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簽與公平

據報，近日數千名大慶油田職工及其親屬到公司門前聚集，抗議公司改變職工子女大學畢業包分配的制度。

我大學畢業時確是國家包分配的，留在北京的同學大都進了中央國家機關，這一定讓今人羨慕。但那是三十二年前，中國這三十多年的變化能讓人成精，如今我的同學們要么已離開體制流落市場，要么退休，甚至已有四個同學病逝。今日忽聽說，還有企業能包職工大學畢業子女的就業，怎不恍惚？

大慶油田隸屬央企中石油——全球最大、最賺錢的石油公司之一。之所以有今日結果，蓋有三個原因：一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國家花大血本力促國企改制，買斷工齡讓部分職工下崗，減員增效；二是趕上國際油價上漲；三是被廣為詬病的資源和經營壟斷。對了，忘了，還有職工們的辛勤勞動。

如今冗員低效的國企病是否又犯了，外人瞎猜沒意思。但中石油年報顯示，集團正式在冊職工五十四萬四千零八十三人，臨時工三十一萬九千七百四十一人——八分之三多呀，說明了什么？另外，一年薪酬共一千一百六十四億兩千二百萬元，人均十三萬四千八百元，這可是包括臨時工在內的平均工資呢。

回過頭來看職工子女包分配。往年，只要油田職工子女大學畢業，基本就可進油田工作；而今年，二本非油田主干專業畢業生、三本畢業生不能直接包分配，而要在大慶技師學院進行一年的培訓，擇優錄用，對英語四六級成績也提出了要求。

實際上，這還是包分配呀，只不過部分學生要經過自家學院的一年回爐。但就這，那些父母還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上三本的孩子很多都是學習不怎么好的，家長花幾萬塊錢讓孩子上大學，就是為了以后有個穩定工作，結果這邊不招工了……大慶石油屬于央企，我們只能去北京找中石油總公司和國資委討說法。”

打住，一個大問題：國資委是誰的國資委？央企是否屬于全國人民？

2000年中石油在紐約上市。之所以忍痛割愛分紅給老外，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引進現代企業制度。現代企業制度的核心理念之一是公平，對社會、對股東、對員工負責。如今，一家上市公司包攬職工子女大學畢業后的就業，甭說對社會、對全球股東是否公平，就是對早先那些買斷工齡提前退出的員工，公平嗎？

說到公平，有一個極端的例子。

1820年11月20日，在南太平洋遠離陸地的大洋深處，美國捕鯨船埃塞克斯號被一頭憤怒的巨大抹香鯨撞沉。船上二十名船員，分乘三只捕鯨小艇，開始了漫長的漂流。他們忍受著饑渴和令人瘋狂的絕望，日漸衰弱，不斷有人死去。到了1821年1月，活著的人被逼瘋了，一致同意：分食死難同伴的尸體。

船長喬治·波拉德的小艇孤獨地漂流在海面上。艇上共四個人，都來自楠塔基特島，都年輕，彼此是親戚和熟人。船長的表弟柯芬十八歲，他的朋友拉姆斯代爾比他還小兩歲，還有一個船員叫雷。挨到2月6日，連死人肉都被吃得精光，他們餓得六神無主，似人似鬼……終于，拉姆斯代爾開了口：“我們還是抽簽吧，看誰命該去死。”開始船長不予理會，可他的表弟柯芬和船員雷都站到了拉姆斯代爾一邊，那就抽簽吧。結果，死亡簽落到了表弟柯芬手中。船長曾經對家人信誓旦旦，要保護年輕的表弟，他急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要是不喜歡你的簽，我會斃了第一個敢碰你的人。”

注意，船長有槍桿子，他可以撕毀大家的協議，他可以踐踏公平，他可以干掉另外兩個人。

可憐的表弟柯芬把頭靠在船舷邊說：“我喜歡它像喜歡其他的簽一樣。”接著，誰來執行槍決？再度抽簽，這差事落到了拉姆斯代爾的頭上。盡管這是他的提議，此時他卻不干了：“讓我去死吧！”但被柯芬拒絕了。最終，拉姆斯代爾舉起槍對準了自己從小一起玩大的朋友……柯芬臨死前說：“抽簽做得很公平。”

對這次事件中“吃人”的道德評判另說，而對于公平——有協議，有抽簽，有認命，在生死的機會面前，人人平等。這種公平理念，不值得后人尊崇嗎？而大慶油田那些學生家長，大模大樣提出違法且不公平的要求，不是太小了嗎？

【原載2014年5月14日《中國青年報·世說新

語》標題有改動】

插圖/壟斷福利/邱 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