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一次在倫敦街頭為打道回府而購買物品,在英倫友人的陪伴下選中了一個Nike牌的雙肩背包,付過錢我隨意問了一句:“這是真Nike還是假Nike?”友人對這個問題大惑不解,問:“他為什么要造假賣假?那不是等于自尋死路嗎?”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習慣性地問了一個非常“中國”的問題,而西方的消費者對這種問題完全沒法理解。
很多人可能都感受過作為一個中國消費者的難處和難度:你得具備方方面面的知識(并非常識),有些還相當專業——從物理、化學、機電、建筑、通訊到醫學、農業、經濟、法律,能在各種不同的專業領域中辨識真假,會運用法律保護自己的權益;你得有很強的實踐操作能力——能自己動手解決生活中不時發生的水、電、家具等方面的故障;你還得人情練達,有很強的社會交往能力,遇事能找到熟人,拉上關系,解決正常情況下難以解決的問題。想想吧,作為一個普通消費者,容易嗎?
沒有規范的市場、合理而有效的制度,普通消費者就會逐漸趨于全知全能,因為最普通的需求的滿足也會讓人感覺是處處陷阱,沒有足夠的“精明”,只能自認倒霉。而實際上,這種被要求全知全能的消費者又是最缺少知情權的,信息殘缺,虛假廣告,會讓消費者在以為是自主的選擇中被愚弄和被宰割。
擴展一點來看,在一個制度不健全的社會中,普通社會成員也只能越來越“精明”。時常能聽到國人嘲笑西方人“傻”和“笨”:比如,購物時一旦收款機出了故障,店員就不會算賬,只能等機器恢復正常;家庭用品有一點毛病就得等專業人員上門修理,甚至連換燈泡也做不了。殊不知,一個制度設計合理、良性運作的社會并不需要每個個體都成為專業人士。
人人都必須“精明”才能生存得好一點,恰恰反映了社會的毛病。人人做事事都得提著心,把別人都看成不懷好意的騙子。即使是熟人、朋友也難以信任,“殺熟”之舉不是已經屢見不鮮了嗎?
盛產“精明人”的另一重要機制就是社會的評價體系。“精明人”精于包裝炒作,擅長把沒有實際內容的形式裝點得花哨熱鬧。而一個社會的評價機制如果不斷地肯定、褒獎這種做法,而且讓這些人得到各種好處,那將使更多的“精明人”層出不窮,會敗壞社會風氣并給下一代人的選擇帶來極壞的影響。
試想,一旦該由制度承擔的設計、籌劃、安排和計算都得由個人承擔了,這個社會的運行將會多么艱澀,多么別扭。誰都承認中國人絕頂聰明,但是別忘記,絕對理性的個人加在一起完全有可能成為非理性的社會。一個喪失了智慧只會取巧的社會,必定是小人得志的社會。我們不妨想一想,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得到了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究竟是得到的更重要,還是失去的更有價值?
【原載2014年5月8日《科教新報·文
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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