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俗村竹子灣兒,鄉民管新嫁娘叫新姑娘兒。
蔥白兒樣水鮮的新姑娘兒,是省城人。
心里頭開花兒不由人喲——
省城里的新姑娘兒,要下嫁到大山腳兒的竹子灣兒。
新姑娘兒和婆家人商量,想辦一個竹子灣兒式的傳統婚典。婆家人聽了,歡天喜地。
出嫁那天,新姑娘兒輕車簡裝。
嗩吶聲聲里,五顏六色的迎親隊伍,逶迤出灣兒。
兩位頭著鮮紅包頭的嗩吶手,腮幫子鼓得賽氣球,脖子漲得蚯蚓游動。一邊吹著、搖著,一邊舞著、蹈著;嗩吶上的紅須須兒,恁是攪得人魂不守舍。
這當口,灣兒里早已為城里的新姑娘兒備了迎親的“十姐妹”。瞧呢,一色的青山秀水,人人巧嘴甜舌。
新姑娘兒待在離灣兒三里的青松坡兒上,一身紅彤彤,紅色的料子裙褲,紅襪兒,紅鞋,紅頭巾兒,胸前蕩著一個紅紅的中國結兒,紅紅的臉兒流俏笑。
遠遠地望,像團火,燃燒著。
十姐妹依次出場,一聲一聲的纏綿,一句一句的酣暢。
《哭嫁歌》在藍天白云中飄悠:“女兒去后莫心擔/夫妻恩愛蜜樣甜……”
接著,又響起《十勸歌》:“一勸姐兒要勤快/不等天亮就起來/珍惜時光創世界……”
原汁原味的詞曲兒,山泉一樣悠悠,幽幽地沁入心田。
城里的新姑娘兒,早已淚光盈閃。
鞭炮“嘭嘭——”,嗩吶“嘀嘀——”,嬌羞羞的新姑娘兒被十姐妹扶著,款款地上了大花轎。
迎親的說客一個箭步,朝著空中撒了捧金燦燦的玉米,又一捧銀晃晃的硬幣,一聲嘹亮破云霄:“發——親——啰——!”
一路的吹吹打打,一路的嘻嘻哈哈。披紅掛彩的迎親隊伍,一股潮水般,嘩地流到了新郎官兒的家。
看那新郎官兒,一襲長袍馬褂兒,瓜皮帽兒著頭頂,大紅的花朵綻胸前。
但見他朝眾人一鞠躬,小心地掀起紅布簾兒,牽了新姑娘兒探出的纖纖玉手,再轉身,下腰,起身,呼地背起了新姑娘兒。
新姑娘兒雙手緊摟著新郎官兒厚實的肩,大口大口的熱氣正好哈進那人的后頸窩里,熱乎乎兒,濕潤潤兒,癢酥酥兒,把個新郎官兒弄得云里霧里,卻腳下呼呼生風。
入洞房,過鵲橋。這橋兒,兩條木板凳兒并排架。
三聲炮響,新郎官兒攜起了新姑娘兒的手,走上了象征甘苦與共的鵲橋兒。
“喜鵲橋上過鴛鴦/有情的過了千年合/無情的鴛鴦橋下落。”說客高聲唱道。
新姑娘兒、新郎官兒心不驚,腿不顫,手拉手,穩穩當當過了喜鵲橋兒。
婚慶的節目依序而展。
下雨不戴帽兒,輪到了公公和新姑娘兒。
“來日時間長,家庭和不和?”
“蒼天在上,鄰里在場,和呀——!”公公、新姑娘兒同聲應答。
說客興奮得褶子臉赤紅,聲音高了個八度:“好咧——,要得全家和睦,請公公背起新姑娘兒!”
哈、哈、哈——,笑聲如平地春雷。人人伸長了鴨脖兒,目光探燈一樣投向了公公。公公的核桃臉兒,紅一塊兒的,白一塊兒的,忙忙彎下了老腰:“娃娃兒呀,爹是來接你的。從今兒個起,你就是爹親生養的閨女兒啦——”
好家伙,這陣勢,一下子讓新姑娘兒的手腳沒處放。一屏息,大眼兒一閉,值撲到眼底下那個大脊背上,顫了聲:“爹——”
又是一通的鑼鼓喧天,鞭仗齊鳴。
洋溢著喜慶的竹子灣兒,沐浴在春靄里。
一陣的吆三喝四,一陣的山吃海喝后,便是無大小、無輩分地鬧洞房。
新郎官兒、新姑娘兒坐在了新床沿兒。寬展展的喜床上,撒滿了紅棗,種滿了花生,喻示著一對新人兒來年早生貴子。床邊兒,擺一張八仙桌兒,桌上置把黃燦燦的銅酒壺兒,圍著幾個酒盅,還堆著糖果、餅兒、瓜子等點心。
洞房里,被擠得只剩下了一雙雙瞪大的眼兒。
鬧房,也是有招有式,有張有弛。
先是鬧房的人出謎語,請新姑娘兒猜。猜中了,客人自罰酒三杯。猜不出,則由鬧房人罰新姑娘兒的酒。
鬧房的人賊精,謎兒往往是陷阱,多迷惑人。
于是,有人隨口道:“乍把長/硬梆梆/掇進去/水汪汪/扯出來/冒白漿。”
新姑娘兒滿面通紅,哪里還敢猜嘛!
待到出題人亮底兒:“牙刷——”一對新人才恍然醒悟,跌聲:“上當,上當!”遂飲三滿杯。
又有客人趁勢向新郎官兒惡作劇了:“站起來合攏/坐下去叉開/離屁股不遠/你卻莫亂猜。”
明明擺著,新郎官兒當著客人的面怎能信口開河,寧可讓其罰酒。見杯子空了,客人得意一笑:“我說的可是新姑娘兒的紅裙邊兒的衣杈縫兒呀。”
眾人嘩地拍手,哄地大笑。
幸災樂禍的客人又有新謎了:“兩塊兒合成了一塊兒/樁兒拴住在中核/兩下里磨不止/不住地將身擺/一個在下邊兒/對定了不離開/正是上邊的費勁兒/下邊的好自在!”
一對新人吃一塹、長一智,左瞄右瞧,相視一笑:“石磨!”
客人伸出大拇指,一聲斷喝:“斟酒來,我喝——”
依然有客人嫌不過癮,將謎出得更邪乎:“此物識人孔竅/進出幾百遭/重時眉頭皺/輕時癢難熬/進時眼蒙眬/抽時都麻到/不癢不疼時/唾沫都吞了/夢中輕囑咐/癢時再來騷!”
這題兒,還真一下子難住了新人兒。人堆里,小姑子舉起一件日用品,向著新人兒悄悄地晃了晃。
“那是癢抓子!”一對新人兒如釋重擔。
曾經得意忘形的客人,只好端起了酒杯,一個仰脖兒。
接下來是對歌。有雅的,也有俗的。
新郎官兒開口就來:“妹妹生得細精精兒/細腳細手細腰身兒/頭發好像青柳線/眼睛賽過天上星。”
眾人一陣兒“好”后,起哄:“新姑娘兒來一首?”
新姑娘兒清了下嗓,微啟朱唇,露出丁香顆:“自個碾的米來不帶糠/自個種的菜來味道香/自個找的對象來心里愛/自主的婚姻來愛情長。”
掌聲雷動。新姑娘兒落落大方,拉起新郎官兒給客人鞠躬致謝。
緊接著,是《月亮鬧五更》。
客人唱得搖頭晃尾:
“一更里鼓兒多/先解扣子后脫褂/吹熄那紅燈/才把紅褲兒脫。
二更里鼓兒強/十指打開紅羅帳/叫一聲奴的郎/一對好鴛鴦。
三更里鼓兒高/懷抱琵琶口吹蕭/口對口來吹/吹的是相思調。
四更里鼓兒回/雙腳絞住郎的腿/叫聲我的郎/這滋味美不美。
五更里鼓兒輕/昨夜戲耍未睡成/叫聲我的郎/你可莫作聲。”
《五更歌》在竹子灣兒有多種唱法,字字撩撥,句句勾魂。新姑娘兒聽得忘了自己是新姑娘兒,連飲三杯,邀請鬧房人一一唱了一遍。
夜深了,醉了。
新郎官兒舉杯過頭:“有情人結成親/恩恩愛愛過一生/男耕女織勤勞動/牛郎織女勝十分。”
喲呵——,這是在謝客了。
三更時分,說客道了規矩:“三更散!”
剩下的時間留給一對新人兒。
夜靜了,不安靜的是一對新人兒。
新郎官兒從新姑娘兒胸前取下錄音筆,擁抱著新姑娘兒:“委屈你了!”
新姑娘兒往新郎官兒懷里一拱:“咱愿意!”
窗外,嘁嘁喳喳的,是四面埋伏的聽床人。
……
省城來的新姑娘兒,是民族學院民俗研究生。
大山腳兒的新郎官兒,是竹子灣兒民俗村年輕的民歌王。
新姑娘兒是在民俗村年度民歌賽唱會上,與新郎官兒對上眼兒的。
過一個民俗氣息濃郁的婚典,是新姑娘兒的一個夢想。
婚后一年里,新姑娘兒一半時間住在竹子灣兒;新郎官兒一半時間住在省城里。
一年后,新姑娘兒的父母來到竹子灣兒,才認了這門兒親。
有一手
晉升是俺老鄉,現任公司副總,主管公司的文宣工作。
晉升尤能妙筆生花,在文字江湖上,被人尊封“文刀爺”。
一
英雄莫問出路。十多年前,晉升還在公司二車間開沖床,一回走神,差點沖殘右手。
見有人摸著黑兒,不空手去車間主任家串門兒,他心一動,有了想法。
愛耍點筆墨的他,伏案疾書,寫了篇《主任的家也是咱們的家》的小通訊。內容是主任如何關心車間單身漢生活的故事。接著,他揣了條“滿天星”,請公司周報主筆“斧正”。不久,這篇小稿變成了鉛字。
公司總經理在改變干部工作作風專題會上,特意提到了這篇不起眼的稿子。
車間主任拍了下晉升的肩,很用力的樣子。
于是,晉升做了車間的新聞報道員。車間每周累計給他兩天來采寫稿件。為保障這兩天的寫稿時間,車間又給他換了崗。
掂量著主任拍肩的力度,晉升有了莫大的感悟。他開始學習新聞采寫方面的知識,主動地采寫了一些重點單位的負責人,稿子時不時地在公司周報、市日報上“露臉”。
開始有人看好晉升。說,一份耕耘,一份收獲。
兩年后,經幾位車間主任和機關科室科長的合力舉薦,晉升進了公司辦。
半年后,晉升脫下了工裝,轉了干,和科班出身的秦泰一樣,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了總經理的“御用”秘書。
二
晉升給總經理寫的年度總結、報告什么的很有特色,內行的看門道,說是“晉升風格”,硬是成了這個系統的一個流派。總經理沒想到的,他想到了;公司里沒見過的,在他的報告中也找得出來。總經理拿著晉升的匯報材料,總能在集團公司受夸獎,總經理也被市里多次評為優秀企業家。
本來,晉升練就一手的“顏體”,做了幾年秘書后,字體全變了。一次,總經理的一位老同學找晉升辦事兒,指著晉升寫的材料說:“總經理的報告還得你修改?”說得晉升莫名其妙,一尋思,忙補上一句:“這是我草擬的報告,準備請老總圈改的。”總經理的老同學“哦”了一聲,說這字和他同學的沒兩樣。
不過,總經理的老同學又覺得這秘書的口音和自己的差不多,有些激動地追問晉升的祖籍。晉升忙著寫材料,噢、噢地作答。總經理的老同學突然搖頭一笑,自己的問話是六根指頭騷癢。
秦泰寫的材料,在總經理那兒少有改動,幾乎讓總經理“插”不上筆,常常一稿就通過了。而晉升寫的,總被總經理圈點多處,往往第二稿、乃至第三稿方可通過。總經理說晉升的文章,就是有股耐嚼的味道。
待辦公室老主任調走,晉升填了這一空缺,而秦泰就糊湖涂涂下了車間。
這時,晉升撰寫的總結、報告更是爐火純青。
同時,晉升與總經理合寫的好幾篇論文也陸續發表了。晉升說,俺是和尚跟著月亮走。
去年秋,報紙、電視上都說“數字出官,浮夸害國”。那幾天,公司里來了幾個“上面”的人,要對公司班子成員進行年度業績考核。他們手頭上有一份公司年度工作匯報。
總經理的臉色有些鐵青。和晉升有些過不去的人很快活,碰見熟人就說,晉升只會寫“水”文章,經不住太陽曬,活該倒霉!而公司里的一位和總經理紅過幾回臉的副總,頻頻和“上面”的人接觸。這時,公司里有了很大的風聲,說是總經理要換了,要變天了。
不久,“上面”的人走了。
月余,公司里來了“上面”的紅頭文兒。總經理還是總經理,那個副總因為工作需要,調走了。當然,晉升也調出了公司辦。正當有人說他也該倒了的時候,公司下了新的任命文件,晉升被任命為宣傳室主任。
這一年,公司的年度匯報還是晉升做的。公司里人說,晉升是高手,嘁——,別人比得了!
第三者
他叫她瑩姐。很干凈的那種稱呼。
那年,來開發區慰問演唱團的級別極高,有港臺和大陸當紅的大腕兒。工人俱樂部海報上白紙黑字:五百元一張票。售票口擁擠著一撥一撥的少男少女,鬧哄哄的。
對他和她所在的企業來說,只有處級干部才享有“發”票的特權。不花一分錢而持入場券的人,才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慰問演唱晚會的那天下午,辦公室里只有他和瑩姐。
“你的一張,只一張!”瑩姐把一張紙片放在他正涂鴉文字的稿紙上。
這是一張觀賞今晚演唱會的入場券。他有些驚愕,忙抬頭謝瑩姐,她已坐在桌旁專心地寫著什么了。
看了眼瑩姐,他的心間就滋生些說不清的情結,溫如馨,曖如春,又不乏淡淡的憂傷;就以為她真的是不一般的女性,就感覺她越發的神采照人了。
瑩姐長他兩歲,是在洱海筆會上認識的。她對他說,早些時就在報刊上見過你的名兒,今兒才見到人,更想不到我們還在一個公司里上班。當時,他的心虛虛的,又有幾許浮躁。聽了這話后,心緒仿佛旱飲甘露。
不久,他走出車間調到了公司新聞中心,他只知道新聞部門點名要過自己。這樣,他和瑩姐成了同事。
這時,他才知道,比他似乎還小的瑩姐,已成家。心里好生悵然,不知為什么,就曾一個星期不同瑩姐講話。瑩姐玩笑地說,你一下就深沉了。
入場時,俱樂部門口場上簇擁了數百名的男女,眼巴巴瞧著入場的人。他是以一種十分了得的神色,從一疊目光中進入了劇場的。
演出的效果不錯。他一直正襟危坐,他的右首是瑩姐。瑩姐的右首是個頭上打了油、頭發一律后堆的中年男子,他不曾見過的。他還是忍不住偷覷一眼四周,才明白了自己在受用著什么樣的優待了。
想到自己的身份,他驀地寒磣起來。
瑩姐呢,全然不!神情倒像個優雅的公主。
“誰呀?”正當他看臺上的小品發笑時,他聽到那中年男子問瑩姐,盡管那音壓得不能再低。同時,他感受到一種不友好的目光刺探過來。
“小弟。”她說,沒看他,朝著舞臺,有幾許不耐煩。中年男子干咳一聲,討好似的朝他皮笑肉不笑地點了下頭。
瑩姐只有一個和她一樣美麗的招人相思的小妹。粗略地想了一下,他便沒了看演唱會的心思。其時,一個歌星在唱《無言的結局》。趁瑩姐和中年男子小聲爭論著什么的當口,他抽身走了,有了賊樣的感覺。
出了劇場,他一下子沮喪起來,平生第一回恨瑩姐了。
第二天見了瑩姐,他低頭繞道走。直到她給他提供了一次相親的機會,他才改變了態度。那女孩,就是瑩姐的小妹。他們只見了一面,便沒了“戲”。
瑩姐只嘆息。小妹回話:“你那個同事,可不是姐說的那樣陽光,太抑郁了吧,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你得改變自己了,這樣寫出的東西才有厚度!”瑩姐說,并把美國人寫的一套《人性的弱點》給了他。還說她妹自小嬌生,人人寵,沒有緣分就算了,不要放在心上。
一天,瑩姐調走了。沒有先兆。
她走的那天,他外出采訪。回來后,辦公室里少了一個極熟悉的身影,心里便空洞洞的,如丟失了什么似的。
到了中秋節那天,他收到了一封信,是瑩姐的,沒有地址。信里說,你的創作,需要的是生活的饋贈。還說調走是迫不得已的。因為有人知道了她內心的所有。信的結束語,改用了一句宋詞“春風玉露相識,勝卻凡俗無數。”
信上的文字,讓他咀嚼了許久。這些文字,如柔潤的清泉,在耳際潺潺地淌著。每每憶及,他都不由得熱淚盈眶。
自此,瑩姐猶如人間蒸發。
直到十多年后,他才從一個舊友偶然的談話中知曉,瑩姐已單身至今。
不久,他被家人送進心理咨詢醫院,經專家綜合診斷為“重度抑郁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