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腐的雙重悖論

美國佐治亞州立大學政治學教授魏德安在他所著的《雙重悖論》一書中提出了一個在國內學界頗顯“敏感”、國外經濟學家和政治學者常常予以誤讀的問題：為什么中國改革開放后，明顯增多的腐敗問題沒有影響中國經濟的快速增長，從某種意義上講，腐敗在局部的加劇，并沒有出現經濟學家通常認為的導致發展放緩乃至停滯，相反還刺激了增長？

面對這樣一個雙重悖論。魏德安認為，中國改革開放成功的一大秘訣，就在于腐敗變得嚴重之前，就已經實現了增長，也沒有因為某些腐敗官員而整體性扭曲經濟政策和經濟改革。但他同時認為，經濟改革與發展過程中的腐敗現象，隨著增長的持續而增加，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特別是在國有資產、政府管制的行業和產業領域對外對內開放、宏觀調控、金融等領域，權力的集中化加劇了腐敗。

魏德安對腐敗問題的基本看法是，從來就不存在所謂的“良性腐敗”，腐敗一定會阻礙經濟發展；因體制改革緩慢、不到位而為企業、資本提供特殊便利的官員的腐敗行為，仍然是可恥的掠奪性腐敗，其腐敗行為必然將隨著經濟發展而深化，如不管控，將深入政府和經濟的肌體骨髓，最終引發體制崩潰和社會動蕩。

《雙重悖論》一書指出，中國如果能夠真正建立起完善的財產權保障制度、政府權力約束機制、規范化透明化的政府工作流程，并輔以嚴厲的反腐敗行動，中國腐敗問題將可以成為向市場經濟過渡過程中的階段性問題；反之，這一問題會表現出“漸進式惡化”的特點，拖累中國經濟的發展。

事實上，目前各方關于腐敗對經濟增長影響的討論，并非如前文所呈現的是或否這樣的簡單清晰。有經濟學家認為，要分析這個問題首先要區分的一點是腐敗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和腐敗對社會福利的影響是不同的。所以走私可能帶來社會福利的改善，但不必然提高經濟增長。這就要回到最基本的定義，政府的職能以及因何腐敗。

一位長期從事腐敗與經濟增長關系研究的學者，經過實證分析，在她最終的總結報告中這樣表述。

第一種腐敗，是政府官員在提供公共物品的過程中貪污，這種腐敗有好也有壞。如果官員直接把生產性投資貪污掉，比如直接侵吞教育經費，導致生產性投資不足或者品質低下，那么毫無疑問對經濟增長是有害的。但是，如果腐敗的收益必須從生產性投資的收益中來，那么這種情況因為調動了官員的積極性，有可能是正面影響。假設兩種收益是正相關的，那么腐敗的結果是政府官員傾向于提供高品質、大規模的生產性投資，即使扣除貪污的成本也是有益的。

第二種腐敗，是政府官員在特許經營權（permission）發放中索賄，腐敗變成了一種價格機制，這對經濟增長也有好有壞。一些效率低下的政府，假如企業通過賄賂可以減少等待時間，那么這可能是有好處的。一個基本的納什均衡是，只有最好的企業才能付出最多的賄賂。不過這種論斷也是有問題的。比如牌照的分發有可能不是按照誰賄賂的多少而定，而是依據關系。而擁有這種關系的企業，可能效率極其低下。再比如因為尋租活動是規模遞增的，而資本投資是規模遞減的。有可能的結果是，腐敗更大規模的出現，導致政府官員人為提高門檻，賄賂的結果是等待時間反而還是變長了。

這位學者傾向于認為，在早期規則不透明和政府效率低下，以及生產性投資因為規模小而導致邊際收益極高，這兩方面都導致腐敗對經濟增長的正面影響較為勝出。但是在規則逐漸透明化和生產性投資邊際效益降低的過程中，腐敗的負面作用將會越來越大。這也是為什么在一些發展中國家腐敗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呈現倒U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