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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瑪麗

2014-04-29 00:00:00王凱
西南軍事文學 2014年4期

1

胡永永費了半天勁才從那輛側翻的北京213吉普車的右后車門里爬出來,就跟從一個地窖里往外爬一樣。因為那時候左側車門貼著地而右側車門對著天。周圍是濃烈的汽油味兒,他腳踩著座椅的靠背,一手朝上推著總要往下倒的車門,一手拼命撐起自己的身體,從車里鉆出來,又扶著輪胎跳到布滿沙石的堅硬地面上。他頭暈眼花渾身發抖手腳冰涼,但很高興自己還活著。至于剛才車輛翻滾的過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因為那漫長的幾秒鐘里,胡永永以為自己要死了或者已經死了。

其實除了額頭和右手有點瘀傷之外,胡永永屁事也沒有。確認自己還好端端地活著之后,他覺得空氣都是甜的。看看傍晚灰藍色的天,仿佛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但他還沒來得及展開思索,馬上就聽到車里的尖叫聲。他趕快又爬上車去,拉開腳下的右前車門,把正在哭叫的副團長家屬往外拽。這個女人嚇得渾身癱軟,胡永永兩手伸到她腋下使勁往上拉,車門又不停地倒下來壓在她身上,好不容易把她的上半身拉出車外,胡永永感覺自己累得快要虛脫了。他認為副團長家屬肯定得有五百斤重。胡永永想休息一下,但副團長家屬的兩條腿在車里亂蹬,就像一只被人抓著耳朵提起來的大兔子。就在胡永永準備一鼓作氣把副團長家屬拽出來時,他猛地意識到副團長不見了。副團長不應該消失。這車本來就是副團長開翻的,他當時就扎扎實實地坐在駕駛座上,旁邊是他那話比肉多的老婆。可是現在,副團長不見了。

出事的時候,我并不在現場,不可能知道得這么細致。這些都是胡永永親口告訴我的。他喜歡翻來覆去啰里八嗦地給我說他的事。比方他還說,他那會兒覺得副團長家屬像一麻袋大米,很想給她身上裝兩個工具箱上那樣的鐵把手,那樣多少好提一點。后來他不得不抓著副團長家屬的腰帶往上提,結果發現她緊緊繃在屁股上的牛仔褲濕了一大片。

她給嚇尿了。胡永永神秘地說,這事我都沒告訴工作組。

胡永永看上去非常信任我,這么多年來一直是這樣。在新兵連的時候我是他的排長,我帶過他三個月,僅此而已。沒什么別的關系。所以我不清楚胡永永為什么總喜歡給我說他的事。很可能他覺得和我關系不錯。這肯定是他的錯覺,因為從新兵連開始,大多數時候我都挺煩他的。

新兵連的時候,有一次指導員讓排長逐個找新兵談心,然后把每個新兵的情況填到一張表格上。輪到胡永永,我問他有啥特長,他說,我會酒店管理。我提醒他說這不叫特長,說點別的,像打個籃球啊畫個畫什么的。他說,排長,你說的那叫愛好,我說的才是特長。我念過縣城的職高,學的是酒店管理,所以這就是我的特長。

我頓時覺得面前這個長著個柿餅臉的家伙比較二。

你懂幾個問題啊你?我瞪他,酒店管理算個屁特長,誰喝高了敢把酒店給你管理?我告訴你,連隊的豬圈要找人管理那還得仔細挑一挑呢!

看我不高興,胡永永不吭聲了,只剩下小眼珠滴溜溜地亂轉。

你現在給我說,啥叫特長?

特長就是打籃球,畫畫,還有……唱歌跳舞?

你問我還是我問你?說,你有啥特長?

那沒了。胡永永想了想說。

等他走了,我也想了想,最后還是在表格的特長那一欄里給他填了個“酒店管理”。

分兵的時候,管理股長來找連長要人,一翻花名冊就看到胡永永了。

胡永永去招待所之前來給我告別,我說恭喜你啊,這下你專業對口,可以管理酒店了。胡永永說,是招待所。我說,招待所可不就是團里的酒店嗎?軍用酒店。可胡永永還是一臉失落,排長,我不想去當招待員,我還是想學開車。我一聽他說開車頭就大了,趕緊起身截斷他的話頭,跟他熱烈握手,親熱地摟著他的肩膀,然后把他弄到門外移交給來接他的招待所所長。

我知道胡永永想學開車。新兵連里他老給我說這事。出完操跟在我后面說,吃完飯跟在我后面說,廁所撒尿遇見我也說。有一次我查鋪,以為他睡著了,正給他掖被角,結果他突然睜開眼說他想學車,把我嚇了一大跳,反手朝他腮幫子就是一巴掌。但他還是說個不停。排長,我想學開車。排長,開車好。排長,你看我能不能學上開車。排長,我咋樣才能學上開車。排長,我好好表現是不是就有可能學上開車。翻過來掉過去就這些屁話。好像他把這話對我說夠一萬遍或者兩萬遍就能學上車似的。笑話。新兵差不多人人都想學開車,我當新兵的時候也想學,可我只是想想,我知道學不了。全團每年去司訓隊的就那七八個名額,每個名額后面都有說不清的名堂。本來我是想給他講點革命工作不分貴賤的道理,但其實我清楚革命戰士一塊磚,但砌在廁所里和砌在炕頭上其實是不一樣的。金子掉到糞坑里被屎糊住那它就是發不了光,何況我根本不確定胡永永到底是金子還是破銅爛鐵。

你學個雞巴車!我覺得還是讓胡永永丟掉幻想面對現實比較好,所以有一天他又在我面前叨叨時我說,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學車的名額是給你準備的?

那是給誰準備的?他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但眼珠子卻不時瞟我一眼。

你先說你爸是干啥的?

農機修理廠,工人。

你媽呢?

在家種地。

那你說這名額是給誰準備的?

噢。胡永永又瞟我一眼,謝謝排長。

胡永永去了招待所,去學開車的人也都去了司訓隊,我也回了警通連繼續當我的通信排長。有幾次我碰上他,他給我說所長和管理股長都對他不錯,夸他能干,不愧是學過酒店管理的人才。但他一次也沒給我提過學開車的事。看來他真是明白了。

2

把副團長家屬從車里弄出來,胡永永又跳下車伸出雙手,讓坐在底盤側邊兩條短腿懸空的副團長家屬小心往下跳。雖然胡永永已經做好了迎接沖擊的思想準備,但他還是沒料到自己那副小身板會被副團長家屬雪崩一般壓在身下,于是他的后腦勺重重地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副團長家屬死死抓著胡永永的胳膊不放,好像他是一個救生圈之類的東西。直到胡永永把她拉扯到豎倒的車屁股旁邊靠著坐下,以便讓她以這個姿勢更好地哭叫以后,才揉著被磕痛了的腦袋去尋找不知去向的副團長。

四周是遼遠又干燥的戈壁,看上去天地廣闊一馬平川,平坦得仿佛可以驅車飛馳或者起降飛機,但實際上這地方到處都是坑坑洼洼,如果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從這里經過,絕對會摔得鼻青臉腫、屁滾尿流。所以往來車輛才會在那條沒有柏油路面只有兩條車轍的便道上規規矩矩地行駛。胡永永在這種路上跑得不算少,但開的都是大車。這臺配發不久的北京213指揮車本來根本輪不到他開。就跟在新兵連大家都想學開車但有些人會去學車而有些人得去站崗一樣,汽車連里大家都想開小車但有些人會開上小車而有些人只能開大車。這說明了欲望是種可以了解但卻難以滿足的東西。胡永永沒給我明說他想開小車,但他不說不代表我就不知道。這時候的胡永永已經明白了很多道理,雖然他仍會告訴我很多想法,不過那些我們都十分清楚且看法一致的想法他說不說都無關緊要。

好在世界上還有運氣這種能夠偶然打破既定平衡的東西。運氣這種東西似乎也符合守恒定律,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討論:從橫向看,一個人撞大運的同時另一個人就要倒大霉。從縱向看,一個人撞大運以后接著就要倒大霉。這兩點在胡永永身上得到了完全的應驗。當然了,這些廢話都是后來胡永永在我的幫助下總結出來的,當他開上北京213的時候他可沒想到這些,就像他根本沒想到自己能開上北京213一樣。那幾天油運股正在組織汽車連出車隊運油料,不巧胡永永開的那臺油罐車槽罐有點滲漏。光槽罐滲漏還不會構成一次運氣,還得遇上不喜歡洗澡的北京213司機包皮發炎才行。那小子疼得吱哇亂叫,不得不連夜去縣醫院做環切手術。這樣一來,胡永永就順理成章地被派去暫時駕駛那臺北京213指揮車。

胡永永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在司機眼里,開小車之所以被認為比開大車好,是因為首長永遠不會坐到大車上去。小車是為首長服務的,而為首長服務最大的好處是首長可以解決很多別人所不能解決的問題。胡永永開上這臺車以后,差不多每天都在跑,看起來領導們都喜歡用這臺簇新的軍綠色北京吉普。胡永永非常希望這車原來的司機那發炎的包皮能像解放141的輪胎一樣厚實,需要醫生精雕細刻,每天上班來穿上白大褂割上一點,然后第二天上班繼續割,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割下去,直到永遠。

胡永永周五晚上接到調度員送來的派車單時很高興。司機最怕沒車出,最不喜歡出短途。從這一點上講軍車司機和出租車司機沒啥區別。而胡永永不僅第一次給分管后勤的副團長出車,而且是去五十公里外的額鎮。那個只有幾千人口的牧區小鎮以盛產品質優良的駝絨制品和美味的羊肉著稱。這種任務對司機來說無疑最為理想。雖然那條路胡永永很熟悉,但他以前都是去拉無煙煤或者拉羊糞,從來沒拉過首長。大車和小車的區別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所運載的對象。所以胡永永興奮得很晚才睡著,天不亮他就爬起來去洗車。他按照洗臉和刷牙的標準精心清洗橡膠腳墊和煙灰盒,等他坐在水泥洗車臺上看著金色的陽光照在車上時,離出車時間還有足足兩個鐘頭。

在招待所的時候胡永永也經常洗那些白色的床單和被套,然后把它們裝在大顏料桶里,提到二樓樓頂平臺上去晾。他洗得過于勤快,只要客人一走,他馬上會把用過的床單被套扯下來塞進洗衣機,以至招待所所長都看不下去了,告訴胡永永說除非上級工作組要來,否則那些床單被套只要還能看得過去就不要老是洗。

你再這樣搞,床單都要叫你洗爛個球了!所長溫馨提示胡永永,水電不要錢啊?洗衣粉不要錢啊?洗衣機用壞了你出錢修還是咋地?

胡永永是小小的團部招待所唯一的招待員,所以他有著永遠都干不完的活兒。比如,他每周都得把十幾個房間的電視全部調一遍臺,遙控器按1就得是中央一,按2就得是中央二……以此類推。他之所以這么干是因為有一次軍里來了首長檢查工作,吃過晚飯照例要看《新聞聯播》,不料首長從1按到3都沒看到中央一,然后讓秘書接著往下找,秘書一直接到54才出現中央一的臺標。其實這個時段隨便哪個臺都能看《新聞聯播》,但首長就看慣了中央一,其他臺播的《新聞聯播》首長都覺得像是盜版,看不慣。作為接待工作的一個大問題,管理股長被團首長罵得渾身冒煙,然后逐級罵到胡永永頭上。從此以后胡永永就每周調一次臺,因為每次調好后,只要重新住進人,都有可能會被調得亂七八糟。

雖然有點小風波,但胡永永依然干得十分賣力并且讓領導十分滿意。因此有一次送走一個高級別的工作組以后,受了表揚又喝了酒的管理股長給胡永永說,好好干,等干滿一年就推薦你去司訓隊學車。

胡永永很高興地給我打電話報告這個消息。他那時還是個列兵,一個列兵當然容易相信領導的話。可在我看來,管理股長顯然是在扯蛋。如果胡永永干得好,就根本不可能讓胡永永去其他的任何地方,而是會繼續讓他在招待所干。他為什么要放走一個滿意的招待員而去找一個很可能讓他不滿意的呢?他又沒毛病。所以我問胡永永,股長那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可惜胡永永答不上來,但他那意思是股長說話時至少口齒是清楚的。按說我可以假裝很高興地替胡永永感到高興這樣大家都會挺高興,可我不想那么做。我覺得如果我那么做了,就像是和管理股長合起伙來蒙他一樣。

好啊,那你就等著吧。我這么給胡永永說。作為他曾經的排長,我說這么一句也就差不多了。

胡永永要不就是沒聽懂要么就是不愿相信我的話,仍然滿懷期待地等著新兵趕緊下連,然后他好去學車。結果新兵都下連了也沒人來接替他。有天晚上我和幾個兵打籃球回來經過招待所,他站在門口喊我。他說他沒學上車,股長也不提這事兒了。我說這不很正常嗎?要是股長真讓你去學車才邪門兒了呢,他又不是傻逼,你說是不是。胡永永低著腦袋看了會兒腳下的水泥臺階,然后悶悶地說,排長再見。

過了兩天,胡永永慌里慌張地跑到連里找我。他說他馬上要去山上靶場報到了。在團里,山上靶場的地位相當于西伯利亞或者滄州,一般犯了錯誤的人才會被發配到靶場去。我以為胡永永犯了什么錯誤,可他矢口否認,說所長一早通知他收拾東西準備去靶場報到,他也不知道為啥。

我覺得這事有點蹊蹺。起初我懷疑胡永永是沒學上開車就放任自流不好好干工作。但他說沒有。他說沒有那就沒有好了。我又問他所長還說過什么。胡永永想了一會兒說,所長好像說是靶場場長點名要的我。我說你認識他?胡永永說不認識。我說那人家為啥點名要你?胡永永搖頭。我說你是不是得罪他了?胡永永說我都不認識他,怎么可能得罪他?我說那可不一定,你以為沒得罪,沒準已經得罪了。

我讓胡永永像回憶自己曾暗戀過哪些姑娘一樣,認真梳理到底都得罪過誰,戰士不算,只梳理干部。

去年年底開黨委全會時,好多開會的人都住招待所,全是下面連隊的主官,我也不認識幾個。胡永永靠在我的床頭柜上抱著腦袋想了半天說,開會那天早上我給房間送水,有個人正扯著床單擦皮鞋,把床單一個角都擦得黑乎乎的。我就說,領導請不要用床單擦鞋,不然我們不好清洗。我一共就說了這么一句,我覺得我還挺客氣的。那人也沒說啥,我把暖瓶放下剛要走,他又喊住我問我叫啥名字。我就給他說我叫胡永永,然后我就走了。

我問那人長啥樣,胡永永也記不大清了,只說那人個頭比較大。

啥軍銜?我問他。

少校吧。胡永永說,應該是少校。

那就沒錯了。我說,胡永永,這下你傻逼了。

3

汽車連的小車司機差不多都知道,副團長喜歡摸車。他喜歡外出時讓司機坐在旁邊,他來開。司機們都不愿意這么干,那感覺像是顧客把廚師推到一邊自己來掌勺似的,可司機們顯然無法抗拒。副團長是分管后勤工作的團首長,汽車連正在他的職權范圍之內。雖然他一點也不懂車,連駕照都沒有。他的成長道路是這樣的:財務股出納員——后勤學院財務管理專業學員——財務股助理員——財務股股長——后勤處處長——副團長。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副團長算賬算得非常明白,無法肯定的是他對于活塞和氣缸的工作原理以及速度與慣性的關系到底清不清楚。

可胡永永不知道這一點。他一直沒開過小車,而小車司機就像首長秘書一樣,也是個圈子。小車司機們可以拿著各種發票去找油運股助理員或者機關其他部門的參謀干事,告訴他們領導的車需要維修、換件、更換坐墊和錄音機,或者需要在后備廂里放些隨時可能用得著的煙和酒,雖然彼此都清楚這里面有些貓膩,但他們仍然會得到微笑服務。大車司機就沒這個待遇了,拿著修車發票去油運股,總會被助理員冷冷的目光從頭到腳掃描一遍,然后讓他們先回去,以后再說。就像在我們警通連,通信排的兵自我感覺永遠都比警衛排的兵牛逼一點。即使在同一個連隊,也存在著微妙的群體分化,這可以被視為連隊的傳統,也可以被看成是連隊的階層。

胡永永現在拿到了北京吉普的點火開關鑰匙,相當于在門縫里看到了這個圈子影影綽綽的樣子,但他還不具備推開門走進這個圈子的資格,他只是登上了即將進入這個圈子的最低一級臺階。所以胡永永接手北京213指揮車那幾天心情都很飄逸,他不時地回顧自己當兵八年來所經歷的往事,覺得自己即將超額完成從新兵連時就定下的人生計劃。那時候他只是想開車,他還不知道大車和小車之分,所以當他真的開上車以后,便及時地修正了這個計劃。而這個計劃眼看著已經實現了一大截。

派車單上寫的出車時間是周六早上八點整,路線是副團長家至額鎮。胡永永提前半小時出發去加油,然后提前十五分鐘把車開到了副團長家樓下。他下車站在路邊等著。他的軍裝和身邊的車一樣潔凈如新,他的心情和天氣都很不錯。唯一遺憾的是副團長家屬不喜歡他放在儀表盤上的那個棕色香水盒。胡永永昨天去縣城花二十塊錢買它的時候還想著副團長肯定會喜歡呢。難聞死了,這種破味道。副團長家屬說,我怎么沒見過你,你能不能把它給我收掉?

胡永永一邊告訴副團長家屬他是小胡,一邊用力把香水盒從儀表盤上扯下來塞進工具箱里,然后搖下車窗,讓秋天早晨的風徹底清除車內殘留的他認為很好聞的香味。他覺得領導家屬是一種非常奇特的物種,有時候她們會發出尖利刺耳的笑聲,但大多數時候她們都顯得怒氣沖沖,不停地對她們充耳不聞的丈夫抱怨著各種無聊的雞毛蒜皮。副團長家屬就是這樣。本來副團長已經坐在了副駕駛位置上,可她不依不饒地要讓他到后排和她一起坐。副團長顯然不想和她一起坐,可他最終還是屈服了。

相比之下,胡永永最喜歡的卻是靶場場長的家屬。胡永永坐在卡車大廂里上山報到時,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完蛋了。他覺得只要車一停下,靶場場長就會叫來如狼似虎的手下把他五花大綁拉出去給斃了。胡永永想著即將到來的悲慘結局簡直嚇得要哭了,可是屁股下面的卡車發瘋一樣在進山的那條爛路上顛簸,胡永永被顛得淚流不出來尿卻差點流出來。

覺得死期將至的胡永永到了靶場才欣喜地發現,靶場并未處在山寨模式,依然是我軍編制序列內一個正規的基層營級單位。靶場場長找他談了一分鐘話,一共問了他一個問題:知道我為啥叫你上山不?胡永永說不知道。場長說,我這是收拾你,現在你知道了吧。

不過在胡永永的記憶里,長得牛高馬大的靶場場長說歸說,其實并沒怎么收拾他。他把胡永永留在了場部當文書。這其實是一個輕松的工作,但胡永永干得很緊張。他隨時都怕場長會收拾他,所以他給場長打掃房間或者打洗臉水時都生怕出什么問題。他第一次給場長洗衣服,把場長換下的背心褲衩一起扔進了洗衣機,結果被場長訓了一頓。內衣誰叫你洗的?我叫你洗了嗎?場長瞪著他,以后再洗我的內衣小心我收拾你!

胡永永在電話里很困惑地給我說這事,我說場長家屬在老家是醫生,人家不肯隨軍。胡永永說,這跟不讓我洗內衣有啥關系?我噎了半天說,對對對,沒啥關系。

場長有個外號叫“兵馬俑”,因為他臉總是板著,不愛說話,說話的主要內容都是訓人。場長就像一顆嗤嗤冒煙的手榴彈,不管出現在哪里,周圍的人都四散奔逃。教導員就不一樣了,他總是笑瞇瞇的,對胡永永挺不錯,經常夸獎他,這讓胡永永覺得心里熱乎乎的。有一次團里搞讀書征文評比,教導員讓胡永永也寫一篇。胡永永說我不會寫。教導員說,誰會寫,不都是學的嗎?于是胡永永就寫了一篇,沒想到教導員竟然大為贊賞,推薦到團里參加評比。胡永永自己都沒想到最后得了一個二等獎,還獎了他五十塊錢。可把胡永永給高興壞了,我在電話里聽他說這事時感覺他興奮得上下牙都磕得直響。等他高興完了,我說你最好別跟教導員走那么近。胡永永問我為啥?我說他以前給我當過指導員。胡永永說,咋了,他那時候對你不好嗎?我本來想說就是因為他我才差點沒考上學,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也許他真是喜歡胡永永也未可知。所以我換了個說法,我說誰跟你說他沒外號,他以前在我們連的外號叫“岳不群”。胡永永問我岳不群是啥意思。我說沒啥意思,反正你別離他那么近。

可胡永永并不贊同我的意見。過了一段時間,他連續在軍種報紙上發表了三篇小報道,每一次他都激動地打電話讓我看,每次都說這是教導員給他出的題,也是教導員找人幫他推薦上去的。這時候我顯然不好再說教導員的壞話了,雖然我覺得我說的都是實話。第三篇稿子發表后,胡永永又打電話給我報喜,報完喜又壓低聲音說,教導員告訴他,軍里馬上要組織新聞骨干培訓班,想把他送去學習。胡永永電話里最重要的信息是,軍里要從這個新聞骨干培訓班里選拔五個人去院校學習,回來就可以提干。

那一刻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我覺得這種好事根本不可能落到胡永永頭上。這種預感太他媽強烈了,強烈得我都不敢告訴胡永永。我說,好啊,那你好好努力,爭取參加。胡永永說排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我猶豫了一下又說,要是能去最好,要是去不了,也別有啥想不通的。胡永永說,排長,你覺得我去不了嗎?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萬一。胡永永說,可是我覺得我很有希望。我說,好,祝你成功。

后來有好長時間,我都沒接到過胡永永的電話。其實他不打電話的時候,我都很少能想起他來,他其實并不算我生活中重要的人。

4

去額鎮的路上比較順利,開始副團長家屬還說了會兒話,主要內容是去了額鎮該買什么樣的駝絨褲和駝絨被,大概要花多少錢之類的。可惜這些沙子一樣細碎無聊的話題都從副團長不耐煩的哼哼哈哈聲里漏走了,胡永永一點也沒記住。說著說著他們都睡著了,減震性能很好的北京吉普行駛在寂寞的戈壁灘上,車里只剩下單調的引擎聲和副團長家屬帶哨音的呼嚕聲。胡永永瞅一眼后視鏡,發現人睡著后張著大嘴的姿勢一點也不美。不過相比他們醒著,胡永永更愿意他們睡著。他們睡著以后,胡永永多少能找到點開大車拉貨時那種輕松自在的感覺。

額鎮雖然是個鎮,其實和內地一個村子差不多大。街上沒什么人,賣駝絨制品的商店都集中在一條百十來米長的小街上,所以胡永永就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車里看小說。胡永永雖然沒參加成新聞骨干培訓班,但卻從那時起養成了看書的習慣。只不過原來是看報紙雜志上那些新聞是怎么寫的,他甚至還買過一本關于新聞寫作的書來看,不過現在早就忘光了。現在他只看小說。縣城文化街的地攤上什么書賣得好他就買什么看,五塊錢就是厚厚一本,能讓他看很長時間。看了這些書以后,胡永永終于知道岳不群是誰了。

教導員后來再沒提過送胡永永去參加新聞骨干培訓班的事。過了幾天,他突然發現好幾天沒見到跟他關系不錯的老年。老年是倉庫保管員,比胡永永早一年兵,長著一張扁嘴,扁嘴上方的鼻孔老擦不干凈,所以有個惡心的外號叫“黏鼻屎”。他和胡永永都喜歡寫點東西,但他既沒在團里的征文評比中獲過獎,更沒在軍種報紙上發過稿子。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天天來找胡永永聊天。所以幾天沒見他讓胡永永有點奇怪。胡永永覺得黏鼻屎要有事外出,肯定會給自己說一聲的。一個中午趁著場長和教導員午休,胡永永跑去倉庫找他,結果看見他的鋪上只剩下一張棕墊,被褥都沒了。問同屋的新兵,新兵只說年班長打背包走了,去哪了不知道。

胡永永感到不對勁了。去參加新聞骨干培訓班的事,他除了我,就只告訴過黏鼻屎。按教導員原來的說法,這幾天應該去軍里報到了,可是沒人通知他去報到,而黏鼻屎卻突然不見了。胡永永假裝想相信他是探家了,可任誰探家也不會把被褥、臉盆和臭烘烘的膠鞋都帶走。胡永永用這個理由說服不了自己,就變得很慌張。他非常想找教導員問個明白,有幾次他給教導員打掃衛生時,教導員就坐在一邊寫材料,他都可以聞得到教導員噴出的蒜臭味兒,可他還是沒問。這感覺有點像看見自己喜歡的姑娘和別的小伙在一起,很難受但不好問。

就這么慌了一個月,黏鼻屎突然回來了。胡永永在飯堂看見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和他打招呼,黏鼻屎卻主動端著碗來找胡永永,讓胡永永打點菜跟他一起去飯堂后面吃。兩個人對坐在菜窖門口的磚沿上,胡永永依然不好意思質問黏鼻屎到底為什么頂了自己去參加培訓。

你這么久干啥去了,也沒吭一聲。胡永永看著碗說。

別他媽裝了,你能不知道我去干啥了?黏鼻屎笑起來,我找了教導員把你給換掉了。

在胡永永的想象中,每次都是自己站在黏鼻屎面前痛斥他背后使陰招賣友求榮的卑鄙行徑,而黏鼻屎則面如土色汗流浹背無言以對。胡永永自以為取得了道德的制空權,他壓根沒料到自己會被黏鼻屎在瞬間擊落,摔得半天爬不起來。

不過這事你不能怪我。黏鼻屎嘴里塞著飯菜,含糊不清地說,教導員告訴你這消息,絕對不是想讓你去,他那是等著你上貢呢。你不上貢,那我只好上了,你看吧,最后我就去了。所以你不能怪我,對不對?

你都給他送啥了?胡永永很費勁地問。

這我不能告訴你。反正我虧大發了。去了才知道,什么他媽上學、提干,根本就沒有的事。黏鼻屎一邊往地上吐著花椒殼一邊氣鼓鼓地說,就是一個爛培訓班,每天早上六點還得起來出操,媽的,上了教導員的賊當了!

胡永永從那次以后就再也沒寫過新聞稿。教導員也沒再讓他寫過。教導員還是笑瞇瞇的,見了胡永永還像從前一樣喜歡開個小玩笑,這讓胡永永偶爾會產生錯覺,覺得教導員仿佛還是原來那個教導員。

雖然胡永永認為自己事實上已經疏遠了教導員,但場長可沒這么覺得。有一天場長就把胡永永叫去,說讓他馬上收拾東西,準備去看羊圈。山上靶場不養豬,養了將近一百只羊。山上的羊特別好吃,所以定期要往山下團部招待灶送。招待灶做的清燉羊排在軍里都很有名,吃過的首長都贊不絕口,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材料好。羊肉好吃,看羊圈可不是什么好活兒。說白了就是去放羊,每天早出晚歸,吃不著羊肉還弄一身騷,所以大家寧可天天掃廁所也不愿意去看羊圈。掃廁所好歹還算是室內工作,戈壁灘上放羊可連個樹蔭都沒有。胡永永一聽就傻眼了。他不知道怎么回應場長的話,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場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咋了,不想去?胡永永還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覺得領導的問題沒一個好回答的。場長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你也可以暫時不去,不過你給我記清楚,你是為啥上的山。

胡永永聽不懂場長到底說的啥意思,就打電話問我。我說當了兩年兵了,這話你都聽不懂?你是豬腦子?胡永永說,排長,我真的不懂呀。我說我早給你說了別跟教導員走那么近,你不聽老人言,現在傻逼了吧?你跟他那種鳥人走那么近,場長能高興嗎?

胡永永這下明白了。問題在于他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做。他可以不理睬黏鼻屎,但不能不理睬教導員。他還得每天去給教導員打掃房間整理內務端茶倒水,還得去填教導員交代給他的那些表格。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讓場長知道他早就不跟教導員親近了,其實他們從來也沒親近過,那不過是他從前信以為真的幻覺罷了。他又不能當著場長的面朝教導員吐唾沫扔石頭,哪怕他心里的確這么想過。

就在這個時候,場長家屬來隊了。胡永永提著行李箱跟在她和場長后面往臨時來隊宿舍走,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下來轉回頭,微笑著讓胡永永把箱子用拉桿拖著走,說那樣會輕松一些。懷著身孕的場長家屬梳著兩條辮子,臉盤圓潤白皙,笑起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讓胡永永覺得雪后冬日立馬春意盎然。胡永永趕緊說沒事沒事,一點都不沉,真的不沉,嫂子。可場長家屬仍然微笑著堅持讓胡永永用拉桿拖著箱子走。站在一邊的場長起初沒吱聲,后來終于說叫你拖著走,你就拖著走吧。胡永永這才放下其實真是挺沉的箱子,用拉桿拖著走,箱子下的兩只輪子在紅磚鋪的小路上滾動時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響,胡永永覺得那像音樂一樣好聽。

場長家屬來隊后,一日三餐都是胡永永去飯堂用飯盒裝好給送到臨時來隊宿舍去。場長家屬見到胡永永總是很客氣,說話輕聲細語非常文雅,每次胡永永去送飯,她都會說好幾個謝謝,還使勁把她帶來的零食往胡永永手里塞,說你吃吧,反正我也吃不下,吃了也是吐。這倒是真的。她懷孕反應很大,吃什么吐什么,有時還沒吃,一聞到飯菜味兒就吐,弄得場長很頭痛。過了幾天,胡永永給場長說,反正宿舍里也有煤氣灶,不然我沒事幫嫂子熬點湯啥的吧。場長有點意外地看著胡永永,點了點頭。

場長家屬在山上待了一個月。胡永永先后拿自己的一套棉衣和兩雙膠鞋去旁邊村子里換了三只雞和幾十個雞蛋。每次弄來雞,就去炊事班找人殺好剁碎,然后分裝在幾個塑料袋里,放在朝北的窗臺外面凍著,反正也不怕丟。每天只要有空,胡永永就跑到臨時來隊宿舍,要么把焯過水的雞塊和切好的蔥姜一起丟進砂鍋里燉湯,要么就蒸個雞蛋。其實胡永永也承認,他也就會做點這種沒啥技術含量的東西,讓他炒個魚香肉絲宮保雞丁他肯定傻逼了。不過偏就這兩樣,場長家屬還挺愛吃,這讓胡永永很有成就感。更讓他高興的是,場長再不提讓他去看羊圈的事了。我從胡永永的話里能聽出點其他的味道,我覺得他可能很希望那一個月里自己是場長而場長隨便是別的什么人。但這只是我的猜測,胡永永從來沒這么給我說過。

過了元旦,場長家屬假期滿了,走之前非要把自己的愛華隨身聽送給胡永永。胡永永死活不收,場長家屬就說這是她來隊探親之前剛買的,沒用幾次。胡永永說嫂子我不是那意思。場長家屬說你要不收,那我只能認為你是嫌它舊。看胡永永急得直冒汗,倒把場長家屬逗笑了,說又不是白給你,你這段時間照顧我那么辛苦,還搭著自己的東西去換吃的,何況這本來就不是你的工作,所以你也讓我表示一點心意,這樣我才安心呀。胡永永還要推辭,正好場長回來了。你嫂子叫你拿你就拿,場長說,別那么多屁事。

胡永永給我看過那個銀灰色的隨身聽,還是新嶄嶄的,因為他一共也沒聽過幾次,他說怕把它聽壞了。其實我們都清楚,這些年過去,已經沒什么人再用這種隨身聽了。

5

胡永永原以為午飯會隨便找個飯館吃,這樣下午三點前怎么也能回團里。可十二點多呼呼開來了兩臺越野車,下來四五個穿西裝的家伙,高聲大嗓地來請副團長兩口子吃飯。胡永永低著頭很拘謹地吃了點東西,見那些人都站起來開始互相敬酒時,他感覺自己是個多余的人,于是趕緊溜了出來,反正也沒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胡永永在車里睡了一覺醒來,這場酒還沒喝完。他搖下車窗,就能聽到飯店包間里亂哄哄的叫嚷聲。他覺得百無聊賴,看了會小說,午后陽光從車窗照在他身上,他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車門被拉開,他才猛地醒過來。睜開眼的那一秒,他看到儀表盤上的時間已過了三點。

來,起來。副團長渾身酒氣地站在車門邊說。

胡永永一時沒反應過來,趕緊從車上下來。

你坐后面去,副團長說,我來開。

胡永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用后背關上了車門。

我說話你沒聽見是不是?副團長很不高興地抬高嗓門,叫你坐到后面去!

非司機不能開車呀,首長,團里有規定的。胡永永結結巴巴地想解釋,首長,您剛喝了酒,酒后也不能開車,我覺得您還是在車里休息一下,還是我來開……

你個屌兵什么毛病!團里規定不就是我定的嗎?咹?是你指揮我還是我指揮你?咹?副團長扭頭對站在一邊的家屬,你看看,現在的兵怎么都這個樣子?

副團長家屬竟然笑起來。胡永永無法理解她怎么能笑出來。他第一次遇上這種事,腦子嗡嗡響。他不想把車交給副團長,可顯然不交是不行了。他往后走了一步,手已經抓住了后車門的把手,又硬著頭皮對副團長說,首長,要不我坐你旁邊,萬一有情況我還能拉一把方向。

我叫你坐后面你就給我坐、后、面!副團長簡直要發狂了,伸出拳頭在車頂上猛擊三下,我開車能有啥情況?我告訴你,你沒我開得好!

副團長坐到了駕駛座上打著了車,胡永永不得不打開后車門坐到副團長背后。副團長家屬上了車仍在笑,并用手亂按錄音機的按鈕。副團長很在行地按了一下播放鍵,車內頓時充滿了音樂聲。

出發!副團長喊一聲,車猛地往前一躥。這種在司訓隊肯定要被班長用改錐柄敲打的車輛起步讓胡永永意識到,副團長開車不可能比他好。在胡永永的印象里,副團長比較像他初中的代數老師,身材細長,帶點微笑,每句話都先在嘴里吮一吮才說出來。他被暴躁的副團長嚇得不輕,就跟當初他上山去靶場報到的路上一樣,他驚恐萬分地想到自己的末日馬上要到了。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說,也許副團長只是喝多了,他清醒過來后會把這一切都忘掉。就像自己上了靶場以后,場長并沒有真把自己怎么樣。場長說過要收拾他,可實際上胡永永并沒真的挨過什么收拾。反倒是上山第二年春天新兵一下連,他就把胡永永送到后勤訓練基地學汽車修理去了。

胡永永到現在也不明白場長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跟胡永永說話從沒超過一分鐘,不過短點也好,因為一分鐘這么短的話都常常把胡永永弄得五迷三道,不得不來找我解疑釋惑。場長最后一次找胡永永談話,說有個學修理的名額,準備讓胡永永去。停了停又說,有些名額永遠都輪不到你,不過并不代表所有的名額都永遠輪不到你。最后又說,知道我為啥拿床單擦鞋不?因為我不高興。

這次談話以后,胡永永就再也沒見過場長了。所以他永遠不知道場長為什么要拿床單擦鞋來表示他的不高興。我分析說他不高興可能是因為他正營干了整整七年,從團里最年輕有為的正營變成了最老的正營,最后不得不黯然轉業。話說回來,這也只是一種可能罷了。當然胡永永也沒再見過教導員。他去學修理之前教導員已經被確定轉業了,比場長早走一年。胡永永去后勤訓練基地報到之前,教導員已經回家聯系工作去了,這讓胡永永松了一口氣。他不想和教導員打照面,因為他不確定教導員說出的話和露出的笑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猜不出來。

胡永永坐著火車去后勤訓練基地報到時還想象著可以天天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學習專業,然后大家在課后熱烈地討論老師留下的思考題,就像電影里的那些工程師一樣意氣風發。結果到了學兵隊才發現就算在靶場看羊圈都要比這里的日子好過得多。這地方上課的時間還沒出公差的時間多,九個月的時間里幾百名剃了光頭的學兵們硬是把一大片危舊營房拆掉,然后把這塊地平整成了菜地和苗圃。拆那些老平房的時候,上百人一起拉著繩子把一堵堵磚墻拽倒,讓屋檐下磚縫中安居了很多年的小鳥和昆蟲流離失所。很多時候還需要有人爬到房頂上去拆除瓦片和椽子,但胡永永一次也沒爬上去過。一方面他擔心自己會從房頂上一腳踩空漏下去摔死,另一方面他認為自己沒必要去表現了,這里有的是新兵想表現,而他早就不是新兵了,他是學兵隊里唯一的第三年兵、肩章上有著一粗一細兩條杠的下士。他已經知道,在這里表現不表現和他能不能學到東西其實毫無關系。

學兵們每天都在咒罵這個鬼地方,每個人都說這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事實上沒一個人申請離開,哪怕這地方鹽水煮黃豆都算一道菜,而發酸的饅頭甩出去就能牢牢地粘在墻上。教室倒算得上寬敞明亮,但是冬冷夏熱,空氣中永遠洋溢著濃烈的汗臭、腳臭和來源不明的屁味。當然胡永永也不能否認,他在這里還是學了不少東西。汽車在他眼里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一個鐵殼下面四個輪子的形象,而是一種在他心里日益清晰的機械機構,他越來越明白那些從外面看不到的連桿、曲軸、飛輪、活塞才是汽車的真相,正如軍隊在他心目中不再是個無比廣大的概念,而是種具體而細微的生活。

在學兵隊,胡永永得到了班長的關照。班長比胡永永早一年兵,又是老鄉,所以胡永永多少比其他新兵自在一點。班長對其他新兵從來都沒什么好臉色,但對胡永永不錯,經常在休息時間帶胡永永去實習教室琢磨那些教學用的發動機模型。快結業時,他說可以幫胡永永爭取評一個優秀學兵,回去以后也好有個交代。胡永永本來挺高興,但還沒高興完,又聽班長說辦這事可能要花點錢,胡永永一下又覺得有點難受。他寧愿自己主動提出來花錢而不是班長提出來,對他來說,這他媽的是兩碼事。接下來那段時間,胡永永盡量避免和班長有眼神交流,也不再跟他去實習教室開小灶,他已經打定主意,哪怕班長說只要一毛錢就可以把這事辦妥他也不干。

班長對胡永永的疏遠有點納悶,他不知道胡永永哪根筋搭錯了,他去問胡永永,胡永永矢口否認對班長有意見,只說馬上結業考試自己光顧著復習了。班長當然不信,但胡永永不說,他就找不到答案。結業時,每個班十二個人里都有三個優秀學兵的名額,胡永永根本就沒想這事,卻也得到了一個優秀學兵的紅皮證書。胡永永知道,班長不往隊里報是不可能被評上的。胡永永想問班長為啥要報他,但這話不知道該怎么說。臨走那天,班長送他們去車站,胡永永一只腳都踩在車門鐵梯上了,又退了下來。班長問他干啥,胡永永說,你不是說評優秀學兵要花錢的嗎,你咋不問我要錢?班長說我啥時候說要花錢了?我說的是可能要花錢好不好?胡永永突然又有點高興,說我還沒謝你呢。

謝個蛋!班長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他媽的想占你那點便宜?

看你說的,我咋會這么想嘛。胡永永訕訕地笑,我知道你對我不錯。

錯不錯都無所謂,反正這輩子估計也見不著了。班長看了胡永永一眼,轉身走開了。

胡永永回到團里,還打電話到學兵隊找過班長,可總是說人不在,胡永永不確定是班長真的不在,還是不想接他電話。后來胡永永還給班長寫過信,可惜被退回來了,上面寫著查無此人。胡永永這才想起來,班長四年服役期滿,肯定已經復員了。跟班長說的一樣,胡永永這輩子估計很難再見到他了。

6

出了額鎮,副團長把車開得飛快。胡永永覺得很緊張,但他不能說。車里一共三個人,只有他沒權力說話。其實一路上胡永永都很想提醒副團長,這車的方向比較輕,千萬不要用力打。他還想提醒副團長和他家屬都把安全帶系上。可惜上車前試圖阻止副團長的那幾句話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勇氣。勇氣這東西用起來比津貼費可快多了。他簡直無法想象剛才那番話是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的。他竟然敢阻止分管后勤的團首長摸車,這讓他覺得脊背發涼。副團長又不是唐太宗,犯顏直諫面折廷爭沒什么好下場。這種冒犯領導產生的后怕和副團長開車導致的緊張像路上的兩條車轍一樣綿延不絕。耗盡了勇氣的胡永永跟耗盡了氧氣的潛水員一樣開始覺得恐懼。他覺得自己的某根神經跟副團長腳下的油門踏板連著,副團長把油門踩得越狠,胡永永渾身的肌肉就收縮得越緊,跟著一起收縮的還有他的膀胱,一泡尿憋著可他沒法停車下去解決。這時候一個靜止的姿勢無疑是最好的,可他控制不了屁股下面的車不停地顛簸。要是他開車的話,路上有坑他定然會減速緩行,讓車輪貼緊地面不動聲色地從坑洼處駛過,車上的首長不會感覺到任何不適。可喝高了的副團長藐視一切坑洼,車被他開得踉踉蹌蹌時不時猛烈彈跳起來,像個有著暴力傾向的醉漢。胡永永覺得尿馬上就憋不住了。以前胡永永覺得小車的一大誘惑就是速度,解放141永遠也追不上北京213,可他現在寧愿坐在毛驢車里,哪怕坐在解放141的駕駛室里也好,至少他可以在戈壁灘的任何一個地方停下來,背對著車大廂,沖著地平線暢快地撒一泡長長的順風尿。

可惜時間和撒出去的尿一樣鐵定是回不去了。在這點上倒不需要什么名額,大家都一樣。胡永永從后勤訓練基地結業以后就沒再回靶場,直接被分到了汽車連修理所。就跟大車司機與小車司機是兩個圈子一樣,司機和修理工同樣是兩個圈子。修理工們每天穿著滿是油污的藍色工作服在車上或者地溝里爬上爬下,而司機們穿著整潔的軍裝瀟灑地出入車場,還經常能在外面混吃混喝。當司機們在車場談論機關哪個股長或者哪個參謀干事助理員比較大方總帶司機下館子而哪個又比較摳門只讓司機吃一碗牛肉面時,胡永永他們只能在一邊聽著。他們享受不到這種待遇,他們只能一日三餐去飯堂吃,如果想下館子,那就只好自己出錢抓大頭。油運股長原本打算讓所有的車輛都不要去縣城修理廠補輪胎,統一放到修理所來補,按照每個輪胎十塊錢的標準,每季度給修理所結算。這其實是件好事,一來可以減少車輛外出,二來可以給修理所弄點小福利,沒想到卻遭到了全體司機的抵制。那幾天司機們一沒事就把股長的老媽拿出來罵,用不同的方言表達同樣的憤怒。連里幾個老兵帶頭去找連長,連長也是司機出身,所以他們還沒撅屁股連長就知道他們要拉什么屎。縣城所有修理廠補胎都是十塊錢一個,但所有司機拿回來的發票都開的是十五塊錢一個。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但沒人會去改變它。聽說連長帶著司機們沉甸甸的囑托去找油運股長深談了一次,從此這件事就再也沒人提了。

胡永永原以為自己能分到汽車連就很滿意了,他剛到汽車連報到時也曾給我表示過這種滿意,但后來他再不這么說了。一晃胡永永已經是第四年的老兵了,所以他來找我只是閑聊,很少再像從前那樣問我很多問題。這也正常,一個新兵的問題對一個老兵來說就不成問題。不過有天正在下雨,他突然戴了頂草帽跑來找我,除了腦袋是干的,渾身淋了個精濕。他告訴我,上靶場的路叫雨水沖壞了好幾段,弄得只有卡車和吉普車能勉強通過那些被雨水沖壞的路段,團長政委的桑塔納都上不了山。油運股長想把閑置了好長時間的那臺推土機弄到山上去修路,但沒人會開這玩意兒,所以從縣城請了一個師傅來開。股長考慮以后還會經常用到推土機,所以就叫連里派一個人跟著師傅去學。

連長說司機和修理工都行,都說了兩三天了,到現在還沒一個人想去。

我看著胡永永有點興奮,在我房間里走來走去,濕透了的膠鞋唧唧直響,地上全是水印子。

我想去。胡永永說,排長,你說我去好不好?

我現在是副連長。我說,你一會給我把地拖了。

修理所待著太沒意思。大毛病沒設備修不了,小毛病司機自己都能弄好,天天在那里耗日子。我想著開不上車,開個推土機總行吧?

誰又沒說不行。我說,這事你自己定。

好!那我就去!胡永永說完,從門背后拿出拖把把我房間拖了一遍,然后戴上草帽走了。

雨停了以后,一臺解放141把推土機、胡永永和他師傅送上了山。按說上山那條便道維修起來工程量挺大,光靠一臺推土機很難勝任,但據說油運股申請不到這筆修路經費,所以股長就動員胡永永發揚螞蟻啃骨頭的精神,立足現有條件把路修好。胡永永表示堅決完成任務,不修好路就不下山。股長滿意地拍拍胡永永的肩膀,坐上吉普車走了。胡永永和師傅在路邊緩坡上搭了個小帳篷,里面放著兩張行軍床,還有幾箱方便面、火腿腸、礦泉水和一個煤油爐,還有股長給的兩捆啤酒。胡永永晚上和師傅坐在帳篷里喝著啤酒正商量怎么干活,外面又開始下雨,下到半夜帳篷被沖垮了,胡永永和師傅只能擠在推土機的駕駛室里躲雨。天亮以后師傅說,日他媽這雨非下上個三天不行,咱們先下山算球了。胡永永不干,說我都給股長說了,不修好路不下山。師傅說那屌話是你說的,我又沒說。胡永永有點急,說你這人咋這樣,這點困難你都克服不了?師傅齜著一口黃牙,說克服困難行,給我加錢。師傅其實也就三十出頭,據股長說,他原來干過養路工,后來喝酒喝高把人打傷了,蹲了兩年班房。胡永永聽了有點緊張,但股長說他技術好,要用人所長,胡永永就不好說什么了。見師傅要走,胡永永也生氣了,說你走吧,我不走。師傅跳下推土機,把雨衣帽子扣上,真的走了。

那一整天,胡永永就坐在推土機里,干啃了兩包方便面和幾根火腿腸。夜里雨下得更大,胡永永總覺得旁邊的山馬上就要塌下來把自己給埋了,那感覺有點像在學兵隊拆房子,不過比拆房子更嚇人。他迷糊一會兒又猛地醒來,四周漆黑一片,密集的雨點打在推土機上當當作響,他越來越后悔沒跟師傅一起下山去。后半夜的時候,他從駕駛室鉆出來,冒雨站在履帶上撒尿,正尿著,突然看到遠遠一束燈光照過來,接著聽到摩托車的引擎聲。他跳下去一看,竟然是他那刑滿釋放的師傅。

你咋還活著呢?師傅的瘦條臉在雨衣帽子下面竟然如此親切,我來給你收尸來了。

我說了,沒修好路我不下山。胡永永假裝鎮定,你半夜又回來干啥?

萬一你叫山水沖走了,你們部隊找我的事我說球不清。師傅微微一笑,我可是有前科的人。

吃了師傅帶來的白菜豬肉餡包子以后,胡永永精神大振。他和師傅又在推土機上躲了一天雨,兩個人喝著啤酒相言甚歡。具體談了啥只有他們自己清楚。第三天大清早油運股長開著吉普車上山來了,看到胡永永和師傅正坐在轟轟作響的推土機上,感動地熱淚盈眶。胡永永,本股長今天算是徹底認識你了!股長指著胡永永的鼻子激動地說,誰給我好好干活,我他媽的就喜歡誰!誰不重用干活的人,誰他媽的王八蛋!

胡永永覺得股長激動得有點過,因為他那會兒并不知道油運股長正在和財務股長競爭后勤處處長的位置,結果沒爭上。至于財務股長當了后勤處長后還能更進一步成為副團長,并坐進胡永永駕駛的北京213指揮車去額鎮買駝絨褲,那都屬于人的歷史局限性所決定的不可預知的后話了。

7

胡永永最后一次在北京213指揮車里透過車窗貼膜看到的天是灰藍色,而戈壁灘是灰白色。在他的記憶中,高速行駛的車就是在這個畫面中突然開始左右搖擺,幅度越來越大,胡永永終于被晃倒在后座,他努力想坐起來卻被牛頓第一定律弄得直不起身。不過他記得副團長在他家屬的尖叫聲中喊的最后一句話:我操操操操操!

接下來的幾秒鐘里究竟發生了什么,胡永永什么也想不起來了。那幾秒鐘就像連號的人民幣里少了一張,而工作組對這張找不回來的人民幣非常不滿。他印象中最深刻的就是當他渾身疼痛地再次站到車頂上四處張望時,突然發現十幾米開外那一叢芨芨草后面好像有個人。他跳下車飛跑過去,看到副團長正四仰八叉朝天躺在地上,腦袋下面是一片洇開的黑褐色。胡永永的鼻腔里充滿了陌生又惡心的味道,他撲上去想把副團長抱起來,可副團長卻一點不配合,腦袋像個大鐵球一樣往下墜。以前胡永永在小說里看到說人的腦袋一共六斤四兩重,這下他知道那全是胡扯,因為他最終不得不抽出沾滿血的胳膊把副團長恢復原狀。那時候副團長的嘴唇還在微微噏動,左眼角流出一滴眼淚,他也許想說點什么,可他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胡永永在副團長身邊愣了一會兒,腦袋里像有一百根放了炮的大車排氣管,嘭嘭亂響,等響得差不多了,他才連滾帶爬地撲到路邊去攔車。幾分鐘之前他還急著要撒尿,奇怪的是那一大泡尿突然沒了。但出事的地方不是交通要道,只是戈壁灘上一條爛路,目力所及看不到一輛車。等了不知多久,一輛藍色的東風卡車駛過,胡永永伸出手使勁揮舞,可那車毫不猶豫地從他身邊呼嘯而過,胡永永立刻消失在車輪卷起的塵煙之中。

等胡永永灰頭土臉地重新出現時,一輛越野車從遠處駛來。胡永永上前幾步走到路中間,伸出雙手高聲呼喊,一邊喊一邊擔心自己會被迎面駛來的車撞死。這輛車的司機顯然比副團長水平高得多,只是稍微打了一點方向,就靈活又飛快地從胡永永身邊繞了過去。于是胡永永又一次消失在車尾的塵煙中。

當第三輛車開過來時,胡永永悲壯而沒脾氣地放松了腿彎,一下子跪在腳下那兩條清晰的車轍中間。最終,那輛紅色的北京213吉普停在了他面前。這件事情以后,胡永永在很長時間里都有種幻覺,他認為這輛紅色的北京213之所以停下是因為他的車是輛綠色的北京213。你看,車和車是有感應的,胡永永說,比人強。

出了翻車亡人事故,我確定胡永永無論如何是過不了這個坎了。盡管他當兵以來的確過了很多我以為他過不去的但他最后還是過去了的坎。當初他四年義務兵快當滿的時候,曾跟我說過他想留隊,那時我就覺得不可能。留隊超期服役一年,滿五年以后轉志愿兵。他是這么想的。我告訴他,全團轉志愿兵就那么三五個名額,想留的人擠破頭,這事肯定沒戲。可胡永永只是笑笑,沒再說什么。

那時候上山的路已經修好,說歸說,胡永永也不可能真的三個月不下山,不過他除了每周回來一天處理一下個人衛生之外,其他時間都和師傅待在山上。最開始是師傅操作他打下手,后來就全是胡永永上手操作了。中間股長上去看過好幾次,對胡永永的表現十分滿意。完工的前兩天,團長坐著桑塔納去靶場,返回時把車停在推土機后面,走下來和胡永永聊了幾句,問他叫什么名字哪年兵之類的,最后和胡永永握握手,上車走了。

本來汽車連上報留隊名單里并沒有胡永永,畢竟留多了到時候又轉不了志愿兵,領導也麻煩。油運股長知道后就去找團長,說有這么一個會開推土機的兵,剛培養得不錯了,走了太可惜。團長聽了匯報就把軍務股長叫到辦公室,說這個兵我知道,挺能吃苦的,最好能留下。軍務股長有點為難,說超期一年沒問題,就怕轉志愿兵沒名額還得走。團長想了想說,留下總有點希望,不留不就徹底沒希望了嘛。

胡永永雖然留了隊,可路卻不用天天修,他就又回了修理所。修路那三個月天天吃方便面睡帳篷,他卻覺得美得不行。全團只有他一個兵會開推土機,還干了這么一項大任務,他感覺自己應該能干點更大的事,而不是繼續回修理所天天拿著汽油清洗配件。他想起股長有次給他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你小子在山里修路那就是勞筋骨餓體膚。于是胡永永就找了個禮拜六晚上去敲股長家的門,他想問問到底還有啥大任要給他。去的時候他帶了兩瓶酒,那酒是他師傅給的,白玻璃瓶上連個商標也沒有,不過師傅強調說這是從酒廠朋友那里弄來的原漿,不比茅臺差。

問題是股長也沒想出來下一步將給胡永永降點什么大任。他也不能盼著再下幾天雨把路沖壞了好叫胡永永再去修一遍。他看了半天胡永永拿來的酒,說不然咱們嘗嘗你的酒?那天晚上胡永永沒參加晚點名。接到股長電話后,指導員氣呼呼地派了兩個兵開車去家屬院把胡永永運回連里,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他和股長兩個人把兩瓶酒給干光了,股長喝得比他多,但胡永永認為自己至少也喝進去八兩,可他起來后一點沒覺得頭疼,只是覺得餓,于是跑去飯堂咣咣吃了兩大碗飯。

股長也認為胡永永帶來的酒很好,醒來后嘴不干頭不疼思維清晰心曠神怡,于是重新考慮了一下胡永永的出路。他也清楚胡永永轉志愿兵不可能,即使他想幫忙也沒戲,因為在這個事情上他的級別太低能量不足。美國總統才兩個人爭,跟轉志愿兵的競爭激烈程度簡直沒法比。更要命的是美國總統選舉不會突然冒出第三個候選人,而轉志愿兵的名單出來以后你很可能發現里面有的人誰都不認識。所以他就給胡永永打了個電話,說我想等新兵下連以后,送你學車去,你想去不?

來年開春,戴著上士肩章的胡永永跟混進羊群里的駱駝一樣混在一群新兵里去了司訓隊。當兵的認資歷,司訓隊一多半教練班長沒他軍齡長,所以在司訓隊胡永永就混成了老胡。胡永永一去就塞給教練班長兩條煙,新兵人家也不傻,也會給班長送煙,不過胡永永的班長才是個下士,在他看來,一個列兵給的一條煙也就相當于一個上士給的一根煙,何況胡永永還會幫著司訓隊的修理工修車,所以他在司訓隊摸車的次數比其他新兵要多得多。當然他心里有時也挺難受,因為他知道自己學車回去很可能還沒撈到車開,就該打背包復員回家了。

8

軍里來的工作組一共兩個人,一個是軍司令部軍務上校處長,一個是軍后勤部軍交運輸處少校助理員。處長比較和氣,說話也很文明,從來不帶臟字。不過那個助理員就比較討厭,動不動就拍桌子。胡永永把自己知道的反復說了好幾遍,結果他還是不停地拍桌子,好像胡永永是個犯罪分子或者革命志士,把什么秘密名單藏在了鞋墊底下似的。最開始,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胡永永為什么要把車交給副團長開這個問題上。胡永永說自己確實勸阻過副團長,可是沒勸住,并說副團長家屬可以作證。沒想到副團長家屬說她從來沒聽到胡永永勸阻過副團長。胡永永簡直不敢相信副團長家屬會這么不實事求是,愣在那兒半天緩不過勁兒來。她還是自己費了老勁從車里弄出來的呢。胡永永試圖爭辯,但工作組領導寧愿相信副團長家屬也不肯相信他。

你要真勸了,人家家屬為啥說你沒勸?人都沒了,她隱瞞這個有必要嗎?只有你才會為了減輕責任給我在這兒瞎編!助理員拍著桌子,你明知道非司機不能開車,為啥不堅持原則?你給我說為啥?你要堅持原則,能有今天的事嗎?

領導比我清楚原則,他不知道非司機不能開車?他不知道酒后不能開車?他咋不堅持?孤零零地坐在會議桌一邊的胡永永終于把眼睛抬起來看著助理員,領導自己違反原則,憑啥叫我一個兵去堅持?

助理員被胡永永問得面紅耳赤,一把抓起桌子上胡永永的駕駛證開始撕,駕照的紅色塑料封套質量很好,助理員撕了幾下沒撕開,氣得站起來一把摔向胡永永,結果扔偏掉在了地上。

你完了!助理員指著胡永永吼,有你的好果子吃!屌兵!

一瞬間胡永永心里突然松快起來,甚至都想笑。他看著對面工作組的成員,一下子覺得自己不再緊張。

行了行了,不要那么激動!處長擺手制止了助理員,就事論事,不要針對個人。

接下來,工作組又對事故發生時副團長為什么會在車外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可惜胡永永短暫的失憶使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后來工作組又對現場和事故車輛進行了勘察,最終認定副團長開車時看到車輪偏離了路上的車轍,于是打方向試圖調整,但北京213的方向盤很輕,副團長一打方向,車輛偏轉幅度過大,他又往回打,這樣來回打方向,越打越用力,而他始終死死踩著油門踏板,終于導致高速運行的車輛沖下路基側翻,而副團長就是在車沖下路基的瞬間打開車門跳了出去。所有人都認為如果副團長在車里的話很可能不會有事,他家屬和胡永永就是證明。軍務處長拿著根草棍在副團長身下那攤黑色的血跡中間挖出一塊尖石頭,正是這塊石頭撞碎了他的顱骨。

出事以后,胡永永在等待對他的處理結果。但這玩意誰都想得到,比如吊銷駕照啊,行政處分啊,軍人大會做檢查啊,然后年底復員。不過胡永永也想通了,當兵馬上滿八年,而這也是二級士官服役的最后一年。三年前從司訓隊回來,他也認定自己很快就要復員的,沒想到又干了三年,這已經大大超出他的料想了。

第五年兵馬上干滿時,兵役制度改革,義務兵從四年縮短成兩年,志愿兵制度被取消,改成了士官制。按照新規定,現役士兵要進行士官套改,服役滿兩年可以套改一級士官,滿五年可以套改二級士官,而套改士官要比從前屈指可數的轉志愿兵多出許多名額,好比美國總統只有一個,參議員倒是有一大幫。于是胡永永沒費什么勁就順當地套改成了二級士官。對他來說,這不能不說是運氣,如果他早當一年兵,那絕對不可能趕上這樣的事。胡永永本來都給家里說了很快就復員回去,家里正好發愁上哪給胡永永找個工作,結果這下皆大歡喜了。

自從胡永永單放以后,我有時在路上走著,迎面或背后開來一輛解放141,先鳴個喇叭,然后我就看見胡永永坐在駕駛室沖我招手,看上去狀態不錯。不過油運股長也沒忘了他會開推土機,套改完士官的那個夏天,胡永永又上山修了一兩個月的路,那條路和那臺推土機看上去像是為了胡永永才存在一樣。那時候我一直在追政治處干部股的女干事,但她對我既不拒絕也不接受,允許我吻她但不許干別的,弄得我有點痛苦。后來她自費去念專升本,我為了向她表忠心,也拿起書本復習了一下,等胡永永修完路下山,我也接到了通知書準備去上學。走之前胡永永非要請我吃飯,說他現在也是拿工資的人了。我倆就去縣城吃了個大盤雞,還喝了點酒。胡永永借著酒勁說,排長,我覺得你跟她不是一路人。我問他為啥,胡永永說,你沒看她那眼神,飄飄忽忽的,走路底盤又不穩,一個屁股老在那里亂甩,一看就不是那號踏實的女人。我愣了愣說我操,這你也懂啊?胡永永嘿嘿笑,說我那是胡扯的,我咋會比排長懂。

去學校報到以后我扔下行李就去找我的女干事,可是她對我態度很惡劣,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讓我沒事別再找她。我問她男朋友是哪個單位的,她說在北京總參。我一聽就傻逼了,因為我只不過是戈壁灘上一個警通連的副連長。有一陣子我很想退學不念了,但學校不肯給我退學費,所以我還是在那里待滿了兩年。有時我在路上碰見她,但互相都裝作沒看見。那時候我就老想起胡永永的話,我發現胡永永說的挺準,她的確眼神亂飄屁股亂甩。

快畢業的時候我和一個女同學好上了,她是我們部隊旁邊市里陸軍醫院的護士。畢業回到團里,有一次胡永永出車正好經過市區,我就讓他給我女朋友捎點羊肉過去。胡永永回來給我說,排長,這次你可找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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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副團長的后事處理完,胡永永的處分也通報下來了,結果和大家想的一樣,背了一個記過處分,駕照吊銷,技術檔案注銷。畢竟車不是胡永永開翻的,副團長要負主要責任,所以處理到這個份上團首長覺得也就可以了。于是胡永永又回了修理所,等著年底復員回家。

我出去念專升本那兩年沒怎么和胡永永聯系,回來以后忙著談戀愛,也想不起和他見面。出了這事以后,他成了個閑人,沒事就往我宿舍跑。那陣子我剛離開連隊去司令部通信股當參謀,業余時間也挺自由,所以我們見面又多起來。他對那起事故倒也不怎么抱怨,反倒有點后悔當時如果跟副團長扯破臉也許就沒這事了。不過他說完以后自己又總結說,可是排長你信不信,我要真是那么干的話,下場肯定比現在要慘得多。

八月有一天晚上,胡永永又來找我,說他明天又要上山修路去。我覺得奇怪,說把你駕照都吊銷了,還修個屁。胡永永說,我也是這么給連長說的,可他說開推土機用不著駕照。我前天才去靶場查線回來,一路上挺好的啊。我說,他吃飽了撐的吧。胡永永想了一下說,連長說這事是副團長親自交代的。

我一下明白過來。雖然副團長已經化為一縷青煙,但他空下那個位置可是個挺有含金量的副團級領導崗位,于是后勤處處長被提升為副團長,而這個后勤處處長之前是胡永永所熟悉并感激的那位油運股股長。

胡永永這次上山其實沒多少活干。大多數時間他都待在那頂小帳篷里。他也帶了個修理工當徒弟,但他不知道他的徒弟以后能不能像他一樣學上開車。中間有一次副團長自己開車上山來找他,把他叫到路邊談了一會兒話。新任副團長跟已故副團長不一樣,他是汽車連連長出身,擁有多年駕齡和A照,絕不是非司機開車。副團長自從成了團首長以后,說話就開始富有政策性,變得含糊不清模棱兩可,但胡永永還是聽出了基本意思,那就是讓胡永永打起精神不要松勁,雖然還有幾個月二級士官就服役期滿,但還是要好好干,部隊永遠需要肯吃苦能干活的人。

到了老兵復員前,連長示意胡永永申請留隊參加三級士官選取。三級士官是中級士官,和一、二級這種初級士官最大的不同就是回家以后可以轉業進城鎮安排工作。可胡永永最后也沒寫申請。胡永永后來說他給副團長打了個電話說他不想留了,副團長問他為啥,胡永永說家里想讓他回去。副團長在電話里沉吟了一會兒,說那好吧。

胡永永走的前一天我正好要去蘭州出差,我說那我可送不成你了。他說排長你不用送,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我想著他說的是句客氣話,就說好啊,以后有機會,你一定來戈壁灘看看啊!

快過年的時候,有天下午我在辦公室寫材料,突然電話響了,我拿起來一接,竟然是胡永永。我說你小子真回來了啊!胡永永嚇了一跳,說排長你太神了,你咋知道我回來了?我說通信股的電話不是有個來電顯示嗎?胡永永就嘿嘿笑起來,說晚上有空沒,我想請你吃飯。我說你回來干啥來了?他說,我來結婚。這次把我嚇了一跳,我說你跟誰結婚啊你?他說,跟我對象啊。我問他對象是誰,胡永永說,是我師傅的妹妹。

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這事啊?我問他,談了多久了?

談了三年了。胡永永笑笑說,這事不違反規定嗎?所以我就沒說。

我拿著電話發了陣呆,突然想起當年在新兵連的時候,有一次胡永永問我說,排長,等我成了老兵,我就啥都懂了,對吧?

【作者簡介】王凱,1975年生。空軍政治部文藝創作室創作員,已出版長篇小說《全金屬青春》一部,發表中短篇小說多部(篇),作品曾獲全軍文藝新作品一等獎等多種獎項。

責任編輯 楊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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