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阿甘黎登貴

黎登貴喜歡跑步。別人走路的時候，他在跑；別人坐車了，他還是跑。他能有今天，大半都是自己“跑”出來的——

憑著過硬的軍事素質，當兵以來他總是在大大小小的比武活動中跑在最前面，后來動靜折騰大了，被選上參加“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武競賽，而且——極其難得的是——竟然跑上了兩屆賽場，成績優異；作為軍事援外專家，他跑到國外任教；在被評為軍區“愛軍精武標兵”、獲得了四川省五四青年獎章之后，他又以36歲的“高齡”帶領團隊跑上了“金鷹—2013”國際特種兵比賽的最高領獎臺……很多人當兵一輩子也做不到的事，讓他一件件的，像串線的珠子一樣，拎起來一長串。

在很短的軍旅生涯中，他已經跑了很長的距離。

一

他一直記得1992年3月26日。那一天什么重大的事情也沒有發生，然而他卻記住了。說起來簡單到極點：他決定跑步了。

那時他還是成都青白江區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學生，剛剛參加了學校的運動會，拿了個第四名。這個成績對他來說已經很不錯了。他高高興興地騎著自行車行進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一個女孩子風風火火地從他身邊飛快地跑過，留著男孩似的短頭發，穿一件紅色運動服，像團燃燒的火。他認出了這個女孩，是運動會上女子1500米長跑的第一名，才上初中一年級。難怪她能得第一名，連回家都是跑步。

黎登貴的心像被那團火照亮了，臉也被燒紅了。他是個要強的人。一個女孩子都能做到，自己還有什么做不到？他在那一刻忽然下了個決心：我跑一年，堅持跑一年，明年我也要拿第一！

說到做到，他馬上跳下車，推著自行車呼哧呼哧地跑起來。

從那以后，大家每天都看見這個壯實的小子上學、放學撒開腿跑在路上，風風火火的，不管刮風下雨都在跑，像是有要緊的事情在前面等著。

“黎登貴，救火呀？”同學都笑他傻。

他踏踏踏地跑過，把那些笑聲遠遠地拋在腦后。

這一跑，果真跑了一年。

一年以后的1993年3月26日，正好又是學校開運動會的日子，黎登貴參加了長跑比賽項目，居然拿下了全校3000米的第一和1500米的第一！這是他用一年的時間，一步一步跑出來的成績。

這也是他有生以來所上的最重要的一課：只要你付出了，就會獲得相應的回報。這是他自己從生活里、從一年的堅持中學到的。

跑下去！他對自己說。這句話決定了他日后的人生姿態：一個孤獨的長跑者。

又跑了一年。然后又是一年。年復一年的，他習慣了跑步的行進方式，習慣了年年都掛上長跑冠軍的獎牌，也習慣了別人不理解的眼光。有一次他跑步上晚自習，遇到校長，校長哼了一聲說，我們青白江，還沒有哪個人靠跑步跑出個名堂的！

黎登貴沒有吭聲。

跑到高三了，命運的第一次選擇擺在了面前。那天他跑回家，哥哥不在，父親沒下班，只有母親一個人，正坐在小板凳上彎著腰，辛苦地砸著報廢的燈泡。黎登貴的父親在一家化工廠上班，廠子一直效益不好；母親患有類風濕，干不了重活，常常去外面接些零碎的手工活，有時是糊火柴盒，有時蹬著三輪車到外面收購廢報紙，有時就去燈泡廠拿回報廢燈泡，把玻璃泡砸了，取出里面的銅絲和燈頭重新利用。滿地的碎玻璃渣，踩著噼啪作響。

這個和睦、溫馨的家庭并不富裕。不富裕并不意味著沒有夢想，黎登貴從小就有一個奔跑的夢想。

他倚靠在門上，對砸著廢燈泡的母親說：我想當兵。

母親把手頭上的活計停下，抬起頭，溫和地說：你自己決定吧，我們能支持你多少就支持你多少。

他充滿感激地朝母親笑了。

1996年冬天，黎登貴坐上了開往河北保定的軍列，在“空通空通”單調的軌道撞擊聲里開始了自己的軍旅生涯。

下了火車，又換乘到部隊的汽車。在汽車上，一個塊頭挺大的班長問大家：“誰以前搞過體育？”

新兵們不知道，這就是在“摸底”，在挑兵了。

黎登貴想，我跑步跑了好多第一，算是“搞過體育”吧？他就舉手了。

大塊頭班長把他仔細看了看，就說：“你來試試。”

說是試試，可人家不要他跑步，是要和他掰手腕。黎登貴真是沒想到，這算哪門子體育項目？他硬著頭皮上前，和班長掰手腕。一下子聚了好些新兵過去。黎登貴老老實實的，也沒有想過給誰留面子，一次，兩次，三次，都把班長扳倒了。

“嗬，有兩下子！”班長笑著說，“你就到我們排吧。”

這個排是38軍113師338團的偵察排。338團在抗美援朝戰爭的第二次戰役中曾擔負過三所里穿插任務，至今仍是軍史上熠熠生輝的一頁。現在這個在1932年誕生于平江起義的團隊已經從普通的摩托化步兵團改編成機械化步兵團。黎登貴來的就是這樣一個擁有光榮傳統和卓著功勛的英雄部隊。

來了以后不久他就出名了。

部隊是什么地方？就是一個讓你跑讓你跳讓你嘿哧嘿哧比拼體能技巧的地方。對黎登貴來說，只要給他一個跑道，那就給了他展示實力的舞臺。他第一次跑5公里就小小地露了一把臉，竟把一個擅長長跑、名聲在外的三年兵跑贏了。那個班長敗下陣來，嘆了口氣，帶著過氣明星的失落感說，我該退休了。

這個名叫黎登貴的新兵一臉無知地站在那里，身上鋪滿了眾人羨慕的眼光。在別人還沒有確定在部隊的發展方向時，他的路已經在面前展開了，他已經起跑了。

很快，他便被送去參加全團步兵共同科目尖子比武，他只參加了5公里越野，結果跑了個全團第二。一下子，團里作訓股和基層連隊都知道了這個兵的名字，一提起他，大家總會說，就是那個特能跑的新兵啊。

好像只能這么形容了。那時大家還沒有聯想到美國影片《阿甘正傳》里面的主人公，那個外表憨實內心純正而又不停奔跑的阿甘。

在當新兵的一年里，黎登貴一直在心里暗暗盼望師里的偵察兵比武，他像一個勤奮學習的優等生等待考試一樣，渴望用成績證明自己。可是等了整整一年，一直沒有比武的消息。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常常也參加拳擊和摔跤項目。摔跤還好點，至多像小時候打架，而拳擊就有些殘酷了。野外駐訓時，戰士們在樹林中清理出一塊平整的土地，把里面的石塊揀出來，就算準備好拳擊場地了，然后一對一的，不斷有人上場對打，你一招我一拳，來往若干個回合，臉上就不太好看了，鼻青臉腫的，有的還掛了彩，鼻血淋漓。黎登貴看到這樣的面孔，心里有些發怵。他擅長跑步—— 一種多么溫和、自我的運動，只需要你自己努力向前沖，哪怕是比賽，也不用把別人怎么著。可現在，他必須和別人肉搏，肢體激烈接觸，把別人打倒而后才能獲勝——這是什么運動項目啊，簡直是返祖現象的集中體現！

帶著潛意識里的抵觸情緒，他被推上了拳擊場。他的對手是個內蒙古兵，體格壯碩，頂著個大光頭，有著草原民族特有的強悍外形與驍勇作風。內蒙古兵是拳擊場上的英雄，他出手敏捷，又狠又準，已經成功擊倒了很多對手，以至于黎登貴一看見他帶著狠勁的目光就先怯了三分。

開始了。黎登貴從內心來講，完全就是防衛性的，對方主動性強，不斷發起進攻，把他打得團團轉，他只想躲開，躲開！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在戰友們不斷升級的吶喊助威聲中，他一次次挨到無情的拳頭，忽然，鼻子被猛的一擊，一股熱流噴涌而出！

不用照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的形象了。

敗下陣來，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在地上揩鼻血，揩著揩著，眼淚混著鮮血也掉出來了。他一直打不過內蒙古兵，每次都輸得很慘。他一輩子也打不過他的。

有個名叫徐廣海的班長走過來，一看，這小子居然哭了，氣壞了。徐班長上前把黎登貴一推，像罵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一樣罵起來：

“沒出息！看你這副熊樣！哭能解決問題啊？哭就能哭贏啊？我跟你說，你不是打不過他的，只是你太懦弱，太懦弱知道嗎？你還沒上場心理上就已經被打倒了，這哪能贏嘛？去，再跟他打一場，一定打過他！”

自己都成這形象了，還要去打？黎登貴直搖頭，不去不去。徐班長把他揪起來，一字一句地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這一次，黎登貴聽到心里去了。他承認自己是懦弱，讓恐懼心理占了上風。

重新走向拳擊場的時候，他心里說，豁出去了。

重新上場的黎登貴開始向內蒙兵挑戰，這一次，站在場上的是完全克服了畏懼的黎登貴，一個脫胎換骨的斗士，一個不達目標誓不罷休的勇者。他全身心投入到比賽中，已經忘了曾受過的傷挨過的拳頭，他是一個狂熱追求勝利的亡命徒。誰也沒有想到他的拳頭會如此果敢凌厲，頗有經驗似的雨點般灑向對手，內蒙兵被打蒙了，還沒反應過來便發現自己已經毫無回旋余地了，他被打得連連后退，在強大攻勢中終于敗下陣來。

我——贏——了——

黎登貴在戰友們的歡呼聲中感覺到一種從天而降的幸福，他像久經沙場的拳王一樣高高揮起了雙手。他和觀眾群里的徐班長相視片刻，默契地一笑。

這個勝利太有意義了。哪怕是多年以后，回憶往事的黎登貴都說，如果那天我沒有第二次上場，可能我會成為另一個人。

另一個，遙遙望著拳擊場、心存畏懼的懦夫黎登貴。

盡管黎登貴跑5公里全團出名，盡管他雙杠可以一上杠五分鐘內做150個，可在當新兵的一年里，他過得并不是很如意。

他長得更結實了，可以說是粗壯，手一張開就像豬八戒的釘耙。這樣一個大個子，總是做不好細致活兒。比如，走隊列，他的身體協調性不夠好，姿勢不夠好看；再比如，他疊不好被子，雖然他耐著性子反復折騰，總是缺少那么一股子靈巧勁兒，自然內務成績上不去……他老是為一些小事挨批評。

老兵退伍之前一天晚上，班長叫他幫忙去找盆熱水洗腳，黎登貴不知道能上哪兒去弄熱水，傻乎乎地端了水盆走出去，在凜冽的寒風中走去走來，走去走來，手里一直是個空盆……那時候真是笨死了，班長要退伍了，自己連盆熱水也打不回去，真是白長這么大的塊頭了……

他的感覺就是兩個字：郁悶。

老兵退伍時，一個即將離隊的老兵看出了他的情緒，拍拍他的肩膀說：黎登貴，雖然你現在不太愉快，但你很有可能是我見過的走得最遠的一個兵。

一句話說得黎登貴熱淚盈眶。

目送老兵們離開了部隊，黎登貴心里涌上一陣復雜的思緒：現在我是老兵了。

成了老兵的他，終于迎來了盼望已久的全師偵察兵比武競賽，他抓住機會力克群雄，奪得了5公里越野的第一和雙杠的第一，他的綜合成績也是最好的！就在那一年，他立了第一個三等功。

在別人看來他已經時來運轉，成了“紅人”了，可他沒有停下來，他的步伐還在加速。1999年夏天，這個努力的小伙子接到了軍校錄取通知書。

黎登貴如愿考上了石家莊陸軍學院，學步兵偵察指揮專業。他將成為共和國一名年輕英武的軍官，他將在戰場上沉著冷靜地指揮千軍萬馬。

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所應有的未來。

二

很多人都覺得軍校的生活苦，可黎登貴反倒覺得比在老部隊過得還輕松。除了上課，他一有空閑就自己給自己找事——找來的事無非就是那幾樣：跑步，爬山，摔跤。他似乎沒有別的愛好了。

周末，就在別的學員爭著請假外出購物時，他卻自個兒背了水壺，往學校后山去了。先沿著山道跑上10公里，算是舒展了一下筋骨， 然后開始爬山。他喜歡爬山時那種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穩妥上升的感覺，周圍的世界隨著自己的步伐在一點一點改變，直到登上山頂，忽然就有了“一覽眾山小”的成就感——這種感覺是獨有的、難以與人分享的。

只是摔跤不那么容易實施，它不像跑步和爬山，一個人是摔不起來的。黎登貴原先的摔跤套路有點“野”，但在他當班長時，手下有個新兵當兵前是山東省柔道隊的，黎登貴高興得很，也沒顧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拜這個兵為師，認認真真跟他學了一年柔道。所以他現在的摔跤，嚴格說來是柔道。

“柔道好，不傷人，”黎登貴對這項運動體會深刻，他用一種很肯定的口氣說，“是男人都應該學柔道。”

也許這最符合他的運動美學思想——強身健體，培養競爭意識，包含力與力之間的平衡與綜合的韻律，更重要的是——還不傷人。聽了這番話，不敢說他一定是一個柔道高手，但至少可以肯定，這是一個善良的人。

所有運動的至高境界也不過如此吧。

在學校里，黎登貴不像別的學員那樣喜歡找老鄉套近乎、擠進個小團體什么的，他若是跟誰打招呼了，那多半是這樣開口：怎么樣，兄弟，咱們摔一回？

哪有這種社交方式啊！弄得大家都覺得他挺怪的。

有一個學員長得高高大大，肌肉發達，屬力量型人物，老把黎登貴摔倒。其實按運動項目規定，比較一下體重什么的，就知道他們根本不是同一個重量級，輸了也正常。可黎登貴卻認準了他是對手，非要一次次地找他摔，一次次讓人給“拍”了，他也不服，直到有一天，他終于摔倒了這個對手，這心里才舒坦了。

這些摔打都是他自找的。有一天，黎登貴在為校運動會做準備，忽然看到委培隊在開摔跤課。嘿！這不正對自己胃口嗎？他湊了上去，直截了當地跟教練說，我能不能參加啊？

教練把他上下一打量，點頭了，大約想試試他的身手，教練叫來一個少說也有180斤的大塊頭，要和黎登貴“練練”。摔了五次，五次黎登貴都贏了。教練又叫來個胖子，又摔了五次，黎登貴又大獲全勝。那些當觀眾的學員就有了小規模的躁動，教練想了想，調整了對策，改派一個個子小一點、靈活得多的學員上場，再摔了五次，黎登貴贏了四次——他可是連續作戰，從體能上來說也是不對等的。

教練說算了。但說算了的時候，眼睛卻是把黎登貴看了又看的，滿是贊賞的神情。

和教練不同，他的同學們卻都被這個熱衷摔跤與跑步的家伙纏煩了，大家私底下說，那個黎登貴，一天不摔摔不跳跳不跑跑，他就皮癢！

漸漸就有人叫他“阿甘”了。電影里的阿甘，是個異于常人的“一根筋”，做什么事都是：“阿甘，快跑！”他跑啊跑啊，實現了許多別人難以想象的創舉。

“阿甘快跑！”這個聲音時時回蕩在黎登貴腦子里。阿甘，他喜歡這個有韌性的名字，他和阿甘一樣不停地向著未來奔跑，而奔跑——代表著一種生活態度，一種精神信念。

他在日記里寫過一句很形象的話：“日子從老遠的地方跑來，跑到這個地方只向人耳朵里輕輕吹了一句：‘我來了呵！’而后很快地就跑過去了。”在他看來，不僅是自己，身邊所有的一切都在跑，如果他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來不及了，被甩在后面了。

他要跑下去。

雖然現在還沒有到沖刺的時候，但他已經為沖刺做了很多熱身的準備。比如，他避開了很多軍校學員不重視英語學習的弱點，偏偏把英語當成“跑步”，一步一步地堅持學下去。他學英語可不是“旱鴨子式”的只會寫不會說，他要自己會動筆又能開口。

學校有外訓隊，是非洲國家的一些軍官到中國來培訓的，一般情況下很少與中國學員接觸。但他們喜歡踢足球，常常在下午時分聚到足球場，踢球的踢球，看球的看球。黎登貴不踢球，也跑去“看球”——醉翁之意不在球啊，他趁著這機會找老外們練口語。說的也不過是些平常的寒暄話，天氣啦，健康啦，球賽啦，別看句子簡單，開口說外語的膽就是這么練出來的。

他喜歡里面有個從剛果·金來的少校約瑟夫，皮膚黑黑的，卻很是和善，有時還邀黎登貴坐他們的車外出，游玩、購物時當翻譯。

“外國人其實挺好打交道的。”黎登貴說。

他跟外訓隊學員練口語，導致了兩個后果：一是受到留學生隊和學員隊隊長的批評，二是他的英語成績躍居全中隊第一名。

跑步，摔跤，學英語……在后來的日子里，黎登貴才知道自己為未來買了一張超值的門票。

2000年下半年，發生了一件大事：北京軍區來學校選人了。

作為來年“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武競賽的參賽單位，北京軍區將組隊代表中國赴愛沙尼亞與各國偵察兵進行一番嚴酷的較量。從現在開始，他們要挑出軍事拔尖的人才去承擔此項使命。

報名的人很多，考核項目也很多。

在考體能時，一位考官叫了他一聲，黎登貴一看，居然是那位上摔跤課的教練！他現在正是籌備組的負責人之一。黎登貴心里暗暗一喜。真是巧啊！上次摔跤課的表現，在這位教練心里肯定有無形的加分。

還有一個難倒了無數英雄好漢的項目：英語口語。這對黎登貴來說，真是“天助我也”！考核時學員一個一個走進屋子里去，面對一排考官用英語自我介紹并回答問題。黎登貴從容不迫的風度、流利自然的口語給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連坐在臺下的北京軍區情報部副部長蘇向東也不禁滿意地微微一笑。

就沖這一笑，黎登貴心里就像出了大太陽，熱乎起來。

是誰說的呢？“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他的所有付出，都像是為這一刻所做的準備。黎登貴又想起了當年那個中學生，一年一年跑下去的孩子。他已經跑到一個關鍵點了，該沖刺了。

阿甘，快跑！

2000年11月20日，黎登貴被正式選入國際偵察兵比武集訓隊。一起參加集訓的大約有80個人，都是從北京軍區各基層部隊和各軍事院校挑選出來的軍事尖子。

訓練以每兩個月為一個階段，早上出早操、學英語，上午前兩小時學英語，后兩小時搞體能訓練，下午學軍事地形學或射擊，每過一段時間就要搞一次模擬競賽。競賽意味著淘汰，每一次就像海浪沖刷過沙灘，一批人消失了，留下的越來越少。

黎登貴不怕那種幾天幾夜的長時間遠距離拉練，倒害怕時間短、任務重的急行軍。印象深刻的是2001年3月20日，在石家莊進行的一次為期24小時的晝夜行軍，這次行軍拉練的口號就是：拉倒三分之二的人！

大家都知道，這一次行軍之后，將選出20個人到海南參加下一階段的封閉訓練。也就是說，通往下一程的列車只有20張票，領不到票的人，將帶著未實現的夢想遺憾地離開。

行軍者都著戰靴，負重30公斤，帶上地圖、指北針、GPS等，白天行軍50公里，晚上50公里。要負荷的30公斤物品由行軍者自己準備，可以是泥巴、石塊，還可以是杠鈴片。黎登貴選了一組杠鈴片帶上，其中最大的一個有10公斤。

行軍開始了。按照要求，下午兩點半必須趕到某基地，黎登貴一看時間只剩半個小時了，而前面還有直線距離五公里的路程，這下慘了，他拼命地跑起來，背著30公斤的杠鈴片狂奔，像把命都背上了。好容易跑到了目的地，教官的車就開過來了，馬上布置新任務，要剛剛到達的隊員把地上的一箱箱彈藥搬到吉普車上，搬完了，又要他把吉普車推到50米以外的地點。推車的時候，他眼睛里都冒著火——分明看見司機死死地踩著剎車。

就算是這樣，在前50公里，沒有一個人拉下，全都堅持下來了；但在后面的50公里，很多人都開始掉鏈子了。

那時候大家已經體力不支了，從白天走到晚上，疲憊、乏力、酸軟一起涌上來，許多隊員的腳和后背已經被堅固的戰靴和沉重的背囊磨得血淋淋的了。在這種情況下，要走完剩下的50公里的夜路，隊員們只有三五成群結伴同行，輪流帶路——就是說，始終保證有一個人頭腦清醒，判定方向，其他人都處于半迷糊狀態，下意識地跟著他走。而身上30公斤的攜帶物越來越沉重，有的隊員受不了重荷折磨，悄悄想了偷懶的辦法——把包里的泥巴、石塊甚至杠鈴片扔掉，等快到達途中檢查點時再找些泥巴石頭裝回包里。

都是給超極限的訓練給逼的。一路上不時看見新拋下的泥石、杠鈴片，黎登貴從這些拋棄物旁走過，非常堅定地走過去，不讓自己受別人影響。

他當然也筋疲力盡了，一向獨來獨往的他知道自己也必須加入一個小集體，才能不迷失方向，在黑暗里相互鼓勵與幫助中走回去。他看準了肖毅、吉松里和李貴軍，這三個人平時關系就很鐵，總在一起來來去去，黎登貴努力地跟上他們一起走。要入伙也并不是很容易的，這個“鐵三角”起初不想接納新成員，他們把步子加快了，黎登貴偏偏也把步伐加快，幾次被甩掉又跟上，反反復復。“鐵三角”成員終于受了感動，他們看黎登貴跟得很辛苦，把他的包接過來，打開一看——“啊！這么大的杠鈴片！”黎登貴雖然體力透支，但他所帶的30公斤杠鈴片一個也沒扔，大家不由得佩服起來。吉松當時就很義氣地拍著胸膛說：“哥們，只要我們能走下來，就一定讓你走下來！”

大家把黎登貴帶的巨大的杠鈴片取出來輪流抬著走，在最后的30公里中，壓根就不讓他碰一下。黎登貴已經走傻了，只會跟著他們走，有時靠在同伴身上邊走邊迷糊，一不小心摔倒就可能瞬間入睡……再后來又加入了李增剛，這個小集體成了一群生死相依的好兄弟，他們像走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走在勝利的歸途上，他們都是不辱使命的英雄……

那一次行軍，有人中途就退下來了，至少有10個人沒有走到終點。

走下來的都像經歷了一場惡戰，有個北京軍區基層部隊的營長，走得靴子脫了線，腳趾甲都被戰靴磨掉了，血肉模糊的，連白色的趾骨也能隱約看見，慘不忍睹。而黎登貴原先在部隊時腰部就受過傷，還得過慢性腸炎，在這樣的強化訓練中，舊病舊傷也得以“強化”了，這也成了在考慮海南集訓人員名單時，領導們猶豫的問題。直到一位認真的醫生孫國華向集訓隊領導保證，可在兩個月之內使他身體恢復、調整過來，這才讓黎登貴有了機會。

那黑夜中抬著大杠鈴片的五個好兄弟，全都得以入選，奔赴海南參加下一階段的訓練。

在海南，進行的正是傳說中的“魔鬼訓練”。所有科目都按實際競賽要求來設置，隊員們每四至五個人為一隊，乘坐登陸艇經過近100海里的海上航行后，在接近岸邊的登陸海域換乘沖鋒舟搶灘登陸；然后根據上級演習方案，開始在生疏復雜的地形上進行長達四天三夜、近120公里、幾乎得不到任何補給休息和支援的遠程敵后滲透偵察作戰演習。在完成任務的途中，事先埋伏好的假設敵如果抓住隊員一次，隊員就會被罰6分。

小隊的組合是變化的，每個隊的隊長也是由隊員輪流擔任。

集訓隊非常民主，每次完成訓練之后都會開一次總結會，除了大家總結、討論訓練情況以外，還有一項重要內容，那就是每個人都要在一張紙上寫出排名表——你所認為的排名順序，哪些人更具實力，你最愿意和誰配合組隊，誰最適合當隊長，等等。

隊員之間是最熟悉、最了解的，這樣的調查極具價值。得票多的人，往往是軍事素質好、思維敏捷而又善于團結隊友的。比如吉松，他的排名總是很靠前，是大家公認的隊長人選。據說有一次他們小隊要過河，但沒有找到橋，吉松率先下到水里蹚過去，到了河對岸把背囊一放，回頭就來接其他隊友，為了省掉脫、穿戰靴的時間，也為了保護好武器不受潮，他居然把隊友們一個個背了過去。

而黎登貴呢，他實事求是地評價自己：我是屬于可上可下的中間人物，比較懸。他的弱點在這里也暴露出來：意志品質、技術、智力、決心、信心、可靠性、身體和精神狀態都沒有問題；但在小隊中在考慮問題時不夠成熟和全面，處理問題還缺乏相應的靈活性，合作意識和做事的細心程度還有待提高。

海南集訓結束時，20個人里面又淘汰了2人，還剩18個隊員。

18個猛將回到北京軍區參加最后的強化訓練。大家都知道，將有10個人出國參賽（其中正式隊員8人，預備隊員2人），余下的雖能走到最后，但不能出國。

最關鍵的一次模擬訓練是在2001年6月20日開始進行的。黎登貴和另外三名隊員為一隊，隊長是李貴軍。

他們的科目之一，是要從一個十多米高的水泥觀禮臺上沿著斜拉鋼索把一個傷員運送到臺下，時間是10分鐘。隊長叫黎登貴先過去試試，黎登貴拴上保險帶迅速滑到了鋼索中間，但由于鋼索的坡度不夠大，要往下滑就變得很困難了，黎登貴被困在那里，吊在半空中，往前走不了，要退又不可能，最后他只好懸掛著把保險帶脫下，從這個離地面3米多高的地方跳了下來——這本身就是一個危險的動作，如果一不小心，保險帶纏到脖子上，那么他很可能就被活活絞死了。

這個科目他們以失敗告終。隊長李貴軍受了很大打擊。

爾后也連連是壞運氣。接下來的急行軍，一個隊員舊傷復發，嚴重影響到行軍速度，雖然大家竭力幫他，但他似乎已經承受到極限了，帶著又是哭又是笑的表情，腳也抽筋了，自己也說，這樣下去會拖累大家的，別管我了，你們先走，我待會兒再趕上來！弄得大家心里都很沉悶。從理智上講，只能留下已經不能再走的他，不然他的傷勢會更加嚴重，而整個小隊也完成不了任務；但從情感出發，誰愿意拋下親密戰友啊！經過反復考慮，最后，大家通過電臺呼叫總部，告知了那位隊友所在的具體地點，然后和他告別了。

這一次選擇，在黎登貴看來，比哪一次都殘酷。如果是戰爭中，這就是生死抉擇。

而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后面：在山里迷了路，走不出去，翻譯絕望得直想往山溝里跳；等到他們找到路趕到指定地點，已經遲到了，連后面一個小組都已經到達這里。一次在地圖上選點時，隊長決定走一條較偏僻的路，但比較遠，黎登貴當時見大家已經累得不行了，就建議沿著長城走，這樣可以抄近路。這條建議被采納了，而事實證明是極其錯誤的。因為在這條近似于沙漠和亂石灘的近路上假設敵太多了，他們一刻也沒有停，被假設敵追得東躲西藏的，雖然按時到達了指定位置，但每個人罰分條都被罰完了。在實戰中，他們每個人夠死五六次了！而吉松那一小隊選擇走遠路，不僅順順當當到達終點，還舒舒服服地睡了兩個小時。

黎登貴為此一直很慚愧：他以錯誤的分析干擾了隊長的決定，導致了嚴重后果。

這次訓練決定了很多人的命運。在公布出國人員名單時，那位沒走完全程的隊友無緣進入比賽陣容；黎登貴的表現也使他雖列入名單之中，但只是預備隊員，不是正式參賽人員。

他心里說，至少，我可以親自去感受“愛爾納·突擊”了！

那一次參加國際偵察兵比武，黎登貴作為預備隊員參加了保障工作。參賽的隊員們以優異的成績完成了各項科目的比賽，最后一項是6公里奔襲，黎登貴早早地站在終點，拿著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等待著，等待著，終于看到李貴軍那隊跑過來了，黎登貴興奮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大聲歡呼著，手里高高揚起國旗揮呀揮呀……

這一刻，他感覺到榮譽。他們共同的榮譽。與祖國聯系在一起的榮譽。

他的眼淚掉出來。他在心里暗暗發誓：“愛爾納，我一定還要來，我要親自參賽！”

那次競賽，中國的兩個參賽隊分別獲得了外國隊第二、第三名的好成績。回國以后，黎登貴立了三等功。他說，這是他所獲得的所有榮譽中分量最重的一個。

三

回到學校，黎登貴繼續著自己的學業，做著一名普通的軍校學員。但此時的他，已經有了嚴重的“愛爾納情結”。就好像自己分明已經做好跑步前的熱身運動，卻在臨上場時被替換了，他沒能痛痛快快地跑起來，渾身的關節都咯吱咯吱要生銹了！

就在別人以為他大功告成的時候，他已經把以前那段閃亮的日子拋到腦后了。奔跑的人總是往前看的。他有自己的心思。

他在日記里寫道：“到2003年，我才26歲，26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好年紀啊，我一定要再參加一次國際偵察兵比武競賽！”

下一次參加“愛爾納·突擊”的軍區應該是哪一個呢？只有成都軍區和南京軍區還沒有參加過。看起來這樣的大事不該由黎登貴來操心，可他怎么能不操心呢？這決定著他將來的發展方向。

在臨近畢業的時候，結果終于出來了：2003年參加“愛爾納·突擊”的正是成都軍區！這個消息對黎登貴來說猶如上天的安排——到成都軍區，可以爭取再次參加國際偵察兵比武的機會；另一方面，他又是四川成都人，也算是回家了。

憑著他以前的成績，畢業分配時他自然是各大軍區都想要的人才，然而黎登貴一門心思要去參加第二次“愛爾納·突擊”，其他地方再好也不作考慮了。他頗費了一番周折，在李廣輝等領導的幫助下，2002年7月，他終于如愿分配到赫赫有名的成都軍區77118部隊。

77118部隊是什么樣的地方啊！在現代化建設中的中國軍隊中，它以最精良的裝備、最嚴謹的作風、最過硬的素質和第一流的作戰實力名震四海。這支號稱“西南獵豹”的野戰部隊是我軍首批應急機動作戰部隊，曾擔負過多項國內重大演習、向中央首長匯報演示、出國與外軍聯合軍演以及接待外國使團的任務，受到各級的高度重視。

來到這里，像是來到了一個新的起跑線上，一切重新開始了。9月5日，成都軍區正式組隊集訓，黎登貴順利地通過了各項考核，成為50名隊員之一。

他知道，自己費盡力氣來到這里，就是為了圓“愛爾納”之夢，一定不要被淘汰，他一定要跑到終點！為此，他特別地較真，特別地嚴格，對人對己都是高標準嚴要求，幾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一起集訓的高玉正現在還記得，那時黎登貴負責早上帶隊出操跑步，他準時得要命，只要到點了必然要求所有人起床集合。有一個星期六的早上，高玉正醒來，看看表，已經到了起床時間，可不知什么緣故，黎登貴的鬧鐘沒響，他還睡著呢。漸漸的，屋里的人紛紛醒來，大家沒說話，用手勢相互交流，意思是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好不容易周末早上可以賴賴床，千萬別驚動了那個“阿甘”。

一個隊員憋不住要去上廁所，他像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走過黎登貴的床前，又輕輕地開房門，一邊開門一邊回頭觀察黎登貴的動靜——還好，沒醒。一會兒，第二個隊員如法炮制，踮著腳走過去，其他人都躺在床上偷偷地笑——笑也不敢出聲，拿被子捂著嘴。第三個上廁所的隊員卻笨手笨腳的，開門時忽然弄出了聲響，大家立馬扭頭去看黎登貴——只見他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完了！高玉正失望地把被子猛地捂到臉上。一秒鐘之后，他果然聽到了那個熟悉而令人懊惱的聲音：

“起床！”

就是這個把大家“逼”得發瘋的黎登貴，大約覺得自己有過一次“愛爾納”集訓的經驗，有責任幫助別人，在訓練中遇到問題總是爭著出頭，一副老大哥的樣子。有一次晝夜拉練，深夜了，大家都覺得口渴，想找家老鄉討水喝。鄉村的深夜，黑漆漆一片，村人們都入睡了，四周沒有一點聲響，隊員們疲憊地走在小路上，覺得自己跟個鬼似的。到了一個地方，終于看到前面有燈光，大家歡欣鼓舞，可以喝口熱水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才發現是一個辦喪事的人家，院子里點著長明燈，停放著一具遺體，一個老漢守在死者旁邊，一臉陰郁。在這樣的夜里只覺得恐怖，大家都下意識地把步子停住了。黎登貴卻毫不猶豫地走上前，站在那具遺體旁邊跟老漢說起話來，大家眼睜睜地看著他站在遺體旁邊接過了老漢遞過來的水瓶。

那口熱水喝得大家真是佩服得很。

黎登貴的經驗越來越豐富了，他在這一次集訓中注意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很小心地不讓自己身體受傷，留心每個同伴的優點、缺點以便和他們團結協作，每一次完成任務以后都詳細總結，他的日記寫了厚厚兩大本，翻開一看，滿是對各項科目完成情況的分析、對下一步訓練的目標規劃，乍一看還以為是集訓隊的工作筆記。

黎登貴的努力在2003年的某一天得到了豐厚的回報。那一天，情報部劉友春副部長讓人通知他，把護照交上來，統一寄到北京。

他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將重返愛沙尼亞的偵察兵比武賽場。隨后上級宣布了名單——他終于可以作為一名正式隊員參加角逐了！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小到大年復一年的奔跑，那么多酸甜苦辣，都是為了這一刻。他作了太多的準備，只等號令槍聲一響，他就會箭一般地沖出起跑線！

阿甘，快跑！

飛機在云層中穿行，愛沙尼亞的領土就在云下。黎登貴就是閉上眼也知道下一步行程安排：他們會坐車到愛沙尼亞首都塔林，提前一天進入營地，然后正式比賽……

然而比賽會是怎樣的情形，誰也不知道。

2003年8月5日，國際偵察兵比武競賽正式開始。比賽時間總共是5天4夜。

黎登貴、尚保雨（隊長）、胡雪偉（翻譯）和姚茂兵所在的中國1隊搶灘登陸后，于夜里10點出發，將行軍一整夜。

異國的夜晚，一切都帶著危險的氣息。隊員們一起研究了地圖，選好行軍路線——他們將穿過一大片草場。

草場是放牧牛馬用的，在草場邊界，牧場主圍上了一整圈鐵絲網，以防牲畜逃跑。而鮮為人知的是，這些鐵絲網都帶電，如果牲畜的身體碰到了，會被“啪”地輕微電擊，這樣高大的牲畜才不會硬往外鉆。黎登貴雖然是第二次來愛沙尼亞了，但對這樣的情況也毫無了解。

他們的麻煩就從帶電的鐵絲網開始了。

姚茂兵想上廁所了。這是很正常的，當然野外沒有“廁所”，天地就是一個大廁所。如果不靠近鐵絲網，一點也不會出現意外，可偏偏姚茂兵站到了鐵絲網旁邊，向著網外小便。忽然，他被“啪”地一擊！有電！

他當時就嚇住了，完全沒有想到這是怎么一回事，以最快的速度跑起來，遠離那些帶電的家伙。匆忙之下，居然把自己所帶的地圖給落下了，他一點沒有覺察。等到發現時，已經不可能再回去找地圖了。

唉，出師不利！姚茂兵懊惱不已。隊長尚保雨倒沒有多怪他，只是提醒大家多加注意。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10點了。他們看看時間，比預計時間提前了，如果馬上趕到指定地點，就會因為提前到達而扣分。于是他們找到一片安全地帶，在那里燒起一堆火，烤干了弄濕的衣服和靴子。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們烤干衣物以后按時到達指定地點時，迎接他們的科目竟是過湖。每隊發一只橡皮舟，背囊和槍支都放在舟里，隊員都必須穿靴子推著橡皮舟過湖，花費時間越短得分就越高。

湖岸上的老外們熱烈地鼓掌，吶喊，把氣氛弄得激烈又火爆。黎登貴一隊人沖下了水，一股涼意涌上全身，還好，沒有人出現腿抽筋等危險情況，正在這時，大家又忽然發現，湖中心有棵倒下的大樹，如果不小心，很容易把人掛傷。大家小心地避開了大樹。比賽承辦方可真是會選地方啊！他們勇猛地到達了對岸。

一上岸，還不能馬上休息，大家渾身濕淋淋地抱起所有的武器裝備和物資就往樹林里鉆，在樹林深處有一個木頭做的三角形架子，每個人都要從架子上沖過去，順利到達另一頭才算完成這一科目。黎登貴沖過去的時候出現了一個重大失誤：他的地圖從子彈袋的彈匣袋子里掉出來了，掉在了橡皮舟里。等他沖到指定地點才發現，這時尚保雨也沖過來了，他又立即不顧一切地沖了回去，撿回了黎登貴掉下的地圖——本來在第一次全體到達時，計時員已經摁下了秒表，可尚保雨撿地圖跑了一個來回，計時員又重新摁了秒表，把這段時間也計算在內了。

黎登貴慚愧萬分，他反反復復對自己說：細心！細心！再細心！

其實他已經很注意了，每一樣東西——手槍、匕首、地圖、GPS、軍刀、干糧等等，都裝在固定的彈匣袋里，每當需要某樣東西，手就會下意識地往相應的彈匣袋摸。這都是長期訓練培養出來的好習慣。而今天的失誤，是因為這個彈匣袋有一個扣子老早就壞了，扣不上，但黎登貴并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每個細節的疏忽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后果，黎登貴現在有了真切的體會。

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

他們在地圖上選點，選擇通往下一目標地的路線。前面有兩片沼澤地，最初大家選擇從兩片沼澤地側面的一條路通過。天已經下起小雨來，地上變得泥濘不堪，大家在沼澤側面找了好一會兒都沒有找到那條可以通行的路。

怎么辦呢？在雨中，他們在地圖上圈圈點點，貿然決定改變路線，從兩片沼澤地中間穿過。

這條路更加泥濘難行，因為位于兩片沼澤之間，它像倒滿了面糊糊，讓人一步一步都拖帶著泥漿，行走得異常艱難。

忽然，前面有人用英語大聲嚷嚷，身后槍聲大作，這里竟然設了埋伏！他們四個人當即分頭撤退，黎登貴往右跑，沒跑幾步，腳就陷在泥里無法拔出來，啪地摔倒在地！當他趴在地上抬起頭，只看見面前出現了一雙全是泥漿的軍靴，離自己是這樣的近，好像一艘巨大無比的船。順著靴子一點點往上看——濕漉漉的迷彩褲、迷彩雨衣，再往上——居然看見一張涂著偽裝油彩、但仍然漂亮的女性面孔。

“真背！”黎登貴氣壞了，自己竟被一個愛沙尼亞女兵抓住了！

他只覺氣憤，不管女兵的大聲警告，爬起來轉身就要跑，沒跑出多遠，就被一棵倒下的大樹攔住了去路。他簡單判斷了一下，如果從樹下爬，背囊肯定要被卡住，如果從上面翻，又有可能被掛住。沒辦法，也只有上啊，他剛剛爬上那棵樹，就被“掛”住了——回頭一看，還是那個女兵，已經揪住了他的背囊。

這下逃不了了。

他喪氣地從樹上滑下來，靠在樹干上，想和女兵套套近乎，可人家板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非要他交出罰分條。

看樣子是打動不了女兵的。他心里想：唉，我還是長得不夠帥！一定要給領導建議，今后選拔隊員時，把帥氣作為一項指標來考慮。

女兵的同伴也過來了，是四五個男士官。他們押著翻譯胡雪偉和隊員姚茂兵走來了。幾乎都沒逃過啊，黎登貴痛心疾首，問他們：“你們交了罰分條了？”

他們失意地點點頭：“交了。”

黎登貴像挨了一頓悶打，心里一萬個不情愿，但還是按規定交出了罰分條。交完就可以走人。臨走時，他不甘心地用英語問女兵：“你們在這里設伏，抓了多少人了？”

“18個了。”女兵無不得意地說。

交了罰分條的三個隊友失落地走在白樺林里，天還在下雨，整個樹林都像被泡在水中，把人的心情也弄得濕淋淋的。誰都沒說話。

忽然聽到樹林邊上一陣響動，大家一下子警覺起來，難道他們連續設伏？這也隔得太近了！

正要進行下一步行動，只聽見有中國話小聲地傳過來：“是我！”

原來是唯一成功逃出的隊長尚保雨。這支險些被打散的隊伍終于又集合在一起了。

見隊長歸隊了，翻譯說：“我們開個會吧！大家也別太喪氣了！”

那就開會吧。

這個會其實是很重要的。大家對前面的科目做了總結，分析了失誤的地方——比如穿越沼澤地中埋伏這件事，說明他們應該堅持走最初選擇的路線，說明不能輕易改變經過深思熟慮后做出的決定。對目前大家的心態，也做出了積極的指導：不能消沉，不能失去斗志，要想到我們有失誤的地方，別的隊也可能有，那女兵不是說她已經在這里抓了18個人了嗎？而且還將繼續抓下去。比賽總共有5天4夜呢，這才過1天1夜，還有很長的時間、很遠的距離、很多的科目，那么，只要后面盡量避免犯錯誤，成績還是很有希望提高的。這么一想，也有道理。

應該說，這就是本次競賽的“遵義會議”了，它有了轉折性的重大意義。黎登貴覺得大家都想明白了很多問題，打起精神來，狀態也恢復了不少。

比賽的過程也是學習的過程，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成熟了。

第二天下午三四點鐘，他們到達了規定的E點，科目是過水障。在10分鐘之內，大家要把所有武器裝備裝進一個大防水袋中，再把袋子掛在身上，一個接一個跳下河，手里抓著連接河兩岸的繩子游過河。

過了水障之后就進入了偵察區。偵察區是由近400名愛沙尼亞國防軍偵察營官兵攜帶所需武器裝備傾巢出動，在約4平方公里的地域內部署的防御陣地。要求所有的遠程滲透偵察小隊在37小時之內，充分靈活地運用偽裝、隱蔽、潛行、規避、佯攻、牽制、跟蹤、搜索、欺騙等戰術，偵察出敵陣地里所有的軍事設施、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武器裝備、敵軍士氣、作戰企圖、發現動向等情報，并把這些情報用英文按北約格式寫出一份文字報告和標示出一份情報略圖，在規定的時間內上交裁判。而這一年還特設了一個任務：營救“戰俘”。這個分值占比賽總分值十分之一（100分）的任務，其實就是要求每個小隊把一張寫有隊號、代表“情報”的方牌送到偵察出來的“戰俘營”里的“戰俘”手中。

按照規定，進入偵察區之前，隊員們必須在休息區休息4個小時，何況天已經黑了，大家就在休息區商量了以后的分工：翻譯留在營地寫報告，其余三個人劃分區域各自進行偵察，用對講機聯系，互相支援。

這里黎明靜悄悄。第三天一大早，在地圖上畫好了各自的偵察區域，三個人分頭行動。黎登貴很快潛入營區深處，他把自己的偵察區域劃分成若干個小區域，把它們細細地摸排一遍。

在一個地方，黎登貴通過望遠鏡偵察到幾個假設敵正在灌木叢邊的小路上拉鐵絲網，他起初以為這是前沿陣地，后來發現判斷不對，這里是四○火箭筒陣地。

他就這樣一邊偵察一邊判斷一邊不斷修正自己的判斷，在時間絕對掌控的情況下，他不時找個安全地方補充點野戰干糧或是小憩一會兒，利用這些時間以保證自己的體力與精力充沛，同時對偵察到的情況進行及時的整理。經驗告訴他，這是最有效的偵察方式。

到最后，他所負責的片區幾乎都偵察過了，所發現的軍事設施也都一一標注在地圖上，僅剩一個地方沒有去過了。那是很小的一個地方，有點偏僻，也許什么都沒有，白白跑一趟，還冒險。但黎登貴仍然決定去，一生只來一次的地方，他不能給自己留遺憾。

他在地圖上先把退路找好，然后直奔那里。遠遠的，他看到前面有鐵絲網圍起來的一頂帳篷，前面豎著一塊白色的小牌子，拿起望遠鏡一看，他差點激動得犯心臟病——牌子上寫的是“POW”，正是“戰俘營”的英文縮寫啊！這正是此次偵察科目中重要的一項內容。

但要交到戰俘營的那塊牌子不在黎登貴手里，而是在隊長尚保雨那里。黎登貴正在考慮下一步行動，忽然聽到槍聲四起，他被發現了！一時間，從戰俘營跑出十幾個人來，黎登貴撒腿就跑，他牢牢記著地圖上事先找好的那條退路，非常準確地沿著這條路線跑起來。

跑，在這個時候顯示出最原始的意義——生存。

黎登貴拼命地跑著，世界拼命地被他甩到身后，他只知道要保存自己要保存自己！從十幾歲的中學生跑到現在，跑到這個國際大賽場，他花了太多心血，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一種奔跑，力與力的較量，勝負懸于一線的較量，生死近在咫尺的較量。

阿甘，快跑！

他跑到了一個大水坑前，只要過了這個水坑就屬安全區了。水坑上有一棵倒下的樹，形成一個天然的獨木橋，黎登貴果斷地踏了上去。他剛走到樹的中央，一個高個子假設敵追來了，他看到黎登貴的危險舉動，趕快警告他：“小心！你會掉下去的！快回來！”

回去束手就擒，這是黎登貴絕對不會答應的。他用英語告訴對方：“我不會掉下去，也不會回去！”

“在實戰中，你已經被我俘虜了。”

“在實戰中，你我還在談判，不存在俘虜問題。”

“但我可以開槍，對你進行武力威脅……”正說著，假設敵身后有了聲響，他回過頭去看——就在他回頭的一剎那，黎登貴抓住機會飛快地跑過了獨木橋，到達了安全區。

他在心里對那個和他辯論的假設敵說：“在實戰中，你已經犯了致命性的錯誤。”

黎登貴一口氣跑回到休息區的營地里，用對講機把自己的重大發現告訴了尚保雨，兩人約定了會合地點。

從休息區到偵察區之間有一座橋，黎登貴再一次通過這座橋的時候，心情無比暢快。只要把紙牌交到戰俘營，他們可以加上100分！

見到隊長尚保雨的時候，黎登貴發現他的狀態很不好，顯得非常疲憊。由于姚茂兵在偵察撤退中腳部受傷，尚保雨一個人偵察了原本分給兩個人的區域，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在這樣的情況下，黎登貴主動提出讓自己去完成遞送情報的任務，尚保雨同意了，把寫著“29”（他們這隊的隊號）的方牌交給了黎登貴。

為輕裝上陣，黎登貴把背囊藏起來，做了簡易偽裝并用GPS定點，以便回來找到。他采集了一些厚厚的草披掛在身上，利用小樹的掩護，很快又來到戰俘營。他偽裝得非常好，沒有驚動任何人，埋伏在戰俘營外觀察動靜。帳篷里坐著幾個小孩，就是假設的“戰俘”，只要把方牌交給他們就可以了。

然而他一直沒有找到遞送情報的機會。也許上一次偵察驚動了假設敵們，他們把戰俘營用六七輛吉普車密密地圍了起來，20多人嚴陣以待。這樣圍得水泄不通的，蚊子都飛不進去，怎么可能悄無聲息地完成任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黎登貴埋伏了很長時間，還是沒有辦法進去。他氣壞了。這已經超過實戰的真實情況了。

這時候，那幫假設敵非常驚奇地看到一個景象：一個渾身披掛著密密野草的人，大搖大擺地朝他們走來，手里拿著一塊標有隊號的方牌。愛沙尼亞的假設敵們興奮起來，心想可抓了個送死的！

黎登貴就這樣走過來，假設敵們忽地把他圍住了。

黎登貴舉著代表情報的方牌問：“這該交給誰？”

一個愛沙尼亞軍官說：“交給我吧。”

黎登貴看看他，搖搖頭說：“你不是戰俘，交給你萬一不算數怎么辦？”他把方牌拿去遞給“戰俘營”里坐著的小“戰俘”，可那孩子轉手就把方牌交給了剛才說話的軍官。

“好吧，”黎登貴說，“我可是把情報遞到戰俘手里了，你們不能不給我加分。”說完他就要走。假設敵們急了，忙攔住他要罰分條，意思是你雖然交了情報，但也被我們抓住了，你已經得了100分，要你一張6分的罰分條不算過分吧？

然而黎登貴拒絕交出罰分條。他義正詞嚴地說：“我已經在你們戰俘營外近距離埋伏了20多分鐘，你們絲毫沒有發現我，在實戰中，你們早被我用手榴彈消滅了，怎么能算我輸呢？”

假設敵們當然不肯認同，繼續與他理論。爭執半天，黎登貴終于大聲說：“這是違反實戰規律的！如果你們再這樣堅持，我就要向主辦方提出抗議！”

聽到這句話，假設敵們不吭聲了，他們大約也覺得心虛，畢竟黎登貴是占理的。

就這樣，我們的英雄黎登貴完成了任務，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戰俘營。

第四天。

又是運氣欠佳的一天。他們四個人在林子里走了很久，不知怎么就遇到了假設敵。大家立馬分頭跑，一路就跑散了。

與隊友失散的黎登貴剛開始想穿越灌木林走直線。灌木林里全是密密麻麻拇指粗細、帶有小刺的小樹，樹與樹之間充斥著各種藤條植物和有毒刺的草本植物，地面上覆蓋著厚軟而潮濕的苔蘚。他在悶熱的灌木林中花費了半個小時，卻只前進了不足兩百米，把GPS顯示數據和地圖仔細對照后，他才發現方向錯了，這樣下去等于死路一條！要知道下一個控制站是有著許多比賽內容的綜合控制站，如果一個小隊有一人遲到，整個小隊就會錯過這個比賽項目，小隊將得到該項目的最大罰分。

黎登貴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從站定點到綜合控制站的直線，認真分析了地圖和敵情形勢。直線穿越的地域，地形開闊而平坦，主要是牧場和油菜地，道路縱橫，還有三條大水渠橫在他的前邊，只有幾戶人家和幾小片樹林，最能隱蔽行動的大面積森林如圍墻一樣把寬廣的牧場圍起來。如果穿越這些樹林肯定安全，但太遠，時間和體力都會消耗太大，即使不遲到也會累個半死。走直線穿牧場，如果順利，至少能提前兩個小時。但很危險，敵人乘著裝甲車和吉普車來來回回地沿道路巡邏，不時停下來舉起望遠鏡環顧四周；幾座大橋肯定都有至少一個加強班實施守衛；還有一些經過精心偽裝的敵人不知在什么地方時刻準備伏擊隊員。經過慎重考慮后，他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走直線穿牧場。這個決定要真正實現，關鍵是盡一切可能規避敵人。要躲過這些戰術素養很高的敵人就要比他們更靈活機動，不僅要斗勇，更要斗智。他每走一段路之前都會躲在一個隱蔽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用望遠鏡仔仔細細地對周圍實施偵察。他偽裝得相當好，以至于當他蜷縮在草地上不動時，哪怕敵人站在他跟前也只認為這是一叢長在小土包上的草；有時他趁敵人轉身的機會向前匍匐一小段距離，有時他利用汽車馳過土路卷起的滾滾灰塵為隱蔽物向前猛沖。

此時離安全地帶只有一公里了，他的水已經在沖刺中耗盡，嗓門兒干得都冒煙了。他想從前面不遠處的路邊農舍里補充點水。于是他又有了一個更大膽的決定：沿著大路走。

黎登貴就這么走上了大路，他離前面的農舍越來越近了。

忽然，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黎登貴的第一反應就是抓起望遠鏡去觀察——對方正好也拿起望遠鏡觀察他。黎登貴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衣服上醒目的黃色字母“F”，那正是假設敵的標志。這個字母給他帶來的條件反射便是：跑！

又是跑。這已經是他生命的常態了。

黎登貴和那個假設敵捉迷藏似的，繞著圈兒跑，跑過長著濃密野草的小山坡，跑過枝枝丫丫的灌木叢，終于甩掉了追兵。但是去農舍喝水的事也泡湯了。此時的他，已經是口干舌燥、汗流浹背、疲憊不堪了，由于體內嚴重缺水和鹽分的大量損失，黎登貴明顯地感覺到惡心，腰、背和腿部肌肉開始痙攣，但他仍然咬牙堅持著，竭力用礦泉水瓶從水渠中取了水，向瓶里撒了兩小包鹽，使勁搖了幾下，就用過濾管滋滋滋地吮了起來。

在最后的一夜一天里，黎登貴和他的隊友們在極度疲乏、體力透支的情況下堅持了下來。他們為了避開假設敵的埋伏，在時間允許時總是選擇最遠最安全的路線，常常在又冷又濕的異國草場走得渾身哆嗦；黎登貴的手背被不知名的毒草劃破了，手腫得老高；尚保雨因為太疲倦，在烤火時睡著了，結果靴子被烤出了一個大洞……他們曾經在樹林里聽到假設敵往四處打空炮彈的聲音，照明彈高高地升入夜空，把黑暗的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晝，那情形宛若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他們曾經在行軍過程中走出了幻覺，明明是一片平地，可看上去卻是低洼或是小丘，走起來便是一腳深一腳淺；他們曾經脫下衣服，光著身子游過冰冷的河水，上了岸便掏出小酒瓶喝上兩口，借此御寒……

這樣挺到了最后一個科目：6公里武裝奔襲。對于這場競賽來說，這是最后的奔跑了，全隊攜帶所有的裝備在生疏的地形上穿過茂密的森林、蹚過泥濘的沼澤、越過各種障礙，一邊奔跑一邊快速地對照地圖和GPS選擇路線。黎登貴腦子里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阿甘，快跑！

這時已經不再有假設敵，所有的精力都可放在奔跑上面。有汽車從他們身邊開過，車上坐的是美國武官，他探出頭問黎登貴：“你覺得怎樣？”

“很好！”黎登貴自豪地說。

終點越來越近了，他隱隱看到前方有一塊小小的紅色，越來越大，越來越濃烈。他認出來——那是五星紅旗。中國的保障人員在揮舞著五星紅旗，兩年前，他就站在那里向凱旋的隊員們揮舞國旗，今天，他終于迎來了這一刻，帶著年少以來的夢想，帶著軍人的榮譽，帶著永不消退的深刻記憶，跑向勝利的終點。

他贏了。

這與名利無關。無論他的成績如何，他已經贏了。

憑著過往的種種艱辛，他已經能夠從容面對未來的一切，能夠張開雙臂自由地奔跑。

跑！

四

由于在2003年“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武競賽中和隊友一起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奪得了比武競賽外國隊的第二名，黎登貴榮立了二等功。

他回到了77118部隊。這是一支軍事人才輩出的部隊，他們高度重視官兵能力素質的培養和人才的使用，曾被總部表彰為開展學習成才活動先進單位。針對黎登貴的專長與特點，器重他的部隊領導為他搭建了一個大顯身手的平臺，一邊留他在基層帶兵增加實踐經驗，一邊對他的各項研究予以大力支持，讓他把參賽的珍貴經驗加以沉淀與提煉，完成更高層次上的自我提升。從那以來，緊隨著他的是一連串用數字組成的成績：他為了提高文化水平和特種作戰專業技能，先后寫下了30余萬字的學習筆記和心得體會，搜集整理了100多萬字資料，拍攝編輯了2部教學錄像片，在熟練掌握從單兵到班組等方面的各種特種裝備的操作使用后，摸索、總結、推廣了特種射擊、攀登、偵察、搜救、捕俘、八公里武裝越野間隙訓練等10多種科學組訓方法。他先后參加過各類重大軍事任務30多次，在各級各類比武競賽中共奪得21個冠軍。除了兩次“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武競賽，2004年8月，他作為分隊長帶領分隊在軍區特種偵察部（分）隊專業比武競賽中，奪得了“戰技術綜合運用”比賽第一名……

都說他是個工作狂。明明家就在成都青白江區，他卻很少回去，對父母的照顧更是說不上。

2005年，病痛多年的母親去世了。黎登貴忽然之間覺得自己的世界缺失了一大塊，他的世界不再完整了。失去母親的重創使他第一次有了難以忍受的痛苦，也使他一度懷疑自己生活的意義與價值。

他唯一欣慰的是，母親看見了他的努力與他的成績，母親對此引以為豪。

在黯淡日子里，他的事業卻再一次遇到挑戰。部隊長肖達喜和政委黃梅園找他談話，他才知道自己被上級部門選中，將作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援助厄瓜多爾軍事武術專家組”的成員，遠赴南美洲的厄瓜多爾去當教官，為期一年。

從得知這個消息到正式出發之間的半年時間里，黎登貴認認真真地鉆研了中國武術，把自己多年軍事技能上的體會融會貫通到里面，他要好好地把中國武術介紹給太平洋那一邊的人們。另一方面，得知厄瓜多爾的官方語言是西班牙語，他購置了不少西班牙語的學習資料。

2006年2月，黎登貴來到了厄瓜多爾的海濱城市撒里納絲，厄國的海軍基地就在這里，這里還有兩所海軍學校：海軍軍官學校和水兵學校，此外，還有機場、空軍學校和一個炮兵營。

黎登貴的工作就是給兩所海軍學校的學生上課，教授中國武術，有時空軍學校也會請他去講課。那些未來的厄國軍官們對中國武術非常感興趣，總是圍著黎登貴問個沒完。

講完了武術，黎登貴有時也會教大家練練摔跤。他最得意的就是讓學生們排成一排，他挨個兒和他們摔，然后把他們一個個挨個兒摔翻。

有一個學生給黎登貴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其實根本摔不過黎登貴，但他總要一次次地找到他摔，摔倒了，爬起來再摔……這多么像當年的黎登貴啊！一樣有不服輸的勁頭，一樣有挑戰權威的勇氣。

這個學生不久后卻來向他告別了，原來他在一場作弊事件中受到牽連，作弊者被開除，而他則要被扣學分，這樣他就只有留級了，上不成黎登貴的課了。

黎登貴告訴他，留級一年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學習這件事，其實是貫穿終身的，我們時時、事事都在總結自己、提高自己，永遠都在學習中。

這并不是空話。黎登貴來當教官以后才覺得，其實沒有絕對的教與學，他教學生技能，而他從學生那里，從“教”這件事中——都學到了很多。

在這里，黎登貴遇到了很多跟他一樣熱衷跑步的朋友。兩所海軍學校都很重視體能訓練，每周二、四，軍官與士官都要跑10公里，而每周二、四、六早上學員要跑10公里。學員和軍官可以免費參加軍隊和地方聯合組織的跑步比賽：10公里、15公里、20公里、25公里、30公里、馬拉松……有個叫馬各的38歲的士官和名叫加里森的上尉對跑步有著執著的熱情，經常動員黎登貴去參加各種跑步比賽。

黎登貴一下子找到這么多同道中人，高興極了，每天一大早都要和跑步愛好者一起沿著美麗的海岸線跑向初升的太陽。

“你不知道那種心情有多么好。”他說。

2006年月10月1日，這天黎登貴參加了在厄瓜多爾最大的港口城市瓜亞基爾市舉行的馬拉松比賽。經過頑強爭奪，他竟然奪得30歲以下海軍軍官組的第一名。

在這里最大障礙就是語言。黎登貴說英語沒問題，但這是一個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度，除非有翻譯在場，否則他無法與別人自如地溝通。好在黎登貴一向好學，他常常讓人比比畫畫、指指點點地教他說西班牙語，或是對照自己買的中西互譯詞典，很費勁、也很努力地學著。

知道他好學，大家就拿準他這點來開玩笑了。有一次軍官們聚餐，有個少校請黎登貴坐到自己身邊，用英語說要教他說西班牙語。黎登貴高興地答應了，少校說了一句話，黎登貴跟著學舌，重復了一遍，在座的軍官們先是一愣，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只有一個離過婚的漂亮女少校莫里卡沒有笑。當時黎登貴心里就想：壞了，被人涮了！

后來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是：“我愛莫里卡！”

這件事成了黎登貴的經典笑話。后來有一次學生們開晚會，主要內容是模仿學校校長、教官的滑稽表演。一旦決定要模仿誰，學生就會去借誰的衣服做表演服。黎登貴的衣服也被借走了，晚上的表演會，那個模仿黎登貴的學生毫不出人意料地學著中國人的腔調，大聲喊了一句：

“我愛莫里卡！”

全場笑倒一大片。黎登貴也呵呵呵地笑出了眼淚。

表演會結束了，黎登貴走出演出廳，一個人走向海浪翻滾的海灘。在那里，他看到女教官莫里卡氣呼呼地叫來了那班表演節目的學生，當場罰他們做俯臥撐。

他忍不住又笑了。多么可愛的一群人啊！

在這遠離故土的大洋彼岸，在這美麗的異國的海灘上，聽著陣陣富有節奏的浪濤聲，他又一次想起了母親。許久以來的陰霾忽然一掃而空，沉淀在心里的只是厚厚的幸福。那是一種曾經以為被疏遠的溫馨的感情，現在就像貼在臉龐似的。

他跑了這么多年，跑了好遠好遠，已經跑到地球的另一邊來了，所幸的是，那些鼓舞著自己前行的母愛與友情，那些激動過自己的信念與勇氣從來也沒有遠離。未來如何，他不必去想象，他只知道，自己有著永不停止的強健步伐。

他張開雙臂，在海灘上風一樣地跑起來，跑得越來越快，跑到云的上面，跑到海的對岸……

阿甘，快跑！

五

時光是個不知疲憊的傻小子，也在光著腳板跑啊跑。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發生后，時任某偵察連連長的黎登貴奉命帶領連隊，從外訓地火速奔赴災區汶川。由于道路被毀，他們從理縣古爾溝開始就棄車徒步前進，經過無數艱險到達汶川營救災民，成為第一批挺進汶川的野戰部隊。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又奉命前往震中映秀，經過艱苦卓絕的60公里生死線的考驗，這支隊伍于當晚抵達映秀，立即展開了救援……

2009年，黎登貴被評為成都軍區“愛軍精武標兵”。

2010年，黎登貴當了副營長，還因成績突出獲得了四川省五四青年獎章。

……

轉眼就到了2013年。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有幾張特殊的年歷，對黎登貴來說，2013就是其中之一。雖然這一年之后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量級榮譽——被評為軍區軍事訓練先進個人、立了一等功、破格提拔為副團職副參謀長、榮獲中國五四青年獎章、被樹為軍區重大典型、被軍區李作成司令員欽點為“黑豹—2014”專項集訓的總教練，等等——他仍然認為，最艱難、最具挑戰性的，是他的2013年。

那年2月，軍區開始組建集訓隊，除了備戰全軍特種偵察兵比武，更重要的目標是“金鷹—2013”國際特種兵比賽。

又是比武、比賽，又是全軍乃至國際。

對軍事賽場怦然心動的黎登貴這一次卻顧慮重重。一位關心他的老領導勸他，不要去冒這個險，你已經戰果輝煌，可以功成身退了。還有一位與他并肩“征戰”多年的戰友，也在這時慎重選擇退出競爭，當了教練，不再廝殺在賽場的第一線。這都讓黎登貴去意彷徨。繼續跑下去，萬一摔個大跟頭，這糟糕的句號還不如及早捧著鮮花揮手離開來得瀟灑。

畢竟，這一年他36歲了。對于一個特種兵來說，無論如何也不再是黃金年齡了。

更讓他揪心的是，在頭一年年底，他的父親被檢查出患了癌癥，醫生估計，他只有三四個月與親人相處的時間了。雖然黎登貴盡可能地利用休息時間回去陪伴父親，但每一次看到父親，都發現他比上一次更消瘦、更虛弱、更需要親人的撫慰。

直到有一次，父親坐在椅子上，用深邃的目光看著他——那時家里的電視機里正播放著中央7頻道為黎登貴錄制的專題片《一個特戰營長的帶兵之道》——然后開口了。

“這事你要自己拿主意，不管怎么樣，我都支持你。”父親簡簡單單地說，“不要擔心我，我這里還有你哥嫂。”

父親的表態，讓黎登貴幾欲落淚。和母親一樣，父親也讓他輕裝上陣。這就是親人。親人總會在最關鍵、最艱難的時候告訴你：別放棄你的夢想。

黎登貴拿了主意。他再次披上戰甲。他說，這可能是我最后的機會了——與這個世界的最強對手較量。

他當上了自己最最夢寐以求的“官”——“特種部隊小隊長”。從他第一次參加國際偵察兵比武開始，他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帶領一個團隊走上世界頂級的競技場。特種部隊小隊長——對他而言，這是一個沉甸甸的身份，一種超越所有世俗光環的榮譽。

然而最后的榮譽不能與父親分享了。

就在3月31日，黎登貴與隊員坐在越野車里向龍門山區進發，準備搞40公里定向越野訓練，這時手機響了，他聽到了嫂子急迫的聲音。父親送醫院搶救了，以前搶救過幾次都沒有告訴黎登貴，怕影響他訓練，但這一次，不能不讓他知道了。

向領導報告后，主任馮旭東讓他馬上回去，部隊長蘇杰派出自己的專車專程送他。黎登貴趕到父親的病榻前，見了老人最后一面。這一面之后，黎登貴知道，一直為他驕傲的父親安然瞑目了，而他卻永遠也跑不出父親希冀的目光。

他是軍人，他用軍人的方式處理了父親的后事：一切從簡，只用了兩天多時間治喪，之后返回部隊訓練。

就在那年的7月，哈薩克斯坦的卡拉干達草原上，黎登貴帶領12名中國特種兵經過5晝4夜，經過230公里的征戰，經過與俄羅斯、白俄羅斯、土耳其、哈薩克斯坦等7國12支特種部隊展開21個課目的終極較量，終于取得了16個項目的第一，以遙遙領先的成績登上了“金鷹—2013”國際特種兵比賽的冠軍領獎臺。

而這個36歲的中國特種部隊小隊長，是所有參賽者中年齡最大的一個。當外軍稱贊他是“不老的神話”時，仿佛是另一個頒獎儀式。那是告訴黎登貴——你跑贏了時間！

是的，阿甘，你贏了！

——贏了一個最大的對手。

【作者簡介】王甜，本刊編輯。

本文攝影 高效文

責任編輯 王 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