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學生在公交車上嘰嘰喳喳,有個小姑娘是個“兩道杠”,一副大姐大的派頭,說:“這件事你們不要再說了,我去打個招呼,就能擺平他。”
聽小姑娘說“打招呼”和“擺平”,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種流里流氣的話語已流行多年,人們習以為常。這個“擺平”和常用的“搞定”乃至近年的“封口”,本非市井良民語言,而是地道的流氓土匪語。
請讀者原諒,這里不得不說些不堪回首的“文革”舊事。“文革”前已有不良文風,名之為“黨八股”及“假大空”,發展到“文革”,更多粗野的話語見諸官方報紙,“幫八股”、“匪八股”也都出來了。
“文革”結束,語言學者、教授終于敢說話了。有次周定一先生作學術講座,提出要清理“文革”中的“流氓土匪語”。他具體提到不少話語,說全是“文革”前和“文革”中發明并流行的。經他一剖析,大家都感到問題很嚴重。因為那些詞語,當時還在報刊上使用,話語深入普通百姓的生活,有的成為政治語言,有的已經找不到替代的詞,怎么辦?比如,什么叫“過得硬”?根本不通的話,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開始,竟然一下子用了四十多年,至今不衰。
回到現實。如今讓人恐懼的當然不再是“幫八股”,而是“匪八股”、“黑八股”。今天,大量的“黑惡”詞語不但滲入到了社會語言系統,甚至還進入了行政語言。“擺平”、“搞定”、“封口”這樣的語詞是不是依法行政的詞語?只要稍作比較,就不難想到,這是帶有邪惡意味、令文明人反感的話語,通常出現在流氓犯罪團伙中,誰能想到一個領導干部嘴里也會有“擺平”、“搞定”、“封口”呢?“不怕黑社會,就怕社會黑”,如果政治用語、行政用語也是這樣不明不白、流里流氣的,社會能文明、和諧嗎?
官場流行的另一些詞語我至今不太理解,就是所謂的“碰頭”、“吹風”、“打招呼”。曾詢問一位官員,什么是“吹風會”?回答是“就是透露點信息,在正式文件沒下達之前,讓下面不要瞎來”。此中玄機,我不懂。再問:“打招呼”是否合乎規則?有沒有法律效應?官員答非所問,曰:“一把手說了算。”這個“一把手”的稱呼又讓我走神,好像是“文革”中興起的詞語,也留下來了,與之平行的,是可以公開地稱廳長、局長、區長、校長、主任等為“老板”、“頭子”。
如今的社會流行語中,使我感到難以接受的,就是這樣一些詞,我也無法從母語工具書中找到它們的準確定義。“擺平”、“搞定”、“吹風”、“打招呼”、“封口”、“碰頭”……如果每天把這些詞語說上幾遍,你就有可能找到某種特殊感覺,覺得陽光太刺眼;如果某個場合你的耳朵不斷地被灌進這樣的話,你也許會以為置身青洪幫、袍哥會的兄弟聚會中。秘密社會沒有明文章程,但組織嚴密,以幾句切口接關系,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開始重大行動,不用發文開會,靠“碰頭”、“吹風”、“打招呼”,就能“擺平”、“搞定”、“封口”。余生也晚,即使早生幾十年,因為胸無猛志,未必敢入幫入會,不圖今日于清平世界每天能聽到“天王蓋地虎”式的吆喝。
作為一種文化痕跡,秘密社會話語系統有研究價值,但是它的不脛而走、成為官場用語,則可能昭示社會政治文明水平的低下。這種現狀確實映射著時下官風。那些劣跡斑斑的人物,通過“摸爬滾打”混入仕途,在一片丑聞中繼續升官,因而他不會、也不屑了解文明政治知識,他會覺得,他的發跡,正是在于“擺平”、“搞定”,他有權,就能讓公民“封口”的。
【原載2014年4月23日《教
師報·文苑》】
插圖/稱謂/康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