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最后一個了。蔣玉芳為烈士整理著創傷,默默地想。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風低低地吹著,殘葉在地上簌簌滾動,肅穆的氣氛更平添了幾分肅殺。這一位整理好了,埋葬下去,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而且,這次支前任務也就完成了。她已經多次參加支前了,送給養,運彈藥,抬擔架……好像都干過了。整理掩埋烈士遺體,還是第一次。這是個莊重活,也是個苦差事,烈士缺胳膊少腿,面目皆非,要盡力為他們整理好,為了國家獻出了生命,走了,盡量走得體面一些。雖然如此,面對殘缺扭曲的遺容,她心里還是有些發毛。天黑下來以后,不知誰生起了一堆堆的火,火光幽幽,映在烈士臉上,虛虛幻幻。她不由得有了一種感覺,好像自己也隨著烈士,置身于另一個世界。不怕,她壯著膽子,不斷鼓勵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支前了,死人,流血,見的多了!再說,他們都是為了百姓而戰的八路軍。自己的丈夫,不也是八路軍么……突然,她心里猛地一顫,萬萬沒想到,自己手下這位烈士,竟是藍大成——自己的丈夫!
蔣玉芳不相信這是真的。睜大眼睛,仔細看了看,眉毛,眼睛,胡子……一點也不會錯,是自己的丈夫!心里一下子慌了,空了,好像整個天塌了一樣。看著丈夫,她突然想起來,丈夫參軍時婆婆身體還好,縫制了兩個一模一樣的“護身符”,走了很遠的路,到一家寺廟,為兒子媳婦上香求簽,還請老住持為護身符開了光,給了兒子一個,兒媳婦一個。說兒子從軍打仗,兒媳婦做民工支前,都是跟閻王爺打交道的事,戴上護身符,保佑兒子媳婦平安。藍大成不大相信這些東西,蔣玉芳告訴他,戴上,老娘親手做的,不開光也能保佑兒女平安。藍大成才戴上了。如今,護身符還在么?她解開丈夫的衣扣,卻是一個碗口大的傷口,丈夫面部負傷,胸部也負了傷。翻過衣服,衣兜破了,很大一個洞,護身符不在。莫不是被炮彈打掉了?
護身符沒有了,丈夫的音容,早已刻在心里。千真萬確,眼前這位烈士,就是自己的丈夫!蔣玉芳腦子清醒了一些,慢慢摸出自己的護身符,小心地給丈夫裝在衣兜里。丈夫在那個世界,也需要老娘保佑。她想抱著丈夫的遺體,痛哭一場。但是不行,不遠處,還有其他支前民工,不能讓人們知道丈夫犧牲了!她不愿讓別人同情。于是,仔細為丈夫擦洗面部,整理衣帽。丈夫活著沒能見上一面,犧牲了,就想和丈夫多待一會兒!她躺在丈夫身邊,敞開胸懷,用自己的肌膚,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體貼他,她盼望奇跡出現,盼望丈夫能夠突然醒來。
天已經是深秋,涼了,黑夜的山上更冷,這個時候,丈夫更需要她的溫暖。其實,他們結婚時間不短了,兩年多了。只是結婚不到十天,丈夫就參軍走了,再次見面,就是今天了,沒想到卻是陰陽兩隔了。結婚后不到十天的時間里,他們白天一起干活,夜里一起睡覺。丈夫人太實誠,頭兩天總是裝得規規矩矩,明知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卻不好意思上身。丈夫干活很踏實,做事腦子也靈活,怎么在這種事上就這么木頭?自己家的炕,自己的老婆,你省著干什么?眼見丈夫出發的日子一日緊似一日,還是自己趁著黑夜拉下臉來,拿話逗他,用動作暗示,好一番誘惑和引導,才開了頭。誰知一開頭,丈夫就沒完沒了了。男人啊……想起這些,她禁不住心跳加快,臉也紅了。可惜,丈夫走了,看不到了。
這個時候,怎么突然想起這些事來了!她心里暗暗責備著自己。責備歸責備,腦子里還是一刻也離不開丈夫。
丈夫曾經給家里寫過信,說部隊在一個比較遠的地方。莫不是一開戰,丈夫隨部隊來到了這里?這不難理解,大仗打起來,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何況部隊?支前來得多了,部隊上的事也知道一些。只是丈夫來這里參戰,怎么不回家一趟?離家并不遠,五十多里的路程,半天的功夫嘛。打仗嘛,哪能那么隨便?回不去,捎個口信也行啊!知道你在這里,你我就在同一個戰場上,縱然軍情十萬火急,怎么也能見上一面啊……
一兩聲貓頭鷹叫,似遠似近,蔣玉芳一激靈,打了個寒噤。抬起頭來,卻見支前的民工們已經下山了。一個個的火堆,明火已經沒有了,只留下炭火,明明滅滅在那里燃燒;有風吹來,濺起一片片火星。她忽然記起,有人好像招呼過她,她聽見了,那時她正在回憶和丈夫甜蜜的事,就胡亂應了一句:有點事。那人以為她在“方便”,過一會趕回去的,就先走了。出來十多天了,任務結束了,家里孩子老人的,都急著回家。黑黝黝的山岡,一座又一座的新墳,只剩下她一個人了,當然,還有自己的丈夫。她禁不住有些懼怕了……轉念一想,怕什么,都是和丈夫一樣為國捐軀的烈士。她站起身來,慢慢走過去,看看屬于丈夫的那一個墓穴,這就是丈夫最后的歸宿了。丈夫遺容已經整理好,裝殮,下葬,埋土……這些活兒,她已經熟悉了,一個人也能做。但不知為什么突然想起,丈夫不能埋在這里,丈夫有家,有爹娘,有老婆。老婆見到了犧牲的丈夫,當然不能讓他埋在這里,當然要回到自己家里,守著老人,陪著老婆。那么,只能對犧牲的戰友們說聲對不住了。
怎么把丈夫遺體弄回去呢?五十多里地呢。到這里支前,是推著獨輪車子來的,車子上裝著軍鞋。軍鞋送前線了,車子在山腳下房東家放著。想起獨輪車,主意就有了。她慢慢回到丈夫身邊,蹲下,輕輕地呼喚了一聲:“大成,跟我一起回家啦——”
使盡全身力氣,將丈夫背了起來,一步一步,沉重地下山了。
二
來到山腳下村子里,把丈夫放在村邊的麥秸垛里,蓋好。走進房東家大門,窗子上燈還亮著,大娘還沒睡,還在等著她。她喊:“大娘,還沒睡啊。”
大娘應了一聲,走出屋來。
“大娘,你不要動了。我推上車子,就走了。”去屋里拿了自己的衣服,包在包袱里,轉身出來。
“閨女,你怎么才回來?人們都走了。”
“我那里有點事,剛弄完。”
“鍋里有干糧,我給你做碗熱湯去。”
“不用了大娘,我在山上吃了。我要走了。”
“這么晚了,一個閨女家,怎么走?你們那些人囑咐我了,讓你明天一早再走。”
“沒事。走南闖北,盡走夜道了,慣了。幾十里路程,天不亮就到家了。”蔣玉芳想,必須連夜走。不然,車子上裝著死去的丈夫,碰見人怎么說?如果碰上鬼子漢奸,車上推著八路軍的尸體,就更麻煩了。又說,“大娘,我想……買你們家一只雞。”
“買雞?買雞做什么?”大娘覺得奇怪,更舍不得賣雞。
“婆婆常年病著,我這也算出門了,回去了,想給老人帶點東西。現在天晚了,不好買了。”
“這個拿著,路上吃。”大娘回屋拿了兩個窩窩頭,“噢,去抓吧,都在窩里。買什么啊,家里養的。”
“不給錢可不行,支前民工的紀律,跟八路軍一樣。這些錢,連在你家里吃飯,算在一起了。”蔣玉芳接過大娘的窩窩頭,把錢放在大娘手里,在雞窩里抓了一只雞。一只雞,也是大娘家不小的家當了。
出了門,大娘又追了出來,把一條棗木棍子遞給她。說:“世道不太平,用著用不著,壯個膽子。”
接過棍子,蔣玉芳的眼淚就下來了,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來。告別了大娘,推著車子出了村。她把丈夫裝在車上,用繩子拴好,悄悄地推起車子。
天很黑,也很靜;狗也很少叫了。兵荒馬亂的年月,雞狗活得也小心了。只聽得獨輪車子的聲響,悶悶的,已經離開村子很遠了。
三
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一條河,河上有一座橋。她知道,過了橋,就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停下車子一看,糟了,橋被鬼子拆掉了,橋面的石板和橋欄桿的條石,已經掀翻在河里,寬寬的橋面上,只剩下一道“橋梁”。橋面到水面,雖不是萬丈深淵,卻是直上直下,黑夜里不知哪里是底,單是嘩嘩的流水聲,也夠讓人心驚肉跳了!看來,只有沿著窄窄的“橋梁”過去了。她走近車子,拍了一下那只雞的腦袋,雞正在黑暗中昏睡,突然有人拍它,驚得一聲尖尖的鳴叫。雞的鳴叫聲,提醒亡人的魂魄,跟尸首一起過河,否則靈魂就留在河的這邊了。這是家鄉的風俗。買大娘的雞,不光是為了生病的婆婆,也是為了引領丈夫的靈魂。隨著雞的鳴叫,她也振奮了精神,沒有絲毫猶豫,握起車把,將輪子對準“橋梁”,一路走去,竟然穩穩當當地過了橋。
過橋以后,停下車子,才感覺渾身發涼,原來是出了一身冷汗。她感到累了,癱軟在地上。回身看看“橋梁”,看看河水,后怕了,腿軟了。如不是趁黑夜壯著膽子,自己推車的手藝再好,這窄窄的獨梁橋,無論如何也是過不去的。
望望天空,北斗星已經偏西;一鉤殘月,鐮刀一樣,冷冷地掛在墨一般黑的天上。估計已經是午夜了,也許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離家還有二十多里的路程,要加快腳步才行。卻突然感到餓了,肚子空空的。才想起,不但晚飯沒吃,中午飯也沒吃。她艱難地站起身,走到車子旁邊,拿起大娘給她的窩窩頭,大口地吃起來。她很感激大娘,感謝大娘的窩窩頭,也感謝大娘這些日子對自己的照顧。心想,今后世道穩妥了,一定去看老人家。
吃著窩窩頭,見兩個人影朝她走來。揉揉眼,仔細看看,不錯,是兩個人。頭發一扎,膽子就怯了,如果是鬼子,哪怕是偽軍,自己也是必死無疑;就是劫道的強人,自己也難逃一劫了。就從車子上拿起棗木棍子,站在車子旁邊,守候著丈夫,哪怕是死,也不能讓他們傷害丈夫!大娘給的棍子,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兩個人影慢慢走近,她的心快跳出來了。雖說支前曾經遇到過不少驚險,但畢竟是和民工們在一起,這一次除了死去的丈夫,只有自己。兩個影子一步一步到了她身邊,猛然發現面前站著個人,嚇了一跳,背上背著的東西,一下子掉在地上。過了一會兒,一個影子問:“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另一個影子也說。
沒有退路了!她只好壯起膽子,問:“你們是干什么的?”
兩個影子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竟是個女人!兩個影子顫抖了。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出現一個女人,不是鬼也是瘋子。過了一會,影子膽子壯了一些,眼前畢竟是個娘們,又是二對一,怕什么?說不定還能開開葷呢。一個影子說:“問你呢,干什么的?”
她豁了出去:“問我?戰場上下來的!”
女人?戰場上下來的?影子還是有些不相信,卻好像遇上了同行,說:“戰場上下來的,撈了點什么?”
一句話,她明白了,原來兩個影子是“撿洋落”的。撿洋落,就是在戰場上撿一些打掃戰場剩余的東西:馬靴、大氅、軍裝、毛毯、金筆、大洋馬;膽子大的,還能弄到槍炮、指揮刀什么的。她想,這些人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是跟鬼打交道的,也可以說就是鬼了。對付鬼,只能以惡對惡,不能讓他們糾纏下去。就說:“你們撈著了些什么?”
“這回運氣不好,只弄了些軍裝,鞋子……你呢?”
“我啊,比你們運氣好,弄了一具死尸。”
兩個人聽了,有些不信。什么都有撈的,還沒聽說過撈死尸的。
“不信,車子上看看。”
兩個人轉身看去,車子上果然是一具直挺挺的死尸。這娘們究竟是什么人?頓時感到靈魂出竅,轉頭就跑。卻聽得撲通一聲,一個人掉在河里;另一個伸著脖子看了看,轉身消失在黑暗的夜里。
她想,就這個膽,還“撿洋落”呢!想撿起他們丟下的東西,想想這些東西的來路,還是算了。“撿洋落”的去了,她卻后怕了,只覺得兩腿軟綿綿的,像是要癱軟下去。不過總算有驚無險,她覺得是丈夫在保護著她。如果沒有丈夫,大黑天的,面對兩個比偷墳劫墓還賴的家伙,說不定會是一個什么樣的結果呢!想到丈夫,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丈夫的死,絕不能讓公婆知道。公婆年紀大了,婆婆又有病,一旦知道兒子犧牲了,恐怕難以承受。
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回村里,就推起車子,加快了腳步。
四
回到家里,蔣玉芳把車子放在西廂屋里,用麥草蓋好。西廂屋說是屋子,其實是一個堆放雜物的敞棚。她和公婆住的是前后院,婆婆有病,動不了;公公不到兒媳婦住的院子里來。
一聲雞啼,很嘹亮,是從大娘手里買來的那只雞叫的;一只雞叫,鄰居家的雞也叫了,一個村子的雞都跟著叫了。天亮了。
吭吭兩聲咳嗽,公公起來了,抱柴燒火;婆婆還在炕上躺著,卻早醒了。
蔣玉芳來到公婆屋里,手里拿著一只雞。公公燒著火,問:“回來了?”
“回來了。爹。”蔣玉芳答道。
“聽說,外村出夫的人們昨黑夜就回來,你怎么才回來?你婆婆惦記著你,一宿沒睡好。”公公一直把民工支前說成是“出夫”。
“我們任務重些,完成以后,連夜趕回來的。給娘買了一只雞,等會收拾了,熬湯。”
“你累了,吃了飯,就歇著吧。我收拾就行了。”公公說。
“不要殺雞,養著。說不定還下蛋呢。”婆婆在炕上說話了。
“是只公雞。”蔣玉芳笑了笑,來到婆婆炕前說,“只要你病能好,一只雞算什么。等日子太平了,我還要陪你到城里去看病呢。”
“這回,見著大成了吧?”這是每次回來婆婆必問的話題。蔣玉芳早有準備,心卻還是激靈了一下,說:“一開仗,昏天黑地,千軍萬馬,都是穿軍裝的,哪里找去?再說,支前民工大都是在后方,哪容易見著。”
吃過早飯,她跟公婆說了一聲,便回屋睡下了。
連日勞累,一夜趕路,與歹人周旋,渾身早累得像散了架,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丈夫回來了,躺在自己身邊。此時已非彼時,丈夫早已輕車熟路,帶著幾分粗魯,翻身躍馬,越過巔峰,直奔沼澤;好長時間不見丈夫了,她自然也是激情萬丈,火一般熱烈的胸懷,迎接著丈夫,迎接著天塌地陷的一刻……卻突然覺得,丈夫的身子硬硬的,涼如寒冰!一驚,醒了。只是自己一個人躺在被窩里,哪里有丈夫的影子?不禁淚如雨下,枕頭濕了一片。細細回味,心里不免一陣空空落落的,像摘去了心肝一般。獨自長嘆一聲,看看天色,已是日頭偏西,窗子上的陽光也是軟軟的。原來,自己一覺,從早到晚,幾乎睡了整整一個白天。這才想起,丈夫還在西廂屋里的獨輪車子上,若真讓人發現,大事就壞了。正想著怎么辦,卻聽得公公在后院喊:“玉芳,吃飯了。想讓你多睡一會,中午吃飯也沒喊你。”
蔣玉芳草草梳洗了一下,來到飯桌上,聞得一屋子雞肉香。公公已經把小米飯盛上,金燦燦的,還澆上了雞湯,放了雞塊,心里不免一陣熱熱的,說:“爹,雞湯是給婆婆的,我不老不少,吃什么行啊。”
“你婆婆吃著呢,我碗里也有。”公公說。
看了看婆婆的碗,又看了看公公的碗,確實有湯有肉,也就吃了。吃著飯說:“爹,娘,吃過飯,我還想再睡會。這回,真把人累透了。”
“行啊。吃過飯,你就好好歇著吧。”公公說。
回到自己的屋子,卻怎么也睡不著了,也不能再睡了,她一直想著丈夫的事。說實話,她不想讓丈夫離開自己,但人死了,總不能老在屋里放著。看看婆婆屋里的燈黑了,便拿了鎬,拿了鍬;又把一只舊柜子搬到車子上,算是丈夫的棺材了。推起車子,悄悄地奔了藍家老墳。
走進老墳,尋了一塊合適的地方,掄起鎬,挖了起來。一會功夫,墓穴挖好了,看看,還不錯。她又細細打量了丈夫一會,看看還有什么不合適的,也算是最后看丈夫一眼了。卻沒有看清丈夫的模樣,天黑,淚水又模糊了雙眼。不知不覺,眼淚就下來了,一滴一滴滴在丈夫的臉上,丈夫就牢牢地印在了心里。許久,她把丈夫放進柜子,慢慢推進墓坑,一鍬一鍬,埋上了土。只是沒有堆起墳頭,平平的和沒有墳墓一樣。
五
大半年時間過去,聽說前方又要打仗了,而且是一場大仗,支前的任務也重。果然,任務下來了,蔣玉芳又要去。一聽說支前,便想起了丈夫。當然,平時也想,想得很苦,因為怕公婆知道,只能埋在心里。但是現在想丈夫,和丈夫犧牲之前想就不一樣了,那時候想,丈夫還有可能回來;現在,只是想想,什么指望也沒有了。想多了,就發呆,就頭痛。頭痛不怕,要緊的是擔心公公婆婆看出來,就趕緊往別的事情上轉移。出發之前,她來到老墳,去看望丈夫。原本平平的墳地,不知什么時候堆起了土堆,一堆一堆的。她知道是狐貍和獾子鬧的,不過也好,自自然然的,更不會被人發現了。
從墳上回來,來到婆婆屋里,公公知道她又要走,說:“玉芳,出門在外,炮火連天的,多留著點神。”
“沒事,只是惦記婆婆,她身體不好。”
“老了,就是那樣了。再說,有我呢。”
“大成當兵有三年了吧,該抽空回來看看了。”每次支前臨走,婆婆總是說這樣的話,“上回沒碰上,我想啊,這回準能碰上。打完了仗,你倆一起回來。”蔣玉芳很怕老人家說這句話,婆婆還是說了。
“那是肯定的。只當抓一個俘虜回來。”蔣玉芳臉上笑著,心卻痛了,淌血了!
天還不亮,蔣玉芳隨著支前隊伍出發了。這回是送糧食。獨輪車子上,一邊一口袋。一路上,部隊浩浩蕩蕩,長龍一般;支前民工,馬車、牛車、獨輪車,蜿蜒數十里。民工隨著部隊,向著一個方向開去。走了幾天,有傷員下來,聽說前方已經開戰了。再往前走,就越來越艱難了,腳下道路坎坷,鬼子飛機在頭上飛,不時用機槍掃射,或丟下一串串炸彈。部隊和支前民工只得邊走邊躲,有時候還得白天躲著夜間行進;即便這樣,還是不斷有人倒在炮火之下。
那天下起了雨,不大。支前民工們把蓑衣遮在糧食上,頭冒著雨,腳踏著泥濘,手推著車子,一步一步前行。行進到一條河邊,只見河水滔滔,一個漩渦接著一個漩渦;對岸炮聲隆隆,硝煙四起;飛機在空中盤旋轟炸,激起高高的水柱。聽部隊上的人說,過了河,就是戰場了,支前的目的地也就到了。部隊要過河,支前隊伍也要過河,河上卻沒有橋。軍情緊急,部隊涉水過河;支前民工不能涉水,車子一旦陷在河里,糧食就會被水沖走。正在焦急的時候,附近村里老鄉肩扛著梯子、木樁、門板,很快搭成橋。橋太簡陋,馬車牛車不能通過,只能人抬肩扛,最多能承受獨輪車子。蔣玉芳看看橋,想起自己推著丈夫過“獨木橋”的事,心里說這橋比那橋好多了……沒容想下去,推起車子,大步沖上橋去。就見大批的車子,緊跟著上了橋,一輛接一輛,長龍一樣;鬼子的飛機,一架接一架,在頭上俯沖;丟下的炸彈,一串一串,烏鴉一般。隨著炸彈爆炸,不斷有人和車子掉下河去。
一串炸彈,呼嘯著,從身邊丟下來。蔣玉芳見了,急了,絕不能讓糧食撒到河里!放開車子,縱身撲向糧食……
六
蔣玉芳躺在野戰醫院里——說是醫院,其實是一座寺廟,院子里搭了幾頂帳篷。她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現在依然還在昏迷著。當然,這一天一夜的事,自然就不知道了——戰事已經結束,是一次大勝仗;“支前民工蔣玉芳以身護糧”的事,從民工隊傳到醫院,從醫院傳到作戰部隊。作戰部隊某部有個連長,叫藍大成。藍大成聽說了蔣玉芳的事,趕緊向民工打聽,問是不是某縣某村的那個蔣玉芳?回答說是。就趕緊請了假,來到野戰醫院。
問醫生:“蔣玉芳是不是在這里?負傷的支前民工。”
“噢,你是他什么人?”醫生問。
“她丈夫。前線部隊某部的。”
“人還在昏迷著。你從前線來?見一見吧。”
一見面,正是自己的老婆!只是人還在昏迷中,跟死了一樣!問醫生:“我老婆還活著嗎?”
“活著。就是被炸彈炸掉了一條胳膊。手術已經做了,效果還不錯。”
藍大成心里踏實一些了,想:人只要活著,少一條胳膊就少一條胳膊吧。有老婆就行。就一步不離,守著老婆。
天快黑下來的時候,蔣玉芳醒了。
藍大成見了,提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說:“玉芳,你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了藍大成,看見了自己的丈夫,眼睛就活泛多了,也濕潤了。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
“玉芳,是我。我是藍大成,你的丈夫!”藍大成說。
她看著藍大成,看得很仔細。許久,認出了是自己的丈夫。不禁大吃一驚,自己不是把丈夫用獨輪車子推回了家,埋到藍家老墳里了么?是不是自己也死了,在另一個世界里和自己的丈夫相遇了?
“我是你丈夫,藍大成。”藍大成又說。
她聽見了丈夫的話,也看到了丈夫的面孔。但是,推糧過河,被炸彈炸傷,一天一夜的昏迷,突然見到丈夫的驚喜……這一切,使她的腦子空空的,又是滿滿的;好像是在真實的世界,又好像是虛幻的夢境。她終于說話了:“我知道你是藍大成,我的丈夫……大成,你死了,我把你埋在了藍家老墳……也算認祖歸宗了。我也死了……我們在陰間相遇了。”
“什么呀!”藍大成以為她在說胡話,趕緊說,“玉芳,我沒死,你也沒死。你在醫院里,我來看你了。”
“不過,沒什么,大成。有我,陪著你……”
“不,不對。不是你陪著我,是我來看你了,在陪著你!”藍大成急了。突然想起護身符,從貼身衣兜里拿出來,“玉芳,這個你認識嗎?老娘送我們的,一人一個。你說過,老娘親手做的,不開光也保佑兒女平安。這個是我的,你的那一個呢?”
“護身符?你的?”看見護身符,她更認定丈夫已經死了。說,“你的那一個,在你犧牲的時候,讓炮彈打掉了。這個是我的那一個,我送給你了,給你裝在口袋里的……”
藍大成越聽越糊涂了。他看著老婆的眼睛,老婆也在看著他,卻好像路人一樣,完全不認識了。一下子急了,她被炸掉了一條胳膊,莫不是腦子也被炸壞了?不然,怎么連老娘做的護身符也不認識了!想了想,從懷里拿出一個煙荷包,說:“玉芳,這個,你親手給我做的,不會不認識吧?”
看到煙荷包,像打開了天窗,心里突然亮堂了。不錯,是自己親手做的,上面的一對鳥兒,是自己熬了兩個通宵,一針一線繡上去的。她一下子明白了,丈夫沒有死,自己也沒有死。蒼白的臉上就活泛了許多,說:“是,是我親手給你做的。這么說,你好好的,我也沒死?”
“是是,你沒死,我也沒死。”
“真的?”
“真的。”
“我答應娘了,這一仗打完,你我一起回家,看娘,看爹。”
“對,一起回去。我參軍三年多了,一次也沒回去過,想娘,想爹,想你……在這里見到你了。這次我們一起回去,看娘,看爹。”藍大成眼里含了淚,卻是一臉的喜悅。
蔣玉芳臉色卻暗了下來。那么,自己用獨輪車子推回家,埋在藍家老墳的烈士是誰呢?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卻突然想起,家鄉有規矩,老墳里是不能埋進外姓人的。
看來,不管烈士是誰,這件事不能告訴丈夫,一輩子也不能告訴。
【作者簡介】石橋,1954年生。曾當過兵,做過刊物編輯。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結集出版有《干涸的河》《神秘的草房子》等。
責任編輯 盧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