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陽光

五月，遙遠的拉薩。

藍天，有云絮在飄；藏地，看朝圣膜拜；浮塵，聽鉛華消退。

億萬斯年的期盼與百轉千回的守候，阿媽早已兩鬢霜白。一路走來，阿媽轉動著金色的經輪，用虔誠的腳步一步一步地展示著信念。她知道，沿著這條大路一直走下去，就會抵達心中的圣地----布達拉。

在她生命里，布達拉這個詞匯占據了一切。它，蘊藏著一份幸福與希望。

她全然不知這一路是怎么走過來的，只記得唐古拉山口晶瑩剔透的瞬時。深夜，天空如墨。經旗撕裂風口的絕響，響徹了整個心跳的夜晚。冷峭的山壁，凄凄的寒風，在頃刻間變得像一把冰刀把世間萬物穿透。

路，在腳下延伸。阿媽不停地前行，斑駁的日光打在她臉頰，變得很純粹，純粹得讓你不敢再多看幾眼；她的目光一直在行吟，月光灑在她的雙肩，變得很透明，透明得讓你靈魂出竅。黎明前，她還在不停地向前，向祖輩們曾經說過的那個宮殿日夜兼程，那個地方給予他們太多太多。

遠處清脆的歌聲，蕩起阿媽心里的漣漪。阿媽永遠記得成為加措新娘的那一天。當高大英俊的加措把一個用紅綢布包裹著的精美鑲金的小木盒子交給阿媽時說的那幾句話：你要好好珍藏這個盒子，這是我們幸福的見證，也是我所能送你的唯一禮物。阿媽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小木盒子鎖在了陪嫁的箱子里。

幸福，在最美麗的時候常常會給人留下遺憾，這個遺憾，一時，一世。在新婚幾個月后的一天，加措為救落水少年，永遠地走了，沒有留下只言片語。當突聞噩耗的阿媽跌跌撞撞跑到河沿，眼前，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首。好心的人們把加措抬回了家，阿媽雙手輕輕撫摸丈夫的臉，面無表情。在加措出殯的那一天，阿媽突然想起了那個小木盒子。雖然，她不知道盒子里面裝的是什么，但是在阿媽的心里，盒子，承載著她與加措最初的愛情，堆積著希望與力量。她深深知道，這是丈夫加措留給她的唯一物件。

藏地之夜，很安靜。酥油燈總會在這一刻亮起。閃動的燈影，照亮了整個房間，也點燃了阿媽對丈夫的思念。她一直在不停地搖轉著經輪，默默為丈夫吟誦來生。當地人說，到布達拉可以超度你的愛人，這樣他可以在極樂天堂好好地等你。于是，阿媽收拾起簡單的行囊，開始了極地的朝圣之路。

她要到那個神奇的地方呼喚加措的名字。在路上，她一直攜帶著鑲著金邊用紅綢包裹著的那個小木盒，里面到底是什么？

時間，是一張泛白的紙，摧殘著零星的記憶。阿媽坐在白塔下，輕拭額頭的白發，她聽見一個朦朧的聲音在頭頂不斷盤旋。抬頭，滿眼陽光，碎金般鉆進她的靈魂，鉆遍她身體泛熱的每一個部位——那是丈夫加措的聲音。阿媽奔跑著。正午的風顯得異常輕柔，阿媽透過密密的指縫，從一排排經筒上面采摘著千萬束陽光，很快，她面朝布達拉撲下身子，雙手合十。英俊的加措在高處向她揮手，小木盒瞬間開啟，里面盛開著白色的陽光，他們的愛在陽光中升騰，比白云還白。

風過高原

高原的日子，在我看來，是用青春和生命來記憶的。

行走高原，那份博大與完美無處不在。有的人，或許在高原待的時間長了，感覺就會變得有些遲緩。只會覺得云朵依然潔白，天空依然蔚藍。高原，因為平凡，才顯其美麗，因為美麗，更顯其雄渾與純粹。圣潔，投射出渾然天成的映像；深遠，呈現著巍巍雪山的天脈。

站在高原，你會情不自禁地愛上這里的山山水水。山，往往能把靈魂托舉得很高；水，清澈明亮能讓你明白什么是純潔。

五彩經幡下的瑪尼堆，背負起年少輕狂時的善良童真。

潔白無瑕的連綿雪山，孱弱的身軀扛起了一道道脊梁。

虔誠匍匐中的朝圣者，鐫刻下祖輩們搖筒轉經的身影。

經幡飄動的時候，我看見了風的笑靨。那一刻，我捕捉到了風的羞澀，它傳遞著祝福與吉祥；變幻的云朵，如柳絮飄過，它書寫著變化莫測的月圓蒼穹。漸漸的，我看到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無奈。猶如現在，殘陽余暉映紅了雪山嬌羞的臉龐。

朝圣的路上，膜拜的人們，用堅定與信仰一路向前，向前。從容了自己的過往，忽略了熟悉的曾經。

與風同行，掠過荒涼與廣闊，掠過綠色與堅強，掠過豪邁的生命記憶。春風綠了鉆天楊，夏風藍了帳篷居，秋風黃了青稞地，冬風白了高山頂，你以千姿以百態盡顯迷人魅力。

看，那和著雪花的風，不僅沒有絲絲寒意，反而有炙熱的溫暖。煮一杯濃濃的苦澀咖啡，聆聽風過高原的迅疾。

攜風相舞，我以堅毅的目光，審視歷史的滄桑，撫平歲月流痕，舞動整個年輕的有生命律動的喜馬拉雅山脈。

聽風淺吟，那揚起的經幡，那雪山之巔，那青青草地，停留著美妙的音符。是你，是你，也只有你才能傾心把春秋冬夏四季，演繹成一部動人的樂章。也只有你，才能觸摸到風中傳遞的天籟之音。

輕輕，一陣秋風拂過青稞地，成片墜滿的金黃顆粒，深情地講述著豐收的故事。望果節，賽馬節，藏族人民穿上節日的盛裝。湛藍的天空、飄浮的白云、青青的草地，一座座錯落有致的帳篷，成為一幅橫亙在高原的精美壁畫。

老人們席地而坐，笑皺了額紋；小伙們競技馬場，賽出了剛強；姑娘們引吭高歌，響徹了云端；孩子們歡天喜地，撒播著希望。飄香的酥油茶還是那樣濃，熱情歡迎著四方的嘉賓；釅釅的青稞酒醉倒了久違相聚的親朋好友。

跳起幸福的鍋莊，唱起幸福的歌兒，純凈的陽光洋溢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風，每天還是吹過高原。

我，依舊還是站在高原。

【作者簡介】何海斌，西藏拉孜人武部政委。已發表散文詩歌多篇（首）。

責任編輯 紀 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