一概大通鋪。只允許在鐵絲網圈定的范圍內集體活動,按照高音喇叭的號令,一起洗漱,同時放風。

我把蜂巢的制作模式照搬到小湯山。用半人高的綠色墻板,在露天廣場間隔出數千個一米見方的格子。或三角或四方或六棱,排列得密密麻麻層疊交錯。再在格子里面,塞進小木桌和鋼管折疊椅,擱上長長短短的畫筆和各種各樣的顏料。不過,本著以人為本的精神,我讓手下給每個格子編了號碼,把數字噴涂在墻板上,以免勞工們走動時在細窄的過道上迷失方向。

天剛蒙蒙亮。磨刀匠揮舞馬鞭,跟著高音喇叭的聲響,把幾百號畫師和幾千名勞工從睡夢中揪起來,像驅趕羊群一樣趕進露天廣場和非典病房,再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點燃一支250瓦的大白熾燈,頓時,小湯山境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燈光下隔斷中,人人伏首書案揮汗如雨。

與此同時,我動用國有五大銀行的萬億資金,給歐洲幾家最大的造船廠派發巨額訂單,建造了一支包括12個“福特號”航母戰斗群在內的龐大的艦隊,并把芬蘭阿卡造船廠剛剛下水的“創世紀工程”號郵輪緊急調運到天津港,作為我的旗艦。

在小湯山,我們把司令的畫像精心打包,裝滿了1600個超大集裝箱,再調用200輛大型平板拖車,在京津高速路上來回穿梭,把一箱箱的東西直接拖進經過特殊改裝的船艙內。

煙花三月。天津港口彩旗獵獵,禮炮齊鳴,我懷揣著司令的手諭,端坐在體長660米排水量88萬噸的豪華郵輪的甲板上,率領著龐大的磨刀艦隊,開始了我的環球之旅。

艦隊穿過狹窄的臺灣海峽,繞過星羅棋布的南沙島嶼,駛出如葫蘆嘴一樣的馬六甲通道,進入到廣闊的北印度洋,然后,再輾轉阿拉伯海紅海,最后,停泊在蘇伊士灣的陶菲克港。

開羅市長穿著白色的阿拉伯長袍,帶領著200名長著大絡腮胡子身著傳統服飾的議員,早早趕到專用泊池,頂著烈日,眼巴巴地列隊迎候磨刀艦隊入港,看著那一條條的錨鏈拖著巨大的鐵錨一點點落入水中。

我扶著船舷踱下舷梯,踏著柔軟的波斯地毯,登上搭建在碼頭上的臨時講臺。市長立刻撐開一把巨傘站到我身后,替我遮蔽烈日。議長轉到我左側,打開折扇,不斷地給我扇風。沙漠上的高溫熱浪襲來,烤炙得我紅頭漲臉汗流浹背。

站在灼熱的講臺上,我環顧四周,碼頭上人頭攢動,港口內桅桿林立,卻是死一般的寂靜。臺下眾人一起翹首。把目光同時聚焦在我的身上。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這才從口袋里掏出馬司令的手諭,攤在講臺上,一字一句宣讀起來。

沿著海岸架起了幾百個大擴音器,我的聲音嗡嗡嚶嚶,如在山谷里回蕩;我把稿子才念到第三句,開羅議長扔下折扇,率先趴伏到地上,然后,那200個議員也紛紛屈身下跪。碼頭邊甲板上的人們立刻效仿,提起袍襟,三磕九拜,山呼萬歲,叩謝馬司令的恩寵!

我住進了開羅市政廳。市長騰出自己的辦公室,專門更換了中國家具,擺設了景德鎮的青花瓷,供我使用。我靠在黃花梨的逍遙椅上,蹺著二郎腿,給市長下達一條條指令。

開羅市府立刻調來全城的拖車、卡車、攪拌車、罐裝車,聚集到開羅市中心廣場,組建起龐大的T程隊,然后,滿載著鋼筋、水泥、砂石和建筑機械,浩浩蕩蕩地開進遍布著古老金字塔的孟菲斯墓地。

一群大大小小的包工頭,帶領著成千上萬的埃及民工,在吉薩高原上像螞蟻一樣四散開來,搭建工棚,敷設電纜,開辟運輸通道,圍繞胡夫大金字塔的四方形基座,挖洞打樁埋設鋼管往上一層層搭建施工腳手架。

腳手架一天天升高,圍擋在大金字塔四周,活像是給大金字塔砌了一道柵欄墻。

待那柵欄墻砌到164.5米,在市長的陪同下,我專門跑到施工現場視察,這才發現出了大問題。大金字塔四面都是長長的斜坡,與鉛錘面構成一個很大的夾角,那些垂直搭建起來的腳手架與大金字塔之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倒三角的凹洞,而且越往上走,腳手架距離塔面越遠,完全不能作業施工。

我揪掉脖領,扯落短褂,摔落地上,在帳篷里暴跳如雷。總包工頭急急慌慌地跑來,我二話不說,甩開皮鞭,劈頭蓋臉抽過去,直打得這家伙齜牙咧嘴皮開肉綻滿地打滾哭爹喊娘地求饒。

包工頭搖晃著淌血的腦袋踉踉蹌蹌跑回工地,吆喝起民工,親自帶隊,攀上了高聳的腳手架,加班加點不分晝夜拆卸鋼管和螺釘。很快,在大金字塔的東南西北堆出四座巨大的垃圾山。

我親自坐鎮孟菲斯高地,指揮著阿拉伯工人兵分四路。馱起鋼釬大錘水泥鋼筋,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往塔頂搬運。陽光毒辣,熱風肆虐,金字塔四壁冒煙,膠鞋底子一踩上去就融化了。不斷有工人跌倒,順著高高的坡面翻滾下來,斷胳膊折腿,躺在塔基四周的沙礫里抽搐掙扎。

我從開羅抽調來大批敢死隊,一次次往塔頂沖擊,傷亡再多也在所不惜。經過艱苦的拉鋸,終于,有隊員成功登頂。

我站在巨大的太陽傘下,舉起望遠鏡,望上面的動靜。塔頂的工人們扶釬掄錘,揮汗如雨,奮力開鑿作業平臺。鐵錘落在鋼釬上,冒出一朵朵巨大的火花,仿佛藍天里飄動的云霞。只是塔頂石面堅硬如鐵,費盡氣力,鋼釬在上面僅鑿出一個個白點子。

我佇立塔底,望了整整一天,背都濕透了,也沒有看到塔頂上的石頭有些微的松動。

包工頭從塔頂爬下來,渾身上下彌漫著一股子焦臭味,戰戰兢兢踅摸到我跟前,迷茫地說道,長官,石頭太大了,鋼釬鐵鎬大錘弄不動哩。我想了想,一揮手,命令道,去,給我到開羅拉些雷管炸藥過來,我不信弄不了這事。

當天晚上就拉來兩卡車烈性炸藥。包工頭背上雷管引信,帶著一幫子民工,手扒腳蹬,重新攀上塔頂,在石頭縫里四處鑿洞,灌裝炸藥,鋪設雷管,拉扯引信。一時間,大金字塔頂火光閃耀炮聲隆隆硝煙彌漫,碎石亂磚像暴雨一樣從塔頂傾瀉而下,在塔基四周堆出一道石屑的圍堰。

僅用了一個晚上,民工們就在塔頂炸出一個60米見方的平臺。緊接著,在平臺上鑿洞埋管,架起了一個高高的鋼架基座。與此同時,在塔基的西面,機械工程師們矗立起一座高達220米的龍門塔吊來。

一幅寬60米高88米的《司令平番戰圖》,矗立在胡夫大金字塔164.5米的塔尖上。

那天傍晚,當位于開羅市中心的古里耶宗教學校的學生們做完晚禱,裹緊袈裟,走出愛資哈爾清真寺時,他們意外地發現,在西方的天際上,與夕陽平行的地方,矗立起了一幅巨型的畫像:一個金魚泡眼黃皮膚禿腦袋的亞洲男人身著戎裝,腰別菜刀,英姿勃發,俯視著數千年歷史的埃及古城,眼睛里精光閃射。仿若天尊,令人不得不駐足,不得不俯身,不得不再次祈禱這位人間的神的庇佑。

斯德哥爾摩

我率領著龐大的船隊,馬不停蹄地穿梭在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沿岸,甚至還一度西進到寒冷的巴倫支海域,把各種各樣的工程機械建筑材料卸載下來,堆放在沿岸的各個港口,然后,再裝上卡車,運送到各個城市。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創世紀的宏大工程中,廢寢忘食,不舍晝夜,立志把馬司令的神像,矗立到世界上所有的地方,讓世界上任何角落里的人們,都能目睹和感受馬司令的偉大。

12月10日,我的郵輪應邀駛入波羅的海,穩穩地停泊在瑞典斯德哥爾摩港。侍衛長領著兩個消瘦的高個子裁縫,捧著為我量身定做的禮服,登上甲板,走進我的客艙。把雪白的襯衣黑色的燕尾服锃亮的漆皮鞋,逐一展開替我穿上,并在脖子前面細心地扎上一個白色的領結。

一個裁縫舉著一面碩大鏡子,站在我的前面,讓我查看禮服的效果。另一個裁縫則圍著我的身子前前后后打轉轉,夠下腰身仔仔細細捋平我衣服上的每一個細小皺褶。

緊接著,理發匠化妝師也前后腳跟進來,把我安頓在舒服的皮沙發上,前面立一張梳妝臺,拿出刀剪推子眉筆唇紅,替我打理頭發,修剪眉毛,在臉頰上輕輕撲粉。

在秘書官的陪同下,我拎起一根拐杖,踱出艙門,走下舷梯,鉆進侍立船側的加長林肯轎車,冒著北歐紛紛揚揚的瑞雪,踏瓊踐玉,抵達了斯德哥爾摩市區中心的老音樂廳。

音樂廳里座無虛席,來自世界各地的嘉賓麗妝華服。翹首以待。我在大廳門口剛一露面,樓上樓下的觀眾立刻起立,向我報以熱烈的掌聲。

在司儀官的引導下,我邁著輕快的步子,登上音樂廳舞臺,坐在左側大紅色的高背靠椅上。我瞥見舞臺的另一邊,坐著一群瑞典皇家科學院的老頭子,一個個盛裝華服,神情端莊,兩手中規中矩地搭在膝蓋上。舞臺中央靠講臺位置,擺放著一尊諾貝爾的半身銅像。地面鋪著印有諾貝爾標志的藍色地毯。

忽然,樂池里吹起了軍號。我扭過臉,看到高大的瑞典國王菲利普十二世·古斯塔夫攜手皇后西爾維亞以及王儲維多利亞公主,在皇家衛隊護送下,態度雍容神色莊嚴地從舞臺右側步入會場。一時間,音樂廳內鼓樂齊鳴,全場起立,黃頭發的瑞典人都隨著樂隊大聲唱起了頌歌。

待國王坐定,諾貝爾獎基金委員會主席塞繆爾森教授走到舞臺中央,扶了扶講臺上的細長話筒,朗聲宣布,頒獎典禮正式開始!霎時間,大廳里一片肅靜,連針尖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頭兒佝僂著腰,在一位健碩的瑞典小姐攙扶下,顫顫巍巍挪到講臺前,掏出一頁稿子,雙肘撐住桌沿,開始介紹我在相對論研究及其T程應用方面的巨大成就,以及對世界文化與人類思想的深遠影響。最后,老頭兒用顫抖的瑞典語、英語和中文宣布,由瑞典國王菲利普十二世·古斯塔夫授予我諾貝爾工程物理獎。

我從紅色的靠背椅上一躍而起,略微整理衣冠,微笑著走向舞臺中央,在號樂聲中從國王手里接過了獎金證書和諾貝爾金牌。

我左手抱住證書獎牌,騰出右手同菲利普十二世親切地握了握,并按照慣例,半側過身子面向大廳,同菲利普十二世一同擺了個POSE。這時,媄光燈一起閃耀,像洪水一樣淹沒了我,我不得不閉上眼睛,阻擋這令人眩暈的燈光。

我再次走到舞臺中央,雙手撐住講臺,嘴巴貼近話筒,大聲向國王菲利普十二世、主席塞繆爾森教授和諾貝爾獎基金委員會表達了我的謝意,然后。簡要敘述了自己的相對論研究之路——禿頭主任引領我踏上米迦之旅、馬步芳司令在山窟里演繹大邑之戰、創立新宮廷畫派、推動創世紀神像工程,正是這些具有針對性的實踐,大大深化了相對論的哲學內涵,無限擴張了相對論的應用邊界。最后,我總結道,按照愛因斯坦的原有理論,在一定條件下,質能可以轉換,空間可以彎曲,時間可以伸縮。依據我的最新研究成果,正反可以互換,高低可以倒置,黑即是白白即是黑……萬事萬物相對而言,可以相互轉化,其評判標準轉化條件,就是權就是力就是火藥。所以,我要衷心感謝已故的諾貝爾先生,是他建立了相對論的客觀標準與實現手段,

鎂光燈淹沒了我,樓上樓下掌聲如雷經久不衰。

瑞典皇家衛隊的迎賓車。在摩托車隊的護衛下,緩緩地駛出音樂廳大門,沿著古老的街道向西開去。透過車窗,我看見外面的小廣場上,仍然聚集著圍觀的人群,站在帶玻璃風罩的路燈下,翹首瞭望,不斷地向車隊揮手。燈光溫柔,雪夜浪漫,不少年輕的男女手拉著手,尾隨車隊,在漫天大雪中飛奔。

車隊穿過一排排相偎而立的橙色和黃色的樓房,很快抵達了古老莊嚴的斯德哥爾摩市政廳。這幢100多米高的紅褐色方柱塔樓里,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幅幅中世紀的彩色玻璃畫,鑲嵌在金磚鋪就的墻壁上,在燈光輝映下,把大廳裝飾得美輪美奐富麗堂皇。

在樂曲聲中,我攙著王儲維多利亞公主纖細的胳膊,沿著寬闊的大理石臺階,緩緩走下二樓。金發碧眼的維多利亞頭戴花冠,身著一襲白色的抹胸長裙,露出半截穹隆形的胸部,腰際扎一根寬邊的紫色絲帶,恰如其分地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健康的體態,玉石一般的脖頸上,戴一款名貴鉆石項鏈,晶瑩璀璨,光華奪目,一雙輕薄的手套護住白玉般的臂腕,耳垂上墜著兩顆大大的滴水珍珠,隨著雍容的步伐輕輕搖晃,宛如一首天然美妙的舞曲。

一層溫暖寬敞的藍色大廳里,高朋滿座賓客云集。縱貫大廳中央的巨大長條餐桌上,白色的蠟燭已經點燃,星星點點搖曳生輝。鍍金的刀叉靜臥在鑲著金邊的碗碟旁;每一只透明高腳杯上都鐫刻著諾貝爾的精致頭像。

在國王菲利普十二世同王后西爾維亞就座之后,我和維多利亞公主在早已安排好的位置上并排坐了下來,此后,賓客們才依次依序坐下。侍者托著盤子,川流不息地從樓上沿臺階下來,整整齊齊步人大廳,斟酒上湯,端上冷盤熱菜甜點,長長的隊伍蔚為壯觀。

國王菲利普十二世站起身來,鄭重宣布晚宴開始,并舉起酒杯同我同大家共飲第一杯酒。這時,大胡子帕瓦羅蒂腆胸疊肚爬上大理石臺階。用意大利語聲嘶力竭手舞足蹈地唱起了祝酒歌。

漂亮的維多利亞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在簡單的寒暄之后,她向我透露了一個秘密——她曾經兩度到斯德哥爾摩南邊的特種部隊參加軍事訓練,同男兵們一樣,穿上綠色的迷彩服,戴上草綠色的鋼盔,臉上涂抹花花綠綠的偽裝,端上俄制AK-47步槍,在泥水里摸爬滾打,擒拿格斗,沖鋒陷陣。

我端著酒杯,吃驚地仰視這位珠光寶氣千嬌百媚的王儲,心存疑慮地問道,那么艱苦的訓練,您能受得了?

維多利亞睜著清澈的眸子,坦白地說道,訓練的確很苦,居無定所,經常半夜集合,開展軍事任務,但是,我覺得有趣,學到了很多;你絕對想不到,我是訓練營里意志力最堅強的人。我明白自己的使命,生下來就肩負瑞典的國家重任,為了這份責任,我會竭盡全力。

隨后,公主還不無得意地告訴我,她能在3分鐘之內,背著30公斤負重,完成1公里的武裝越野。幾個月前,她已經順利取得了特種部隊的資格證書。

我驚訝得張大嘴巴,口水不自覺地流淌下來。

我高舉起酒杯,向維多利亞表達我的無限敬意,并一連喝了兩杯雞尾酒,又喝了兩杯白葡萄酒,接著,喝了兩杯紅酒和一些上等的陳年白蘭地。

頓時,我骨輕身軟舒暢萬分。

我把嘴湊到維多利亞耳邊,紅頭漲臉講起我的經歷。

公主,你不知道,從前我可是個膽小的人,一個正正經經的書生,天天趴在電腦跟前,畫各種各樣的機械制圖,既不會打槍也不會放炮,看到螞蟻都繞著道兒走,我毫無忌憚地說道。

維多利亞聞言,不禁大笑起來。我的坦白與誠實,似乎讓她覺得有趣。

受到如此鼓勵,我一口氣又喝下了三杯酒,繼續道,自從遇到了馬步芳司令,跟著他走南闖北行軍打仗,翻雪山過草地艱苦卓絕,經常體力不支,不得不拽著司令坐騎的尾巴,跟在馬屁股后面前進。

維多利亞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氣都喘不均勻,耳垂上的滴水珍珠更是跳動如蚤。

我瞅住維多利亞寶石一樣的眼睛,滔滔不絕地講起了我的過去~軍械技術研究所的螺栓設計師、愛因斯坦的忠實擁躉、馬步芳司令的虔誠信徒、帝國雕塑工程的開創者……

隨著我跌宕起伏的講述,維多利亞時而捂嘴,時而聳肩,話語里充滿同情,更多的,則是閃動眼皮。調皮地向我表示贊許。

最后,我向維多利亞透露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禿頭主任同馬司令其實是一個人,我壓低嗓音說道,馬司令是禿頭主任的演繹,或者說,禿頭主任是馬司令的化身。

維多利亞顯然是驚呆了,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進一步闡述道,這也是相對論。

維多利亞愣怔半晌,終于點了點頭,無限欽佩道,你的相對論真是神奇!

我同迷人的維多利亞邊吃邊聊,興致盎然,渾然忘卻了周圍的一切。侍者不斷端上色彩艷麗香氣四溢的鹿肉、蔬菜、北極蝦、三文魚片,我卻連動都不動就讓他們撤了下去。

宴會的末尾,依照既定的程序,我不得不再次上臺,向國王王后皇家學院的教授們以及宴會里的所有來賓致辭,感謝他們的肯定,感謝他們的嘉許,當然,更要感謝馬司令的偉大指引,使我領悟到相對論的超絕含義。

二樓金色大廳里響起了歡快的舞曲。我迫不及待地跳下講臺,揪落硌在頸項上的領結,沖到維多利亞的身邊,踉踉蹌蹌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身子卻幾乎跌倒。這時的維多利亞容光煥發,鮮艷得像一朵滴水的玫瑰,順從地把她纖細溫柔的小手投入我的掌心,引得我全身一陣酥軟,如遭電擊。

我穩住身形,握住這只纖巧溫柔而又頗具質感的玉手,邁著闊步,笑容燦爛地攀上大理石臺階。向著二樓那歌聲繚繞、金碧輝煌,充滿幻想與神秘的金色大廳奔去……

蜂巢

有人在拍我的肩,一下又一下,力道越來越重。我驀然驚醒,一回頭,卻看見禿頭主任站在身后,正笑瞇瞇地用大眼白看著我,隔板抵住了他的肋骨,在主任并不寬闊的胸脯上壓出一個巨大的坑洼。蜂巢頂上幾百支日光燈嗡嗡嚶嚶地叫著,把主任的禿頭照耀得锃明瓦亮。

我猛然起身,不期然帶得前后的桌椅一陣亂響,背后的擋板吱吱嘎嘎幾乎散架。我折疊起椅子,側過身體,擠出隔斷,站在細窄的過道上,沖著禿頭主任深鞠一躬道:主任,您找我?

主任哈哈一笑,露出參差的白牙,說道,睡得這么香,做夢呢!

我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角仍在流淌的口水,再瞟一眼電腦屏上的日歷牌,正是12月25日;知道是主任過來收賬的日子。趕緊翹起屁股,伸出手,隔著擋板,去取桌子上擺放已久的三張六棱螺栓設計圖紙。剛夠到手里,圖紙上的灰塵順勢往下滑,落了一桌撲了一地,弄得電腦屏幕折疊椅子也灰撲撲的,像剛經歷了一場沙塵暴。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頭,撩起衣角仔細蹭去那三張圖紙面上的灰塵,然后表情尷尬地遞給主任。

沒想到主任卻將他的禿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同時擺著雙手道,我這次來不是來收圖紙的,也不是來給你布置工作的,我來是同你談報考研究生,做愛因斯坦相對論的事情的。

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也是我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的事情,沒有想到,在我不抱期望的時候,難得一見的禿頭主任竟然屈尊蜂巢,為此事親自登門造訪。

我手足無措,一時語塞。

主任很體諒地看了看我,然后背過身,先前走了。他那細細的身子在彎曲的過道上飄來蕩去,隨著高高低低的隔擋時隱時現,形同鬼魅。偌大的蜂巢里寂靜清冷,鴉雀無聲,月白的燈光凝固在墻頂、四壁、骯臟的窗簾、油污的鍵盤和一張張凸起的眼白上。

跟在主任的背后,我嗅不到一點兒生息。

我踅進主任那寬大空曠的辦公室,在大班臺對面的沙發上小心翼翼坐下來,并緊雙腿,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望向班臺,只是其間距離實在遙遠,主任的面目倒有些模糊不清了。

主任挺著身子,坐在高高的皮椅上,手掌握成拳頭,手臂在空中揮動著,我聽見光滑如鏡的桌面發出咚咚的響聲。主任說道,你報考相對論方向的研究生,我說過,這很好,很先進,我是很鼓勵的。

我連忙接口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主任說道,我把你的情況反映了上去,同學術委員會做了協商,他們同意由我來開這個方向,你繼續上我的研究生,做博士課題。

主任把頭抬起來,眼睛投向我這邊。我知道,那是期待的目光。

我吞吞吐吐地說道,主任,謝謝你這么關心我的事情,只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我認識到愛因斯坦相對論的狹隘與局限,脫離實際,空中樓閣,類似于古代巫術,雖然蠱惑人心卻毫無意義。

主任松開拳頭,攤開手掌,用指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尖,嘴巴里驚訝的哦了一聲,卻沒有打斷我的話。

我繼續說道,我決心放棄愛因斯坦玄學,投身工程物理的哲學研究,我現在認識到,那才是真正的相對論,并且相信,菜刀里面出真理,這是我殫精竭慮的最新思考。

主任哈哈一笑,雙手往大班臺上一拍,喜不自禁道,好啊——好啊——,你是個很有悟性的年輕人,這幾年的工作算是沒有白做,我知道你會明白的,我一直期待著,也有這個耐性。

主任的信任,感動了我,也給了我信心,我繃緊的身體放松下來,把手從膝蓋挪到了沙發扶手上。

主任繼續道,相對論是玄學又不是玄學。是臆想又不是臆想,是空中樓閣又不是空中樓閣,是巫術又不是巫術;相對論的本質是什么……

主任突然停住話,把目光投向我,我卻有些反應不上來。

相對論的本質,就是一切都是相對的,一切事物都密切不可分,相互轉化,因此,你如今搞得軍械學設計就是典型的相對論物理工程,你設計的那幾個六棱螺栓,就是真正的相對論工程物理實踐,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蘊含著深刻的難以覺察的相對論工程的哲學思想,主任說道。

燈光映照下,主任的禿頂燦爛如朝霞,圓圓的身體如同旭日一樣冉冉升高,我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到他。

主任說道,你明白了這一點,也就明白了愛因斯坦,明白了相對論;也就是說,愛因斯坦無處不在,相對論無處不有!

主任的教導如醍醐灌頂,又如云霧繚繞。我一陣清醒,一陣糊涂。主任不再說話,低下頭,拉開抽屜,在里面一陣亂摸,好一陣子,才抬起頭來,手里面卻多出了三張皺巴巴的圖紙。

主任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走近班臺,低頭一看,每張圖紙上,都畫著一枚螺栓,不過,這次不是六棱,而是十二棱,上面是個十二棱形的螺頭,下面是個帶螺紋的螺桿。紙質發黃,字跡模糊,墨線斷斷續續似有若無。

我仔細核對那三個螺栓的參數,材質相同,硬度一樣,精度和表面平面度,也毫無二致,甚至,連螺頭的尺寸螺桿的長度螺紋的間距,也是一模一樣的。在圖紙的右下角,還留有同一個制圖人的鋼筆簽名,旁邊,灃明的制圖日期也是同一個日子。

我抬起眼,不明所以地望著主任。

主任指著那三張紙,意味深長地說道,其實,你的博士課題,我早就想好了,就是設計這三個十二棱螺栓,不管名目上叫作愛因斯坦相對論,還是叫作軍械螺栓設計學,或者叫作工程物理哲學,實質都是一樣的,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殊途同歸嘛!

我的大腦一陣眩暈,迷惑而驚訝地盯著那三張皺皺巴巴的泛黃圖紙,又抬頭看看禿頭主任,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任笑了,寬厚而慈祥,溫暖而親切。他說道,這六年,你從六棱螺栓里可以悟出菜刀里面出真理,我想,再通過一段時間的十二棱螺栓設計,你會更進一步地走向真理的。

捏著那三張圖紙,我退出了主任辦公室,獨自圍著樓層天井一層層繞圈。大廳里靜謐而幽暗,星星點點的光線,從高高低低寬寬窄窄的門縫里滲透出來,在水磨石的地板上縱橫交錯,拼迭出一幅光怪陸離的星空圖案。

我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悵然若失地在樹形大樓里踱來踱去,最后,扶著超手游廊,踅回了蜂巢。

正如當年我頭一回跨進蜂巢一樣,我收緊屁股,折疊腰身,穿過迷宮一樣的細窄過道,擠進拐角隔間,打開折疊椅,把屁股塞到椅面上,頓時,前胸杵著了桌沿,后背抵住了擋板,肋骨脊椎生疼,我感到胸悶、氣短、心慌、四肢無力,額上像勒了根帶子,令我頭痛欲裂。

我把禿頭主任交給我的三張皺皺巴巴的圖紙,一張張攤在三角形桌面上,展平捋直,趴下眼睛,一處處地細看。然后,啟動電腦,調出AUTO。CAD,開始了我的新一輪的工作。

十二棱螺栓在屏幕上不停地旋轉,液晶屏幕上的瑕疵閃閃發光,如附著在螺栓上的精靈,又如在空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我的腦子里浮現出斯德哥爾摩古老的音樂廳、彩色的玻璃壁畫、燈火闌珊的大雪夜、樂曲悠揚人頭攢動的金色舞池、維多利亞王儲綿軟溫潤的玉手……

【作者簡介】唐本奇,1966年生于湖南常德先后就讀于武漢大學、西安交通大學和防化研究院核科學與技術博士后流動站。1987年入伍。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作品》《解放軍文藝》《西南軍事文學》等刊并獲獎。

責任編輯 紀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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