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始于20世紀90年代末期而在21世紀初年蔚為大觀的軍旅長篇小說,繼20世紀五六十年代革命歷史題材長篇小說的繁榮之后再創輝煌,掀起了中國當代軍旅文學的“第四次浪潮”;然而,進入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這股主潮已經顯出了疲態,有些后勁不足,其現狀不能不令人擔憂。
一、審美的俗化與文學性的弱化
大眾文化在“文革”之后重新興起始于20世紀90年代初,21世紀初年以來的文化產業化,則強烈地助推其成漫卷之勢,并且成為文化消費的主流,影視劇無疑是這一思潮中的巨浪。當然不能簡單地將大眾文化指認為低俗與庸俗;但它的娛樂性與民間趣味及當下的文化消費背景,決定了它的品質。影視劇就其形式而言,本來就是大眾文化,加之文化產業化后的利益原則,娛樂消費便成其為主要美學及社會價值取向,世俗化,甚至于庸俗化是其必然的邏輯與策略。
在21世紀初蔚為大觀的軍旅長篇小說,本來極有可能繼20世紀五六十年代革命歷史題材長篇小說的繁榮之后再創輝煌;但影視劇創作所帶來的巨大利益的誘惑使得軍旅作家在大眾文化場域中迷失了寫作方向,成為文化產業的工具與影視劇的寫手。電視劇《亮劍》與《歷史的天空》因主人公的草莽英雄個性及故事的傳奇色彩,為21世紀初年的社會思潮的萎靡與人的理想價值的虛妄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力,喚醒了人們對軍旅題材的巨大熱情,繼而再度引發了“紅色經典”改編浪潮。軍旅題材影視劇的巨大成功,無疑深刻影響了軍旅作家長篇小說創作的美學價值與意義指向,富于傳奇色彩的人物與充滿戲劇性及懸念的好看的故事成為軍旅長篇小說的藝術圭臬,最終,適應影視劇改編誘惑了作家創作的走向。當紅的十幾位軍旅作家的數十部長篇小說在大眾文化消費中一路高奏凱歌,卻離優秀長篇小說漸行漸遠,更遑論“偉大的小說了”。
影視劇的誘惑也許可以看作是一種表象,那么其本質又是什么呢?我覺得,一方面是作家缺乏偉大文學的理想,另一方面則是缺乏知識分子的社會擔當,也就是“精英文化”思想。
在大眾消費文化勃興的時代里,純文學寫作的美學向度一再發生偏移;而軍旅作家們本來就缺少自覺的藝術探索的維度,于是,在娛樂化、商品化的洶涌浪潮間隨波逐流也就在所難免。與軍旅作家形成鮮明對照,第八屆茅盾文學獎的五位得主,均無人觸電,劉震云甚至極力地表白他并沒有介入影視,只不過是他的作品介入了影視,他說他清楚地知道小說和影視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這無疑是作家的肺腑之言。并非是說軍旅作家都不要去寫影視劇,而是說作為一種集體性的對文學的放棄和對影視劇的迷戀,已經嚴重影響或者說改變了軍旅文學的生態環境;而失去平衡并且嚴重惡化的軍旅文學生態,最終將影響甚至是扼殺軍旅文學的未來,這才是最令人擔憂的。畢竟,文學性的弱化,不僅直接損害了當代軍旅文學經過幾代作家建構起來的美學品格和文學品質,長此以往,也會降低讀者的關注度和忠誠度,最終損害的還是軍旅文學自身。
雅各布森說:“文學科學的對象不是文學,而是‘文學性’,也就是說使一部作品成為文學作品的東西。”艾亨鮑姆也說,俄國形式主義者最初是通過“把詩歌語言和日常語言相互對照”來把握文學性的,并由此意識到,“藝術的特殊差異不是在構成作品的要素中表現出來的,而是人們具體利用這些要素時表現出來的”。文學性當然不僅僅局限于語言,而是泛指文學最本體的諸如敘述、結構、視角、時空、故事、人物等元素。近年來軍旅長篇小說文學性的弱化指的便是包括語言在內的上述這些本體性元素。21世紀初年以來軍旅長篇小說似乎整體性地被一股追求“好看”和“寫實”的風潮所籠罩。軍旅作家們、書商們、電視劇投資方們似乎抓到了拯救軍旅小說閱讀危機的救命稻草,要求軍旅長篇小說編織傳奇性的故事,塑造傳奇的英雄,取悅于大眾的世俗化審美心理。如此一來,軍旅長篇小說確實更多地吸引了讀者的眼球,也更多地被改編成了電視劇,作家們擁有了更多的讀者,聚積了人氣,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的繁榮在某種意義上成了軍事題材電視劇的繁榮。寫實也好,好看也罷,這本身無可厚非;但將“好看的故事”無限制地拔高到小說寫作的第一要義,將“寫實性要求”內化為小說的本質屬性,問題就變得十分可疑了。對小說的文學性探索,永遠都應該成為作家的終極目標追求。當前的軍旅長篇小說在對故事的無限推崇中,逐漸喪失了對文學性的經營和對藝術形式的探索。
21世紀初年,項小米的《英雄無語》、朱秀海的《音樂會》、龐天舒的《白樺樹小屋》等一批作品為追求軍旅長篇小說文體自覺和形式探索做出了可貴而有益的嘗試,遺憾的是,這種對“純文學”信念的堅守和對小說本體性的追求在當前的軍旅長篇小說中已經難得一見。張衛明的《城門》可以算作異數,作家執著甚至執拗地進行著小說語言、結構和表達方式的探索,三大卷一百多萬字的作品考驗著作家的藝術功力和敘述耐心。張衛明的努力在這股軍旅長篇小說通俗化浪潮中頗有一種異類的味道;但是,他對長篇小說文體的高度自覺和純粹的文學立場是異常寶貴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二、生命體驗日漸稀薄
一個作家也好,一部作品也好,其所以成功的因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還是他所描繪的生活的質地。是否真實,是否厚重,是否藝術化地還原了人生存的本真狀態,這對作家是一種最根本性的檢驗。當前的一些軍旅長篇小說越寫越輕,越寫越粗糙,自我重復和模式化的傾向嚴重。缺乏親身的經歷和痛切的體驗,僅憑過去的經驗、當下流行的觀念和想象,熟練的寫作狀態之下掩蓋的是作品生活質地和生命體驗的稀薄。
近年來的軍旅長篇小說創作已經可以不必再依靠對軍旅現實生活的考察與體驗,而僅僅依靠想象和虛構就可以編織一個很好看的傳奇故事、一組很復雜糾結的人物和情感關系、一系列很吸引眼球的矛盾沖突。有了這些元素,似乎就可以滿足一般讀者的快餐化閱讀消費,就可以滿足電視劇的大眾化審美趣味和改編要求,就可以滿足作家自身的利益訴求。一些專業軍旅作家卻早已遠離了部隊現實生活,對當下正在進行中的部隊變革不但不熟悉,甚至還有些隔膜,對轉型期廣大基層官兵看似平淡、實則駁雜多元的生存狀態、個人理想、思想情感、前途命運、家庭關系、社會地位等等現實問題疏于觀察、思考,似乎也提不起興趣。軍旅作家們的目光或“向后看”(表現戰爭歷史),或“向外看”(書寫非軍旅生活),而無法聚焦到“當下”部隊現實生活中來。部分軍旅小說,從題材上看似乎表現或涉及了部隊現實生活,卻遠未能深入到軍旅生活的深部、細部,未能切中時代精神的脈搏,未能對新一代軍人的生活、情感、思想、命運構成有效的關照。軍旅長篇小說正在逐漸遠離現實生活、遠離時代主潮,淪為一種不及物的、沒有難度的寫作。
現如今,已經很少有作家愿意下苦功夫甚至是笨功夫去寫長篇小說了,很多作家都坐在書齋里,憑借想象和過往的經驗進行某種觀念化的寫作,其作品離當下真實的生活既遙遠且隔膜。當越來越多的作家都沉浸在對歷史的虛妄想象和蒼白表現中,揮霍自己的文學才情和空洞的想象力,作品故事情節的虛假和生活質地的稀薄也就不足為奇了。由此,我想到,長篇小說寫作到底是靠主觀想象呢,還是靠生活經驗,甚至生命體驗呢?這似乎是個常識問題,也是一個偽問題,畢竟這兩者并非二元對立,而應該和諧統一于作家的思想和情感之中。我不能不想到20世紀五六十年代創作了一大批革命歷史題材長篇小說并在數十年后成為“紅色經典”的那批作家,比如羅廣斌、楊益言、曲波、馮德英、吳強、劉流、雪克、劉知俠、李英儒等,他們的文學水準及作品的藝術成就確實無法跟當下的軍旅作家及作品相比擬,但他們親自經歷的置生死于度外的革命戰爭的生命體驗決定了他們的作品的真實性及品格。
文學所要關注和守望的永遠都是那些關乎生命、生存、生活的最本真也最本體的“存在”,“存在”既是物質的更是精神的。文學對“存在”的守望就是介入,包括作家主體的介入。只有這樣才能去除那些模式化的語言、意識形態的藩籬、世俗化意趣對作家心靈的遮蔽、對人類個體生存處境的遮蔽、對當下現實的“真實”與“真相”的遮蔽,呈現出生活與文學的雙重深度。
三、文學的精神性缺失
關于文學的“精神性”內涵,我贊成這樣一種概括:一是指理性的批判精神,并富于形而上層面的哲學意味;二是純文學意義上的審美追求,是文學創作的自律。從這兩個向度上考量中國當代文學,其差強人意,甚至于相距甚遠是顯而易見的。20世紀80年代文學的人道主義思潮和實驗小說之所以讓許多人在三十年后仍然懷想,正是在這兩個向度上進行了執著的追問與探索,充分體現了中國作家的社會擔當與藝術質素。當然,我們與薩特、陀思妥耶夫斯基、昆德拉、卡夫卡,還有馬爾克斯、略薩等大師們仍然不在一個層面上;但這不可怕,重要的是我們要在這兩個向度上堅持不懈地追求,在一條通向“偉大的小說”的路徑上前行。我覺得,在獲第八屆 “茅獎”的五位作家,當然還有相當一批作家身上及作品中,我看到了這樣的痕跡,甚至于光芒。
遺憾的是,當中國一部分作家在一條通向“偉大的小說”的路徑上孑然前行的時候,很多軍旅作家卻執拗地熱衷于對故事表象的敘述,沉醉于故事情節的起承轉合。雖然故事本身很好讀,很有趣,可能也會讓人有所思考;但終究無法抵達那些更加豐饒的隱喻之義,無法體現作家對生活和人性的思索和獨到發現。在中國當代軍旅長篇小說史中,文學的精神性缺失從沒有像近年來這樣嚴重。在第八屆“茅獎”的81部備選作品中,只有一部軍旅作家創作的長篇小說《坼裂》。作者是一名醫學專家,業余寫作。他將自己的醫學知識巧妙地融入了文學寫作,應該說與大地震題材非常契合,尤其是對人的情欲和生理感受的細微呈現,可以說是當代長篇小說中少有的有特色的文學表達。作者歌兌曾參與抗震救災,目睹了汶川地震的巨大災難,并在大震之后經過兩年的沉淀思索和精心創作,推出了《坼裂》這部震撼人心的長篇小說,以獨到的方式對汶川地震進行頗具文學意味的觀照,更富哲理色彩的思考和祭奠,其對地震、人生的嶄新解讀和哲理的認知,令讀者回味不已。作品的超越性不僅僅體現在對民族的災難寄予深切同情,對英雄行為極盡贊美與頌揚,更反映出某種批判的理性。正如作品題旨所表明的,碎裂的可能是大地與山川,在人心深處,也藏著這一“坼”。在人與人之間、人與單位之間、人與環境之間、情人感情的走向與結局之間,都存在著某種坼裂的現象。因此,我們從作品所看到的既有偉大崇高,也有卑劣渺小;既有生活中的邏輯與秩序,也有怪謬與荒誕。這無疑是對人的本性和本質的深刻揭示,是對中國當下社會現實的有力批判。當然作品并未止于批判,而是以冷峻中的溫情來描寫特定情境下人們精神的救贖、黏合與修復,從而使批判本身具有更強的精神力量和更高的思想境界。
文學的思想當然不同于哲學,但哲學對文學思想的產生與影響卻是極其重要的。換句話說,作家不是哲學家,但作家若是沒有哲學的滋養是很難成為文學大家的。在特定的意義上說,文學最深刻的力量所在,就在于對人的精神境界的拷問,對人的心靈世界的深度展現和對生活表層事象的超越。米蘭·昆德拉說,從塞萬提斯、卜伽丘到卡夫卡、布洛赫,一以貫之的文學傳統就是對于不同時代的人們及其生存環境的執著追尋。昆德拉自稱他的創作是對于存在的詩意凝思,是對于人的存在的嚴肅的質詢:“整部小說都不過是一篇長長的詢問。沉思的質詢(質詢的沉思)是我所有小說賴以構成的基礎。”昆德拉當然是作家,而且是很獨特的作家,他對小說可能性的極端性探討,使他成為20世紀的文學大師;但我們讀昆德拉的小說所獲得的感受,與其說是文學性的,不如說是思想性的。昆德拉把小說分為三種類型:敘事的、描繪的和思索的。昆德拉的極端表現就是要把小說和哲學結合起來,就是以小說的方式進行哲學思考,而且20世紀以卡夫卡、薩特、加繆等為代表形成了這種現代主義小說的潮流。托爾斯泰則用他一系列的經典性作品闡釋了他對人道主義的理解,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更是一個龐大的思想與哲學的寶庫,所觸及的人類思想與心理問題至今仍為無數研究者提供了無限的闡釋空間。我當然無意要求我們軍旅作家都去一股腦地探索哲學問題,只是想為當前軍旅長篇小說思想深度和精神容量的不足,提供一種參照。與上述文學大師相比,甚至與地方作家們相比,當前的軍旅長篇小說作家們都似乎缺少了點“表意的焦慮”,他們似乎并不在乎作品提供了多少有新意、有價值的判斷,多少有深度的意義,多少富有哲學意味的思辨。思想能力曾經一度是整個軍旅作家群體共同的強項,20世紀八九十年代有諸多中短篇小說的思想或思考震撼了文壇;但現在的軍旅長篇小說的思想能力嚴重下降,很多作品放棄了對于軍隊現實的思考、對于歷史的思考,思想的平面化造成了作品思想深度的喪失。
軍旅長篇小說之所以能夠得到如此眾多讀者的青睞,能夠引發不同年齡層次和文化背景的讀者的共鳴,能夠產生廣泛的社會影響,我以為根本原因就在于,在一個物質主義的時代,面臨著精神矮化和道德失范的嚴峻情勢,置身于高度物質化、粗鄙化的精神境遇中的人們開始懷念精神的崇高和豐饒,開始召喚靈魂的偉岸和富足;而軍旅長篇小說恰恰可以以其崇高和英雄的審美建構填補人們精神層面的失落,以愛國主義、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的核心價值倫理喚醒人們麻木而低沉的神經。然而,僅僅停留在對軍旅文學最為核心的價值倫理的堅守層面是遠遠不夠的,文學,或者小說的最重要的價值,是它的獨特性,包括作家的思想與經驗。如何有效整合個人經驗與世界關系,真正地進入一種自由創造的文學精神空間和層面,提供融入自身獨特生命體驗與個性化價值判斷,建構對于歷史和當下現實生活富于穿透力和超越性的思想,回歸生活本體,進入靈魂深處,重視對復雜人性的揭示,重視對人類共同性的美好情感和精神品質的觀照,是改變當前軍旅長篇小說意義雷同、精神同質和思想深度不足的有效途徑。我們的很多表現戰爭的長篇小說,太看重具體條件下的政治派別和集團的勝負,很少上升到人類關懷的層面,于是很難寫出讓全人類共同感動,表達了人類共同的痛苦、共同的屈辱和共同的承擔的作品。而俄蘇的、歐洲的一些描寫戰爭的作品,會讓讀者感受到人類的每一個成員都是息息相關的,會真切地感受到人道主義的強大感染力。
莫言在談到自己的創作時說:“幾十年來,我們一直關注社會,關注別人,批判現實,我們一直在拿著放大鏡尋找別人身上的罪惡,但很少把審視的目光投向自己,所以我提出了一個觀念,要把自己當成罪人來寫,他們有罪,我也有罪。當某種社會災難或浩劫出現的時候,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別人身上,必須檢討一下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值得批評的事情。《蛙》就是一部把自己當罪人寫的實踐,從這方面來講,我認為《蛙》在我11部長篇小說里面是非常重要的。”從這段話里,我感覺到了一種中國作家極其匱乏的懺悔意識。這當然也是一個向度或層面的精神性追求,而且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的追求。而劉醒龍更是把自己的《天行者》稱作“心靈的故鄉,精神的故鄉”。
在這個流行“淺閱讀”的時代,精彩好看的故事對于某些以市場反應和大眾閱讀為旨歸的軍旅作家來說,無疑是其寫作成敗的關鍵;但是,文學自有其相對恒定的藝術評判標準,能夠成為經典的長篇小說,必定是將優美精致的語言、細膩鮮活的細節,以及對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度刻畫和對人物情感的細膩描摹集于一身,從而反映出作家深邃的思想和對社會生活以及人情人性的獨特認知。要想達到這樣的高度,文學的美學價值、作家真實的生命體驗,以及文學的精神性追求都是必不可少的維度。軍旅長篇小說創作雖有其題材的特殊性,但在文學的自律性上亦如是。
四、敘事就是一種倫理
“消費時代”“商業社會”“市場機制”“大眾文化”“欲望”與“純文學”……如果讓我來概括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的文學生態的話,第一感就會從腦海中迸出上面這些關鍵詞。在當下這樣一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語境中,在消閑和娛樂取代了嚴肅閱讀的文化背景下,面對“日漸膚淺而輕松的寫作處境,敘事的倫理向度應該成為一個新的尺度,以保證寫作的精神重量……對敘事倫理的召喚,甚至可以看作是一場新的敘事革命。”利奧塔就認為,當代社會背景下的倫理本身就是一種敘事。確實,在現代乃至后現代的語境中,倫理以“立言”的方式存在已經非常困難,人們更熱衷于敘事的倫理,而不是枯燥呆板的倫理學理論體系的建立。倫理只有進入敘事或者說進入生存才能凸顯它的存在價值。在現代秩序的規范下,人們生存的壓力與生命感覺的破碎,需要能夠重新整合人的存在時空的敘事來彌補,而不歡迎冰冷而空洞的理論與說教。
的確,消費時代的來臨和大眾文化的崛起,正從根本上改變著當下文學的言說機制,也包括我們所談論的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我以為應該從兩個方面來考量市場機制對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的影響:一方面,市場機制顛覆或者說消解了既往軍旅文學“政治性”的生態環境,給軍旅文學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加速了軍旅文學邊緣化的進程;另一方面卻是進入市場經濟轉型期以來,一種市場化的、新的文學生產機制在逐漸建立,一個集印刷、出版、報紙、刊物、影視、市場于一體的文化公共領域已經打開,職業化的作家文人階層和實力雄厚的市民讀者消費階層正在形成,這也為軍旅文學的發展創造了契機。多元、寬松的文化語境,使得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得以擺脫意識形態束縛,擺脫政治代言人和權力傳聲筒的尷尬角色,從而回歸文學自身,回歸對軍人個體靈魂及其生命體悟的具體表述,回歸對作為“個體”的軍人的生存狀態的真實反映,進而將對諸如勇敢、堅毅、忠誠、頑強、犧牲、奉獻、崇高、英雄等普世性價值及人類美好感情的贊頌匯入中國當代軍旅文學的精神傳統之中。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所張揚的愛國主義、理想主義、英雄主義精神滿足了物欲橫流的時代背景下人們心中空虛失落了的精神需求。
在這個精神逐漸失重的時代,文學似乎一夜之間變成消費文化與欲望故事的囚徒,應該如何看待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無論時代的語境如何變換迷離,文學總是關于人的靈魂的敘事,是對人類存在可能性的勘探。這種可能性并不等同于個人經驗表達的大膽與新奇,只能產生于對人類精神復雜性的關照之中,否則人性中模糊的、曖昧的、昏暗的、未明的區域便不能被真正照亮。直言之,小說敘事要講究倫理。敘事倫理是在現代個體生命故事的講述中,通過敘事來探求生命的感覺。現代生活的豐富性及文化形式的多樣性為人們提供了更多的生活想象的可能性。敘事不僅講述曾經的生活,也講述想象的生活。小說敘事的意義不僅僅在于講述故事,更應沉入人性的深淵,探究人類心靈的真實,并負起“重整生活信念的現代使命”,這恰恰是小說敘事的倫理意義之所在。也正因為如此,筆者對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的倫理敘事與敘事倫理問題的提出與持續的闡釋,就不僅僅是出于研究的需要,更是基于對一種文學觀念,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文學信仰的堅守。偉大的文學首先是一種倫理現象,其次才是一種文學現象;偉大的文學首先是一種道德現象,其次才是一種詩學現象。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正是沿著這樣的精神軌跡,完成了從“人民倫理的大敘事”向“個體自由主義小敘事”的轉型。對于21世紀初年軍旅長篇小說的未來——21世紀10年代的軍旅長篇小說,我愿意耐心地期待,并真誠地守望著。
【作者簡介】傅逸塵,本名傅強,1983年生于遼寧鞍山,2009年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文學碩士。曾在《文藝報》《文學報》《解放軍報》《小說評論》《當代文壇》等報刊發表文學評論近30萬字,文學評論集《重建英雄敘事》入選中華文學基金會“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現為解放軍報社記者部記者。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