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貓吉推薦:貧窮對于年幼的褚梨佳來說就像是一把利劍撕開了青春期一切華美的外衣,露出這個世界滿滿的惡。表面的堅強、刻意的沉默不過都是偽裝。在拼命想要逃離的同時卻在不經意間毀掉了遇到的美好。當秋天再次繞過蘇州河,梨花又落在了何方……
1.
褚梨佳被眼皮上灼熱的燙驚醒,顫抖一下,睜開眼。
小桌板上一次性口杯里的咖啡殘余發出悶熱而刺鼻的味道。口干舌燥,耳朵轟鳴不止。她回過神來,第一件事是把遮光板拉下來。
她二十八歲,第二次從家里逃出來。與其說逃,不如說是一次間歇性發作的病。把幼小的兒子送去社區托管中心,留下丈夫下班的時間和手機號碼。買來一箱意式手工香腸,煮一鍋土豆濃湯,在廚房里寫下一封短信。之后,拿起匆匆收拾好的一個雙肩背包,不告而別。
從柏林飛往上海的班機,經過一夜航行,連椅背都發出令人聒噪的熱??战闩砂l早餐的間隙,她轉過臉,才發現旁邊原來是一張華裔男子的面孔。
皮膚干凈清透,濃密但齊整的眉毛,看不出國籍,但是是東方審美里好看的男子。他一樣看見她,像是多年未見的故人,露出一個驚訝的笑容。
從家里出來的那一刻,褚梨佳就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的狀態,關掉手機,盡量避免和別人對話。而此刻這個陌生華裔男子的笑,像是突然在她身上打開一個缺口,繃著的緊張像洪水一般傾瀉殆盡。
“早?!彼囍f了一句中文。
“早。”他又笑了,眼角擠出的褶皺悄悄暴露了年齡。他應該與她差不多大,只是細致的保養使他看起來依舊像個還在讀大學的男孩子。
之后她不再說話,快速吞下空姐遞過來的三明治和咖啡,一心等待飛機降落。身旁的男子并沒吃任何東西,而是要了一杯水,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掏出一枚泡騰片,撕開包裝丟進去。
褚梨佳看見他手背上有顆褐色的痣,不知為何,腦袋里有一道光閃過。
2.
從機場出來,并不在這座魔都逗留,徑直打車去了火車站,坐車到了蘇州。
從蘇州站出來,馬路對面一張巨幅廣告牌直接映入眼簾。年輕男子面對著車水馬龍的世間,并無笑容。背后是大團大團灰白相間的陰影,像極了此時蘇州的天氣,陰雨連綿。她仰著臉對著廣告牌看了很久,奇怪的感覺像漲潮一般涌上來。直到她注意到男子手背上那顆褐色的痣,突然想起剛在飛機上見過的臉。
下面的一排大字一樣很醒目:“何方,2014巡回演唱會,蘇州站?!?/p>
她對著空氣撇了撇嘴,坐上了去平江路的出租車。
下了車,撐了傘,獨自在小橋流水之間的青石板上走著。褚梨佳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到了。巷子里的車鈴聲,落在腳邊的柔柔細語,此時才開始褪葉子的梧桐,悄悄地在告訴她什么。
告訴了她什么,她無法辨別。獨自在雨里迷惑,后腦的傷疤突然灼熱發癢。她煩躁不安地撓了撓頭皮,轉過臉,有男子拿著單反相機拍下這一瞬間。褚梨佳看清了他的臉,心里說,見鬼。
那正是剛才在飛機上見過的男子,或者說,他叫何方,是一個來這里辦演唱會的歌手。
3.
她對國內的偶像歌手并無概念,況且也過了狂熱的年紀。多年的國外生活使她覺得,這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但褚梨佳并沒有做出任何反感的神色,相反,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打發眼前獨處的迷惑,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叫何方。我剛才在火車站的廣告牌子上看到你了?!瘪依婕严肓税胩?,以這樣的方式為開場白。
何方沒有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蘇州河的水,輕輕問:“你這是從國外回來探親么?”
他的語氣熟稔親切,聲音輕柔得像飄落的雨絲一樣。褚梨佳愣了半晌,有點難以啟齒:“我不知道,這可能是我的家鄉。”
“可能?”驚訝的表情覆蓋住他俊朗得發出光芒的臉。
“是……”她尷尬地低下頭,“上周整理舊物的時候,一張高中畢業證掉出來,打頭寫著蘇州,于是我便想回來看看,可能會想起什么。”她又頓了頓,又說道,“兩年前出了車禍,后腦縫了數針。醒來后,我便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這實在是可怕又可恥的事情?!?/p>
褚梨佳覺得自己說了很多話。太多太多。她好久沒說過這么多中文了,她甚至疑惑自己的語言能力沒有隨著記憶一起消失。單方面的傾吐會使對話變得尷尬,她發問:“你的演唱會,上一站是柏林么?”
何方已經恢復了廣告牌上面無表情的聲色,嘆了口氣:“不是,想去見見一個多年未見的朋友。聽說她在柏林已經定居?!彼肿猿暗溃安贿^沒見到,我只是在她生活的城市留下了足跡。”
褚梨佳奇怪,“你去找她,事前并不聯系她?”
“我們早就斷了聯系,我也只是帶著賭博的心態,想去見見她?!彼麌@氣,停住,像有萬語千言,卻不愿吐露。獵奇心像泉水潺潺涌出,褚梨佳忘了此行的目的。對著這個可能是國內當紅的偶像,而她卻對他一無所知的男子,輕輕說:“你愿意和我說說這個朋友么?”
她看見他看著自己,甚至窺見了他瞳孔里散發的茶色光線。她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剛想找個借口告別,他卻說:
“好。我希望這不會打擾到你。”
4.
一年四季里,何方最喜歡的是秋天。
秋天是好的,湖水一樣的日子。蒸人的暑氣從姑蘇城里散退。他高二,作為藝考生被分到了文科班。坐在父親的車里,走在開學第一天的路上。
車子在校門口停滯。這所位于郊區的高級中學,每天早晚接送孩子的車輛造成交通停滯,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最近的公交車距離這里,要步行一公里。而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
她在狹窄而空無一人的人行道上走著,步伐堅定,面無表情。白色的校服上衣,藏藍色的裙子,細瘦而結實的小腿,已經刷洗得發黃的帆布鞋,這一切在朝陽里發出異樣的光來。這里的孩子很少有人步行上學。他后來也知道,她也是這里為數不多的憑借純粹的高分考上來的學生,拿著全額的助學金。
何方找到自己所在的教室,發現她坐在后排的位置,拿出手帕擦著額頭的汗。她單眼皮,眼尾上揚,有和迎春花瓣一樣的形狀。他看著她,眼前一亮。
分在了五十多個人的文科班,女生當道的集體,各種小團體在原有的基礎上迅速壯大。而她不屬于任何一部分。沉默寡言,來去匆匆。大部分時間都趴在桌子上做題,這使得她的背影,看起來單薄無力。她與周圍青春期里的聒噪隔離開來。戀愛,追星,夸張的蝴蝶結發飾,諸如此類,完全漠視,像是一個內里已經衰老,外表獨立保持年輕的殼。十八歲的何方,對她充滿好奇。
他對她的試探,是一天晚自習結束,買了一瓶奶茶放在她手邊,準備開始年輕男女生之間慣有的對話。她那時剛收拾好書包,背起來,不發一言,甚至沒有看那瓶奶茶,就匆匆離去。
何方因被女生圍繞而建立起來的自信被輕易擊碎,但他并不沮喪,他更加肯定,這不是個尋常的女生。
5.
“她一定來自于一個貧窮的家庭?!逼浇飞系囊患倚〔宛^,褚梨佳吹著面前燙口的赤豆圓子,突然失去了品嘗的欲望。
“是。而當時太過年輕,只覺得她那么不同?!焙畏谨龅?/p>
她不似周圍的女生,頻繁地換著花樣百出的發型,染頭發和指甲,對抗學校的條條框框化妝,穿私服。她并不修飾,頭發長年用單一的黑頭繩束起高高的馬尾,露出一樣瘦削的額頭,清凌凌的發著光。
這一切不過出自于貧窮。貧窮帶來的恥辱感,迫使她與周圍的圈子保持隔絕。曾有一次,教學樓一樓的電子屏幕上大張旗鼓地播放著國家貧困助學金的名單,以此歌功頌德。課間操,大量人群經過,嘰嘰喳喳,指指點點。這種切膚之痛,不是優渥環境中長大的生命所能體會。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醒目的位置標示,鮮紅的字體。她只是撇了一眼,低下頭迅速離開。
類似的事情在此后的高中生活里,頻繁出現。他總注意到她低下頭離開,帶著冷漠,咬緊嘴唇。每看一次,心底都會傳來麻木但頓重的疼痛。
“你在德國生活得好嗎?”何方像是疲倦,又像是不知如何繼續,轉而問起她來。
“我的兒子已經四歲,丈夫是大學時期的外教。我畢業后就嫁給他去了德國,是奉子成婚,這都是他告訴我的。我做翻譯工作,基本不用出門,慶幸我的語言能力沒有喪失?!彼徽f好,也不說不好,直觀地陳述事實,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醒來后的兩年里,最大的疑惑就是沒有任何親戚朋友聯絡我。我是中國人,會說中文,但卻像與故里完全切斷了聯系。是他們對我主動的遺棄,還是發生了什么,無法得知。過去一片空白,每每想到這些,我都會恐懼得冷汗直冒……”褚梨佳停住,差點說出這是她幾次出走的原因。
“為什么非要想起過去呢,這對你現在的生活毫無影響?!焙畏娇粗卣f著,“可能知道了什么會讓你痛苦的事情,要知道,快樂的途徑其實是健忘?!?/p>
“開始我一樣這么覺得。兩年過去后,我發現很多事情無法正常繼續,無論工作或者生活。夜里總會莫名驚醒,看到孩子和丈夫也覺得陌生。我逐漸明白如果人對自己的過去不自知,那么未來對他而言,也是無望的?!痹谶@個陌生人面前,她突然忍不住哽咽。
何方遞過紙巾說:“不如我先繼續我的故事?!?/p>
6.
她是老師口中交相稱贊的楷模。拿著獎學金,占據著年級排名里的頭籌。她卻因此,變得更加沉默無聲。她單方面的冷漠也使得周圍的人對她懷著惡意的排斥。青春期里女生隱藏的黑暗總帶有意想不到的惡,有時想起來,不禁覺得脊背寒涼。
只是那時的何方還不明白,很多時候這惡意,來自于他對這集體眼中異類的過分關注。一次他又試探性地拿著幾何題走過去,向她詢問。出人意料地,她拿起筆認真剖析起來。午后的日光灑在她漆黑的頭發上,何方產生了觸摸的沖動。這時班長走過來,大聲對她喊著,老師叫你去她辦公室領貧困生補助。
她著重強調了“貧困生”三個字,恰到好處的把教室里嘈雜人群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何方心里一沉,看到她本做好了要講題的口型,又變成一貫的冷漠,咬緊嘴唇,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
體育課,走上室內軟地板之前需要脫下鞋子。班長在她面前脫下最新款的耐克限量版,對她破舊的球鞋嗤之以鼻,“得了那么多補助都不舍得換雙新鞋么?!边@句話使得周圍的女生笑了起來。她一言不發,臉上是當眾被掌了耳光之后才有的潮紅。
剛上課一會兒,她便趁亂離開。他悄悄跟在后面,看著她穿上自己的球鞋,拿起那雙耐克,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心里一驚,連忙跟了上去。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帶著巨大的恨意,仿佛那雙鞋是她的冤家宿敵。她打開窗戶,狠命地把那雙鞋扔出去,甚至沒有站穩差點跌倒。她轉過臉來看到我的時候,臉上帶有淚痕。原來人在恨的時候,自己也是痛的,痛得流淚。”
“之后呢?這一定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我轉過身就跑,第一件事是打車到附近的商場買了一雙一樣的鞋子。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完全是下意識?!?/p>
他氣喘吁吁地帶了鞋子跑回去,班長已經沉浸在丟失鞋子的尷尬與焦急里。她當然會懷疑那個剛被自己羞辱的女生,一場詭計一觸即發。何方遞過鞋子,連聲道歉:“不好意思,你的鞋子被我踩臟了,我連忙去給你買了新的?!?/p>
面前驕矜的女生得了意,一切懷疑與焦躁全部拋到了腦后。在她看來,這不過是眼前帥氣的男生向自己示好的方式,她的暗示沒有白費。她像是給何方一個臺階下一般:“放學送我回家吧?!?/p>
何方沒有回答,眼睛焦急地在四周尋找。
她的坐位空了一整個下午。
7.
第二天早上,她罕見地遲到。老師并沒有對她過分責罰,畢竟是成績赫赫的學生。
她走得很慢,像是弱柳扶風。何方看見她宣紙一般的臉色,心里的疑惑像是潮水涌上來,即將漫上警戒線??墒撬植恢趺撮_口。
午休之后,要進行全年級的長跑測試。同學走出教室的間隙,她悄悄走過來,在他面前放下一沓紙幣。
昨天下午,她獨自跑去商場,看到那雙鞋子的價格,那時驚恐與后悔才包裹住她。貧窮未能給予她自如接受幫助的心態。最快的還錢方式,只有找了黑診所賣血。血液從小臂流出,帶著溫熱,流進骯臟的采集袋里。接過錢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生命的微賤。
而此時,她不會對他說出這些,也無此必要。她對他的援手做了不擇手段的償還。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就離開走向操場。
第一輪兩圈過后,操場上發出尖叫。她只記得自己倒向跑道的姿勢,此后便全無知覺。她也不會知道之后何方像瘋了一般抱起她沖向校醫室。
這是他們倆唯一一次單獨相處的機會,竟然是在校醫室。校醫說她不過是睡著了,因為大量血液輸出,并沒有得到好的調養。簡單的清理了倒地后的傷口,掛上葡萄糖便離開。留下何方獨自一人,帶著壓抑,不忍,以及莫名的氣憤,注視著依然熟睡的女生。
他看到女生臉上血肉模糊的傷口,皺如團紙的嘴唇。她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生命應該像初綻的花蕾般美妙無暇。而為什么,她要經受這樣的折損,這樣執著,獨自咽下苦澀之后,開出漆黑頹敗的花朵。青春像是手背上的點滴,不知覺間消耗殆盡。
他在這樣漫長的等待里,突然理解了她。她的貧窮,她的堅強。她也不再是曾經認知里以獨特定義的女孩子。
“那時我十九歲,并不明白我對她懷有的感覺。現在明白,那是發自心底的尊重和敬佩?!焙畏娇粗巴?,像是又看到了那天的夕陽。
他們已經在這里呆了一個下午,咖啡已經續了兩杯。兩個初見的陌生人彼此吐露著過去,這在褚梨佳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但她又能夠默默地接受這不可思議,逐漸適應。她問:“她醒來后說了什么?”
一個小時過去,躺在病床上的她緩緩睜開眼,并不驚訝,也不感謝。她帶著一貫堅韌冷漠的神情,看向窗外,像是對何方,又像是自言自語:“好了,終于過去了?!?/p>
那時的何方,眼前莫名地模糊。
8.
那天晚上放學,他提議送她回家。陪她步行,然后坐公交車,在一片鬧市區下車。這里是和何方生活完全不同質地的地方,即使同在一個城市。
只能通過一人的窄巷子,布滿青苔的路,巷子里昏暗的燈光,窗子里傳來的油煙氣息。她指了指公用的廚房和散發惡臭的公用廁所,帶著嘲諷問他:“你大概都沒見過這種房子吧。”
或許是燈光昏暗,他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令人陰郁的傷。幸福的生活大抵不過是處境富足,有人陪伴,不用為一些瑣碎擔心。而不幸的生活,千奇百怪,千瘡百孔。那天何方知道,她的母親懷她時,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大學生,不忍墮胎,但生下孩子不久后就丟給父親離開。他的父親,又何嘗不是處世未深的學生,即使可憐孩子幼小無辜,也不愿被這個意外累及一生。他把孩子送給他獨居的母親,從此再未出現。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生命的微賤。她甚至不該來到這世界。她帶著天生的罪惡,不甘,苦痛,磚縫里的野草一般,兀自生長。十多歲,當別的孩子還沉溺于漫畫與電視,她便明白讀書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她要離開,且再不回來。現在,這個時刻似乎快要到來。
他們在巷子里走著,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談。那時是四月,距離高考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這種悠閑的散步無異于奢侈。
巷子里突然走出一只野貓,喵喵地叫著乞食,十分惹人憐愛。他下意識地躲閃,而她臉上的表情卻突然柔和。她走過去,蹲下來,掏出包里早餐吃剩下的廉價面包,撕成極細碎的小塊,逗弄著喂它。
他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此時她又變成了十八九歲的少年該有的美好模樣。她撫摸著貓的毛發,露出牙齒微笑。久不笑的人,一旦露出笑容,便像陽光突破云霧般亮眼,格外動人。他真想手里有一架相機,能永遠定格這一刻。
這時,她突然掩面而泣。
9.
“那時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什么會哭,畢竟是在那樣看起來十分美好的時刻。后來我懂得,她在喂食和撫觸那只野貓的時刻,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生命。”
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已經長年習慣了疏離,冷漠,咬緊牙關生存。貧窮帶來的苦難,使她恨不得剝掉這層潮濕而束縛的皮。她堅強,忍耐,孤立,沉默,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那么她又與這只臟而乞食的貓,有什么分別。
后來沒有人再提起那個夜晚。黃昏,燈光與貓。最后的兩個月里,她變得更加用功刻苦。其實沒有“更加”這種說法,她一向就是這樣發奮的女孩子。她是一支蓄勢待發的箭,已經沖著靶心飛馳了好久,只等待著擊中紅心的那一刻。像是把雙腳從沼澤地力拔出來。
只是那天暴露在他眼前的脆弱與哭泣,像是記憶里的斷層,時不時地冒出來一下,與她單薄而冷漠的背影形成格格不入地存在。
最后的幾天里,人心浮躁,大家都陸陸續續收拾好所有東西離開。只有她依舊氣定神閑,早早過來,做題看書,直到日落西沉。她的身體里似有一個沉穩的秤砣,平穩地掌握著她。
他也一直堅持來上學,像是一種陪伴,即使他心里知道,她意識不到這些,甚至根本不關心他的存在。
最后一天,真正意義上的最后一天,因為第二天就是高考。那天下午,何方看她快要離開,便把自己的校服遞上去,即使已經被同學簽得花里胡哨亂七八糟,但那里有他一早便留存的位置。
她看著校服,輕輕地笑了,完全像一個成年人在看一個孩子。馬克筆草草簽下她的名字,她便離開。滿桌子的書,試卷,筆記,她居然什么都不帶走。他疑惑地問她,她說:“以后再也不需要它們了。”
何方看到那些精心寫下的筆記,娟秀的字跡,它們曾陪她走過一段漫長的時光。而終點來臨,使命完成,她不帶一絲留戀的拋棄它們。她是向前看的人,對過往總是保持驚人的決絕。
“她后來考入了北京的大學,多年的努力終于得到了報償。人付出多少努力,就會有多少報償,天道酬勤。沒有意外,除非努力不夠。只是聽說她的外婆在她大一那年去世,她真正陷入了孤立無援。那幾年的生活,可想而知?!?/p>
10.
“那就是你最后一次見到她了嗎?”
何方沒有回答,長久地凝視著褚梨佳。她已經是個二十八歲的女子,經歷過婚姻,生育。歲月如同潮水漫過堤岸,覆蓋在布滿青春里的裂紋。多年富足生活給予的養護,使她變成一個上了釉的冰裂瓷。只有仔細凝視,才能看出光芒里藏著的傷痕。
褚梨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抬手攏了攏垂下來的碎發。白皙的無名指上套著婚戒,鉆石發出的光亮柔和,但灼人。
“后天來看我的演唱會吧?!彼麖目诖锓鲆粡圴IP包廂門票
舞臺,人群,尖叫與掌聲。褚梨佳覺得生命里從來沒出現過類似的事物。長達兩個小時的演唱會接近尾聲,后腦的傷疤被汗水浸得發癢,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最后一首歌的音樂響起來,木吉他青澀緩慢,已經達到沸點的人群被這莫名的安靜氛圍壓抑下來。逐漸亮起來的一小圈光暈,打亮高大挺拔的男子。他不知為什么,上半身竟然穿著高中生的校服。發黃的舊式樣,領子因為多次洗滌,頹敗地塌下來。他開口,聲音有點?。?/p>
無法忘記從前的你,
我才寫下這首歌。
為何你這樣執著,
獨自吞下生的苦澀。
而今你一定得到你要的,
我卻總覺得生命,
是首殘缺的歌。
還好,你都忘了……
因為座位角度的關系,褚梨佳總覺得自己離舞臺上的何方,如此之近。近到連他身上校服的涂鴉,都清晰的毫發畢現。
她看到左胸口袋的位置,馬克筆草草簽下的三個大字。
褚梨佳。
11.
“褚梨佳,我喜歡你?!?/p>
三瓶,還是五瓶,她記不清了。酒精使她的視界變成一片混沌的綠色。高考之后的班級狂歡,沒人還記得沉重,負擔,甚至忘記了整個世界的存在。只有褚梨佳記得,她大學的生活費還沒有著落。
“你說什么?”她看著眼前突然冒出來的男生,有點記不清他的臉。
“我說,褚梨佳,我喜歡你?!?/p>
她睜大眼睛,焦點慢慢定格。十九歲的何方,臉上尚有未褪去的痘痕,卻帶著止不住的年輕俊朗光芒。
一股熱流涌進后腦,褚梨佳踉踉蹌蹌站起來,抓起他的手就跑。盲目地從飯店出來,鉆進了最近的小旅館。在門店中年女人鄙夷的眼色里,她接過鑰匙,上樓進屋,反鎖了門。
她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背轉過身,脫下破舊的棉布連衣裙。
何方看著女生突兀的蝶骨,渾身的毛細血管像是炸裂。
再轉過身,褚梨佳的表情已變得決絕執著。她挺著身體,直直地面對目瞪口呆的何方。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一千塊錢?!?/p>
他看著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像是冬至的夜色,漆黑冰冷。酒突然醒了,巨大的疼痛如同墨汁兜頭澆下,濕透青春的錦緞。沒有眼淚,擁抱,以及依依不舍的送別。她十九歲,已經直面生命的惡。只是這決絕,直接刺入他柔軟的心臟。
“褚梨佳,我喜歡你,你明白嗎?”
“我說了,你想做什么都行?!?/p>
何方看著她的眼睛,突然一巴掌打過去,因為太過用力,相同的力道在手掌炸裂。這種疼痛,讓他眼前模糊一瞬。
褚梨佳重心不穩,跌倒在地。但她沒有抬頭,甚至沒有發出一聲驚叫。
大顆淚珠從何方臉上滑落,他想伸出手,但看見女生赤裸的后背,一切意念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他從錢包里掏出所有現金,一千二百塊,放到床上,頭也不回地逃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褚梨佳慢慢站起來,擦去嘴角的血跡。她回頭,看見床上一沓粉紅色的紙幣。一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因為疼,還是因為酒。她看著穿衣鏡里赤裸的自己,失聲痛哭。
12.
這是她最后一次見到他。
太陽穴持續性的跳躍使她產生了昏厥般的眩暈感。她在這樣的眩暈里,突然想起被她遺忘的從前。
巨大的真相像一塊厚重的天鵝絨蒙住臉和全身,她覺得自己在窒息。不知道該做什么,驚慌失措。她打開一直關著的手機,幾百條未接來電沖上屏幕。手機又響起來,她接聽,丈夫不知道在焦急地喊著什么,耳邊充溢著人群的歡叫。她按住自己突起的太陽穴,定住心神,用德語說著:“我很快就回家。”
是,她要回家。離開自己出生的家鄉,回到跨越重洋的房子。帶走疼痛,羞恥,回憶。此生不復。
褚梨佳望向舞臺,驚訝地發現何方也望著自己。不說話,亦不歌唱,只是望著。人群的吵,音樂的囂,一齊消失。她聽見自己胸膛寂靜有力的跳動,一下又一下,像是來自青春的單薄力量。光影里的何方,又變成了那個十九歲的少年。
大概此后的一生里,她再也不會聽到這樣的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