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筆者素愛吃魚,每每都讓家人去買,自己則躲得遠遠的。有的時候,被剖膛豁肚的魚還在塑料袋里肢扭亂跳,自己的心也跟著咚咚作響。明明見不得殺生,卻數次買斷它們的生命。
本不是素食者,需要它們豐富食材,但又暗自慚愧,在心里無濟于事的念叨幾遍。欲望與善念交纏,欲望總是勝利者。
于是筆者想起孟子說的話——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遠了庖廚,吃起來仿佛就安心多了。也許這看起來多少有些矯情,不及佛家戒殺、素食、放生等來得徹底,但這到底是顆“不忍之心”,我們多數普通人也只能這樣聊以自慰。
有朋友說,不要小瞧了這點“不忍”,它既是道德的底線,也是道德的起點,一個人,他只有有了這樣一顆善心,他才有可能成為一個好人。
于是,筆者又想到了孟子說的“人有四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這其中,位居首位的就是“惻隱之心”,正所謂“仁者愛人”。
社會上,仁愛之人不少,這是我們人性光輝的一面。它可以小到只是一點零錢、一個眼神,它可以大到讓你在寒天里感知溫暖,從絕望中重拾信念,甚至是,死里逃生。就比如筆者小時候的一個玩伴,那時候院子里時有老鼠出沒,為了保護糧食衣物,她母親經常放置一個鼠夾來碰運氣,有一天果然逮到了一只。據她回憶,那天陽光大好,她母親正在晾曬被褥,而她就站在陽光里望著那只大老鼠,那是她自生命伊始見過的最大的老鼠,肚子鼓鼓的,卻被夾子從中間擠扁。老鼠的兩只小眼睛也望著她,吱唷吱唷的叫著,從尖利嘶叫逐漸變成嚶嚶綴泣。她經歷了一番內心掙扎,就把它放跑了。那時只有幾歲的她甚至還掰不開鼠夾,花費了很大力氣,還被夾了手指。據她說,后果比較慘烈——她被母親狠狠的大罵了一頓。
我們于此且不評說,但當時看來,確實一個生命因她而重獲新生了,某種角度來看,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放生。當然,人們現在所放生的生物種類各異,放生形式也多種多樣,只是鮮有老鼠罷了。
談到放生,我們總是滿懷敬意,為這些愛心所觸動。畢竟讓這些動物逃脫口腹之欲或者單純的人為禍害,從而延續其生命,這種積極的態度和意義總的來說是值得推崇的。社會提倡“慈悲、仁愛”,而從某種角度來看,保護動物本就是人人有責的分內事,所以在大的方向上,我們似乎應該對放生舉雙手贊成。但是善良的人們也許沒有想過,放生絕不是一件簡簡單單的事情,一個不慎,“放生”就變成“害生”,“仁”也就變成“不仁”了。尤其在放生越漸成為一種“時尚”的今天,很大一部分放生行為已違背了其本意,我們大家更應該慎行。
所以,我們今天不是來歌頌“仁愛”的,而是來挑一挑“仁愛”的刺,辨一辨真善假惡。
放生?
粗略的講,放生是一種善行,佛曰“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說起放生,我們最易聯想到的當屬佛門放生了。當然,除了佛教,在道教的教義里也有“放生”一說。根據佛教經典的記載,放生是佛教徒踐行慈悲精神、積累福德資糧的方式,得到歷代高僧大德的推崇和倡導,也得到廣大佛教信眾的積極實行。他們大都會在某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日子出行,在選好的地方舉行放生儀式,念誦著經咒的同時將這些生靈放生大自然,從而以自己的綿薄之力寄托對天地生命的崇敬之情。
筆者曾專門用了很長時間跟佛教信眾馬書勇老師,也是相識已久的一位老師討論放生這個話題,之所以如此,除了筆者素來對老師的敬意,還因為大家對佛門放生儀軌的異議,最淺顯的主要集中在儀式繁瑣導致被放生動物(主要指水生動物)在等待過程中死亡、放生人群不考慮放生環境是否適于該動物生存而致其傷亡等。比如濟南大明湖,每年都會有固定團體在此放生上百斤魚,而據大明湖附近的居民說,因為此湖水溫較低,被放生的魚不能適應,過不了多久它們就又游回岸邊,或死去,或被人網走。
當然,放眼整體,還有其它因放生不當而衍生出的更為嚴重的問題,如放生危害動物、外來物種、疫病動物及買賣放生等導致的惡劣后果,筆者后面都會談到。
“我最早在南京參加過放生,是在一個寺廟里,當時旨在去除自己的執著心、舍心。放生的主要是些野生的鳥和魚,也不是隨便放的,選了比較安全合適的地點,舉行了莊嚴的儀式。”馬書勇老師說道。他性情溫和,已修佛多年——“我也經常在網絡上參加,有放生活動基本就是通過支付寶轉賬,一般都是100元,最近一次是河北廊坊的一個寺廟組織的。”
馬老師說幾乎每次佛教群體有放生活動他都會參加。但談話最后,老師說到:“現在想起來頻繁刻意的放生活動是不能真正利益眾生的,所以我以后也會謹慎考慮,因為專門的放生多少都會有一些利益自我的心。”馬老師并不是圣人,目前可能也談不上大師,但我們可以說他是萬千佛教信徒中的虔誠者之一。
關于放生,馬老師站在佛教信眾的角度,他這樣給出自己的理解:放生一定要對眾生有絕對的利益,不能單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放生,不能為了放生而傷害到其他眾生。放生也不只是為了眾生當下的生命,更重要的是自己不作惡,并把自己的所有善業回向給眾生。但放生首先是放自己的生,每去除一個貪念就等于放了一次生,每去除一個惡念就等于放了一次生,每去除一個執著就等于放了一次生。真正的放生是要有一個超越的心態的,不為己,沒有分別心。
就比如現在大家所批判的很多信眾放生,或為了自己,或為了親朋,“存在自私心和利己心”,而不顧或者根本不懂得動物本身生命安全與否,這樣一來,“善也就成為了惡”。馬老師說,雖然佛法說先解脫自己才能利益別人,但也不能為了成就自己而造成眾生的痛苦;雖然佛法說三世因果,但哪一個眾生不珍惜當下的生命。所以,如果造成了眾生的痛苦和怨恨,也是等于造成了惡業。
談及現在的放生亂象,以信眾馬老師的視界來看,放生是出于慈悲心,但可能有時考慮的不圓滿。佛法講求發心,發心不對,行為就有偏差。現在的過度放生,就是發心不對了。又說,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切皆以修身為本,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放生的亂象主要就是本末倒置了。他補充道,放生的本意是沒有問題的,只是現在的很多現象并不是佛法的本意,如果打著佛法的旗號去放生是不對的。
關于放生亂象這一點,筆者在對云南紅河州風景園林管理處處長梁輝做采訪時也專門提到過,梁處長是這樣說的:放生就是將“生命”放歸大自然,是相對殺生說的,是采取積極有效的措施,救護那些被捕獲、被擒住或將被宰殺、命處垂危的眾生的性命。有人放生純屬慈悲為懷,有人放生是為了離苦、心靈寧靜,有人則是為了尋求報答,求健康、求功德、求學習、求工作、求婚姻,甚至求升官發財。隨著時代的發展,放生也“與時俱進”,產生了許多新招,也助長了一些亂象。不少人盲目夸大放生功德,只注重放生形式而忽略本意與實效,名為放生實為放“害”。同時,也有一大批人利用信徒的善心來謀利。就這樣,在一味功利心的驅使下,出現了盲目放生、跟風放生的現象。從一定角度上來看,梁處長所說也可以解釋馬書勇老師所指的“發心”不對、本末倒置。
說到云南,那可是名副其實的動植物王國,所以不得不多說幾句。談及云南的放生情況,梁處長表示盲目行為還是比較多的,“就宗教習俗和文化差異而言,盲目放生多發生在信仰小乘佛教集中地的零散村落,如西雙版納、金平縣勐拉鄉村寨,以及文化相對發達的城鎮或寺廟。如,按照宗教習俗規制修建的放生池里,大部分都是魚類和龜類,龜的類種更是五花八門,名列全球最危險的物種之一巴西龜的身影也隨處可見,并出現‘不適應水環境就死亡,不同物種則相互殘殺’的情況。”
“而就經濟發展和地域分布而言,盲目放生,一是多發生在以放生魚類等水生動物為主內地城鎮,二是多發生在以放生野生蛇類及禽、獸類等為主的邊疆少數民族地區。”梁處長介紹到,“這些內地城鎮人口密度大,由于周邊森林破碎,林帶難以連接形成動物活動廊道,大型野生動物難以生存繁衍,因此,放生所選擇的主要的生態系統為水體。由于這些地方交通通訊便捷,放生行為易行,易迅速模仿傳播,一旦放生不當,很容易導致水生生態系統失衡,外來生物入侵。”
值得一提的是,對于前面所提及的邊疆地區,因它們自身的獨特性,放生行為不僅沒產生破壞,目前來看反而帶來一定的好處。“少數民族文化、經濟等社會發育相對滯后,圖騰文化主要以崇尚自然為主,村落、家庭或個人遇到不順,往往被認為是人的‘作孽’或者是大自然的‘報復’,通常會宰殺人工畜養牲口祭祀,或者將抓到的野生動物進行放生,以求平安與豐收。這些地方地廣人稀,森林植被完整,生態系統完好,大型動物較易生存繁衍,又由于交通通訊不便,人為活動相對較少,放生不僅不易導致物種生態失衡,相反,由于放生,自然繁殖,這樣的結果,動物種類反倒還保存豐富,生境保護完好,而且還延續不斷的補給了邊疆地區對于動物性食品的不足。”梁處長說到。當然,我們會注意到,此地放生的多為“抓到的野生動物”,所以在生存環境、物種等方面或本就沒有過多憂患。不過,我們也不可小覷此地良好的生態修復能力。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雖說歐陽修也認為“不及林間自在”,但而今已非昔能比,放生莫要盲目,切記謹慎。梁處長侃侃而談,馬老師也句句走心——“自己不殺生,才是真放生。不只是行為上的表象,沒有殺戮之心了,那就是最好的放生了。”
你是或不是信眾都不重要,“放生”的目的和意義不會有分別。你或覺得上文說的還在理,你也可能有自己更好、更深、更全面的悟解,無論怎樣,相信你對“放生”這一話題已有了自己的一番思考,一個答案。
放生,是你該做的嗎?
《列子·說符》有曰: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悅,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
可見放生行為自古就有,且被稱頌。而當今社會,放生依然被廣泛踐行,意在涵養仁恕精神、踐行慈悲之道。放生地點越來越自由,放生物種種類也從單一擴展為多樣,包括大量野生及外來飼養的動物,甚至昆蟲、獸類等。我們不能否認這其中確大有“真心”,但由于社會環境、自然環境等與古代已有很大不同,所以我們不得不著重考慮的一個詞叫做“生態”。至于有多少放生者真正懂得這一點,可能寥寥無幾,更何況其中還魚龍混雜著一些抱有其他目的的人們。這樣的放生往往導致的是動物本身甚至是大自然的災難。
前些時日筆者在看一檔訪談節目時,期間北京大學社會學教授高丙中先生這樣說到:“到當代,因為很多條件發生了變化,有一些人花錢去買動物來放生,并且不能保證這些動物能夠生存。還有很多人一次買很大量的,實際上是把小動物當做一種實現個人內心的東西的工具,這種放生完全是他個人的私心,而不是從動物生存角度來說的,所以這是異化的一個現象。”這類人我們就可以論作目的不純了,原意可能是花錢積德,實際上卻恰恰違背了初衷。就如信眾馬書勇老師所說,“如果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放生,那么善業也會變成惡業。”所以,這又是何苦而為之?
實際上,如果單單是不滿于這類初心,也不至于讓社會明智之士如此“大動干戈”,那么,到底是什么讓社會面對放生現象開始惴惴不安呢?
放生危害動物
我們來看這樣一個事例。去年5月份,一網友在優酷網上傳了一段標題為《4-28溫嶺某小區放生300條各種蛇苗》的視頻。視頻中,鏡頭先將周圍環境掃了一圈,然后記錄下放生過程:一個黑色塑料袋里面一堆“蛇苗”在扭動、爬行,視頻中人將“蛇苗”全部倒進河內,河面倒映著樓宇和綠樹,“蛇苗”游散開去。網友自稱功德無量,并表示“下一循環吉日為5月15日,吉地也是這里,吉數為600條,希望兄弟姐妹們一起來參與。”該行為引起業主恐慌,有人表示“即使沒被蛇咬,也要嚇出毛病來”,有人則呼吁關好門窗以防蛇爬進樓內,甚至有人因擔心孩子安全而帶其住到外婆家。隨即,小區物業派出了一支保安隊伍專門負責捕蛇。
這樣的事件如今并不少見。比如有人在山上、公園里放生毒蛇等,都一度引起熱議。多數人持反對態度,甚至有人直呼“這就是故意殺人”,但也有人批判人類過度的“人本位”思想,表示人類的生存之地也應是動物的棲息之所。
對于應不應該“本位”,我們普通人過日子可能一時間論證不清楚。但我們可以試想,或者是妄說一下,兇猛動物和人類不是不可以共處的,要不然怎么不時有人類與各種猛獸平安共處甚至曾生活在一起的新聞爆出,只不過這種情況要發展為生存常態或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既然歷史目前是這樣的演變現狀,那我們就且尊重歷史、尊重多數人的選擇。當試著從這種角度出發,那我們就可以說,這類無常識的放生著實荒誕。放蛇成災,令人心惶惶,顛覆了放生的生命尊重,實則是不尊重生命。恰如另一網友的評論:“如此放生,不知是放生還是殺生!”
某媒體記者說的挺有意思,說從“灑向人間都是愛”的放生儀式,可以聯想起清明時節的燒紙錢緬懷先人。后者也是一種精神寄托,但唯一糾結之處在于燒紙錢容易引發火災。但在可控制并講究范圍措施的情況下,中國這種傳統儀式得以喘息的機會。他說到,現在看來放生是要延續這個步驟,不僅從組織上,同時也要講究環境科學,更要考慮到會不會給人造成傷害。倘若只是往某個角落丟幾百個蛇苗,就美其名曰“功德無量”,那么佛祖也要跳墻啊。
放生外來物種
搖曳的荷花,繁茂的蘆葦,清脆的蛙鳴,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南園近自然的濕地風光令游客流連忘返。但在今年夏天,不少游客突然發現,這里聽不到熟悉的蛙鳴聲了,取而代之的是牛鳴般低沉的叫聲。緣由是市民在此放生了近百只牛蛙,而牛蛙幾乎吃光了這里所有的青蛙。
除了牛蛙猖獗,目前還可以說巴西龜高調、清道夫招搖。而這些無疑都是外來物種,且種種來者不善。北京市野生動物保護站相關人員表示,無論是北美牛蛙還是巴西龜,在北京出現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其中,牛蛙上世紀60年代因為科學研究被引入北京,后來作為養殖項目,漸漸擴散;而巴西龜則是被私人從國外攜帶到北京,近一二十年通過人工繁育手段,在寵物市場上興起,并且時有“愛心”市民專門購買放生。
“在中國、越南、馬來西亞、泰國、韓國和柬埔寨,人們放生捕獲的動物,特別是鳥類、魚類、烏龜,這樣的‘善事’會受到尊敬。但一項研究顯示,在放生的鳥類中,有6%是外來的,多數魚類、龜鱉類更是在國外捕獲而用來圈養的物種,而這些物種都有可能具有入侵性。很顯然,具有文化含義的‘做善事’并未考慮到對本土生態體系產生的有害影響。原因是,人們沒有外來入侵種的概念,也不了解外來入侵種帶來的危害。”解焱老師說。
近日,筆者慕名向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副研究員解焱老師請教,了解到了一些權威信息。
“在我國,特別是廣東、云南等一些南方省份,經常會有放生的外來物種。在北京,目前已在好幾個野外地點發現,巴西龜正逐漸取代當地的龜類。而在湖北省鄂州梁子湖自然保護區,每年到放生季節,人們成噸成噸的往湖里倒螺絲,也夾帶著許多巴西龜,以前下網撈上來的都是魚,現在網放下去,撈上來的全是螺絲,整個生態系統都變了”,解老師說,“到目前,在我國2600多個自然保護區中,大部分都存在外來入侵物種問題,有些甚至非常嚴重。盲目、不經‘審視’、不受約束地放生,是導致外來物種入侵的原因之一。”
解老師表示,在我國除了大陸,臺灣和香港地區的放生現象也非常普遍。臺灣地區每年花費600萬美元放生2億個動物,從昆蟲到猴子,許多家養的動物也都被放生了。目前在臺灣,已經發現75種外來鳥類建立種群,在香港已有19種鳥類被確定是因人類放生而建立野生種群。此外,清道夫、巴西龜在臺灣已經是非常明確的外來入侵物種。
外來動物物種只要建立起自然繁殖的種群,要完全移除野外的個體,實際成效都不大,成功案例也并不多。從解老師那里了解到,一般而言,在入侵初期利用陷阱捕捉移除的效果較顯著。在臺灣的部分調查研究中,從野外環境中捕獲的巴西龜,常由于沒有可供參考的收容處理方法,多數個體仍被放回野外。過去部分城市的人造水域環境曾實施了巴西龜的移除措施,但捕獲的個體并未得到妥善處理,仍通過其它販售的途徑,被釋放至野外環境,成效極為有限。要進行野外個體的移除,須配合最終收容處置的方案,才有可能見效。
可見盲目放生外來物種,會造成放生地原有食物鏈結構破壞,原有的物種種群急速減少甚至滅絕,無疑是一場生態災難。
放生疫病動物
實際上,盲目放生不僅破壞自然界生態系統,對人類本身也隱含著許多風險。這風險不只體現在兇猛動物的人身攻擊上,還有更為可怕的——疫病。
“一旦攜帶疫病病原體的動物與其他野生動物接觸,很容易傳染到當地其他動物身上。”解焱老師提到,人類和野生動物之間疾病交流的例子俯拾皆是。比如,人類的結核病傳給靈長類動物,非常普遍;家禽家畜身上的疾病如口蹄疫,傳給野生有蹄類動物,也有先例。解老師還說,實際上,禽流感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家養動物,它傳播給野鳥,野鳥再通過遷徙傳播給其他地方的家養動物。人與家禽接觸較多,再傳到人的身上。以前它是不影響人類的,現在卻變成影響人類的一種疾病。
“我希望人們了解一個常識:雖然野生鳥類中會帶有很多疾病,但因為其密度不是很高,在受人工環境影響不是很嚴重時,疾病是不易出現大面積爆發的。但家養動物則不同,因密度大、與人頻繁接觸,很容易形成疾病爆發。一旦把家養動物和野生動物放在同一個棲息地,更容易出現交叉感染。”解老師語重心長的說。
現在有種觀點,把SARS、禽流感也作為外來入侵物種。對此,解老師談到,這些疾病以前通常只是限制在野生動物,或者說只限制在動物身上,后來傳到人的身上。換句話說,人和野生動物世界之間的互動也成為一種外來入侵關系,包括人類的疾病傳染到野生動物身上,也被認為是一種入侵。這種入侵主要是因為人類不斷破壞野生動物棲息地,侵入其中,跟野生動物造成更多接觸。
放生“買賣”動物
在跟佛教信眾馬書勇老師交流時,他曾說起他此前經常通過支付寶轉賬的形式參加網絡放生,一般是100元,這個前文中也有提及。很多人把這叫做“隨喜”。“隨喜”是佛教語,“若見、若聞、若覺、若知他所作福,皆隨而歡喜”,“見人之善事,隨之歡喜之心也”。據筆者不完全理解,“隨喜”是不一定非要“隨錢”的。
當然,我們現在要談的重點不在這里,而在于“買”。有買就有“賣”,在當今商業化時代,經常性、定期性、大規模的放生活動,催生出抓捕、販賣放生動物的市場和行業,很多野生動物反而因此被抓捕乃至喪生,一度引起社會公眾的非議。
馬老師的“100元”,其實倒不一定是直接用于買動物了,所以以此來說似乎不夠有力度。那我們就說說天津海河大悲院碼頭,這里是是放生者的常去處,在這里每隔幾十米就會有一個出售泥鰍、鯽魚等水游生物的攤位,專供放生。據攤主介紹,放生者都是幾箱幾箱的買,每逢初一、十五花好幾百是常有的事,有時花幾十萬元的都有。“幾十萬”,聽來讓人唏噓不已,這些買主可想過,正是因為他們的“買”,才進一步導致了“捕”?更何況有人還預約放生,提前向賣家打好招呼。而對于那些野生珍稀動物的放生買賣,則直接導致了非法產業鏈的產生。這是一個怪圈,與放生的初衷背離太遠。
北京市園林綠化局執法監察大隊隊長孔令水在接受電視記者采訪時說到:“如果沒有這么大規模的獵捕行為,就產生不了這么大的資源量。所以,從獵捕環節,到運輸交易和放生環節,應該說它背后支撐的是一個產業,是非法的產業鏈來支撐。所以能不能放生,放生什么樣的動物,這些都需要咱們這些有愛心的市民仔細辨別一下,如果不是科學的,實際上對生物本身是一個損害,對資源是一個破壞,這種活動的結果與它的初衷是相反的。”
放生不適應新生存環境的動物
這一點可以說是放生中普遍存在的一個問題,就是將動物放生到不適宜的生長環境中,致使其難以存活。2012年的9月份,北京什剎海前海附近水面就曾出現大片死魚,據附近居民稱,這些魚是有人放生的,估計有上千斤。這樣既不看水質,也不看湖中含氧量,甚至不看周圍的環保狀況,一味放生大量單一魚種,這既是對魚生命的不負責,也是對生態系統的破壞。
據資料了解,北京市漁政管理處相關工作人員表示,魚市的魚,在水槽內泡了三四天,本來就已奄奄一息,雖然放生者會在運輸途中加氧,但如果天氣炎熱,還會有很多魚被悶死,死魚對什剎海水環境是嚴重的污染。而出現大量的死魚,一方面和被堵塞的什剎海水系的水質有關,另一方面大量的放生使得什剎海的環境承載力受到極大壓縮。
針對這類情況,有動物專家也指出,放生人工飼養或從外地捕捉的動物,它們多數并不能在本地的野外環境覓食與生活。從放生后被捕回的動物來看,往往出現感染皮膚炎、鈣質不足、失去肢部或身體受其它損傷等情況。而因無法適應野外生活而餓死病死的動物,則會污染水源和自然環境。
放生不當,反生禍患,既影響自然環境帶來隱患,又擾亂市場秩序滋生不法交易。被放生的動物未必就是幸運的,而參與放生的人也不會那么簡單的因此謀到福祉。
放生,如何放出一條“生”路?
莫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勸君莫打枝頭鳥,子在巢中盼母歸。白居易的一首《護生詩》,道出了對自然、對生命的敬與愛。其實細想想,戒殺、護生,是不是最好的放生的呢?
近年,面對放生亂象,“以護生代替放生”、“以素食代替放生”的呼聲高漲,認為放生這種“風俗”不應再延續。更有媒體稱 “放生”只是一種迷信的小功德,真正的道德胸懷,是從保護自然、愛護動物、素食養生等長期的修持中才能得到的。
那么,放生究竟何去何從?
今年7月30日,國家宗教事務局以“慈悲護生、合理放生”為主題,邀請了中國佛教協會、中國道教協會、環境保護部、農業部、國家林業局、清華大學、中國農業大學、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等方面代表參加座談會。國家宗教局局長王作安這樣說到:“規范合理的放生活動必須滿足三個標準,首先是遵守國法,依法放生,守法護生,不能違反國家法律和有關國際公約;其次是符合教法,遵循佛教、道教的教義儀軌,隨緣放生;再次要講究方法,尊重科學,謹慎放生,把好事做好。”對于佛教、道教界如何引導信眾合理放生,王局長提了三個建議:倡導合理放生,加強宣傳,引導信眾學習相關法律法規和科學知識,正信正行,涵養仁恕精神,踐行慈悲之道;建立放生協作機制,自覺接受政府部門的指導和監督,多聽取專家學者的意見和建議,與合法的民間環境保護、動物保護組織攜手,爭取發揮更大作用;將合理放生納入和諧寺觀教堂創建活動中,佛教、道教團體,寺廟宮觀和宗教教職人員各司其職,促進合理放生活動健康開展。
以上所談比較宏觀,我們可以說國家給放生確定了大的方向。那么體現在具體的放生行為上,我們是否有則可循?
對于當今社會放生中遇到的新情況、新問題,佛教界也隨之提出了“智慧放生”、“理性放生”、“科學放生”、“隨緣放生”等理念。根據這些新理念及新經驗,中國佛教協會也向全國佛教四眾弟子發出了以下倡議。
慈悲為懷,隨緣放生。倡導全國佛教四眾弟子在日常生活中,慈悲為懷,戒殺護生。不參與野生動物的捕殺和交易活動,拒絕購買和使用象牙、犀角等野生動物制品,并主動上報濫捕濫殺和販賣野生動物的活動,幫助解救被非法捕捉的野生動物。鼓勵有條件的信眾參與動物保護組織的活動或資助動物保護項目,提倡多種形式宣傳戒殺護生、健康素食的理念,勸化世人慈悲護生。而組織放生活動的寺院或團體,應認真講解放生的目的、意義及相關知識、注意事項,培養信眾的慈悲護生意識,提倡隨緣盡力、慈悲合理地放生,不刻意追求數量和形式。
講究科學,合理規劃。放生之前,應對被放生動物的習性、檢疫情況、放生地的生態環境、食物鏈結構等進行必要的了解,必要時可向有關專家或機構尋求咨詢和幫助,確保被放生動物的習性、數量、健康狀況與放生環境相協調。合理規劃放生的規模、次數和物種,努力避免放生動物對人類生命、生活或放生地生態安全造成威脅。
精心組織,如法進行。放生事關動物生命安全,參與放生者應以高度的責任感進行。對放生動物的運輸、看護、釋放及有關佛事活動,精心組織,周密安排,盡量減少放生動物在放生過程中的意外死亡。運送放生動物過程中,要為其提供生存必需的基本條件。釋放動物,應避免采用簡單粗暴的方式。放生法會,應按照佛教儀軌如法進行,體現拔苦與樂、普度眾生的佛教宗旨。
“佛教度化世間、利益眾生,主張悲智雙運。護生放生,既要本慈悲心懷,也要以智慧引導”,中國佛教協會表示,“這樣才能使放生活動善愿結善果、好心成好事,更好發揮慈悲救護生命、促進生態文明、凈化社會人心的積極作用。”
對于如何放生這個問題,在采訪期間,云南省紅河州風景園林管理處處長梁輝所說的與上文大致吻合,也較為細化。梁處長表示,放生一定要隨緣,如采取購買的方式來放生,只會讓更多的動物遭害,“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對于放生環境,他強調切記調查放生地點環境質量,如污染嚴重的河流,泥沙含量高、流水湍急的河流,物種數量較大、密度高的河流,都不適合放生。放生地最宜選擇人煙稀少、地廣水深之處,以適合物類生存又不危害生境為準則。梁處長還特別提到要盡可能確保把放生對象置于食物鏈可共生、互生、伴生甚至拮抗(相互掣肘、制約,避免單方面成為優勢種)的環境中。而在放生動物的運送途中,梁處長說,要采取供氧等方式保證其成活。如放生魚類時,應讓其先過水,以適應放生地的水質水溫。有條件者應對放生對象進行標識,記錄下數量、體貌特征、健康狀況、來源、人工蓄養狀況等信息,定期跟蹤采集其放生后信息,判斷物種是否適宜放生,為當地合理放生提供更加科學有效的數據。同時,各地應加快編制、修正地方“放生物種目錄”。另外,他還提到,不預訂、不預約,不在固定時間地點采買及放生,以避免有心人士伺機捕獵斂財,害及物命。
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副研究員解焱老師則更為嚴厲的表示,放生只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原本在一個地區存在的物種,因人為原因在當地消失或者數量已極為稀少,為了恢復這個物種的種群數量而實施放生。而這種情況也需要環境影響評估并同時制定科學的放生方案。解老師說:“除此之外其他情況就根本不要放生。”
而對于自然保護區內的放生,解老師表示,怎樣放,哪些東西能夠放,保護區應該做出明確嚴格的規定。“保護區的救護中心不該飼養外來野生動物,即使救護當地保護區里的野生動物,也應該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宗旨,即要使被救護的動物盡快恢復,盡量少在人類的環境中停留。”
該不該放生,如何放生才為“合理”,近年來已成為社會的一個焦點。清華大學蔣勁松教授認為,關于佛教、道教放生實踐中存在的問題,現在社會各界已有相當的共識,大家尤其是佛教界本身在原則上也提出了一些建議。但是目前為止這些建議可操作性不強,對佛教、道教人士的放生實踐影響并不大,還需要更加深入地研究不當放生產生弊端背后更為深刻的原因。“我認為就放生談放生,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能解決問題,而且容易挫傷佛教、道教人士護生的積極性。更好的問題應該還是在我們的社會中,一個普通的善心人士如何去更好地幫助動物,如何去盡可能地減少隨處可見的殺戮現象,如何培育大家的慈悲心,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蔣教授說到,如果大家真把思考的重點放在這里,就會是一種積極的、建設性的討論。否則,老是把目光聚焦在批評這些有善良發心但缺乏足夠知識的普通信眾身上,是轉移了視線,也很不利于動保界與佛教、道教界的合作交流。
說到這里,筆者就又想到了跟信眾馬書勇老師閑聊時的幾句話——人只把別人當眾生,哪知自己才是眾生。不管是善念還是惡念,心里的每一個念頭都是一個眾生。放生,放生,心中眾生如何放?人只知世間眾生,不知心中有眾生。
如馬老師所言,“放生者也是眾生,我們為什么不能以慈悲的態度看待呢?如果讓他們明白自心眾生,不更好嗎?所以不要去批判他們,這也是眾生的迷惑顛倒。”某種程度上,這也是蔣教授所說“思考的重點”的問題,我們的目光所及應該更深更遠,在“放生”這條路上,我們要做的努力還遠不止這些。
我肉眾生肉,名殊體不殊。原同一種性,只是別形軀。眾生平等,我們愛護每一個生命是應當的。但在我們自身尚不足夠智慧、理性,尚不足把握科學、生態時,先從完善自我開始,也未嘗不是一種放生。
“如果人人都知道放自己的生,哪里還有生可放”,這也不無道理,我們自身的修為到了,心清靜了,人人敬愛生命,也就從根本上沒了傷害與殺戮,社會也就真正文明與和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