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形文字的財政文明

人類文明的源頭雖早已淹沒在一片混沌中，但一些記憶卻存留在早期的象形文字中，為我們描述著早期財政文明的情形。

公平分配是財政文明演生的起點

我們先從“公”字說起?！墩f文解字》里說“公”的最初含義是“平分”，就是公平分配。“公”的象形字是“”，上面的“”展示 的就是從中公平分割開的形象，下面的“”為物之通像，就是說公平分配一切財物。也有認為“”代表的是村邑或部落，其象征是部落里公平分配食物。遠古中國人把能主持公平分配的老人或者長老，稱之為“公”，后來演化為對國君的尊稱。

人類早期的象形文字除了中國的甲骨文，在古代蘇美爾、古代埃及等早期文明里也出現了。在這些古代文明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一些對早期財政狀況的描述。在現知的人類最早的國家蘇美爾，國王被稱為“授谷者”，即分配口糧的人。楔形文字的“食”是由 SAG（人頭） 和 NINDA（面食）組合成，字形就是一個“斜面碗”。斜面碗在很多遺址都有大量出土，大小基本相同，有著統一的規格。在泥板文書中確認，這就是當時發放口糧的量器。在古代埃及，法老的本義是“大房子”，也被解釋為倉儲，有認為法老原來是倉儲管理者，作為神靈的載體，法老為人民準備籌劃安排著一切。在最古的印度，國王被稱為“”，意為“食者”，就是為眾人分配和提供食物。日語里面有音讀和訓讀，音讀是后來借鑒中國語言而來，訓讀是古代和語自然發展出來的讀法，更多反映了日本原始文明的狀況。在日本語里“公”的訓讀是オオヤケ，原意是儲藏共同體成員交納的收獲物或獵獲物的大建筑物，后指掌握共同體公共財產的首領。

這種早期公平分配的情景，后來也保存在一些原始部落里。近代以來，很多人類學家深入到這些部落進行考察，為我們描述了他們一起尋食，一起飲食，全部公平透明，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狀態，摩爾根稱之共產主義生活。

隨著群體的擴大，分工的細密，原來簡單直接的分配形式已經不能滿足需要，為了在較大群體中維持公平分配，人類開始采取了一些分配的儀式，比較多的是借用一些宗教儀式，通過公開透明的方式來保證分配的公平性。在一些原始部落，通過宗教儀式，首領在儀式中用邊舞邊唱的方式，告訴人們當年收成如何，將如何分配。中國象形字中的“帝”就反映了這種宗教儀式。

帝的象形字是“”，似架木燃燒之形，象征祭祀，也就是主持祭祀的人。但“帝”的財政意義不僅于此，現代學者又注意到中間交叉的古代兩種量地的工具，規和矩。有漢代畫像石圖形為證，畫像石中伏羲和女媧手里就拿著這樣的尺子?！暗邸本褪怯贸咦訛槿嗣衿骄峙渫恋兀@就是中國原始的井田制，甲骨文的“田”字就寫成“”。

隨著群體的擴大，原來的簡單分配很難延續，于是把部落的土地分配給大伙，將原來部落承擔的各項公共義務附著于土地。人民耕種私田養活自己，耕種公田支付公共之需。各類公共事務也隨著組織的壯大和社會經濟的發展而增多，國家和國家財政也漸漸形成。埃及最早的村鎮國家諾姆，用象形文字表達就是河渠狀（），其首領稱為“河渠的管理者”。現存的古埃及前王朝時期曾統一上埃及的蝎王的蝎王權標頭上，就雕著蝎王手持木鋤主持開渠儀式的浮雕。中國最早的國家也在大禹治水過程中形成，大禹也是在治水后制定了中國最初的財政制度。2002年發現的西周中期的《遂公》，用金文刻著“天命禹敷土，隨山浚川，乃差地設征”。中國人也把國家形成時期的幾位君主稱為“五帝”。

賦稅最初是對神的獻禮

我們現在都知道賦稅有三性，即無償性、強制性和固定性。其實最早的賦稅是對神的獻禮，它體現的是有償性、自愿性和隨意性。早期的象形字里都沒有賦、稅、租這些文字，它們出現都很晚。早期的賦稅形式是“貢”、“獻”、“羞”、“奉”。

“獻”的象形字“”，“”表現的手持狀，“”是神杖?！啊北憩F的就是占卜時對神的奉獻?！矮I”的象形字也有寫作“”，“”即“鬲”，一種祭神儀式中烹煮食物的三足鼎鍋。右邊的“”表現的是一只犬。“”所表現的也就是烹煮犬敬獻給神靈。到金文時代，“獻”就寫成了“”，加上了虎頭“”，就是說對神的獻祭，已經上升到老虎這樣的高級獵物了?！柏暋薄ⅰ胺睢薄ⅰ靶摺钡南笮巫址謩e寫作“”、“”、“”，《說文解字》里說進虎為“獻”，稱進貝為“貢”，稱進玉為“奉”，進羊為“羞”。

《圣經》里宣揚農牧產品的十分之一屬于上帝：“地上所有的、無論是地上的種子，是樹上的果子，十分之一是耶和華的，是歸給耶和華為圣的?！才Ｈ貉蛉褐校磺袕恼认陆涍^的，每第十只要歸給耶和華為圣。不可問是好是壞，也不可更換、若定要更換、所更換的與本來的牲畜都要成為圣，不可贖回?！边@就是“什一稅”（tithe）。但西方向神奉獻十分之一的產品的說法可以一直追溯到古代蘇美爾時代。最初是自愿的隨意的對神的奉獻，而且是對神有需求的。在蘇美爾人的神話里，人生就是用來侍奉神靈的，慷慨地向神廟布施，在 一塊泥板文書里，非常詩意地寫道：“他們為她做了棗椰果露面包。他們在日出時刻，為她倒上酒和蜜糖。人們帶著食物和飲料向她的神廟走去。他們在圣潔的神廟為伊南納擺上貢品。”人們通過向神祈禱，來述說心中的理想，對國家的愿景。希望通過神對國家的照顧，得到生活的平安、幸福和快樂。

后來國王代替神靈向人民征收賦稅。國王向神祈禱，表示會為神修筑各種水利設施，開挖運河等等，也以神靈的名義向人民征收“什一稅”。以神靈這個中介，完成了最早的國家稅收的合法性論述。在所有的兩河流域的古代國家的法律文件里，國王都向神承諾，要建立公平正義，要賜給人民福祉。在著名的《漢謨拉比法典》里，漢謨拉比王宣布要為神積聚更多的財富，要提供更多諸如開渠修路之類的公共服務作為對神的獻禮。

古代國家和古代財政的形成

人類的早期群落是在擴張和沖突中發展的。暴力在國家和國家財政形成過程中的作用也體現在早期的象形文字中。

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梁啟超曾言“中國國家積鄉而成”。鄉（）的象形字是“”，兩邊的“ 、”表示一群人，中間的“”也寫成“”，就是“食”，“”表現的就是一群人圍坐共食物的場景，鄉（）本義是鄉人共食。群體的人數不斷膨脹之后，在“”上再加兩個“口”就變成兩 個“”（邑），“邑”就是村鎮和城市了。形象的展示了國家形成的過程。

“國”的象形字是“”，“”表現的是“戈”，代表著武力。“”就代表著“邑”。后來寫成“”，外面加了一個圈，表示有武力守衛的城邦領地。在國家形成過程中，領導者的職能逐漸從公平分配食物發展到帶領大家抵御入侵保衛領地，甚至發展到率領大家武力掠奪財產?！巴酢钡南笮巫謱懽鳌啊?，是在戰斧“”上加一橫“”，是指能帶領部落取得戰爭勝利的第一人。金文時代出現了賦字，寫作“”，已經帶上了“武”字，象征武力，表現出了國家稅收以武力保障的強制性特征。中國早期國家是封建制，表現為雙元財政制度，對下一級的封建主征收“貢獻”，在直轄領地設置縣征收賦稅。“縣”的象形字寫作“”或“”變現的是一幅在城門上懸掛著一個頭朝下的人的畫面。

當然，象形字中也有其他一些文字，表現著更加豐富的意思。如“?！?，寫作“”，反映了中國古代的養育傳統，因為遠古時代父母為了防止幼兒被野獸襲擊或其他威脅，在外出或下地時，往往把孩子背在背上?！氨！弊直毁x予了君主負有保護子民的義務，周人提出了“敬天保民”的國家理論。在古希臘文中的“Πóλι”（Polis）的基本意思包含著“公共事務的管理”，含有公民權、公民集體、城市、 城邦、國家等諸多意思。

（作者供職于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