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者》：漂泊的宿命與堅忍

摘 要：《寄居者》是新移民作家嚴歌苓眾多小說中取材比較獨特的一部作品，它通過一個表層的愛情故事，塑造了幾個世界流散者形象，對移民群體的特殊生活狀態給予了關注。透過文本，我們可以窺探到在表層的愛情糾葛背后幽深的歷史文化內涵。

關鍵詞：《寄居者》 愛情 移民史

就嚴歌苓的創作生涯來說，《寄居者》是一部較為獨特的作品。它緣起于作者受邀寫作的電影劇本，在題材上較為遠離作者的現實生活經驗。嚴歌苓以往的作品大多圍繞自己在國內生活的文革歷史或者移民美國后的生活經歷而展開，有自己親身的體驗作為參照。但《寄居者》截取的是發生在上世紀40年代的上海的一段時光，故事中的三個主要人物中，有兩個是流亡猶太人，一個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女孩，都屬于世界流散者群體。因此，文本雖然是以愛情的模式展開，但作者顯然并不是為了敘述一個亂世三角戀，而是通過玫（May）、彼得·寇恩、杰克布·艾德勒三人之間錯綜復雜、跨越種族、國家的情感糾葛，來描摹移民群體或者說流散者群體的特殊生存狀態，顯示了嚴歌苓作為移民作家對移民史的特別認知和對自身所處的移民群體生活的長久關注。她的這種思考集中體現在三個主人公的性格塑造上。

一

小說的主人公玫在嚴歌苓的小說里是最年輕、閱歷卻最豐富的知識女性，雖然只有20歲出頭，身上已經充滿世故的玩世不恭。她出生于美國舊金山，是中國客家移民的后代，12歲時跟隨博士父親回到了上海生活。由于對父親續娶了一個只比自己大六歲的上海小女人為妻不滿，玫離家出走向父親示威。為了解決飯碗，她去應征餐館鋼琴師的工作，由此結識了從奧地利逃亡到上海的猶太難民彼得，被彼得的高貴優雅所吸引，更對彼得的苦難生活產生憐惜，于是陷入愛河，不能自拔。

玫是在美國接受正規的美式教育長大的華裔女孩，在異域的土地上，黃皮膚的她受到了白人的嘲諷與歧視，精神壓抑。所以當她有機會跟隨父親回到上海時，欣喜若狂。但當時的上海已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中國城市，而是一個充滿著“九教二十七流”的地方。“告訴你的這個上海，有百分之八是白種人。這個上海的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勉強地把有英國國籍的塞法迪猶太闊佬看作人，猶太闊佬又把俄國流亡的猶太人勉強當人看，而所有這些人再把有錢的中國人當人看。把沒錢的中國人完全不當人。再來看看中國人。中國人在這里是指上海人。上海人把江北佬、安徽佬、所有外地佬勉強當人看，而把巡捕房的錫克人當‘紅頭阿三’，把歐洲來的猶太難民當‘猶太癟三’。”{1}在這樣一個亂世上海，種族和階層的歧視同樣無處不在。因此，當她見到孱弱落魄的卻依然保持著紳士風度的彼得時，她對這個“猶太癟三”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愛戀。他在玫的眼中是一個優秀、儒雅、可以將任何事情做得完美無缺的人，他可以成為父母和家族的理想。于是，玫竭盡全力地幫助彼得在上海生存下去，介紹他結識上海的有錢人，為他四處奔波尋找工作的機會。為了在日本人即將展開的所謂“終極解決”的大屠殺中拯救出彼得，玫離開上海，回到美國尋求親戚的幫助。在美國，玫結識了另一個猶太人杰克布，一個混跡江湖的真正的“癟三”。玫感覺杰克布的長相與彼得相似，于是假裝與其相戀，誘惑他離開美國去上海，以便騙取他的護照來營救彼得離開上海，與自己一起在美國追尋新的生活。為了獲取護照，她犧牲自己與杰克布周旋，也顧不上考慮杰克布失去護照后的命運。“就在我和彼得坐在壁爐前，兩情相悅時，杰克布正在被拷打。”但曾經混蛋透頂的杰克布在上海卻發生了巨大轉變，參與到抗日的秘密活動中。這使得玫的感情悄悄產生了轉變，在彼得和杰克布之間猶疑。最終，玫偷到了杰克布的護照，和彼得成功登上了開往澳門的船，“我自由了，從真實的名字、身份、歷史中逃脫出來，彼得在向全家揮手。我也揮揮手。朝岸上真實的那個我揮手”。但當玫在最后時刻確認彼得竟然在死亡面前，手握救命的手術刀與自己的同胞談價錢時，她左右搖擺的感情天平和道德良知終于傾向了杰克布。在船離開岸的那一剎那，“我跑到了岸與水相接的橋上。然后，我頭也不回地向上海烏煙瘴氣、臭烘烘的岸跑去。……把真實的我留在岸上，那可不行。盡管那個我經常遭到自我厭惡，厭惡得簡直想扼殺她。岸上有我愛吃的小館子，我愛閑逛的寄賣店和小鋪，有愛說我閑話的鄰居，還有我的真誠、熱情、惡習和壞名聲。最重要的是，岸上有一個灰色地帶，那兒藏著杰克布·艾德勒”。

玫年少叛逆、玩世不恭、任性妄為，但同時也善良真誠、孤獨清醒，具有復雜性格特征，正是這些復雜甚至矛盾的性格特征成就了她的亂世傳奇。這個形象在嚴歌苓筆下的女性形象群體中是很獨特的，區別于少女小漁、扶桑、王葡萄、小姨多鶴等典型的“地母女人”形象。無論在美國，還是在上海，玫的身上都充斥著迷離的寄居者氣息，她既可以為了愛情放棄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和道德、良知，但當情人的功利主義表現突破了她的道德底線時，她又毅然放棄苦苦經營的愛情和前程，選擇了與身處危險的杰克布共同面對戰爭和死亡。作為一個朦朧詩意又充滿著俗世俗趣的中國女子，玫吸引著我們走進她的時代，去探尋她內心隱秘的情感世界。玫在愛情中成長，從玫對杰克布的有意利用到對他的傾心堅守的轉變過程，顯示了這個中國女子在愛情中的盲目與堅持、成長與放棄。在她的身上，我們既看到了一股典型的上海小女人的功利與算計，也領略到了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個女性的真誠、癡情與正義，這也許就是她身上所散發出的獨特神韻。

兩位男主人公彼得與杰克布都是猶太人，杰克布很早就已移民美國，彼得卻是在納粹的滅絕屠殺之下才倉皇隨家人逃到上海的。彼得是醫學院學生，又受過正規的音樂訓練，氣質儒雅高貴。而杰克布是同玫一樣從小到大瞎混，對任何高雅的事物都嗤之以鼻的江湖混混。他雖然對玫的性格很著迷，但更是為了逃避累累債務才跟隨玫離開舊金山，來到“遠東明珠”——上海尋找發財機會。同樣是出身苦難的猶太民族，他們的一切卻是如此的不同。他們本來相隔萬里，卻讓玫的陰謀牽引著相互關聯在一起，在1941年的孤島上海，共同演出了一幕亂世傳奇劇。氣質高貴的彼得，在生存的艱難面前，暴露出人性深處的自私與冷酷，他倒賣糧食與藥品，為了錢財見死不救，終于讓玫從對他優雅外表的迷戀中清醒，決然放棄與他共赴美國。而外表放蕩不羈的杰克布卻在戰爭的嚴酷中，華麗轉身。他從日本人的一巴掌中思考出了“迫害”的內涵，從上海的猶太難民的宗教和社團活動中找到民族認同，從中國的地下抵抗武裝中找到了正義。他在上海的混亂中卻完成了自己的“自我發現，自我成全”，成為投身抗日戰爭的英雄。氣質優雅完美的彼得與外表放蕩叛逆的杰克布不僅在爭奪玫的愛情上進行了較量，可以說在人性的高貴與邪惡、人格的健全與殘缺上也展開了一場潛在的較量。他們的轉變看上去是由于戰爭與逃亡的偶然，但“任何偶然都不會偶然得那么純粹，都包含著必然”。這必然就是人性的本真。嚴歌苓通過兩個與玫存在情愛關系的猶太男人的不同人生選擇，不動聲色地為讀者展露出人性在艱難困苦的考驗中所能夠發生的多種改變。

二

在敘述這個亂世傳奇故事的同時，作者沒有忘記自己作為一個移民作家的使命。她在每一個重要的情境中，都表達著對于移民群體命運和民族性的思考：擁有美國護照的洗衣房出身的中國女孩玫在猶太難民登陸上海時，仿佛看到曾祖父登陸美國海岸被水管沖得東倒西歪——“一船接一船的猶太佬靠上了上海的岸。偌大的地球，上海是唯一讓他們靠的岸。場面相當壯闊，不難想象這個以遷移和放逐著名的民族的每一次大遷移：三世紀猶太種族全體從耶路撒冷被逐出，地圖被抹殺，首都被更名。十三四世紀從英格蘭，從西班牙和西西里被趕盡殺絕。一船接一船靠岸的猶太佬們站在甲板上，趴在欄桿上，陌生的上海撲面而來。”“船一靠岸，日本兵便會帶著防毒面具，用刺刀撥拉開上海本地猶太人的迎接隊伍，沖進底艙，把殺虱子、跳蚤，以及種種已知未知微生物的藥粉慷慨揚撒。剎那間，一片黑的人餅就成了一片雪白。”“這和我的祖父在19世紀末的美國得到的待遇相似：一船船梳辮子的中國男人被消防龍頭當街沖洗，沖得大醉般東倒西歪。毒猛的水柱把他們從站著沖成蹲著，然后跪下，最后全趴成一片。”在日本人對猶太難民趕盡殺絕時，玫想到自己的祖先也曾在美國因為排華法案而慘遭欺凌與虐殺；在猶太教堂的誦經聲中，敘述者思考了無國土的寄居者與有國土的寄居者之間的相似與差異。這樣思考雖然只在書中的邊隅中斷斷續續地出現，卻帶給讀者深長的思索。

飽經患難的流散民族在很多時候都是相似的，猶太移民初來上海時的情形和中國移民初到美國時的情形仿佛是同一場景的回放。相同的遭遇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民族身上上演，猶太民族和中國移民們為了尋找生活下去的機會，不遠萬里流落到陌生的國度，在大規模遷徙或移民的過程中，飽受了遠離家園、親人分離的痛苦折磨。而當他們滿懷著希望踏上異域的土地時，卻再一次受到冷酷的提防、戒備、厭惡與排斥。生存危機、精神壓抑的多重擠壓，是兩個流散民族共同的感受。文中通過作者冷靜而略有調侃的筆調透露出一股深沉的憂憤與無奈。作為新時期的移民作家，由于國家政治、經濟、文化的高速發展，作者嚴歌苓的移民境遇自然要比早期移民優越很多，但移居過程中的種種遭遇，使她無法回避和漠視族群的苦難歷史。因此，早期移民的悲慘血淚史一直是她作品關注的重點之一，在這部描述猶太移民和中國移民的情感糾葛的小說也就自然成為她表述早期移民生活的切入口。

嚴歌苓作為第五代移民作家，以深厚的民族積淀和細膩的女性體驗對移民史不斷進行

深切的觀照。《寄居者》通過一個無可

奈何、恍如隔世的愛情故事，再現了苦難民族的移民

血淚史。透過文本，我們可以窺探到一個凄美的愛情

故事背后幽深的歷史文化內涵。雖然作者沒有從正

面展開對移民歷史的宏大敘述，而是將歷史退隱幕

后，成為小說中主人公盛裝出場的場景鋪陳，但個體

隱秘的內心感受從側面傳達了對歷史的記憶與重構，使得在歷史與文化的對接中，鋪展出濃烈的時代情

韻與文化內涵。

{1} 嚴歌苓：《寄居者》，新星出版社2009年版，第2頁。（以下有關該小說的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另注。）

基金項目：本文系山東省軟科學研究項目“海外華人文化與膠東地區當代文化的互為影響研究”（2013RKB01005）的階段性成果

作 者：張棟輝，文學博士，煙臺大學人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海外華人文學。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