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六記（組詩）

唐月

風瘋了

風瘋了。

一把將垃圾桶推倒了……

就在剛才。

最先滾出的是一顆袖珍的糖球。

接著起飛的是兩頁信紙

它們彼此相擁，吻別，分道揚鑣。

緊隨其后的是跌跌撞撞

張大嘴喊停的信封……

最后，留在垃圾桶里的是

信封上脫落的地址和姓名

一部啞著嗓子甩京腔的低音炮

和一包規規矩矩的洋垃圾。

風瘋了……垃圾也瘋了……

嚇得雪花們趕緊躲進了

垃圾桶。

風雪停了

風雪停了，停在

昨夜增生的一根白發上。

就像成噸的花香停在

一只白蝴蝶的羽翼上。

雙翼每抖動一下

整座花園便重新起飛一次……

一切都停不下來

你以為已休止的潛流與暗道

愛與憂傷。

所謂千鈞一發就是指——

風搬運過的月光和雪

全部堆積在一根頭發上。

日子隨時都有

月隕雪崩的可能。一個人禿頂

是遲早的事情。

大寒記

據說，有人在比天高的地方

統治了天。

好吧，那是你們的天

白天瓜分月亮、夜里晾曬太陽的天。

但它落雪、下刀子的時候

也是我們的天。

天終會落到地上來

這謊言大的塵埃

不以水利萬物的高姿態

而以花朵與白草野合的各種體位。

譬如此刻，它需借我的嘴唇和舌尖

說出一些乳頭才有的

甜蜜真相。

滿目河山，唯眼前飛花

可點點憐取。

塑一個羅漢拜一世佛

沒有一個雪人里不包裹著

一顆冷縮的童心。

雖說人間的鹽都撒在了傷口上

而我理解的糖

與你有不一樣的苦澀。

怎么說呢

怎么說呢

愛一場病愛到

諱疾忌醫。

愛到自己拿自己開刀

還嫌刀子鈍……

我劈山斷水切割月亮和睡眠的

鈍刀子啊

怎么說呢

每一次寫到雪

都是最后一次寫到雪。

直至把它們寫成冰

封存在突兀的鎖骨和恥骨里

再把它們還原成水，勾兌進

夜色般濃稠的血液中。

我姹紫嫣紅如梅似海棠的雪啊

怎么說呢

這么說吧，我恨不得

這個穿著大頭皮鞋

身懷無數生殖器的冬天

一腳把我踹進

下一個冬天懷里

萬劫不復。

老死不相往來，與春天

與一切溫暖的事物。

最后一次寫到雪

不知月亮

一夜翻了多少回身。

反正，凌晨大地上鋪滿了

被壓碎的星星。

斷折的星光癱軟下來

暗淡下來

糾結，粘連，直至面目全非……

不明就里的人們

稱之為雪。

如此之快，白骨已寒。

太陽一出，詩人們又該躲進溫暖的

墓穴，歌唱短命的愛情了。

第一次寫到落日

第一次寫到落日

用我體內的殘山剩水和灰燼

描摹它的火。

每一筆都落在

草木如煙般繚繞的嘆息上

狗尾巴草的嘆息枯黃

眼睛樹的嘆息灰綠

而格桑花的嘆息猩紅里透著絳紫。

這繽紛的嘆息啊

恍如悶雷灌耳，暮雨盈睫。

每寫一句，都有一些詞語在死去

最先剝落的是形容詞

譬如脈脈、徐徐、滾燙、悲壯……

接著是動詞：翻滾、彌漫、沉淪……

最后才是名詞：血、血……

雪留白一季，夜潑墨三千

都不及我用盡半生余溫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寫下的落日——

更貧窮，更慘烈，更接近

落日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