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在軍事領域,人們對戰史的關注熱度遠不及軍事理論、戰略和高新技術裝備。對于昨天發生的事,哪怕是被無數鮮血和生命書寫的戰事,人們的遺忘總是來得那么決絕而徹底。在這個功利主義至上的時代,戰史這方小天地也頗有“世態炎涼”之感。
但這只是硬幣的一面;另一面是對戰史的“消費”卻空前喧囂和狂熱,在著名的橫店影視城,每天都有無數“戰史”題材的產品在走下流水線,雖常遭詬病而又生生不息。因此,問題最終還是回到了“品質”這個概念。
在和平的歲月里,說“橫店出品”的危害,似乎有小題大做之嫌。但不妨回想一下,義和團“起事”之前在各地“營銷”降神附體、揭帖符咒與刀槍不入時,所做的一切與“橫店出品”何異?它能迷惑住慈禧、莊親王載勛、大學士徐桐等主政者,并以此為實力基礎而斷然對八國聯軍宣戰,一般社會公眾對其能有多大免疫力?
壞的戰史,不讓人知道過去;壞的宣傳,不讓人明白當下。它們都是誤國之道,筆者是深信這一結論的。
在中國,大致能找到一些權威機構編撰的戰爭通史,或者宏觀軍史和戰史,但基本找不到戰役史。前者如同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的工作總結報告,在那些冠冕堂皇卻大而無當的記述里,讀者基本不知道戰爭是怎么回事;而關于戰役和作戰行動的敘事,則基本交給了通訊報道、報告文學和紀實文學。中國一般公眾的戰爭認知,就來自這兩類產品,并由此滋養出了兩類作者和讀者:一種是高談闊論的“講經派”,一種是演義戲說的“評書派”。
對于高品質戰史作品的需求,公眾不是沒有,而是很難找到。個中原因說來話長,可以簡單歸結為一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歷史的基礎性工作太差了,缺乏足夠的史料和相應的解密共享制度,專業研究者和作家也很難利用軍事檔案,最大的奢望就是多采訪幾個“三親者”。從學術規范角度來說,以這樣的條件來做戰史敘事,起碼的標準都不具備。
在多年來的研究寫作中,筆者多少有些刻意地回避“文學”二字,但是我從心里認為它是文字工作的最高境界。之所以回避,是基于一種自覺的“反動”,特別是看到某些“紀實文學”作家在講述創作經驗時,竟然自詡以虛構的情節蒙住了讀者且洋洋自得時,心里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文學旨在求真、求善、求美。第一條都不具備,遑論其他?“非虛構寫作”要贏得尊重,須有相應的觀念引導和文體自律。特別是對于戰爭來說,“求真”這個看似最低的門檻,其難度絕不亞于全球調查馬航370客機行蹤。以戰役行動而言,在對壘雙方至少幾十萬人的高強度武力沖突中,界定統帥、指揮將領與武裝集團的互動,作戰計劃部署與偶發事件的互動,戰斗過程中敵我雙方的力量消長,要厘清全部因果鏈條,并從中分析得失,總結出恰當的經驗教訓,這不亞于一項浩大的工程。在這個基礎之上,也許才談得到“史詩”的誕生。
“微觀戰史”這個概念,是筆者在研究寫作之初腦海里的靈感一閃念,十年來一直在咀嚼它應有的內涵:囊括全部核心史料,從文獻爬梳到田野調查,對敵我雙方史料進行“互參”,嚴格的“史料批判”,時空的“網格化”標定,從帷幄到戰壕全方位“復盤”與“拼圖”;冷靜、克制、準確、細致、緩慢的敘事作風,主要用名詞動詞,少用或不用副詞形容詞;適度的“理解的同情”,拒絕煽情,拒絕“入戲”,更拒絕成為題材或寫作對象的“粉絲”和“代言人”……借用書法藝術領域的概念,這也許算是歷史寫作中的“碑體”?
在“形而下”層面做“微觀戰史”的難處,非實操者難以體會,但這正是筆者所能做的一個“項目”。昔日遠征軍將士浴血奮戰完成了他們的項目,以最大的努力予以準確記述是后輩人的項目;因了那段付出數萬生命與鮮血的慘痛成本,筆者的項目必須與他們的項目質量大致相稱,否則良心難安。
“微觀戰史”研究的最基本特點是,一切記述必須能“落地”,能讓人拿著書去一個山頭一個陣地去踏勘尋跡。為此,筆者已八次去滇西舊戰場,像昔日軍事教育和擬定作戰方案前的“參謀旅行”一樣,拿著軍用地圖走遍了那里的山山水水,更有四天三夜徒步穿越高黎貢山北齋公房古道的經歷,終于忝列馬可波羅、徐霞客等先輩的步后塵者。在躍入眼簾的自然和人文景致之外,腦海里同時交織著血與火的歷史風景,這份享受實在是生命中難以言說的美妙體驗。
(題圖照片說明:中國軍隊通過剛剛修復的惠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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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