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開嘈雜

醉酒記

高速。突然停在一個出口

凱旋大道，用一溜大灶臺承接

大地安靜，秋后已無蟲鳴

羊和騷雞公

它們的離別，被我們利用、消遣

柴火灶。外方里圓

圓的當(dāng)然是一口大鐵鍋。鍋里的肉塊

只15分鐘。往昔的一個個補(bǔ)丁

那些暫時縫上的漏洞

一下子被揭露、撤換。灶沿

模擬的八仙桌上

一只只土碗、土酒。放下白天和斯文

放下一截旁晚的空白。我們還原成酒徒

在虛無中漂浮，與流水唏噓

與夢境承歡。一堆堆的胡話——

收起昨日的詩句

扶著墻壁

和窗外的滿月

妄想從市郊

一個速度的口子

與過去接壤。燈影里，一張張面孔

正集體失憶——被毀滅的橋，被癱瘓的

下水道，被模糊的

過去和現(xiàn)在。只有一鍋羊雜碎

一鍋稀粥

和一堆嘔吐物

繞開嘈雜

繞開嘈雜。在堰湖

投下一枚石子，試試

水的深淺

整個夏天，恥于想起平原

河水的流速，以及

它們寬敞、無所事事的樣子

一個隱者，放下

云霧和山巒

在水邊，將身影托付

堰湖的一道堤壩

把城市和工廠擱在水邊

人工小徑，線索一樣

將湖水繞開

又縫上；徑旁的樹

蒺藜、山茅草與野花

異常安靜；蟲鳴與鳥的呼吸

與這座山的倒影

仿佛一根針沉在了水里

在等一陣風(fēng)打開

沉到水里。仿佛萬念俱寂

可午后的光線

旋轉(zhuǎn)起一只只輪子

整個湖面在暈眩、搖晃

聽覺里驟然響起

一陣知了的回聲。此起彼伏

像我們驚起的水花

記憶瞬間崩潰、傾覆

曾經(jīng)故去的人，從知了聲里

紛紛上岸；曾經(jīng)遺忘的事

一件一件，填補(bǔ)此刻

滿湖的空虛

雷陣雨

一個巨大的影子瞬間輪空

接著雷電交加

接著雨點打在夏天的灰塵里

一陣趔趄

又迅速跑開

搬運糧食的螞蟻在途中渴死

麻雀們收起了稻草人的傘

知了將息

天空在等一場雨解散

又一陣閃電驚雷綴在一起

仿佛停不下來的復(fù)印機(jī)

仿佛恐懼

在身體里出沒

一陣慌亂。公交車戛然而止

那個小偷沒有得逞

他把伸出去的手，偷偷

縮了回去。像是耍了一下流氓

這些溺水的云朵

這些慌張的泊來品。天空才

譯完幾頁紙，這本書

就一目了然了

持戒者

蝴蝶泉邊。一棵樹

脫去長衫，一個游魂走失

你在哪片云朵上棲息

你在哪個山凹里

側(cè)身。我從一張明信片上

接納了整個夏天

拂去它的洶涌，它的陰涼與

喘息。拂不去內(nèi)心

墜落的塵土

神龕里的燈花燃盡

持戒的人，一邊掌心相向

一邊拾起

指縫漏掉的光影。近處無所

事事，遠(yuǎn)方在一只

貓眼里，假寐。逡巡

一個幻影

一條虛構(gòu)的水域，反復(fù)匯聚

合攏。我取出

內(nèi)心的金屬與河流

開始清算你追趕的行程

時間——

在岸邊的卵石中，一遍

又一遍重復(fù)

一棵樹脫去長衫，一個游魂

放下所有的行蹤

尋找它死去的子嗣

等待一只手，降下它的寬恕

在時間的隔壁

留下戒律和腹語。我們被

另一只手派遣

路 過

五一去賽武當(dāng)，車至桃花湖

那個我與詩友采風(fēng)集會

醉酒的地方。泛著粼粼波光的湖水

渡船。搖晃的吊橋。人工瀑布

落下一潭深淺。湖邊蜿蜒的桃樹林

陣陣鳥語。潮濕的青草、花香

把春天裝扮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可是，我仿佛被昨天覆蓋

這個春天沒有盛開，就枯萎

凋落了。桃花落在去年，蛙鼓已息

鳥影稀疏，一點點綠退到了山上

湖水不知所蹤。被水浸泡過的巖床

裸露出一片灰白。那種表情，空洞

絕望，就像無數(shù)的盲眼用暗淡的瞳孔

放大你。車子、游人來到湖底

他們想探尋湖水干枯的秘密

洪水過后，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減弱的記憶，膚淺的時間

喑啞的卵石，來不及帶走的泥沙

可是那個堤壩呢？所謂湖亦是攔溪

而成，像是在提醒十堰的來歷

去年夏天，那一刻定格

失控的洪水。被迫決堤的睡眠。醒來

只剩下湖底無數(shù)顆擱淺的心

裸露在悲傷中。有人罹難，有人殉職

也有一秒鐘拔地而起的草根

心中的陰影，漸漸枯萎。我們都在

習(xí)慣性失憶。我也只是路過了

去年夏天的一小塊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