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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唐記

2014-04-29 00:00:00劉汀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4期

天寶十一年的春天,少水,去冬無雪,今春也無雨,天干地渴。村里的老人蹲在墻根吸煙葉時,總有人念叨:大災之年,大災之年呀。說得滿村人心都沉沉的,十余個孩子被父母圈在家里,跑動太多容易饑餓。只有三月初六的丑時,一朵黑云自長安城方向壓過來,飄在五豐村上空大概一個時辰,降下褐色的雨。借著這場雨,我和村人們一樣,把麥種埋到了地里,施了兩遍土肥,然后蹲在地頭,苦等麥子發芽。麥子是不會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的,清晨時三三兩兩歸家,空氣中隱隱有霧水流動,心里不免暗喜:地終于不那么干了。

家里的米吃完了,黝黑的米缸底,被舀米的瓢刮掉了一層釉子,露出牛皮癬一樣的瘢痕來,于是飯里常常吃出米粒般大小的缸沙,卻也不舍得吐掉,幸好牙還結實,就咯吱咯吱嚼碎,都咽到肚子里。我那肥面矮個的婆娘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嘆氣上,她蹲在火灶旁,咕嘟嘟地煮著一大鍋米湯。因了昨日種下了麥子,雖然那麥籽已經干癟得不成樣子了,再聞到飄香的米湯的味道,便覺得日子向好處展開了,一個收獲的秋天,幾乎就在屋子里的空氣中飄動,隨手可抓。

“種下了?”婆娘問。

“種了。”

“肥也施了。”

“施了。”

“唉……”

她還是長長嘆一口氣,我懷疑她肺里裝了個大大的風箱,每隔一會,就要狠命地拉一下,把里面的氣體積壓出來。但不去管她吧。兩個人就著鹽巴,各自喝了兩碗米湯,覺得身體活泛起來,婆娘尋出柳條筐,挎著出去找樹葉了。我牽了牛,往村后的山坡上去,太陽從村東土丘后面升起來,立春三個多月了,草還沒長到一寸,枯黃,且日日有許多牛馬豬羊來啃,許多連草根也被啃得干凈。我還是每日把骨瘦如柴的牛牽到那兒,任它自己尋找可啃到的草,然后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深深地望向了東北方。那是層層的山,可能是人們所說的秦嶺吧,我也搞不清楚。沒有活計的日月,我總會到這兒來坐著,癡癡地望著東北方,其實,我也不清楚那兒究竟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不過是綿綿不絕的山而已么。但我的頭,猶如羅盤上的指針,總是不自覺地轉向那個方向。

十年了,我來到五豐村已經十年了。

我現在仍能記起,初來那年是天寶元年,也是個春天。那時滿山遍野的莊稼和蒿草,河水清澈,天氣爽朗。我是赤身裸體到這的,隱在半人高的草叢里,看著一群布衣打扮的人牽著牛、扛著鋤頭下田去,從他們的衣服樣式上,我斷定自己確實來到了向往已久的那個時代——唐朝。草棵子蟄得身上癢,我卻并不敢動,聽到路過的人閑聊,真是我所能辨識出的陜西的方言,或者就叫長安話吧。

等這群人過去,我開始在河灘上狂奔起來,盡情享有大好春光,實在是太久沒有呼吸到如此甜美的空氣了,混合著青草的香味和泥土的土腥味,這正是我來這的目的啊。這種快樂是加倍的,因為昨天的那通發泄。

在我決定拋棄一切來唐朝之前,我焚燒了和自己有關的所有證件、材料,盡量做到不在這個世界留下一絲痕跡,然后走進系主任的辦公室,對著他沉默地看了一分鐘,他很不耐煩地說:“老趙,你有什么事?有什么事快說,我等下還有個會議。”我冷笑了一下,上去就給了他兩個耳光:“操你媽的,你個傻逼。”他愣在那兒,捂著臉:“老趙,老趙……你都知道了,其實我……”我又給他兩耳光,摔門而出。好吧,雖然不情愿,我還是要承認,校長搞了我老婆,號稱本校頭號中年美女的梁紫薇。我對她已沒什么感情,三年前,她不過是校團委的一個小職員,卻突然時來運轉,一路平步青云到黨委副書記。我知道她和校長有貓膩,全校的人都知道,這種事在這個年頭,也實在不新鮮,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必要大驚小怪的。那時候,我也享受了這件事所帶來的不少好處,分到了房子,評了副高,而且梁紫薇因為心中有愧,每次親熱時都很投入,任憑我發泄。后來我又申請正高,可一直通不過,梁紫薇和我談過了,說:“老趙,你別著急,職稱肯定能評上,就是個時間早晚而已。你才評了副高不久,再評正高,我擔心別人說閑話,你知道,我現在怎么也算個校領導……”我無話可說。但我最煩開大會,每次開大會,梁紫薇和校長并坐在主席臺上,裝作是一種上下級的同事關系,裝作你沖我點點頭,我沖你微笑一樣的正常模樣。但不管他們中的誰講話,底下都是一片竊竊私語和詭秘的笑,等他們講完了,這些人還是會高舉著手臂熱烈鼓掌,臉上也是一副興奮和認同的表情。只有我始終沉默地坐在那兒,冷冷地看著臺上和臺下的人。

我在這所學校十二年了,研究唐代文學,對盛唐詩人們了如指掌,我還能寫幾句古詩,平仄和韻,對仗工整,似乎正步入人生的黃金時期,可一從書本上抬起頭來,便覺得滿世混濁——可能也沒那么混,但在我這個郁郁不得志的窩囊男人眼里,整個世界無非一個骯臟腐臭的水塘,各種臭魚爛蝦拼命吮吸著泥漿和汁液。我想回到唐代,那是一個詩的、美的時代。這時候各種穿越的電視劇不停地播放著,讓我覺得,回到古代的某個朝代去,不僅是可能的,甚至是必需的。從幾個月前開始,我就準備著回到唐朝了,我刪掉了在網上的各種帖子,刪除了郵箱里的全部郵件,退了手機號,把銀行里的錢全取出來寄到老家,我每天都和梁紫薇胡搞一氣,不管怎么說,我的老婆,她真是這個時代的美女,身材纖瘦卻豐乳肥臀。我在想,一旦我去了唐代,就再也不可能遇見這么瘦的女人了,誰都知道唐朝是以胖為美的。沒有原因,我知道那一刻必然來臨也必須來臨。

從系主任辦公室出來,路過會議室時,我看到幾乎全系的老師都在開會,據說是討論學校教師子弟上學的事情,我似乎看見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同行們,一個個掐著孩子的脖子舉得很高:“我的,我的,我的……”他們不能輸在起跑線上,此刻,我慶幸自己和梁紫薇沒有孩子,也憤怒于此,我能夠回憶起無數場景,很顯然,梁紫薇從來沒想過和我生孩子,每一次做愛她都要我戴著套子,一開始我極其討厭那玩意,油膩膩的,還有輕微的塑膠味,但是幾年后,我已經喜歡了和它的親密接觸。

我冷笑了一下,心里說了句“凡夫俗子”,正要走掉,卻被偶然轉頭的搞語言學的姜老師看見,她半嘲諷半玩笑地說:“還是趙老師省心。”這種話我聽了太多,已經毫無感覺,可在這一天,我即將歸唐的這一天,我不想也不會忍耐任何人。我沖進去,直接把在講臺上念文件的一個處長踹下臺,對著下面幾十個教授、博導、講師大喊道:“你們不覺得羞恥嗎?你們坐在這,舉著自己的孩子,拼命把他們塞進一條無止盡的黑暗隧道……”下面的人一陣尖叫,我還要繼續說,卻突然被兩個保安按倒在地,嘴貼在講臺瓷磚縫隙處,一股濃重的潮濕味道,我還想掙扎喊叫,突然想到,一旦他們把我關進某間小黑屋子里,我就會失去千載難逢的歸唐的機會,便閉上了剛剛張開的嘴巴。這機會,只有我知道。

我偶然從一首唐詩中發現的這個秘密,很抱歉,我不能說出是哪一首,但就在今天,我只要站在學校鐘樓的頂端,會有一道從天而降的閃電擊中我,然后我化身千萬,瞬間轉換時空,直接抵達那首詩所描繪的場景中。我準備好了,我要拋棄一切徹徹底底地歸唐,哪怕這返古的旅程失敗,哪怕我在超時間的黑洞里粉身碎骨。被扭著胳膊走出辦公樓后,他們放開了我,有點不放心地看著,我微笑了一下,點點頭,慢慢地走開了。這時候,能清晰地看見北方有一團濃厚的烏云正飄過來,烏云里隱隱響著雷聲,我知道,那個時刻就快來了,于是快步向鐘樓方向走去。

我還未到鐘樓腳下,雨點已經瘋狂地砸下來,操場上和馬路上的人都尖叫著往各種建筑物里躲避,鐘樓屋檐下也站著不少人。人群里有三個,也可能是四個,是我班上的學生,兩男一女。那是一個安靜而美麗的女孩,我曾在課上把她想象成唐詩中的某個女子,或是思婦,或是歌姬。她身邊的男孩是她的男朋友,一個高大英俊的青年。女孩子看見我,正要開口打招呼,男青年卻一把拉過她,狂吻起來,女孩起初略帶羞澀地掙扎,但很快順從了,閉上眼睛,忘我地沉浸在野蠻的親吻之中。另一個男生戴著眼鏡,他極有才華,讀書很多,能寫出漂亮的毛筆字和論文,特別是有關唐代的,人人都認為他應該是我的得意門生,但其實我最討厭這個學生:他太狂妄了,經常在課上質疑我的觀點,這還不算什么,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他并不覺得唐朝是個多么好的時代,而且,他是個黨員,他覺得現在才是中國最好的時代。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走進虛掩的門,上樓梯,鞋子踏在樓梯上的咚咚聲和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我數著步子,一共上了兩百一十二級臺階,終于到了鐘樓頂端的小房子。我找了一個大扳手,對著鐵鎖砸下去,五下之后,鎖受驚般地彈跳開。我走進去,能看見外面兩條巨大的指針被雨水沖刷著,我爬到鐘樓外面,抱住時針,雨水狠狠地打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睛,但我還是看見一團更大更黑的云快速飄移過來,云團內光電閃閃,來了,我等的時刻來了。這時有人喊起來:不好了,鐘樓上有人。然后是更多的叫喊聲,快點來吧,閃電。

一聲炸響,一道耀眼的白光,一陣灼熱,一陣天旋地轉,我暈了過去。

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當這一刻來臨,他們必定會目瞪口呆,他們可能會說有一個人被雷劈死了,但并沒有留下尸體。我老婆,校長,中文系的左右老師,都會對此做出種種解釋,這些不但是我,你們也可以想象。

我牽著牛往回走時,口渴得厲害,一顆灼熱的太陽掛在天空上,我想起來唐朝之前,城市里整日整日的陰霾,如今我完全在陽光之下了,可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五豐村僅有的幾塊地上,秧苗都像得了癆病的人,瘦弱枯黃。婆娘蹲在地頭上,長長地嘆著氣,看見我和牛走過來,她說:“都死了,都要死了。”老牛撅起尾巴,奮力地拉出幾坨牛糞,婆娘突地站起來,把牛糞捧到自己的衣大襟里,像兜著寶貝。我瞪了瞪眼睛,她立刻哆嗦了幾下,怯怯地看著我,我背著手往前走,能聽見身后是婆娘小心翼翼的腳步。她很怕我,因為她身上滿是新傷舊創,都是我打的。唉,說來慚愧,沒想到我堂堂的文學教授,竟變成了一個打老婆的人。可是又怎么能不打呢?她畢竟比我落后了一千多年,我們真是沒有共同語言啊。

在村口,碰到了在一棵癩皮楊樹上蹭背搔癢的老漢,老漢是五豐村年齡最大的人,今年已經六十有九。“祖宗,老天還是不下雨呀。”我說。

“沒大事,沒大事,這種年景我見多了。”

“家里揭不開鍋了。”婆娘嗡嗡哭號起來,捧著懷里的牛糞,“這牛糞不能吃呀,要能吃我現在就吃了它。”

“沒大事,沒大事,”祖宗說,“出不了半個月,準保來一場透雨。”

“真的?”

“我還能說瞎話。”

“人跟莊稼,不知道還能不能熬半個月。”

這祖宗,每天就是在村口的楊樹上蹭自己身上的疤瘌,蹭破了皮,就會流一脊梁黃色的膿,像是誰把一罐子湯藥都倒在他背上似的。祖宗姓錢,沒有大號,光棍一條,本不是村里受人待見的主,卻不想活著活著成了高壽,比其他人活得都長,并且據說是到過長安城的,于是就成了祖宗。祖宗既不種田,也不造飯,要么是餓著,要么東家西家蹭吃喝。

有一次,我婆娘哭咧咧地跑來,說祖宗要那個她,手都伸到衣襟里了,而且幾乎在她黃褐色的大乳上碰了碰,她覺得活不成,告訴我一聲就去死。我說,不要死,這樣的事情我見多了,死什么死。婆娘驚駭地看著我,眼睛里竟然是起死回生的明亮,然后轉身去灶臺上尋了菜刀:“可我臟了呀,我要把他摸了的地方都切了去。”我大駭,趕緊抓住她撩衣襟的手,說:“住手,住手。”我幾乎要落下淚來,這又丑又蠢的婆娘,待我之情比那梁紫薇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啊,竟然能為替我守貞操而自取其乳。我和婆娘說,你生得太早了,你不知道,再過一千多年,這世道完全不同了,被人在胸上摸兩把,非但不是壞事情,甚至還可能是榮耀。倘若摸你的人是個厲害人物——權且如我們村里高壽的祖宗一樣厲害吧,你就被人高看一眼,這一回,也說不定將來你也活到六十有九呢?婆娘自然是不信的,在她看,這世道到什么時候也還是這世道:干活,吃飯,干活,吃飯。

我和婆娘回到家,把牛拴到茅草屋的窗戶下,這樣的年月,家里唯一的牲口可不敢有閃失。婆娘將兩坨牛糞攤在窗臺上:“能熬一鍋粥了。”這牛糞也真干,婆娘的大襟上竟然一點牛糞的痕跡都沒留下。她找一根樹枝,在牛糞里扒來扒去,然后失望地長嘆一聲:“唉,一顆米也沒有啊。”

之后我就和婆娘躺在炕上,從這時到傍晚,是一粒米也沒得吃了,躺著困一覺,時間過得快些,肚餓的感覺也會比較弱些。我伸手去摸婆娘,皮膚糙得像麥糠,那兩個曾經高聳聳的乳房也像是灌了一半的水囊。“沒勁呀,”她說,“別動了。”

我剛到唐朝的時候,在田野上裸奔,突然撞到一個人,那人爬起來就喊:“打,打,打。”就有田間地頭的人揮舞著鋤頭鐮刀過來,我驚慌逃竄,直到被現在的婆娘救下。她是村里的一個老處女,因為十五六歲時發過一次失心瘋,被認為是有狐仙上身,無人敢娶,一直拖到現在。她央求我撞倒的那個漢子,也就是她兄長,把我交給她,他們同意了,甚至覺得這是上天派來給她的男人。我被一床破爛單薄的被子裹住,捆成粽子,抬到了茅草屋中。我掙扎著叫喊,可他們并不聽我的話。婆娘推門進來,端給我飯菜,我真是餓了,便狼吞虎咽地吃完。看著她饑渴如狼的眼神,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也忽然不想逃了,這女人不正像是歸唐之前的我么?我現在只擔心,穿過了上千年的時間,自己的那種能力到底還行不行,這時她已經撲了上來。謝天謝地,我還行,似乎比從前還要好了。

于是我成了她的男人,她成了我的婆娘。我開始跟著她下田種地開荒,開始覺得夜晚原來是如此安靜且漫長的。一個月后,她兄長被兵役征了去,又一個月,還沒上戰場,就死在了兵營里,上面撫恤了一點錢,我們用這點錢買了那頭牛。

我陷入深沉的失望之中了。歸唐之前,我曾想,到了唐朝之后,憑我的智慧和才華,憑我比他們先進上千年的文明,一定能在這兒大有作為的。可是到這已經十年了,我非但沒加官晉爵,甚至連長安城也沒進去過。我離長安最近的那次,也還隔著三里多路,那是天寶元年,大詩人李白入京的年月,我自然提前知曉這件事的。提前三天,我便讓婆娘烙了一摞面餅,切了幾塊咸菜,打了包袱準備去長安城的路上截李白。婆娘并不曉得李白李黑,以為我自此一別,再也不會回來,卻還是幫我收拾這個那個。臨行前,我跟婆娘說:“我會回來的,等著我,辦完事就回來。”她面呈菜色,不言不語,分別的剎那,我竟然覺得婆娘突然出奇地美艷起來,從她黃褐的面容中露出一種悲切切的柔情,而那雙似乎一直渾濁的雙眼,也被隱然的淚水洗亮了。我會回來的,我再次和她說。餅要轉著咬,不要總是啃一處,她終于說了話。咸菜少吃,路上口渴了尋不到水,她又說。咳,這片刻的離別,竟沒有我背下的上千首古詩來打擾,沒有什么語言無意中跳出來要替我描述那感覺,而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分別中。我擔心自己哭出來,趕緊扭身走了。

出村時,祖宗仍在那兒蹭自己的脊梁,見我遠行,他嘿嘿笑著說:“沒用的,沒用的。”我自然不理他,可才上了官道,我就惆悵起來,雖然不情愿,可我讀過的那些羈旅思鄉的詩們呼啦啦就席卷過來了,鋪滿了整條土路,塵塵埃埃,甚至于我自己都想要做幾首詩了。這一路真是長得很呀,穿村過店,翻山越嶺,仿佛我歸唐的那個瞬間終于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路途。其實五豐村到長安也不過兩百余里,我直直走了三天。一路上,并不常見到人,我知道這時節的唐朝已經沒那么太平了,幸好并沒遇到剪徑的英雄。

待我隱隱見到長安城的城墻時,已經是第四天的清晨,朝露雨滴,行人漸多,我包裹里的干糧早就吃光,已經兩頓沒吃到糧食了。可這時候,一陣嘶鳴從西方傳過來,很快就是一隊盔甲整齊的人馬奔馳過來,然后是一大片,我驚異之極,趕緊和旁邊的人一起躲在路邊的一處林子里。

“哎呀呀,又要打仗了。”

“果然么?”

“都這么說。”

我聽著身旁人議論,心想,這才是哪兒到哪兒呢?咱們大唐朝,那接下來要打的仗可多了去了。

“今天是進不了城了。”

“甭說今天,十天半個月,這城門是開不了了。”

我頹坐在地上,想這可怎么辦呢?長安城不過只隔著三里路,這要是在從前,也不過公交兩站路的距離而已,我那歸唐的大計,如今就這樣失敗在城外三里處?我自是不甘心的,想怕什么,便直起身來,從樹林里出去,往那刀槍的陣勢里走過去。還沒等近前,一支長矛就點到了我的喉嚨處,沿著矛柄仰頭看去,馬上是銀盔銀甲的一員戰將。

“我有要事,要進城去,軍爺。”

他槍尖微微一挑,我只覺得喉嚨處有些涼,繼而是灼燒般的熱,用手一摸,就是一手血。我大吃一驚,他割破了我的喉嚨么?但那戰將冷笑一聲:“任何人也進不了城。”轉身馳馬而去。我心驚膽戰,喘著粗氣等了一會,似乎并沒有要死的感覺,趕緊撕了包裹纏住脖子,往來時的官道上退去。

三十年前,或者一千多少年后,我是到過西安城的。那時我十九歲,跟著同學和老師到西安參加高考,一樣是步行。我們雖經歲月磨礪而早熟,但仍是少年心性,況且僅有的三個女同學里,就有我暗戀許久的那一位。即使是現在回憶起來,她仍是那么清晰而俊俏。我始終走在她身后不遠處,偷偷看她的背影,故意和同伴大聲地背一些古詩,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似乎她從沒回頭看過一眼,而只是默默地跟著大家走路,肩上挎的軍綠色的書包,有節奏地拍打著她的屁股——啪嗒、啪嗒、啪嗒——我再沒聽過什么樣的旋律比這更好,更讓少年人激動不已。我確定我愛她,無數次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她黑亮的辮子,把她拉過來摟在懷里,緊緊地抱住。此時回想起來,那空曠中的啪嗒啪嗒聲和粗而黑的辮子,潛伏著火山熔巖般的情欲,有時候,這種欲望被叫作愛情。

因為注意力始終放在這個女同學的身上,我甚至沒意識到已經進了城門,到了西安城里了。老師帶著我們,到一家小店里吃了碗羊肉泡饃,然后四處打聽考場所在的中學。我那時心里充滿了荷爾蒙不得釋放的郁悶和面對一個大城市的恐慌,以為這肯定是個艱苦繁瑣的尋找之旅,我們要不停地問路、步行、拐彎,才能找到決定命運的所在。然而,我的那位大辮子姑娘突然說,她知道那所中學在哪兒,因為她經常來西安城看她叔叔。就在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對她的愛情決然無望了,我無論如何也配不上一個經常來西安城的女孩,一個在西安城有親戚的女孩。

因為這個,整個考試我都猶如行尸走肉般答完了事,之前幻想了許多次的考試高中后如何如何的場景,完全沒有了,我心里始終響著一句話:“怎么會這樣呢?”自然,我落榜了。

后來,大辮子女孩嫁給了同來的一個同學,在他們結婚之前,她找到我,說:“我下輩子一定要嫁給你。”我驚愕不已,她接著說:“我一直喜歡你,可你從來感覺不到。”我喏喏地說:“啊,不,我……”“我其實在西安城里沒有親戚,考試之前也只去過一次,當我知道了考場,我就自己跑過去找到了那所學校,就為了吃完泡饃之后告訴大家我知道考場在那兒,引起你的注意。”她接著說。

我幾乎笑出來,怎么能不感到好笑呢?這像極了一個身不由己轉動的陀螺,自以為是帶著風走,其實不過是被風裹挾著而已。然后我那同學就摟著女孩過去給客人敬酒了,我看見她齊耳的短發,那對粗而黑的大辮子沒有了,被她自己或別人割去了。于是我痛飲了許多酒,醉得深沉,據說還狂誦起了古詩。這次荒誕的愛情經歷,使我發奮讀書,第二年終于考取了大學,然后讀研究生,讀博士,進高校,在一個合適的時機遭遇到梁紫薇,和她結婚。我本來暗自發誓,此生必要娶一個有粗而黑辮子的女人為妻,但梁紫薇永遠是燙出來的波浪卷,有時黑色,有時褐色。我和她的結合,緣于一個偶然。梁紫薇本來是縣文化館的一個舞蹈演員,天生麗質,很有奮斗精神,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實現了三級跳,從縣到市,從市到省,她身段靈活,轉輾騰挪,但在一次內部斗爭中敗下陣來,被踢到了大學當了一個小科員。那時人人避之如蛇蝎,都不愿跟她交往,只有我傻乎乎地去套近乎,梁紫薇大概看出來了,她如果不結婚,學校里的女同事是不可能放心的,經過若干年的生活跋涉,她雖未言敗,但總還是有些疲乏了,何況當時的我也確實稱得上是一表人才,除了存折上的數字以外哪點都不算辱沒她。她向我求婚,我答應了。就這樣。

回五豐村,走了比來時更久的路,有幾次差點迷路或被野獸吃掉,可這一路上,我的心無比堅決,一定得回到五豐村。我時時念著身矮面肥的婆娘,想起離開時她的神態,她一定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去了,一想到我的離開讓她陷入永別的絕望中,我就感到心臟一陣疼痛。實話講,我忽然有些懷念歸唐之前的日子了,我想如果我還有機會回去,就帶著婆娘一起,讓她去給我洗衣服做飯生娃娃,讓她看看一千多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樣的。我應該能夠輕松地養活她,讓她吃飽飯,穿暖衣,甚至如果我把她帶到美容店,她會不會昏過去?

萬幸在去長安的路上,我就暗自留意了一路的風景,把那些一年半載都不會變的宅院或樹木,記得清清楚楚,所以總算找到了山野中的五豐村。到村口時,天下起了大雨,好像是一個巨大的水缸在把整缸水都倒下來似的,村口的楊樹下,沒見到蹭樹的祖宗,但那樹干上兩個巴掌大的光滑,卻證實著祖宗確實存在。我已經衣衫襤褸了,腳上的鞋早就磨穿了一只,扔掉了,另一只也裂開了口子。我踩著水往家門走,整個五豐村看不到半個人影,甚至連雞鴨狗也見不到,這是多好的一場雨啊,干渴的田地有了水,莊稼和草都會瘋了似的長起來,這時候,是該五豐村的人們歡呼的,是該扛著鐵鍬疏通渠道灌溉莊稼的。

我忽然發現,地上流淌的水的顏色有了微妙的變化,在烏云下,渾黃的雨水中摻著一絲絲一縷縷的黑色,它們一會分散,一會凝聚,然后我便從雨水的味道里聞到了一股腥味。我辨別不出它是什么,只覺得這味道是熟悉的,突然,我明白了,是血的味道。我推開一戶人家的院門,被里面的場景驚呆了:四口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胳膊離開了肩膀,有的頭斷了,還有人被開膛破肚,腸子從胸腔里流出來漂浮在雨水中。四個人身體的血一點點地滲在雨水里,往院子外流去。我想嘔吐,但幾天沒有吃飯的肚子里什么都沒有,只嘔上一口苦澀的膽汁,又咽了下去。

我推開第二扇門,第三扇門,沒有一個人活著。我知道,我那婆娘也是兇多吉少了。

她確實死了,但不是被人殺死的。我走進院子里,看到了一副巨大的白森森的骨架,愣了一下,我才認出這是那頭牛的尸骨,他們把它殺死,把肉剔得精光。我走進屋里時,看見婆娘坐在炕角,那些人用刀劍挑開了她的衣服。她赤裸著身體,本來很胖的身子,只有一層褐色的皮包裹著,眼窩深陷,兩個乳房像兩只泄了氣的氣球掛在胸前。我哇的一聲哭起來,跪倒在地上,是我害死了她。我離開五豐村的時候,婆娘把所有的東西都給我做了干糧,從那天起,她再也沒吃過任何東西。她是抱著必死的心和我別離的,我竟毫無察覺。

我找到了針線,穿針引線,把她被挑開的衣服縫上,用一段線扎上她的頭發,然后細細看她枯瘦的死亡的臉,既有點像梁紫薇,又有點像大辮子的姑娘。

我想我得離開了,五豐村一個活物都沒留下,我不知該去何處,但是得離開。我想找雙鞋,我記得還有一雙婆娘才做好的新鞋的,就去翻靠后墻的用木板釘成的柜子。剛一打開蓋子,一股濃重的臭味就撲鼻而來,一群細小的蚊蟲嗡地飛出來,我嚇了一跳。過一會,捂著鼻子再去看時,柜子里竟然還蜷著另一具潰爛的身體,我一下子就辨認出,這個人是祖宗。箱子的背面有一個洞,洞口直通后墻外。我愣在那兒了。轉頭看看炕角的婆娘,又看看爛得面目全非的祖宗,找不到一點邏輯和線索。經過這一連串的打擊,我心里既沒有了悲傷,也沒有了恐懼。我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進入了一個恐怖電影當中。可窗外的炸雷和閃電,眼前的所有,卻又如此實實在在。我猜想,肯定是有一隊全副武裝的人馬沖進了五豐村,砍殺了所有人,搶走了所有東西。說不定,就是我在長安城外遇到的那隊人馬。

我醒過來時,雨還在下,但卻不是在五豐村,而是在操場的鐘樓前。一群躲雨的學生圍著我,叫嚷著他醒了,他醒了。我想站起來,大腦發出指令,可是卻還是原地未動,我的腿完全不聽使喚。

“我的腿動不了了,送我去醫院,快送我去醫院。”我叫喊起來。

“等一下,120急救車馬上就到。”一個人說。

“快點,快點。”我嗚嗚嗚地哭起來。

我聽見了救護車的鳴笛,這時感到腿上的灼痛,又昏了過去。

再一次醒來是在醫院,我睜開眼時,看到梁紫薇趴在病床邊上睡著了,因為躺的姿勢,我只能看見她打著卷的頭發和脊背,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頭發,睡夢中的她,無意識地抓住我的手,放在頭下枕上了。我忽然覺得,梁紫薇只適合燙過的卷發,而此刻的卷發看起來很美。后來,校長、書記、系主任都抱著鮮花來看我,說了些慰問的話,還說感謝我為學校做的貢獻,保護了學校的公共財產。系主任抓著我的手說:“老趙,你放心,一出院,馬上給你評正高,你放心。”

我不知道怎么了,問梁紫薇。梁紫薇說,你就腿燒傷了,不會腦子也被雷劈壞了吧?梁紫薇告訴我,學校的那座鐘樓,是前任校長,現在的教育部副部長主持下建起來的,副部長找人算了一卦,算卦的人說,只要鐘樓的鐘能安安穩穩地走,他就能一直高升。算卦人還特意叮囑,一定要防雷,一旦被雷劈了就會前功盡棄。那天下大雨,我本欲借著雷電穿越到唐朝去,沒想到無意中保護了鐘樓,成了學校的大功臣。

“老公,有副部長保你,你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梁紫薇說。

“噢噢。”

“我就說我沒嫁錯人,我梁紫薇的眼光,從來不會看走眼的。”

“噢噢。”

我有些難過,或者說是痛苦,難道我并沒有到唐朝去?可我確實在那兒生活了很長時間啊,我種田放牛,吃糠咽菜,和一個矮胖的女人生活在一塊。我還企圖到長安城外攔住入城的李白,向他討教一首詩的問題的。如果我告訴別人這些,他們一定會說我做夢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真的,我回到了唐朝,雖然那邊是災荒饑饉和殺戮,可我仍覺得比這兒好。

【作者簡介】劉汀,1981年生,內蒙古人,現居北京。青年作家,發表小說、散文、文學評論等若干,出版有長篇小說《布克村信札》《青春簡史》,散文集《別人的生活》,作品曾多次獲獎。

責任編輯 楊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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