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二題

士兵的蟲

卓姆拉日山海拔7314米，山的東側(cè)位于不丹王國，西側(cè)在我國境內(nèi)。人們俗稱她“神女峰”。山體優(yōu)美，山勢險峻，頂部常年積雪；每年都有無數(shù)的冒險家跑來攀登，但她至今還是一座無人問頂?shù)奶幣濉?/p>

“我覺得她很像你?！笔勘f。

“是嗎？”

“是的。沒猜錯的話，你的身體里堆滿了雪。”

“那也沒什么。”她滿不在乎地站起來，拍了拍氆氌上粘的草莖和塵土，“我是唱著六字真言長大的孩子。你不會懂的。”

士兵也從草地上爬了起來，跟女孩并肩站在一起。女孩幽幽地望著積雪覆蓋的山峰，不說話。遠處的云層下，有只雄鷹已盤旋了許久，遲遲沒有發(fā)動俯沖，向那只溜出來覓食的鼠兔完成致命一擊。陽光金閃閃的，周圍很安靜，只有牦牛的鈴鐺在晃，整個草原也晃起來。

士兵嘆了口氣，突然感到異常難受，呼吸閑難。這么說，毫無希望了?！昂冒?，我回去啦。”

他垂下腦袋，猶豫了一下，把迷彩上衣脫下來，頂在頭上。這樣離去時，至少背影不會那么狼狽。走了幾十步遠，突然停下來，很不甘心地轉(zhuǎn)身喊道：“你等著，準有辦法的！等著瞧好了！”

女孩望著山峰，孤傲的背影紋絲未動。士兵無力地揮了揮手里的衣服，離開了；一邊走，一邊踢著草地上的小石子兒。

當走出她的視線后，便放開步子小跑起來。他是偷跑出來的，連隊位于鎮(zhèn)子的盡頭?；厝r，已過了開晚飯的時間。但他一點食欲也沒有，下午喝了她幾大碗酥油茶。這一點，她倒是無所謂的。但關(guān)于那事，她儼然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峰，要求太高了，準高過了7314米。

“200頭牦牛，2000只羊……”整個晚上，盤明都躺在床上，掰著手指頭，一連計算了好多遍。無論如何，他是湊不夠那筆錢的。唉，世上哪有這種姑娘，那樣一張臉，那么一顆心。

一些虔誠的人懷疑她不是人。而是卓姆拉日山的化身。鎮(zhèn)上年紀最大的德吉老阿媽，也不知道桑金姑娘來自何方、父母是誰。

“那是很多年前了，”老阿媽回憶說，“一天早晨，草原上突然冒出了一頂帳篷，就像雨后從地上冒出的一朵蘑菇。哦呀啦，住著一個小男孩，一個小女孩！”

小男孩是桑金的弟弟，名叫尼瑪。阿爸和阿媽沿著亞東溝，丟下他倆，到恒河平原朝圣去了。這是桑金自己說的，沒人知道真假。尼瑪也不知怎么回事，從小不會說話，不會哭，不會笑，走路像羊一樣在地上爬。所以，桑金告訴小伙子們，不管她嫁給誰，那人必須拿出200只牦牛2000只羊，維持弟弟以后的生活。

盤明是拿不出的，他去年剛轉(zhuǎn)了士官，沒存多少錢。但他太喜歡桑金了，喜歡她的那種冰冷、孤傲、神秘。他知道自己中了邪，可是有什么辦法呢？德吉老阿媽曾警告他，最好別碰那姑娘。

“那不是普通姑娘，只要裙擺一轉(zhuǎn)，就變成一朵格?；ǎ辉僖晦D(zhuǎn)。又變成翩翩起舞的蝴蝶。”總之，那是個變幻莫測的精靈，你永遠抓不住她的尾巴，抓回的只是一把空氣和痛苦。

盤明并不信這種話。桑金和弟弟住在草原邊的帳篷里，相依為命，怪可憐的。沒啥不正常啊！相反的，他倒覺得德吉阿媽不太正常，一天到晚都坐在馬路邊曬太陽，打瞌睡，腳邊放了一只小木碗。一天中總有那么幾次，路過的游客將幾張紙幣丟進碗里。你以為怎么的？她直接吃進肚子！

士兵想，老阿媽的肚子里，一定塞滿了鈔票；就像桑金的肚子塞滿了雪。唉，這個桑金。

讓盤明鬧不明白的是，為什么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冷冰冰的姑娘。要說她長得也并不多好看，不算丑，但絕對算不上大美人。她的家又是那樣，父母一去無返（天知道，說不定根本就沒有父{母），屁股后面還跟著個滿地亂爬的傻弟弟?？墒?，他真的沒有辦法，他在草原上巡邏第一次碰見她，就無可挽回地迷路了，就成了她羊群中的一只羊，一只可憐巴巴、毫無意志的小羊羔。只要她手中的烏爾朵輕輕一揮，他就會乖乖地往前跑，永遠停不下來。是這樣，陷入愛情的人都有一股瘋犴勁。

也許真的像人們猜測的，她不是人，而是卓姆拉日山的化身，全世界的冒險家都別想征服她。實際上，冰冷高傲神秘這些詞。不能準確地形容她。在她那小小的身體里，還埋藏著別的東西，百米之外，都能感到她身上散發(fā)出的力量。據(jù)說，曾經(jīng)，鎮(zhèn)上有幾個小伙子，天天騎著摩托車，在茫茫草原里追逐那頂絕情的帳篷，最后，他們都娶了老婆，變成了破罐子破摔的酒鬼。

盤明是大學畢業(yè)后，才到西藏當兵的。所以，他和那些整天騎著摩托車瞎跑的小伙子不一樣。一連幾天，他都沒去草原，他不愿意帶給她失望的消息，她肯定會瞧不起他的。有幾次，他偷偷來到草原的邊上，遠遠望著那頂可愛的帳篷。遼闊的草原里，它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遠。他可以一個下午趴在草地上不動彈，愛情讓這個士兵可怕的迷失了。

后來，他實在受不了，終于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他把連隊的罐頭、土豆，偷偷運送到姑娘的帳篷。桑金倒沒拒絕，但也沒表達任何好感。

“毫無疑問，”回去的路上，士兵邊走邊想，“她長了一顆比雪球還冰冷、還堅硬的心?！?/p>

盡管如此，過了沒幾天，他依然帶著罐頭，很不爭氣地出現(xiàn)在帳篷外。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桑金放牧去了。她那傻乎乎的弟弟，正圍著帳篷爬來爬去。士兵從沒把尼瑪當人看過，他那么傻，那么臟，亂蓬蓬的頭發(fā)比牦牛尾巴上的毛還長，遮住了眼睛。唉，要不是這個家伙，世界該有美好?。?/p>

盤明想不明白，那么美麗的姐姐，競有這樣一個傻弟弟。盤明把罐頭放進帳篷。走出來，擦得亮閃閃的靴子在地上踢了踢，小石子兒裹著塵土，撲向傻弟弟。“喂，你為啥纏著桑金不放呢？”

透過凌亂的頭發(fā)，士兵看見他的眼睛亮亮的，活像一頭剛從洞里鉆出來的小野獸。他抬起腦袋，望著士兵，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嚷著什么，盤明一句也聽不懂。

士兵走上去，蹲在他跟前，很嚴肅地說道：“你說說，尼瑪，我該去哪給你弄那么多牛和羊呢？你那冰冷無情的姐姐，為了你，是一點也不妥協(xié)的?？墒俏乙矝]辦法啊，誰叫我迷上了她呢？唉，跟你說也沒用，你不會懂的，你永遠不懂人類的愛情是怎么回事！”

尼瑪在草地上撒著歡，打著滾兒，腦袋還頂了兩下盤明的后背。由于常年在地上爬，他的衣服又臟又破。

盤明嘆了口氣，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拍了拍，站起身來。

“我不知道你是裝傻呢，還是真傻。你這樣，害得桑金好苦??！在這個偏僻的鎮(zhèn)子，沒人拿得出那么大一群牛羊，你姐姐會一輩子嫁不出去的！”

尼瑪咿呀叫了兩聲，仿佛聽懂了士兵的話，繞著盤明轉(zhuǎn)了兩圈，突然撒腿跑了。跑得真快，像矯健的羚羊，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了遠方的卓姆拉日山。盤明遠遠地望著他的影子，心想，就差一條尾巴了。

士兵天天擔心，覺也睡不好，擔心哪天一覺醒來，就看見某個冒失鬼趕著200頭牛2000只羊。浩浩蕩蕩地走向桑金的帳篷。他簡直不敢去想這樣的場景。問題是，這不是毫無可能的。一條寬闊的柏油馬路穿街而過，鎮(zhèn)子交通便利，誰知道路的盡頭會涌來什么。盤明站崗時，總會警惕地眺望遠方，每次看見有人趕著牛羊，從馬路那邊遠遠走來，他都會緊張得滿頭大汗，握緊冰冷的鋼槍。他隱隱感到，推偉的卓姆拉日山搖搖欲墜。當然，那是屹立在他心中的山。

十兵焦躁不安，人生第一次發(fā)現(xiàn)了金錢的重要性。但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什么好辦法來。每個月，只有一份同定工資可拿；他已經(jīng)算好了，要湊足那筆錢，得等他干滿三級士官，那時候他已經(jīng)30多歲了。恐怕姑娘早已嫁了他人，兒女成群了。

那些天，傍晚時分，人們常常看見一個失魂落魄的影子，在鎮(zhèn)子上游來蕩去。

后來，十兵找桑金認真地談了一次。

“他一個人，要那么多牛羊干啥？看管不了嘛?！?/p>

“謝謝你操心?！?/p>

她依然那么冷漠。士兵出神地望著她的手，手指長長的，戴了枚小綠松石戒。他很想伸手去摸摸，一定很冰很冷。

“真不明白，難道你心里就沒有愛嗎？反正當我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是什么也不管啦?！?/p>

女孩將目光轉(zhuǎn)向了不遠處的弟弟。弟弟在牦牛的肚子下鉆來鉆去。桑金沖他喊了一句什么，喊的是藏語，盤明聽不懂。

士兵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傻，比牦牛肚子下的那個家伙傻一百倍。他想起了德吉阿媽，有一次，老阿媽告訴他，住在天上的人，當愛上另一個人，只用望著對方的眼睛，什么問題都解決了。哪像人間呀，赤裸裸的，真惡心。

“喂，你真的是女神的化身嗎？”

桑金低著頭，思索了一下：“你信嗎？”

“說不上信，但不排除這種可能?！?/p>

“隨你怎么想，我反正都無所謂?！彼忾_了腰間的氆氌，鋪在一片青草上。遠方的卓姆拉日山沉默、深邃。士兵的目光在女孩和山峰之間來回游走，拿不準說什么好。

“如果你真的是女神，你自己一定知道吧？”

尼瑪爬過來了，腦袋頂著桑金，很親熱的樣子。

“如果我是卓姆拉日山，”桑金愛撫地摟住弟弟的腦袋，“那他是誰呀？”

“是山的另一面?！钡套×?，沒說出口。這時尼瑪向士兵爬過來，用臟乎乎的腦袋頂向他，自以為長了一對犄角；丑陋、可憐、討厭的家伙。士兵的臉上一直保持著友好的微笑。

“好吧，我想事情一定會有轉(zhuǎn)機的。如果這世界真的有女神，她會懂我的心，”

“她望著你呢?！?/p>

士兵搖頭苦笑，他意識到，自己愛上的是一座石頭和泥土壘砌的山?；氐芥?zhèn)上，經(jīng)過德吉老阿媽時，他停下了腳步。

“喂，老阿媽，你能把你吃掉的錢都吐出來嗎？”

德吉阿媽從眼縫里看見了士兵，他正蹲在她的腳邊，仰著一張絕望而蒼白的臉。

“求求你，老阿媽，我愛上了草原上的桑金?！彼D了頓，說道：“可是，我沒錢，買不起那么多的牛羊。你一定能幫助我，對嗎？”

“老阿媽自身都難保，哪能幫你呀?！彼D難地彎下身，在腳邊的小木碗里摸了摸，碗里空空的。

是的，誰也幫不了他。士兵已沒有力氣說話，他站起身來?；椟S的路燈下，他疲憊地拖著瘦弱的影子向前走去。德吉阿媽站起來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告訴這個可憐的靈魂：“去求求卓姆拉日女神吧，她準有辦法的?！?/p>

“你讓我去求一座山，求一堆石頭和泥巴？”

“山里有蟲吶。”

蟲？什么蟲？嘿，這個老阿媽，真是老糊涂啦?；剡B隊的路上，盤明一路走一路苦笑。

好幾天。盤明一直咬牙堅持著，堅決不去草原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罵自己，不爭氣的家伙，為了區(qū)區(qū)一個草原牧女，把自己折騰得啥樣啦，還有沒有出息呀！偌大個草原，比她桑金美的姑娘，像盛夏的格?；ㄒ粯佣?，哼！

站崗時，他總是一邊罵自己沒出息，一邊深情地眺望草原。他并沒意識到這一點。當柏油路上趕過一群牛羊時，他的心臟依然會緊張得怦怦亂跳，握槍的手心還冒汗。

有一天，他站在高高的崗位上，突然看到尼瑪，那個傻弟弟，從草原上不緊不慢地爬來，爬上光滑的柏油馬路，爬過長長的街道，爬上連隊，最后爬到崗棚前士兵的腳下，仰起滿是毛發(fā)的腦袋，發(fā)出奇怪的哼叫。

士兵第一個念頭便是，莫不是桑金病倒了？但很快心一橫，她病了管我什么事？就讓她繼續(xù)冰吧冷吧，去找你的200頭牦牛2000只羊玩吧。對于腳邊的哀叫，他的回答是更高地昂起腦袋，像一座屹立在邊境線上的不可動搖的界碑。

但只堅持了幾分鐘，便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與其說是腳邊熱切的哀叫，不如說是帳篷里那張冰冷的臉，輕松地擊敗了他。等到一換崗，他想也沒想，就在尼瑪?shù)钠ü缮咸吡艘荒_：“她怎么啦？你這個傻瓜，快帶我去瞧瞧！”

他們飛快地穿越街道，像一陣風似的，撲向草原。跑著跑著，士兵猛然發(fā)現(xiàn)，他們并沒有跑向帳篷。明白過來時，已經(jīng)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卓姆拉日山的主峰之下。

這是盛夏，盡管山頂白雪覆蓋，山下的草原卻涌動著陣陣熱浪。盤明累得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后來索性脫下迷彩外套，頂在頭頂，以遮擋滾燙的紫外線。他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看見那個傻瓜在不遠處，悠閑地轉(zhuǎn)著圈。這倒不奇怪，說過了，他和擅長奔跑的羚羊之間唯一的區(qū)別，僅差一條尾巴而已。

“喂，你是存心捉弄我，還是怎么的？桑金怎么啦？”

尼瑪爬過來，咿呀哼叫著，用牙齒咬住他的外套，意思是要他繼續(xù)前進。士兵想了想，沒準桑金真的出事了，遇到野獸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他知道，巡邏路上也見到過，這周圍常有雪豹、黑熊和孟加拉虎出沒。德吉阿媽也說，山里有蟲，說不定蟲是一種很厲害的怪獸呢。于是，他決定去瞧個究竟。

不久，他們一前一后，向陡峭的山峰爬去。尼瑪一蹦一跳的，嘴里不停地哼叫著，顯得很興奮的樣子，很快就看不見他的人影了。士兵心想，這家伙好像并不傻。他抬頭看見，山腰上有只野羊的腦袋閃了一下，就隱人巨石后面了。盤明撿了一塊石頭，以防萬一。

海拔越來越高，越來越冷，他感到呼吸困難，地上開始出現(xiàn)了積雪。這個傻瓜到底想干啥？他停下來，仰望著被積雪覆蓋的峰頂，看起來是那么近，有兩只鷹并排擠在一起，瞇著眼打盹兒。但他知道，全世界的登山運動員都爬不上去。

“喂，咱們這是去哪兒？我可爬不動啦?！?/p>

尼瑪突然從巨石后轉(zhuǎn)出來，尖聲哼叫著。一下子就蹦到了士兵的腿邊。接著又一下跳上了那塊巖石。盤明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_邊咒罵著，一邊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往上爬去。

嚴重缺氧，讓他頭暈目眩。強烈的太陽光照射著厚厚的冰雪，他們走進了一片巨大的光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尼瑪在他身邊，興奮地爬來爬去。士兵傻了眼，這是怎么了，自己竟站在了卓姆拉日山的峰頂！

他抓了一把冰雪，往臉上用力地揉了揉，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多少登山運動員都爬不上來。自己競稀里糊涂地登了頂。也許，這個傻尼瑪帶他走的是隱秘通道；也許是卓姆拉日女神對他的眷顧。不管怎樣，站在海拔7000米的山頂，他看見了山下的人們永遠看不見的東西：大地上，一條飄舞的河流，閃爍著神秘的銀光，仿佛捧給女神的哈達。天空中，云朵宛如巨鳥下的巨蛋，藍天更像是汪洋大海。遠方的鎮(zhèn)子已經(jīng)很小很小了，和螞蟻的城堡沒有區(qū)別。他的目光奔跑在遼闊的草原，搜索著桑金的帳篷。然而他什么也沒看到，在這種高度，帳篷一定縮小成了小蘑菇吧。

他轉(zhuǎn)過身，山背面就是不丹王國了。他一下子驚呆了，那下面是一片小小的草原，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無疑，那是個封閉的世界，四周都被高不可攀的雪山包圍了，就像作為處女峰的卓姆拉日山一樣，這片草原是片處女地。它太美了。

“喂，你看見了嗎？那里有片草原！”士兵興奮地叫道。

由于空氣稀薄，風又大，他的聲音像是蒙著厚厚的面罩。直到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不見了尼瑪?shù)纳碛?。站在山巔的感覺非常快活，只要張開手臂，隨時都可以飛起來。他奇怪地轉(zhuǎn)著圈，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山下的世界距自己很遠很遠。他掙脫了看不見的束縛，一種奇異的感覺涌遍了全身。士兵熱淚盈眶，充滿深情地朝山下望了望，幾乎毫無預兆的，他弓著身子，趴在冰雪上嗚咽起來?；鹄崩钡难蹨I啪啪滴落，熔化了一大片冰雪。

后來，當他掙扎著站起身時，想也沒想，便朝山下的那片處女地走去。

一路上，腦袋里空空的。連隊、鎮(zhèn)子、桑金和她的傻弟弟，全都被擋在了雪山的另一面。那是個充滿失望和痛苦的世界，而這里，陽光暖暖的，照耀著靜謐的山谷。世界安靜極了，盤明都不敢咳嗽，生怕驚動了草原深處那只安睡的獸。

踏入草地前，他小心地脫掉了靴子，張開手臂以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往前走去。

隱秘的香氣纏繞了他。每挪一步，都會驚起一大群叫不出名字的蟲，它們像一朵鮮花忽地綻開。沒走幾步，士兵便停了下來。他呆呆地望著這一切，感到不得不閉上眼睛躺下來，好好地睡一覺。此刻，他的腦袋變得異常清晰，他清楚地看到了過去的生活，看到了自己，還有許多人，從出生那天起，就扛著一條大麻袋，一刻不停地行走著，不停地往前趕路，不停地說話、生氣、做夢、大笑、胡思亂想。大家一路走，一路把那些笑聲、眼淚、夢、胡思亂想，統(tǒng)統(tǒng)裝進麻袋，越來越吃力。大家不知道，原本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甚至扔掉麻袋。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太累了，太傻了，太可憐了。

他小心地俯下身，四肢伸展，趴在了這片柔軟的處女地上。

“好溫柔的草原啊?！彼亲雍吡撕?。發(fā)出近乎痛苦的嘆息。

他輕輕地閉上眼睛，臉貼在厚厚的青草上。如果可以，一輩子就這樣趴著也沒什么不好。很高很高的山峰上，有兩只鷹飛過去，他聽見了它們的翅膀摩擦空氣的聲音。他還聽見了青草在低語，昆蟲在周圍歌唱。他咧開嘴笑起來，要是能做一只羊就好啦，餓了就吃草，吃飽了就睡覺。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真理：愛情哪有青草甜蜜呀！

他真的像尼瑪一樣，四肢彎曲，在草地上爬起來，一邊爬一邊吃草。但很快，他就吐出來了。慈悲的女神，這草原上長的，根本不是草！是的，不是草，不是不是，而是蟲草！圣潔的女神啊，一草原的蟲草！

他張大了嘴巴，眼淚往外流。他感到痛苦極了，剛剛?cè)拥舸舐榇?，又不得不重新扛起來?/p>

那天傍晚的時候，鎮(zhèn)上不少人從窗戶里看見一個士兵，提著一雙沉甸甸的長筒軍靴。光著一雙腳板，搖搖晃晃、啪嗒啪嗒地穿過長長的街道，活像一個夢游人。人們聽見他邊走邊嚷：

“卓姆拉日山不是處女峰啦，我登上了山頂！”

“哦。圣潔的女神啊，你是最慈悲的！”

“桑金，你等著1 200頭牦牛，2000只羊，哼！”

“蟲！哈哈哈哈……”

當他經(jīng)過德吉阿媽的身邊時，突然停下了腳步，從長筒鞋里抓了一把蟲草，十分瀟灑地丟進了小木碗里。

“你說的沒錯，老阿媽，真的有蟲！”

他揚長而去，“豹子，狗熊，孟加拉虎！”

鎮(zhèn)上許多人搖頭嘆息，相信這個可憐的士兵，被愛情折磨得精神失常了。只有德吉阿媽什么也沒說，捧起木碗，把士兵的蟲一條一條地吃進了肚子。

接下來好幾天，士兵都處于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tài)。怎么說呢？總之，他沒有完全回歸到現(xiàn)實世界中來，他的一部分靈魂依然站在7000多米的山頂，另一部分躺在那片隱秘的草原。

這一點，他自己也模糊意識到了。他的眼睛看什么都不清楚，所有事物都籠罩著一圈虛幻的輪廓；聽覺也大不如前，一切聲音進入耳中，都像是從很遠地方傳來的回聲。

一連幾晚上，他都無法入眠，心跳異常的快，胸口好像安裝了一塊滴滴答答的掛鐘，秒針以飛快地速度催促他行動起來。但是心中殘留的理智告訴他，得等一等，至于等什么，他一片茫然。

一天中總有幾個時候，他會感到異常絕望，身上背負著沉重的大麻袋，喘不上氣；有時候又突然笑出聲來。畢竟，如今的他，有什么可絕望的呀！

幾天后。盤明去了一趟草原。這次，他沒帶那些破罐頭。盡管天氣炎熱，他依然將雙手插在褲兜里?？斓綆づ駮r，他干脆脫掉上衣，十分瀟灑地搭在肩上；并戴上了防雪眼鏡，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遠遠的，他就看見桑金背對他坐在帳篷前，他一眼就猜到，姑娘正幽幽地凝望著卓姆拉日雪白的峰頂。

“喂，桑金姑娘，好久不見！”他老遠就喊道。

姑娘扭過臉，臉色蒼白，毫無表情。

士兵的手依然插在褲兜，十分大膽地站在了桑金的眼前，擋住了她投向雪山的視線。

“哈哈，這些天，應該沒人趕著200頭牛。2000只羊來拜訪你吧？”

“你跑哪去啦？以為你休假了呢。”

“是準備休假了。”士兵呵呵笑道，“想我啦？”

“不是我，是尼瑪想你了?！?/p>

不知何時，尼瑪爬出了帳篷，正呆呆地望著他。士兵剛觸碰到亂發(fā)中的那雙眼睛，就聽見身體里什么地方尖叫了一聲。他猶豫了一下，緩緩地抽出了褲兜里的手，沖他咧了咧干裂的嘴唇。

尼瑪十分興奮地蹦跳過來，圍著士兵轉(zhuǎn)了好幾圈，用頭狠狠地撞擊著他的膝蓋。

士兵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差點被撞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什么東西騙了，沒準真正的傻瓜是他。從登上卓姆拉日山的那天起，有些疑問就盤旋在他的頭頂，但沒有一次進入他的腦袋，因為他的腦袋里爬滿了蟲，使他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

他彎下腰，拍了拍尼瑪?shù)募贡常骸昂美玻瑒e鬧了?！?/p>

尼瑪仰起腦袋，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明亮。或許是十兵戴著墨鏡的原因，他覺得那清澈明亮中，多了些別的色彩。

士兵躲開了，來到桑金身邊。尼瑪在他們身后歡快地叫了一聲，一溜煙似的跑得無影無蹤。

士兵發(fā)現(xiàn)，桑金一天中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在凝視神女峰中度過的。這讓她渾身散發(fā)出冰雪的寒冷之氣。

“你一定是神女的化身?！?/p>

“鎮(zhèn)上的人都這么認為?！彼挠牡卣f。

兩人沉默著。盤明很無聊地彎下身，在腳邊拔了一棵草。不料桑金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臉色十分蒼白。

“喂，你怎么啦？”

“沒什么?！?/p>

士兵猶豫著，將青草放進嘴里嚼著，一邊說道：“也許，我找到了辦法。”

“什么？”

“我能弄到那些牛羊?！?/p>

“是嗎？”

“是的?！闭f著，士兵噗地一口吐出了嚼爛的草葉，順手又拔起一棵，“請相信我好啦?！?/p>

“哎呀！”她又尖叫了一聲，緊緊抱住腦袋。

“我說，這是怎么回事？”士兵跳了起來。

但她搖著頭，什么也沒說。士兵覺得怪怪的，好像他拔的不是地上的草，而是她頭上的頭發(fā)。他很想再拔一棵，看看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但是忍住了。

真是一個古怪的姑娘，士兵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厭惡地跺了跺腳：“等著瞧好啦，哼，別說一群牛羊，就是一片草原也沒什么大不了！”

回到鎮(zhèn)上，士兵渾身軟綿綿的，他感到太累了，背上的大麻袋越來越重。后來，他再也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明晃晃的柏油馬路邊，用力晃了晃腦袋，那里面有成千上萬條蟲在蠕動。他瞇縫著眼睛，望著茫茫的草原，心里感到惡心，老是想嘔吐；不知為何，眼淚不停地流，擦也擦不完。

晚上他什么也沒吃，上床睡覺時，他厭惡地嘟囔了一句，那是他前幾天發(fā)現(xiàn)的真理：“愛情哪有青草甜蜜呀?！?/p>

第三天中午，士兵終于不再痛苦地等下去了。趁大家午睡的時候，溜進炊事班，找了條裝軍川大米的空麻袋，搭在肩上，來到了靜悄悄的街道上。當他經(jīng)過德吉阿媽時，他看見老阿媽神秘地向他招手。他把麻袋緊了緊，藏在了身后。

老阿媽往四周瞅了瞅，神秘地湊向士兵：“兵呀。小心蟲！”

士兵怔了怔，立刻笑起來：“放心吧，老阿媽，從今以后，你的小木碗永遠是滿滿的。”

“小心蟲！”老阿媽手指“咚咚咚”地敲著木碗，“小心蟲吶！”

士兵搖頭笑著，向草原走去。

有什么可小心的？卓姆拉日山依然好端端的矗立在那里。有理由相信，她會永遠高高地矗立著，直到地球毀滅的那天。

來到山腳，盤明仰頭望了望峰頂，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然后便沿著尼瑪帶他走過的路，向山上爬去。他感到毫不費力，甚至可以一路跑上山去。這不是他自身的力氣，而是一股天知道來自什么地方的神秘力量，推著他，拉扯他，他不得不前進。

在半山腰，又發(fā)現(xiàn)了那只帶角的羚羊，像上次一樣，在巖石后面閃了一下，便隱去了。這個鬼鬼祟祟的東西，肯定在偷窺他的秘密。士兵撿了一塊石頭，悄悄靠近巖石。透過巖石頂部，他看見了彎彎的犄角，于是狠狠地將石頭砸了過去，一定打中了那家伙！

他聽見亂石滾下山去的聲音。盤明拍了拍手，很快，便進入了那片隱秘的草原。

他的心怦怦跳著。緊張地扒開青草查看起來。哈哈，一切都好好的，并不是夢。得到確認后，他放下心來，仰面躺在了草地上，望著頭頂又高又遠的藍天，天上沒有鷹，沒有云，空空的；陡峭的卓姆拉日峰白茫茫的，一副冷峻、神秘地樣子。不知為何，他總感覺在那高高的山頂，有一雙眼睛在偷窺他。這讓他很不舒服。他突然想起了那只受傷的羚羊，感到十分后悔，何苦傷害人家呢？真是不可思議，擁有了這么一大片蟲草，還要憤怒地砸石頭。

像上次一樣，他的頭腦再次恢復了清晰。他清楚地看見，那塊石頭并沒有砸向任何生命，而是砸進了大麻袋。就是壓在他背上的那條無形的麻袋。他翻身跪在了地上，并望了望現(xiàn)實中的麻袋。說不出為什么，心里厭惡到了極點。脖子扭曲，嘴巴張得大大的，卻什么也沒嘔吐出來。這糟糕的一幕，肯定被山上的那雙眼睛看見了。

盤明不敢往上頭上看，他弓著脊背，從褲兜里摸出小刀，開始采挖蟲草了。他已經(jīng)算好了，按照目前市面上的價位，挖夠200頭牦牛、2000只羊就離開，麻袋的重量已經(jīng)夠沉了，無論如何，他不能被麻袋壓死在路上。

大概是沒有受到大量牛羊踩踏的緣故，草原松軟肥沃，采挖起來十分輕松，很快就挖夠了。他收起小刀，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全身都濕透了。他感到無比吃驚，競毫無快感可言。要知道，那些藏族人趴在草原上，眼睛都看花，膝蓋都磨破，脊梁都彎疼，一天也最多采挖十幾二十條。而這一草原的蟲草，全是他的，他一個人的！

他不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是他一點也快樂不起來，每挖起一根蟲草，他都得忍受著強烈的厭惡。他是一邊嘔吐，一邊采挖的。盡管知道這不是真的蟲，但那形狀還是讓他惡心，甚至恐懼，他擔心它們突然張口豎眼，突然間活過來。可是，請任何人來幫忙，都辦不到。開什么玩笑！

盤明轉(zhuǎn)過身。用充滿復雜的目光，望了一眼這片不大不小的草原，接著便扛起麻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感覺太沉了，哪里是蟲，像是一麻袋石頭。

太陽落山時，他才搖搖晃晃地回到鎮(zhèn)子。德吉老阿媽依然守著空碗，坐在馬路邊。士兵沒有停留，他毫無辦法，肩上扛的是一座山，只要稍微停留，就會被壓人很深的地下。

他聽見老阿媽在他身后發(fā)出深深的嘆息，像凄涼的夜風一樣，使他被汗水濕透的后背陣陣發(fā)冷。他抬起冰涼的手，擦了擦冰涼的淚水，消失在了黑暗的深處。

第二天，他就休假了。他恍惚覺得，自己一晚上都沒躺下，一晚上都扛著大麻袋，從馬路的這邊，走到馬路的那邊。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放不下來，只要一放下，無論是他，還是他的麻袋，就會變成一股毫無重量的風，消失得無影無蹤。因此天剛亮，他就紅著眼，扛著麻袋，出了連隊。來到馬路邊。猶豫了一會，決定先去一趟草原，跟姐弟倆告別一下。

那時太陽還在雪山的后面，桑金剛起來，卷曲的頭發(fā)亂蓬蓬地披在肩上，眼睛腫腫的。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指著士兵肩頭的大麻袋問：“喂，你扛的是什么？”

士兵嘿嘿笑道：“200頭牛，2000只羊。”

“是嗎？難怪看起來那么沉?！?/p>

“實際上，比看起來還要沉?！笔勘肓讼?，告訴她，“我今天休假啦，這就去拉薩?！?/p>

“是嗎？”

“是的。等我回來，好嗎？”

桑金掏出一把木梳，梳理著滿頭長發(fā)，臉轉(zhuǎn)向了雪山。她沒有回答。

“你不相信我，是嗎？”士兵喘著粗氣，“哼，你從來都不相信我?！?/p>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能否相信自己?！?/p>

盤明試圖思考她話里的深意，但腦袋里都是蟲，他什么也想不了：“算啦，我得走啦?！?/p>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問道：“你弟弟呢？”

“摔傷了，里面躺著呢?！?/p>

“哦?！彼q豫著走回去，鼓起勇氣撩開了帳篷，一眼就看見了那家伙，他已經(jīng)醒了。當士兵的臉出現(xiàn)門口時，他傻笑著。那雙明亮的眼睛，一定什么都看見了，包括士兵腦袋里亂爬的蟲。

盤明點點頭，退了出來，問桑金：“傷著哪里啦？”

“爬山時，被石頭弄傷了腿?！?/p>

“哦，真不幸。”

桑金扎好了頭發(fā)，顯得很有精神的樣子，眨著一雙大眼睛看著士兵：“是的，真不幸。”

盤明很不自在地挪了挪背上的麻袋，他知道自己有多狼狽：“我真的得走啦，馬上會有趟班車經(jīng)過鎮(zhèn)子。”

太陽出來了，牦牛的鈴鐺像清澈的河水，在草原上流淌。他渾身是汗，走出了很遠，終于鼓起勇氣，偷偷往回望了一下。他看見桑金拉著弟弟的手，正目送他遠去。金色的陽光下，空曠的草原里，他們的身影是那么小，那么孤單可憐。士兵心想，也許她不是女神，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他終于痛哭起來，一路走一路哭，聲音是那么響亮，驚醒了洞穴里睡懶覺的鼠兔。

爬上汽車時，他依然在流淚。司機讓他放下麻袋，但他搖了搖滿是淚水的腦袋，司機嚇得吐了吐舌頭，再不搭理他。車上的乘客都離他遠遠的，充滿警惕地望著他。說不定這個絕望的家伙，會突然從麻袋里抽出刀來，大砍大殺一番。

汽車很快駛出了鎮(zhèn)子。一路上，他都睜大著淚眼模糊的眼睛，緊張地觀望窗外?？吹接腥粟s著牛羊迎面走來，他不再感到緊張，只是搖頭苦笑。不知何時，他對桑金的感情，竟發(fā)生了奇異的變化。那具體是什么，他不愿去想。何況，麻袋壓得他一絲多余的力氣也沒有了。

天黑時，汽車才到達拉薩。盤明找了一家小旅店，什么東西也沒吃，便蜷縮在了床上。他緊緊摟著大麻袋，比情人之間摟得還緊。不久，那熟悉的厭惡毫無預兆地出現(xiàn)了，他突然意識到，競和蟲睡在一起。他飛快地跳下床，沖進衛(wèi)生間嘔吐起來。掉進馬桶的，除了眼淚，什么也沒有。

出來時，說什么他也不肯上床了，縮在墻角，充滿警惕地望著床上那條鼓鼓囊囊的麻袋，仿佛里面塞了一具尸體。后來，他越來越害怕。于是叫來旅店服務員，將麻袋搬進了衛(wèi)生間，把門反鎖，并換掉了床單被子，這才小心地爬上床。他太累了。

半夜時，蟲擠開了麻袋口子，一條接一條爬了出來。它們在門上打了個小洞，魚貫而出，爬了過來。它們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爬上了床。

士兵渾身癱軟，壓根動彈不了，只能無助地張開嘴巴，等待災難的降臨。他看見領(lǐng)頭的蟲長了四條腿，竟是那個傻瓜尼瑪，他的一條后腿受傷了。他驚訝得嘴張得更大了，蟲就從他嘴爬進去，爬向了他身體中的四面八方，咬破他的血管，掏空他的骨頭，吃光了他的肉，最后，只剩下一副空空的骨架，很難看地擺在床中央。于是它們離開了他，從那個小圓洞，返回了大麻袋。

直到天亮，盤明再也沒睡著，一直躺在床上回想這個夢。去衛(wèi)生間洗漱前，他特意拉開了窗簾，讓早晨的陽光充滿房間。然而，當他握住廁所的門把手，還來不及扭動，就立刻呆住了。門中央偏下的地方，赫然一個圓溜溜的小洞！他睜大眼睛，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湊上去仔細瞧，發(fā)現(xiàn)地上有一堆新鮮鋸末。盤明靠著門緩緩癱坐下去，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

上午，盤明打聽了幾家蟲草專賣店，蟲草又漲價了。但是他決定盡快低價兜售出去，夠買200頭牦牛2000只羊就行。

拉薩的那些精明的商人，都把這家伙當成了來自邊防的大傻瓜，幾乎一眨眼的工夫，大麻袋便被搶購一空。盤明仍用那條麻袋，裝上了滿滿的鈔票。

他決定步行返回鎮(zhèn)子。這樣沿途就可以邊走邊收購牛羊。他已經(jīng)想好了，一定要挑最威風的牛，最漂亮的羊，讓桑金和她的傻弟弟目瞪口呆。

原以為蟲換成了鈔票，大麻袋會輕一點，沒想到有增無減。整個路上，他都在流淚。他知道，卓姆拉日山上的那雙眼睛，一定也在悄悄流淚，為他，為山下所有像他一樣沉重的生命。很多東西，你必須站在7000米的高度，才會看得見真相。

幾天以后，麻袋里的鈔票，就變成了一大群牛羊。他如釋重負，扔掉了麻袋，爬上了一頭大牦牛的脊背。然而，他發(fā)現(xiàn)依然擺脫不了大麻袋的重壓。他在牛背上，迷惑地搖著身子，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意識到，并非牛馱著他，而是他背負著牛，背負著200頭牛、2000只羊！

好幾天，他都不吃不喝，什么都不去想，始終癱軟在牛背上。有時候會沉沉睡去，任由它們漫無目標地往前走，走到天涯海角也無所謂。

有時候醒來，他就抱著腦袋。用力思考到底是什么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壓得他熱淚盈眶。的確，有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大麻袋，一直壓在背上，問題是，那里面到底裝的是什么？起初，麻袋里裝滿了蟲，但蟲后來被賣掉了，換成了鈔票；鈔票很快也花掉了，換成了一群牛羊；如今他騎在了牛背上，麻袋也被扔在了身后。

事實上，這些都不是問題的關(guān)鍵，關(guān)鍵在于，麻袋所形成的重壓，是無論如何也賣不掉、扔不了的，它甚至越來越沉，說明他一路走，還一路不停地往麻袋里塞東西。

他想起了那片長滿了蟲草的草原，那時候他的腦袋出現(xiàn)了短暫的清晰，他曾看見了麻袋中的內(nèi)容，但此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一天早上，他從牛背上醒來，遠遠地看見了鎮(zhèn)子。陽光金閃閃的，照耀著草原，卓姆拉日山依然那么圣潔，冰冷。此刻，桑金一定正望著山上的冰雪，梳理著長長的頭發(fā)。

望著眼前這一切，士兵終于擦干眼淚，第一次露出了微笑，這是他夢想了多少日子的場面啊：趕著黑壓壓的一大群牛羊，十分瀟灑地穿過柏油馬路，浩浩蕩蕩地走向草原，像洪水一樣涌上去，將桑金和她的傻弟弟瞬間淹沒，將那頂美麗的帳篷夷為平地！

士兵跳下牛背，趕著這群牲畜，大踏步向鎮(zhèn)子走去。很快就拐了一個彎，涌向了草原。羊群和牛群歡快地往前奔跑著。士兵氣喘吁吁，漸漸地掉了隊。太陽明晃晃的，草原閃著金光，牛羊的蹄子讓草原塵土飛揚。士兵的腳步越來越慢，后來終于累得停下來了。他瞇縫著眼睛，望著這群涌動的牛羊越來越遠，他突然笑了起來，開始往后退，退著退著，索性轉(zhuǎn)過身走起來。越走越快，索性邁開腿跑起來，一邊跑一邊笑。他越跑越快，與那群飛奔的牛羊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跑過街道時，他看見了德吉老阿媽。她依然坐在路邊。士兵停止了飛奔的腳步，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走了上去。

“喂，老阿媽，我回來啦！”

他喘著粗氣，看了看那只小木碗，碗里空空的。

“對不起，老阿媽，我沒法讓你的碗永遠是滿滿的啦。”

“但是你不會生氣的，對吧？碗里太滿，會很累的。”

“哈哈，你是故意天天守著一只空碗的，對吧？”

他伸出一根指頭，在碗邊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由于碗里什么也沒有，所以發(fā)出了清晰、好聽的聲音。士兵覺得，這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他站起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猶豫了一下，便向高高的卓姆拉日山走去。無論如何，假期還沒滿，他不想就這么返回連隊。

美人的魚

亞東是個很美的邊陲小城，深藏在喜馬拉雅南麓的一條山谷里。這兒海拔3000米，森林茂密，河流湍急。1888年和1903年，英國人兩次侵略西藏，都是從這扇門闖進來的。“亞東”翻譯成藏語，意為“急流的深谷”。反正每年，不漲幾次洪水，夏天是不會過去的。

今年，照樣逃不了暴雨的洗禮。尼瑪頓珠急得一夜沒合眼。天亮時，洪水還是沖毀了養(yǎng)魚場的柵欄。不用說，魚跑光了。

桑金蘭澤也沒睡。這個養(yǎng)魚場，是今年春天才辦起來的，幾乎花光了阿爸的積蓄。也沒少招惹人們的閑話。鎮(zhèn)上大多數(shù)居民是藏族人，他們不吃魚的。而尼瑪頓珠，居然辦起了養(yǎng)魚場，簡直豈有此理！

人們不知道，這是桑金蘭澤的鬼主意。桑金的阿媽很早就死了，也許沒死。有一年，阿媽獨個兒鉆進森林采木耳，再也沒出來。那時候桑金姑娘才8歲。阿爸心疼她，沒有再娶，一個人把她撫養(yǎng)大?；蛟S是從小沒娘的緣故，桑金很早就懂事了，人聰明，又勤奮。十幾年后，她成了鎮(zhèn)上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人。去內(nèi)地上了幾年學，回來時，搖身一變，嘿，居然成了個大美人！

實際上，變化的不只是臉蛋，她的思想也變了。對本族的那些信仰，不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從學校學到的知識，以及內(nèi)地大城市的那些價值觀念，鉆進了她的小腦袋瓜。直接說吧，魚在這個美人的心中倒是成了巨大的商機，決定在鎮(zhèn)上辦一家養(yǎng)魚場，肯定會賺大錢。

起初，尼瑪頓珠被這個想法嚇壞了。真不該送她上什么大學，盡學了一肚子歪門邪道。虧她想得出，把“神”拿去賺錢！但這個一輩子沒走出過喜馬拉雅的老實人，怎么說服得了他那見過大世面的女兒？沒幾天工夫，他只得嘆著氣，乖乖拿出了一生的積蓄。

養(yǎng)魚場辦起來了。前來光顧的都是外地人。有些是長期逗留在鎮(zhèn)上的生意人，有的是遠道而來的游客。生意異常紅火。有幾個本地藏族小伙子，最后也受不了誘惑，偷偷溜進了漁場。誰也鬧不清這些人，有多少是沖魚去的，又有多少是沖桑金姑娘去的。

常聽見小伙子們吵吵嚷嚷：“走，去吃美人的魚。哈哈哈哈……”

一些年老的居民，簡直被氣壞了。只要經(jīng)過河邊的養(yǎng)魚場，他們就會夸張地捂住鼻孔，故意發(fā)出痛苦的咳嗽聲。老人們斷言：“肯定要遭報應的！”

果然，這一場暴雨，讓神秘的預言應驗了。桑金當然不信這些。整個夜晚，她都站在屋檐底下，眼巴巴看著河水一點點上漲，最后沖進了養(yǎng)魚場。

天亮時，雨終于停了。桑金臉色蒼白，一個人走到河邊。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泥漿。不用看也知道，魚肯定都跑了。她回頭望了望，阿爸肯定正躲在房間里，偷偷掉眼淚呢。猶豫了一下，她在一塊很臟的石頭上坐下了。她已經(jīng)什么都不在乎了。

好半天，她呆呆地望著河面，心里空蕩蕩的。好像這場暴雨，把她的心也沖得干干凈凈。不知什么地方，發(fā)出轟隆轟隆的巨響。她扭頭找了找，估計是洪水在山上咆哮吧。

河面上漂浮著一些死狗、樹枝、酥油桶，這些沒有靈魂的事物，以很快的速度，向遠方漂去。河水渾濁，桑金估計，差不多一半是水，一半是泥了。唉。我的魚游在這種臟水里，怎么受得了！不過，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游到印度洋去啦。她無力地抬起手，理了理又濕又亂的頭發(fā)，用力吸吸鼻子。唉，真想丟開一切，一下子跳進河里，追隨我的魚而去。在廣闊的印度洋，肯定什么傷心事兒也沒有啦！

她知道有人背后說她的壞話，說她是條美人魚。做條美人魚有啥不好呀。沒有人世間的煩惱，有的只是美好的愛情。此刻，鎮(zhèn)上的人一定邊吃早飯，邊笑話她吧。瞧瞧，一張仙女的臉，一顆魔鬼的心吶！哈哈，報應終于來啦！

想到這，她再也受不了。通常，姑娘的美貌和自尊是成正比的。像她這樣的小美人兒，哪受得了這般侮辱？于是，魔鬼趁機抓住了她的心。她競真的站起來，向河中走去。

鵝卵石滑溜溜的，她不得不抬起手臂，才能保持平衡。沒走幾步，她突然停了下來，決定脫掉鞋子，如果硬邦邦地漂浮在水面，腳上有雙鞋子，就太難看了。她把紅皮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在剛才坐過的那塊石頭上。最后又整理了一下頭發(fā)，才試探著往前走。

水流特別急，卷起一個個漩渦。桑金盯著變幻莫測的河水，仿佛站在夢中，天旋地轉(zhuǎn)的。頭有點兒暈，于是她閉上了眼睛，伸出雪白的手臂。天啊，也許我真的是一條美人魚吧？

“桑金，桑金！”有人在叫喊她的名字。

她嘆了口氣，睜開眼睛。有個人遠遠地跑過來。那人懷里抱了條大魚，在早晨的陽光下，鱗光閃閃的。那個人邊跑邊喊：“桑金姑娘，快來瞧瞧，這是不是你的魚？”

倒不是魚，而是抱魚的人，吸引了桑金。她很不耐煩地回到了岸上。她不認識這個人。他的衣服上全是淤泥，光著腳板，全身上下，只有那雙眼睛和那條魚是干凈的。

“桑金姑娘，這是你家的魚吧？”這人是個大嗓門，呼哧呼哧喘氣，懷里的魚也張大了嘴巴，呼哧呼哧喘著氣。

“不是?！彼匆矝]看，“我家的魚都跑啦，這是河里的野生魚。”

“瞧，是母的，會生一大群小魚的！”

桑金臉紅了。哎呀，這是哪里跑來的壞蛋，胡說些什么呀！但看他那傻乎乎的模樣，又不像是故意捉弄人。她沒好氣地說：“那就把它放了吧。”

那壞蛋得令后，竟飛快地跑進了漁場。等桑金穿好鞋子，他又跑出來了，興奮地說：“快去看看吧，活蹦亂跳！”

桑金歪著頭，好奇地問：“喂，你是誰呀？”

“我叫楊遠！”他的嗓門真大，整個亞東河谷都知道他叫楊遠了。

楊遠是誰？等于沒有回答嘛。

“你們真是的，應該早點告訴我們呀！說不定養(yǎng)魚場還能保住。不過別擔心，所有跑掉的魚，我們都會把它抓回來的。喂，你們養(yǎng)魚場到底跑了多少條魚？”

桑金心里想笑，我的魚現(xiàn)在怕是都游進印度洋了，你難不成跳進大海去撈魚嗎？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誰一天沒事干，專門數(shù)魚啊！喂，你是在哪抓的魚？”

“這你就別管啦！漲大水了，房背上都是魚！”

這家伙粗聲大氣的，說的話倒有趣。桑金直勾勾地望著這個泥人兒，想看出他的來頭。

楊遠抬起滿是淤泥的手，抹了抹滿是淤泥的鼻子，突然想起什么，轉(zhuǎn)身跑了。邊跑邊說：“你等著，咱們一會兒還會送魚來。叫你阿爸別傷心啦！”

桑金呆了呆，盡管不太相信他的話，心里還是感到了一絲溫暖，暫時不想跳進河里做美人魚了。太陽升起來了，人間還是美好的。

由于一夜沒合眼，加上一下子出了這么多事，腦袋里亂成了一鍋粥。她整了整頭發(fā)，決定回去，把這件怪事告訴阿爸。

果然沒猜錯，尼瑪阿爸正坐在窗戶邊，不知在掉淚，還是嘆氣。桑金小心地來到他身后，告訴他，一個叫楊遠的人，送來了一條魚。說等會兒，還會送魚來。所有跑掉的魚，他都會送回來。不知真的假的，反正他是這么講的。

沒想到阿爸卻信以為真：“難道慈悲的圣神，可憐咱們啦？”

“他可不是什么圣神，他滿身是泥?！?/p>

“你不會懂的。圣神干的事，總是超乎我們的想象。”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站起身，決定下樓去迎接圣神送魚來。

果然不一會兒，就有個泥人抱了條魚，從天而降，飛奔而至。不說一句話，“啪”的一下把魚扔進了水池。阿爸滿臉笑容，走上去跟那人說著什么。那人擺擺手，轉(zhuǎn)身往外走。這時桑金從窗戶邊探出身子。叫喊道：“喂，楊遠！”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我不叫楊遠。楊遠是我們的排長！”

“你說什么？”

“是排長楊遠！叫你們別擔心，魚會一條不少的！”說完，便不見了。

阿爸握起手，沖那人的背影作了個揖，回過頭，對樓上的女兒大聲說：“他說是排長楊遠！排長楊遠！”

“我聽見啦！”

果然像楊遠吹噓的，整整一天，送魚的人絡(luò)繹不絕，水池里隔一會兒，就濺起一朵快樂的水花。尼瑪阿爸心里也樂開了花，煮了一大壺酥油茶，笑呵呵地守候在魚池邊。每來一個送魚人，他就端起一碗茶，遠遠地迎上去。

傍晚時分，水池差不多恢復了原樣，成群結(jié)隊的魚擺著尾巴。游來游去。都是貨真價實的野生魚，比原來的魚更值錢。天一黑，尼瑪頓珠便爬上床，呼嚕呼嚕做起了美夢。圣神啊，你是最慈悲的！排長楊遠，呵呵，好樣的，是個好小伙……

與阿爸相反，桑金怎么也睡不著。這個排長楊遠到底何許人？他怎么知道養(yǎng)魚場出事了？他從哪里抓來的這些魚？他為什么那么熱心腸？這家伙，莫不有啥企圖吧？想到這兒，她的臉在黑暗中紅了，火辣辣的。唉，也許我想多啦。明天一定要找到他，請他和他的兄弟們來漁場，吃一頓，好好感謝一下人家。要不是這個排長楊遠，養(yǎng)魚場肯定完蛋啦，我也跟著那些死狗、樹棒、木桶一塊兒，早漂到印度洋去啦。

第二天一早，山溝里便響起了桑金姑娘的聲音：“喂，你認識楊遠嗎？”

“排長楊遠！”

“大嗓門楊遠！”

最后，她來到了部隊門口打探，結(jié)果被哨兵攔住了。

“讓我進去，我要找你們的排長楊遠！”

哨兵肯定誤會了，怕影響不好，急忙嚷道：“快走，我們不認識什么排長楊遠！根本沒這個人！”

跑了一天，把她嗓子都累啞了，腿都走酸了。這么小個破山溝，居然找不到一個破楊遠！這個壞蛋，肯定是故意躲起來的。她想發(fā)脾氣，卻找不到對象。憋了一肚子火，在街邊坐了一會兒，才往回走。越想越氣，幾乎是毫無預兆的，她突然在山溝里大嚷起來：

“楊遠，你給我出來！”

“楊遠，你的母魚懷小魚啦！”

“楊遠，你這個膽小鬼！大壞蛋！”

那天傍晚，這個美人兒的喊叫，在亞東河谷久久回蕩著。人們驚呆的表情，讓她很有成就感。哼，終于打敗了那個壞蛋楊遠。

果然，天剛黑下來，楊遠就自動投降來了。桑金剛一打開門，他就急得跺腳，壓低嗓門說：“求你啦，我的姑奶奶，別亂叫我的名字！”

桑金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不說話，掩飾著內(nèi)心的得意。天太黑了，看不清他的臉。

“知道嗎？你把我害慘了，全鎮(zhèn)的人都知道啦！”

“知道什么啦？”她裝糊涂。

“你比我清楚！我是跳進亞東河也洗不清了。”

她笑道：“那你就別跳啦?！?/p>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我是說真的。領(lǐng)導都找我談話了，害得我解釋了半天，兄弟們都替我作證，這事兒還沒完?！?/p>

“還不都怪你。”

“怪我？”他沒見過這么不講理的姑娘。但不知為何，有一種姑娘，她越是跟你不講理，你越是對她發(fā)不出火來。

“誰叫你躲著不見人，害我白跑了一天。你聽，我嗓子都啞啦?！?/p>

“咱們部隊有紀律，不能隨便跟人交往的。”

“誰管你那些紀律。我問你，你為啥那么熱心，為啥那么幫我家？你咋知道養(yǎng)魚場出事了？”

“這都是上級交給的任務，領(lǐng)導命令我們干啥，就干啥?？购榫葹模Ｗo老百姓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是咱們部隊的職責使命?！?/p>

桑金沉默了，一下一下輕咬著嘴唇，不知肚里鼓搗些啥。后來突然皺緊眉頭，一手按住肚子。

“喂，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楊遠！”她突然挺起身，一聲叫。

“啥？”他被嚇了一跳。

“你覺得我長得不好看，對不對？”

這是哪跟哪啊！他很無奈地攤開雙手，說：“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是咱們部隊……”

“哼，”她打斷他，“你就是覺得我不好看。要不然，哪有覺得人家好看，又躲著人家的道理！”

這是什么邏輯??！楊遠哭笑不得，搖一搖頭，然后甩了甩手，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本來他氣沖沖跑來，是要跟她評理的。不知怎么搞的，最后倒變成他沒理了。他的大嗓門。在這個姑娘面前，幾乎發(fā)不出聲了。

桑金追了上來：“喂，你別急著走呀。我還得感謝你，和你那些兄弟們。多虧了你們，養(yǎng)魚場才躲過這次災難。”

他本想說，別大呼小叫我的名字，就謝天謝地啦。但想了想，說：“不用啦，部隊為老百姓服務，應該的。搶險救災是咱們的職責嘛?！?/p>

不管怎樣，排長楊遠的大名，在人們的口中傳開了。盡管部隊專門派人作了解釋，但人們寧愿相信故事中那更加浪漫的一個。

楊遠不敢上街了，生怕那些暗戀桑金蘭澤的小伙子，在背后扔他的磚頭。母魚已經(jīng)懷上小魚啦，這是她自己說的，有什么法子呢？唉，這條美人魚……

尼瑪阿爸也知道了這事，但他保持了沉默。這個老實人，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他認定排長楊遠是個好小伙，桑金嫁給這個金珠瑪米，沒啥不好。明年漲洪水，讓他帶著大伙，繼續(xù)來抗洪救災，呵呵呵呵……

楊遠卻沉不住氣了，決定再找一找桑金蘭澤，請她出來澄清一下事實。只有她親自站出來，人們才會相信。他托連隊的一個戰(zhàn)士帶信給她，讓她到山上的小樹林來一趟。

那是個晴朗的午后，人們都在睡午覺。桑金特意打扮了一下，像條貓似的，悄無聲息，穿過彎彎曲曲的街道。在她的想象中，儼然把這次小樹林中的會面當成了幽會。

當她氣喘吁吁地爬上山，楊遠已經(jīng)恭候多時了。陽光照耀著山谷，遠方的亞東河像條圣潔的哈達，閃耀著金光。暴雨過后，這塊天地到處涌動著旺盛的生命力。山峰連綿，洪水奔流，森林綠得發(fā)亮。藏馬雞不知躲在哪兒，有一聲沒一聲地歡叫著。桑金臉色通紅，緩了緩才走上去。

“對不起，等久了吧？”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飛快地從她身上劃過，趕快躲開：“你一定知道，我為什么約見你。”

“我知道錯啦?！彼÷曊f。眼睛卻很大膽，直勾勾地盯住他不放。前幾次都沒看清他啥模樣，一次他滿臉是泥，另一次天太黑。這回總算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他感覺到了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目光，于是提高了嗓門：“光你知道沒用，得讓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

這一次，再不能被她沖昏了頭腦，必須保持冷靜、嚴肅，必須態(tài)度強硬些。

“你什么意思？讓我當著大家的面，公開道歉嗎？那我可做不到。”

“不是道歉，是向大家解釋一下，把事情講清楚。”

“這種事，你不是不知道，會越解釋越亂。”

他想了想，不是沒有道理。“可是，我都不敢上街啦。我倒沒什么，問題是影響了部隊的形象?！?/p>

“你要我怎么說？說你是大好人一個，說你什么也沒干，說你是清白無辜的嗎？”

“我本來什么也沒干?！彼谛睦锾嵝炎约?，要保持冷靜，要強硬到底，“禍是你闖下的，你得自己拿主意，該怎么解決。我再說一遍，這關(guān)系到部隊的形象！不然人們肯定會說，部隊的人一邊抗洪搶險，一邊打人家姑娘的主意。所以，你必須站出來，徹底解釋清楚！”

她沒想到他會這么兇，鎮(zhèn)上從沒有男孩敢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哼，你存心讓我沒臉見人，是不是？將來我嫁不出去，誰負責呀？喂，你看著我！”

不知為何，像是首長下達的命令，他不得不聽話地轉(zhuǎn)過頭。她眼睛里競含著淚水，亮閃閃的。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再也強硬不起來。

唉，都是魚惹的禍。

很多戰(zhàn)友給楊遠出主意。大家認為，桑金姑娘就像一根魚刺，如果硬碰硬，它只會把你刺得更痛；應該耐心細致，一點點深入，循循善誘，才能把它挑出來。既然她感謝咱們，請咱們?nèi)コ燥垼蔷腿ズ昧恕２刂阒?，反而會讓人起疑心?/p>

楊遠覺得有道理。他艱難地嘆了口氣，感覺喉嚨好像真的扎了一根魚刺。夜里，他躲在被窩，黑暗中撫摸著喉嚨，“咕咚”吞下一口唾液，好甜蜜呀。

這天下午，排長楊遠帶著十幾個兄弟，吵吵嚷嚷地穿過街道，走向河邊的養(yǎng)魚場。他們一邊走，一邊和街邊的人大聲打著招呼：“尼瑪阿爸感謝部隊，請咱們?nèi)コ燥垼　?/p>

桑金系了條彩虹色的邦典。已經(jīng)等在門口了。她微笑著招呼大家進門。上次小樹林不歡而散，楊遠一直感到難為情，因此走在隊伍的尾巴。戰(zhàn)友們都進去了，他才走上去，很尷尬地沖她笑笑，準備說點兒什么。萬萬沒想到，桑金竟把他當成了看不見的空氣，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他瞪著眼睛，半天反應不過來。

等了一會兒，門內(nèi)依然沒什么動靜，他只好一個人灰溜溜地離開了。他不好意思穿過街道，繞了很大一圈，從小樹林那邊溜回了連隊。好像動物中了彈似的，一頭栽倒在床上，再也不動彈。整個下午，他都躺在那里，睜大著眼睛，回憶事情的經(jīng)過。

等戰(zhàn)友們酒足飯飽歸來時，他都沒緩過勁來。誰也沒料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都不好說什么，裝著沒看見他。熄燈號一響，大伙便溜上床，很快悄無聲息了。哼，這幫重色輕友的家伙！

楊遠翻來覆去，冥思苦想了一晚上，也沒想通。好心去抗洪，去救災，冒著九死一生，抓回了那么多魚，不說感謝吧，怎么也不能這樣對他啊！碰一鼻子灰不說，還讓他丟盡了臉，以后他這個排長，怎么在戰(zhàn)士們前面做人？大伙肯定躲在被窩里。偷偷笑話他吧。

他真想半夜沖出去，把她美美地臭罵一頓。但是天知道，他就是一塊表面上很硬的冰，而桑金蘭澤就是太陽，他只要一靠近她。什么都化掉了。想到這，他嘆了口氣。也許，桑金也不是故意傷害他吧。姑娘家的腦袋里裝了些啥，你個毛頭小伙子，想破腦袋也想不透的。于是，他幸福地翻了個身，進入到甜蜜的夢鄉(xiāng)。

第二天，尼瑪阿爸拜訪了連隊。他提了一小桶酥油，還有一大袋牛肉干奶酪什么的，很遠就吆喝起了楊遠的名字。他是來賠禮道歉的。唉，桑金那孩子吧，就是脾氣怪，希望你金珠瑪米境界高，別跟她計較。咱們家桑金，說來也怪可憐的。打小阿媽就走丟了，是我給慣壞的，要怪你就怪老阿爸我好啦。

他緊緊握住楊遠的手，喋喋不休。戰(zhàn)友們都跑來看熱鬧，圍成了一圈。楊遠感到很難為情，讓領(lǐng)導看見了，還以為出啥事了呢。他一邊發(fā)誓，絕不會生桑金的氣，一邊拉著老阿爸，往連隊門口走。把他送的酥油和吃的，塞回他的懷里：“咱們部隊有規(guī)定，不能收老百姓的東西?！?/p>

“你不會是討厭喝酥油茶，嫌棄咱們藏家這味兒吧？”

“不是不是，你想多啦。咱們部隊真的有規(guī)定?！?/p>

“這么說，你喜歡喝酥油茶嘍？不嫌這味兒吧？”

“不討厭，喜歡喝！”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開出了格桑花：“那就好！呵呵，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小伙。咱們桑金的眼光狠著吶！”走出很遠，他還回過頭，不斷叮囑，“請你來咱們養(yǎng)魚場吧！請一定來咱家做客！”

最終，楊遠決定接受尼瑪阿爸的邀請。他是這么對自己解釋的：為了融洽軍民關(guān)系，延續(xù)我軍藏漢魚水情的光榮傳統(tǒng)；同時，也為了體現(xiàn)自己的大度，所以，應該主動走向群眾，消除彼此之間的誤會。他給戰(zhàn)友們也是這么解釋的。

亞東河歡騰著，奔向遠方。一群黑乎乎的藏香豬，在太陽底下撒歡。楊遠路過時，快活地摸了摸它們油亮的脊背，感到渾身也像這些小家伙一樣，充滿了健康與活力。山谷金閃閃的，生活真美好啊。他完全忘了上次的狼狽，走向漁場時，仿佛打了勝仗歸來。

進門前，他猶豫了一下，整了整衣服，挺挺胸，這才跨進門去。他一邊往里走，一邊用他的大嗓門叫嚷道：“尼瑪阿爸，尼瑪阿爸！我來啦，喝你的酥油茶來嘍！”

很遺憾，尼瑪阿爸不在家。正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傳來了桑金的聲音：“喂，誰叫你來的？”

他轉(zhuǎn)著身子，找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她站在水池里。她正在逮魚，高高地挽起袖子和褲腿，衣服都打濕了，看上去十分狼狽。不過她的皮膚真白。他不禁瞇起了眼睛，好像很刺眼似的。

“你要找的人不在，我呢正忙著，沒時間煮什么茶?！彼龔澫律?，捧了一捧水，澆上岸來。

“哦?！边@分明是趕他走，“那我改天再來吧！”他摸著腦袋往外走，暗中發(fā)誓賭咒，這輩子都不來啦。

“楊遠！”

他吃驚地轉(zhuǎn)過身，一臉茫然。

“你回來！”

仿佛是首長下達的口令，他沒辦法不服從。他轉(zhuǎn)身來到水池邊，俯視著池子里的人和魚。在陽光和水波的蕩漾下，魚兒們無聲地擺著尾巴，游來游去。桑金置身魚群中間，白晃晃的，鱗光閃閃。楊遠無力地嘆息了一聲，人們是對的，這是一條美人魚。

桑金又捧起了一捧水，他以為會灑向他，連忙說：“上次是我不對，不該對你那么兇。”

說完他就后悔了，明明是她不對，是她蠻不講理，怎么能自己道歉呢！唉，該死的魚。

然而，桑金似乎并不接受他的道歉，揚起臉來，問他：“你送的魚是哪條？”

“什么？”

“把你送的那條魚抱走，我不稀罕你的魚?！?/p>

他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她的話像一根鋒利的魚刺，把他刺痛了。這一次刺中的不是喉嚨，而是他的心：“這個我辦不到，又沒打記號，怎么找？”

“你自己抓的魚，自己還不認識嗎？”

“魚長得都一樣，我怎么認識？”

“怎么會一樣，它不是要生小魚了嗎？”

他笑起來：“那是騙你的。你以為是美人魚啊，會生小魚？”

說完，他才意識到這話太傻了。真是見鬼了，在這個姑娘面前，他只有節(jié)節(jié)敗退的分。如果說她是條美人魚的話，那么他頂多算只小蝦米。

桑金的臉紅了。她彎下細細的腰，盯著水里的魚，半天也不抬起臉。楊遠自知說錯了話，后悔莫及，恨不得跳進池子淹死。兩人都沉默著，藏馬雞在山溝里歡叫了起來。

突然，桑金直起身：“好吧，既然你不肯抱走，讓我來！”

楊遠不知她想出了什么妙計，好奇地望著她爬上岸，光著一雙腳板，啪嗒啪嗒圍著水池走了一圈，像是魚兒拍打著尾巴。

接下來，楊遠就傻了眼。桑金居然拔掉了水閘和圍欄，魚群一條接一條，歡快地沖了出去，沖進了亞東河。

“喂。你瘋啦！”

“你是個膽小鬼，我可不要膽小鬼的魚！”

“我不是膽小鬼！我敢跳進洪水，跳進漩渦去抓魚，膽小鬼敢嗎？”

“可有的漩渦你不敢跳，有的魚你不敢抓！”

“你不明白，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哼，我什么都明白！”

兩人隔著水池爭吵不休，還沒等他們吵完，水池就見底了，魚跑得一干二凈。兩人都傻了眼，停下了爭吵。就在這時，尼瑪阿爸回來了。

他并沒發(fā)現(xiàn)水池見了底。看到排長楊遠。他喜歡得合不攏嘴，興奮地搓著手，請他進屋，說：“這就去煮香噴噴的酥油茶?！?/p>

楊遠嚇得連忙擺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不啦，下次吧，下次一定來！”桑金蘭澤自知闖了大禍，逃也似的跟著追了出去。

這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后，沿著亞東河彎彎曲曲的河岸，飛快地向前走著。他們始終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一直往上游走去。沒多久，便聽見他們繼續(xù)吵了起來：

“楊遠，你是個膽小鬼！”

“我不是！”

“你覺得我不好看，故意躲著我！”

“我沒有！”

“哼，你是個壞蛋。”

“說過了，我既不是膽小鬼，也不是壞蛋。”

“你就是！”

“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p>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吵著，好像這場爭吵，會持續(xù)一輩子。后來，他們的影子已經(jīng)很小了，突然拐了一個彎，消失在了小樹林中。那片林子里，藏馬雞叫得正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