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少推薦:看過太多的愛情故事,一開始無限幸福的人們到最后都會打著各種口號痛斥對方的薄情寡義,聲淚俱下讓人唏噓。更別提這種從開始就有“人命”摻雜其中的故事,但是經年之后,那些我們自以為受傷的曾經,或許恰恰是另一個在幫我們抵擋著風雨的存在!
01
葬禮還在繼續。
穿著黑衣的家人伏在靈堂里,每個人都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穆揚站在臨近門口的位置,因為是長孫,要對每個參加的長輩行禮。屋里縈繞著檀香的氣息,濃郁得讓人胸悶。
抬頭就可以看見花叢里老人的遺像,看起來仍是健健康康的樣子,然而人生就這樣從彩色突然變成了黑白。
穆母擦干眼淚搖搖晃晃走出去,剛到門口就看到一個穿著鵝黃色裙子的女生走過來,跟整個陰郁的靈堂格格不入,像是突然闖進黑暗的一束光,刺眼而突兀。
周遭的人群說了什么,議論的聲音有些大,穆揚看到母親聲嘶力竭地撲向女生,黃裙子閃了幾下,一腳踏進了靈堂。
那是穆揚第一見到簡箏,雖然早有耳聞,卻仍是忍不住驚訝了一下。
穆母撕扯著簡箏的頭發,聲音嘶啞,“你怎么有臉來,你把人害死了就不怕遭報應嗎?”
有人上去拉架,卻都是有意無意地松開了穆母的手。場面一時難以控制,穆揚忍不住伸出手,卻在慌亂中拉了簡箏的胳膊。
兩人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扯開,穆揚這才發現,所有圍上來的親戚都沒有真的在拉架。
簡箏的脖子被穆母的長指甲劃了一道血印,她毫不在意地用手抹了一下,將長發散下來,重新整理好,然后鄭重地對著老人的遺像鞠了一躬。
這過程太正式,以至于穆母一時忘了再次沖上來。簡箏掏出一朵百合放在靈柩前,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穆母再次發飆,這次再也沒有人攔著,大家都把心里想的說了出來。
有陌生的遠房親戚站在穆揚身邊,生怕他忘記似的,又提醒了一遍:“這就是把你阿公害死的陪護。”
聲音太大,以至于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穆揚看到簡箏冷笑了一聲,突然回頭沖著他們道:“到底誰是始作俑者,你們心里比我清楚。”
這句話像翻滾的巨浪引來巨大的反應,先前悲傷欲絕的人紛紛揭竿而起,臉上的眼淚早已干掉。
穆揚想擠過去,無奈場面太過混亂,他最終也不知道簡箏是怎么走掉的。親戚們發泄了情緒,聚在一起吃了午飯,一整天葬禮終于結束。
穆揚回家時發現幾個叔叔伯伯都在,幾個人圍著桌子上寫滿數字的紙。人們腳邊是一個破舊的紙箱,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是療養院收拾出來的東西。
老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存在感,連同那些少得可憐的遺產終于一起消失了。
02
兩個人一旦有了某種牽連,就會從數千數萬個陌生人里產生羈絆。只是穆揚想不到,他和簡箏的羈絆來得這么快。
周一的月考總結會上,穆揚幫學妹維持秩序,學妹在一旁背主持稿,簡箏雙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晃悠悠地走過來。
教務主任修改了流程表:“讓簡箏先上臺。”
穆揚吃了一驚,按說第一個上臺應該是學生代表。再看簡箏,她似乎沒有認出他是誰,一臉無所謂地走到臺上。
臺下的人照例鼓掌,簡箏擺擺手,“別這么熱情,我是做檢討的。”
她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開始對著話筒念:“關于上次月考的缺考……”
雖然檢討的態度不明確,她還是很敬業地念夠了五分鐘。穆揚從后臺看到她略微低下的脖子上,幾道血印清晰明了,想來是那天趁亂又被人抓了幾把。
念完后簡箏利索地下了臺,那團皺巴巴的檢討書從口袋里掉出來。穆揚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撿起來,三張顏色不同的紙是學校隔壁賣場的收據條,上面沒有一個字是關于檢討的。
這之后偶爾也會有交集,穆揚大概知道她比他高一級,上次缺席了月考,原本是認個錯找個恰當的理由就能解決的事情,她卻一本正經地跟教務主任說,因為隔壁的學霸總拉起試卷給她,她覺得看了算作弊不看又可惜,于是干脆不考了。
穆揚知道這些的時候正在上體育課,手一抖籃球差點兒飛出去。想來簡箏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說出這種話也不是不可能。
中午去小賣部買飲料,回來路過人工湖,夏日的蟬鳴隱藏在樹葉間,頭頂炙熱的光線幾乎要將人烤得化掉。
穆揚撿了塊樹蔭坐在湖邊,六月的微風吹皺一池湖水,綠油油的睡蓮浮在水面上,穆揚瞇起眼睛倚在樹干上,突然發現水里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迅速飄過來。
他仔細看了,竟然是一團頭發。心里登時嚇了一跳,那團頭發飄得太快,轉眼便沖到岸邊。穆揚喝在嘴里的飲料還未咽下去,水里突然“嘩啦”一聲,飛濺的水花在日光下閃著刺眼的光,濕漉漉的頭發從水里竄出來,黑發下是一張小小的臉。
“噗”地一聲,穆揚嘴里的飲料噴出來,對方仰著頭,動作緩慢地抹了把臉。
眉毛皺起來,連帶著眼睛也瞪著他,“你坐了這么久就為了吐我一臉?”
穆揚尷尬地連連擺手,“怎么會有人在湖里游泳……”說著頓了頓,等看清了那張臉后有些錯愕,“簡箏?”
簡箏從水里爬出來,“你認識我?”
穆揚有些錯愕,想來葬禮那天場面太過混亂,簡箏被如狼似虎的人們圍在中間,沒看到他也算正常。
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總不能說“你被我媽打的時候我其實在旁邊”這種話,那邊簡箏已經赤著腳拎起鞋子往回走。
那團濕淋淋的頭發隨意地挽在一起,頸后白皙的皮膚上,血印已經結痂。目光再往下,裸露的胳膊上,是一大片駭人的淤青。
穆揚心里一頓,他沒想到簡箏那天竟然受了這么多傷。
03
放學后在家吃晚飯,穆母在接電話,穆揚邊吃邊聽她對著電話說:“終于把照片摘下來了,每天看著真是飯都吃不下……”
他吃飯的筷子頓了頓,抬頭看到墻上祖父的照片已經摘下來,只剩下空蕩蕩的香爐擺在桌子上。穆母掛了電話,突然道:“對了,聽說那個陪護就在你們學校?”
穆揚不動聲色地反問了一句:“是嗎?”
穆母沒再說什么,穆揚回到房間,想起祖父出事的那天剛好是周末,他還在午覺,就被屋里的電話吵醒。
自從和母親搬出來之后,已經很少再接到那邊的電話。匆匆忙忙趕到醫院,醫生已經宣布醫治無效。醫院的走廊上,幾個叔叔圍在一起,正在商量著怎么索賠。
他那時第一次聽到簡箏的名字,作為療養院里的志愿者,她私自帶著老人出門,又在出門之后不管不顧,以至于老人和別人發生沖突,因突發性心臟病被活活氣死。肇事者最終沒有找到,大家把所有矛頭指向療養院,認定是他們的失職造成了今天的后果。
大人們已經把這些內容背得滾瓜爛熟,只等著有人主持公道。醫院的走廊里回音傳了很遠,穆揚獨自推開門,看到安靜的病床上,一床白色床單罩住了老人的身體。
他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即使離的這么近卻還是看不到他的臉。那是穆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死亡,沒有想象中的恐懼和陰森,一切都太沉默,只有活著的人才會不厭其煩地制造喧嘩的動靜。
第二天的課外活動是足球預賽,穆揚在球場上跑得大汗淋漓,觀眾席上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人,他帶球跑到門邊的時候,抬眼看到坐在正對面的簡箏。
仍然穿著寬大的校服外套,不知道的人以為她是怕冷,恐怕只有他知道她在掩蓋什么。
裁判在場外大聲指揮,穆揚眼看要沖到門邊,隱約覺得對面有道目光注視過來,他抬起頭,與簡箏四目相對。
那瞬間只持續了一秒種,穆揚的右腳已經下意識地將球踢出去。
時間好像只有短暫的一瞬,卻又覺得被拉長成慢鏡頭。直到裁判哨聲響起,他被隊友抱住的時候,穆揚才明白球進了。
而后一聲哨響宣布了比賽結束。他走下場換了衣服,立刻被人叫住:“外面有人找。”
隊友一陣怪叫,沖著他擠眉弄眼:“是女生哦。”
穆揚心里一頓,想起球場上看到的簡箏,心里竟然有些隱隱的不安。
他和簡箏的關系總歸是有些奇怪,穆揚心里并沒有責怪她,卻也因為爺爺的關系,總覺得兩人不應該太過和氣。
總歸是有誰欠誰這一說,至于他和簡箏各自的立場,他始終是說不清楚。
這么想著,推開門,門外的女生沖他笑了笑,是學妹梁薰:“學長,上次總結會多謝你幫忙,我請你吃飯吧。”
穆揚愣了一瞬,身后一陣唏噓,梁薰臉頰漲得紅紅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穆揚和梁薰往校門外走,路過藝術樓時發現人群來來往往,一樓大廳掛了十幾幅畫,人群里有個身影背對著他,對著展位做最后調整。
那人突然回過頭,穆揚一驚,簡箏掃了他一眼,徑直朝外面走去。他跟著梁薰走出去很遠,摸了摸胸口,竟然跳動得太過厲害。
明明他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卻好像莫名被卷入家族和簡箏的恩怨情仇里。
04
七月初的時候,療養院突然發來消息,祖父的遺物落下了一些,讓穆揚盡早取回來。
穆揚挑了個周末,療養院的下午很安靜,動作遲緩的老人們幾乎都在屋里睡覺。像是壞掉的時鐘,每天都在等著終止的那一刻。
護士交給他一個紙包,他打開,里面竟然是幾本小學課本。翻開了細看,第一頁歪歪扭扭寫著他的名字。
大抵是念小學的時候,他那時還在祖父家住,升入中學后便跟著媽媽搬走,這些廢書自然也就落下了。
他沒想到祖父竟然留著這些,并且帶到了療養院。
抱著書往回走,門外有人在爭執,在安靜的院子里異常突兀。穆揚走近的時候爭執已經結束,氣呼呼的管理人正往回走,他走出大門,看到門外站著簡箏。
他嚇了一跳,簡箏也有些吃驚,看到他手里的書后便收回了表情,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穆揚想了想,還是決定跟上去。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穆揚想要說什么,張了張嘴巴又咽下去。正待猶豫著,簡箏突然回過頭,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再這么下去似乎也不對。”她莫名其妙說完這些,突然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是那家的長孫。”
穆揚一愣,想來簡箏之前是在裝作不認識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是該說“原來你知道啊”還是該說“幸會”,想來想去,一直藏在心里的疑問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問出來。
“你真的把祖父丟在路上?”
簡箏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那副無所畏懼的表情像是被風一點一點吹散。額前散亂的長發擋在臉上,她咬了咬下唇,僵硬地吐出一個字。
“是……”
05
穆揚和簡箏的關系終于打破了缺口,卻又像是無端的兩條平行線,故意疏遠很尷尬,靠近了更尷尬。
這之后不久是藝術展覽,穆揚踢完球路過藝術樓,靠右側的畫上是一大一小兩個人模糊的背影,下面簽著簡箏的名字,旁邊還隨手添了一個小小的風箏圖案。
他想了想,在畫框下投了一票。
同隊的隊友湊過來,隨口問了句:“你朋友啊?”
穆揚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隊友沒有在意,每個人路過的時候都給簡箏投了一票。
三天之后投票結果出來,簡箏因為整個足球隊的投票倒也得了第三名。穆揚放學后看到簡箏等在學校外面,丟給他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他看了看,是藝術展覽的獎章。
簡箏沖他擺了擺手,“你們幾個亂投票,這個還你。”
好像一副隨時要撇清關系的樣子,穆揚有些哭笑不得。簡箏轉了身往回走,打開的書包里掉出一頂黃色的帽子,上面寫著志愿者三個字。
穆揚撿起來,“這是什么?”
“服務站的活動。”簡箏隨口答了一句,穆揚想起她曾是療養院的護工,不禁好奇,“上次還在療養院門外見到你……”
簡箏胡亂將帽子塞進書包里:“他們不讓我進去了。”
“是因為……”穆揚說了一半突然止住,簡箏看了他一眼,直截了當地把話接過來,“嗯,因為那件事,我被分去服務站了。”
說完她沉默下去,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傍晚的風吹得臉頰癢癢的,穆揚也不知哪里來的想法,突然說:“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跟著簡箏去了社區活動廣場,老人們已經在排隊領生活用品。簡箏負責發放,二十斤重的大米很多人提不動,她便不客氣地指著穆揚:“他來幫你。”
穆揚便忙著跑上跑下,送完最后一袋下樓,看到簡箏正擼著袖子蹲在石階上跟人下棋。長發被松散地扎在腦后,落日的最后一絲光線打亮她的背影,整個人自然地仿佛要跟場景融為一體。
她抬頭看到他:“我餓了”
兩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夜市攤,簡箏點了碗面,悶頭吃得鼻尖冒汗。穆揚看著她吃,她吃到一半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碗里的荷包蛋,“你不餓嗎?”
穆揚點點頭,簡箏動作自然地將他碗里的蛋撈出來,塞進自己嘴里。
吃了飯往回走,街上路燈像筆直的蘑菇一盞一盞亮起來。
穆揚踩著影子走的稍慢一些,不知不覺轉過了幾條巷子,他忍不住問:“為什么當志愿者?”
簡箏回頭看了他一眼,晚風掀起她的發梢又輕輕發下,盛夏夜晚帶著些許花果的甜膩,燈光在頭頂投射出模糊的光暈。
氣氛恰到好處,按照劇情發展一切都是剛好的模樣。簡箏清了清嗓子,不出所料地打破了氛圍,“因為無聊,距離最近又能打發時間的地方只有療養院。”
她一臉無所謂的表情,“他們需要人陪伴,卻不需要你說話,有人打發時間又不必迎合,這樣一舉兩得多好。”
她說完指了指前面,“你家到了。”
穆揚抬頭發現已經不知不覺走到家里的小區,簡箏蹦蹦跳跳地向前面走去。
穆揚看著她遠成一個點,像是個跳動的音符,心無旁騖地融入黑暗里。
06
月末的時候學校組織了藝術生的野外寫生,穆揚提前看了名單,看到簡箏的名字之后,把自己也添了上去。
心里有些疑問,堵在心口漸漸膨脹起來。
周末出門買外出用品,遠遠看見廣場上搭了服務站的牌子,他湊過去,卻沒有看到簡箏。
同行的人指了指對面:“簡箏剛剛出去了。”
穆揚看過去,對面的兒童區在做親子活動。一群小學生吵吵鬧鬧,家長們帶著孩子在排隊,簡箏站在人群里,因為沒有穿活動服裝,顯得有些突兀。
她似乎一直盯著某一處,一臉嚴肅的表情,完全沒有看熱鬧的氣氛。穆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對面穿著親子裝的夫婦似乎也注意到簡箏的目光,匆匆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生往前面走去。
穆揚附在她耳邊問了聲:“你認識?”
簡箏嚇了一跳,驚訝地轉過身,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慌亂,“不認識。”
穆揚想了想,沒有再問下去。
寫生那天穆揚和幾個湊數的人在景區農家休息,簡箏背著畫架早早出了門。
一直等到傍晚,人群才陸續回來,穆揚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口數,幾乎把整個美術班的名單都背完了,還是沒有看到簡箏。
山上的雨說下就下,穆揚想起簡箏沒有帶傘,立即撐著雨傘走出去。剛走到門口就聽班長說山下來了電話,有寫生的學生從山路上跌下去,已經被送到醫院。
穆揚聽得腦子里頓時“轟”地一聲,傘一丟直接沖向雨里。
身后有人叫他,他也顧不得回應。滿心只想著簡箏沒有回來,心臟越收越緊,像是被揉成皺巴巴一團。
等到第二聲的時候他才回過神,大雨已經小了一些,他回頭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從身后追上來,彎著腰直喘氣:“你這么晚出門拉練嗎?”
穆揚聽到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對方抬起頭,簡箏兩條眉毛皺起來,一只手正舉著畫板擋雨,“叫你也不聽,只能追著你跑。”
穆揚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心里像是有顆石頭轟然落地,又牽連起更多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剛想說什么,背后又追來一群人,為首的班長嘆了口氣:“運動會也沒見你這么高的紀錄,摔下山的女生已經找到了。”
穆揚干笑兩聲,雨勢漸漸停下來,一行人趕去山下醫院,穆揚和簡箏往山上營地走。
隔了很遠才有一盞亮起的路燈,草叢里閃著幾星微弱的光,周遭寂靜一片。兩人一前一后地走,穆揚只覺得胸口跳動得太過厲害,幾乎可以聽到心跳的頻率。
簡箏走了一段路,指了指路邊的石階,“休息一下吧。”
剛下過雨的仲夏夜帶著潮濕的氣息,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像是掉落的星光一閃一閃,簡箏拿起畫板,趁著微弱的路燈隨手勾了幾筆,穆揚坐在她身邊,抬眼就能看到她認真的側臉。
如果說最開始只是想要找出真相,那么往后的時間里,那些關注已帶了別有用心的情緒。
穆揚想起第一次遇見簡箏的時候,她像是一束沖破黑暗的光,打破整個虛情假意的葬禮。
那時候他怎么也想不到終有一天,他會和簡箏并肩坐在雨后的山頭,看滿天飛舞的螢火蟲。
那句話像是一個缺口,打開之后突然把一切變得清晰明了。穆揚也不知道怎么說出口,聲音先于意識,打破了空氣里的沉默。
“簡箏,我好像喜歡你。”
簡箏拿著畫筆的手一頓,因為逆光他看不到她在畫什么,半晌才嗯了一聲。
穆揚想起祖父的遺物,終于把心里的疑惑問出來,“你缺席月考那天是跟祖父在一起吧,祖父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簡箏身體僵了一瞬,轉過頭看著他,頭頂燈光模糊刺眼,她的眉眼都被陰影遮蔽。
穆揚聽到她一字一句道:“都是我的錯,你不是聽過這件事嗎,沒錯,事情就是那樣。”
她頓了頓,聲音帶了一絲顫抖,“對不起。”
穆揚頓住,簡箏從未為這件事道過歉,他就一直以為她是無辜的。而這三個字一旦說出口,便等于她親口承認了。
他慢慢低下頭,有一滴水落在鼻尖,而后是兩滴,三滴……穆揚想,這場山雨怕是很難再停下來了。
07
這之后夏去秋來,時間像是被打破的碎片,再也黏合不回來。
那個故事最終還是沒有改變結局,現實最殘酷的就是再也無法改變過去,發生的事情真的就發生了。
穆揚再也找不到借口接觸簡箏,隱約聽說簡箏所在的畢業班開始沖刺,美術班幾乎天天待在畫室里。
圣誕節的前夜下了一場大雪,一行人去外面聚餐,不知道誰同時邀請了梁薰。
穆揚走在風雪里,遠遠看到簡箏站在街頭,正在派發傳單。她只穿了薄薄的棉衣,鼻尖凍得通紅。她似乎也看到穆揚,臉上頓了頓,始終沒有說什么。
穆揚摘了圍巾遞給她,簡箏搖了搖頭沒有接過來。穆揚嘆了口氣,直接把她拉過來,一圈一圈給她圍上。
他低聲嘆了口氣:“你這么躲著我有什么意義呢,明明我是受害者,我不在乎的……那件事過去了不是嗎?”
簡箏低下頭,半晌淡淡道:“可是我在乎。”
穆揚系圍巾的手僵住,簡箏退后了一步,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一點。他伸出的手空了一瞬,有雪花落在指尖。
他想他和簡箏,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有這樣的結局也是應當。
時間像是翻開的書頁嘩啦啦翻過去,夏天再次到來的時候畢業班已全部參加完了高考。
等到九月初的開學季,火車站到處都是送行的人,很多學弟學妹都去了。穆揚跟幾個相熟的學長道別,遠遠看到簡箏拎著行李站在人群里,身邊冷冷清清,與依依惜別的人格格不入。
穆揚遞給她一瓶水,火車發出鳴笛即將進站,風吹起簡箏的長發,一切都變得像風一樣讓人握不住。
穆揚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像是想抓住最后一絲希望,“你有沒有想對我說的?”
簡箏想了想,點了點頭。她指了指他身后的位置,“她喜歡你。”
穆揚回過頭,看到梁薰在人群里沖他笑了笑。再轉身,簡箏已經拉著行李朝里面走去,他想跟上去,卻最終只是徒勞地站在原地。
08
這之后是高考,填志愿。同樣的九月份,穆揚再次來到療養院。臨走之時跟房間里的老人合影,照片被放在公示欄的相冊里。穆揚隨手翻了翻,再往前幾張,穿著黃裙子的女生和笑容燦爛的祖父赫然闖進眼里。
穆揚想起葬禮那天的簡箏,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她始終都像是一個謎,從來不給他解開的機會。
大一那年的暑假,是祖父三周年祭日。家人重新聚到一起,臉上悲痛的成分稀釋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穆揚站在門口迎客,一對年輕的夫婦走進來,一臉局促不安。
穆揚隱約覺得有些眼熟,他們身后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生,留著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西瓜頭。
夫婦兩人鄭重地對著祖父的遺像鞠了一躬,女人看著穆揚道:“前年在商場的親子活動現場,我們見過的。”
穆揚恍然想起那一天,簡箏似乎表情有些奇怪,他就多看了幾眼。
屋外是盛夏炙熱的日光,女人的聲音伴隨著細碎的哭聲,像是斷掉的蟬鳴,掀開了一部隱秘的斷代史。
三年前的祖父,心心念念想要見到自己的孫子。簡箏偷偷帶他出來,他的記憶只停留在過去,那時候的穆揚還在念小學。他在街上看到跟他相似的小學生,便以為那是穆揚,執意要將他帶走。小男生被嚇哭,父母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爭執中將祖父推倒在地。
所以簡箏從來都不肯告訴他真相,她在葬禮上那么理直氣壯,卻在他面前說了對不起。
故事在三年后才發生了轉折,而最終的始作俑者,其實是他。
穆揚想起大雪的平安夜,簡箏低著頭,對他說,可是我介意。
他一度以為是自己心胸寬闊,不在乎簡箏帶來的傷害,卻不想,這中間一直是簡箏替他承擔了傷害。
她是想一直隱瞞下去的吧,只是沒想到,現實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09
十二月的南方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簡箏收起畫板已經很晚,街頭燈火通明,大雪落在肩頭。不遠處是圣誕節的慶祝歌,已經反復播放了整整一天。她縮了縮脖子,鼻尖酸酸的,冷風隨時都會竄進來。
有人放了煙花,在頭頂轟然炸開又落下。簡箏抬頭看了看,身后突然被人叫住。
“喂,你丟了東西。”
她一愣,轉過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被丟過來。
拿在手里看了看,是高中時期的藝術節獎章。下一刻,帶著體溫的圍巾圍上來,抬眼看到一副燦爛笑容,像是抵得過繁星。
廣場的時鐘悄然敲響,人群在歡呼。這大雪落下的街頭,有人對她輕聲說了一句:“圣誕快樂。”
鼻尖酸澀,眼角微漲。簡箏低著頭沒有說話,穆揚嘆了口氣:“我已經偷偷跟了你一天,眼看著你把整個廣場都畫完了,你打算一直是這種態度嗎?”
忍了忍,嘴角還是有笑容溢出來。
穆揚牽起她的手,一臉認真地說:“你別著急,少過一個生日等一等我,就不算姐弟戀了。”
身后的畫板是不同的街景,某個角落里,探頭探腦的男生像是多添的一筆。
或許時間再往前一點,山雨初歇的山頭,螢火蟲漫天飛舞,她提起筆,卻畫出了一個側臉。
好在山雨欲來,風雪不歇,輾轉時間的玩笑,你還是為我,踏雪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