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有著世俗意義上的功成名就,左手詩歌、右手金融,
都在時代的華章里按下了厚重的指紋。
但他身上又有某種脫離俗世的超然,
無論身處哪個圈層,他說自己都有種寄居感:“寄居在時間的未來。”
一個有方法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最入世的遁世者,一種充滿積極行動力的虛無主義。
看似矛盾,卻諧于一身。
這是丁當,一個帶響兒的名字。
小引
2013年11月11日,光棍節,一個玩笑般的節日,網民狂歡購物,電商盆滿缽溢。
這些事,和大荊鎮的這所鄉村中學仿佛是兩個世界。
大荊鎮位于陜西商洛,是當地最貧困的地區之一。鎮子灰撲撲,房舍簡陋,行人稀少,偶爾眼前閃過二三老嫗,閑坐門前,和公路兩旁秦嶺深秋的壯美形成了某種對照。賈平凹在《商州初錄》中這樣描寫此地風物:“山是青石,水是湍急,屋檐溝傍河而筑,地分掛山坡,耕犁牛不能打轉”,同時,這兒“土里長樹,石上也長樹,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有山洼,就有人家,白云在村頭停住,山雞和家雞同群拾級而下,便有溪有流,遇石翻雪浪,無石抖綠綢”
文字世界中的美好意象,敵不過現實的流變。大荊中學1700多學生,60%以上是留守兒童,他們的父母,大多身處社會金字塔的最底層,稍微有點辦法的,會把孩子送到縣城上學。在這所規模龐大的鄉鎮中學里,學生每日面對的,仍是如山的課業和偶爾的嬉戲,校長每日最揪心的,不是升學率,而是學生的安全。
但是11月11日這天,到底有些不同,除了寒潮,學校還來了幾位稀客。1700多名學生和老師聚集在群山環繞的學校大操場上,天為幕,地為席,一位中年男子這樣介紹自己:“我叫丁當,20年前大家在網上搜這個名字,可能搜到的都是我,那個寫詩的丁當,但是現在,大家搜到的都是那個唱歌的丁當了。早知如此,當年我也唱歌去了。”
略為八卦的開場白引來孩子們一片笑聲。接下來的演講主題是“選擇”。正因為人生沒有如果,所以“選擇”才格外重要。從《唐山大地震》中母親的艱難選擇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塊關于“改變”的著名的墓志銘,大意是:我本想改變世界,到生命的盡頭卻發現,若是一開始就從改變自己開始做起,或許已經改變世界了。
見慣了大場面的公司董事長,直接面對鄉村中學的孩子分享人生經歷,也是生平頭一次。看似淺白的言辭,其實費了心思。出發前一天晚上,他和幾位教授、作家朋友一起,接受了“燈塔計劃”兩個年輕人的培訓。討論具體而微,從如何自我介紹才能迅速與孩子們拉近距離,到怎樣措辭才能避免無意的傷害,或許因為培訓對象身份特殊,討論意外地深入:面對今天鄉村凋敝的現狀,如何讓孩子們建立自我身份的認同?到底什么才是所謂的成功人生?如果用“我的曾經”來鼓勵他們,有沒有“把苦難當財富”的嫌疑?一個接一個誠懇的問題,一時間似乎沒有標準答案。或許,對于一次公益活動而言,某些問題是過于宏大了。
但這本來就是一次發宏愿似的活動。在大多數基層教育部門對慈善的理解還停留在捐款捐物時,丁當作為發起人之一的“幕天計劃”,提出讓時代精英走進鄉村,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斜陽古樹,傳道授業,本身就理想主義色彩濃厚。
白天的活動,丁當屏蔽了手機,為的是全神貫注。回程路上,說起這些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聯想到自己上高一的女兒,仍是唏噓不已。又說明年準備到貴州去做10天支教,說得很認真,仿佛自己不是一個龐大金融帝國的管理者,只是有些情懷的文藝青年,可以隨時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回歸
一切似乎與韓東當年的論斷南轅北轍。遁世者?當年的那群詩人,還有誰比他更入世?
此行卻不是旅行。結束下午的行程回到商洛,已是晚上8點,丁當堅持不去安排好的酒樓,寧愿再折騰,去偏狹的小飯莊,因為那里能吃到肉夾饃。對肉夾饃的熱愛,暴露了他的“土著”身份。此地正是故土。
丁當出生在西安,1962年生人。出生在這一年的“不幸”是,“停課鬧革命”這樣的事兒還輪不到他們參加,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姐姐們折騰。作為對這“不幸”的補償,高中畢業打好鋪蓋卷準備下鄉接受再教育的那一年,高考恢復了。16歲的丁當考上了陜西財大學企業管理,畢業后就職于西安一家國企,人生軌跡按部就班。就在這時,某種命運敲響了他的大門。他遇到了韓東。兩人在韓東當年狹小的宿舍圍爐夜話,用丁當的話說是“感覺找到了組織”。
這組織確立了他對詩歌的熱愛。那是一個沒有金融、沒有房地產、一流的頭腦都要去搞文學的年代,一個為了詩可以穿越幾座城市去另一個詩人家門前傻等的年代。作家野夫在名為《1980年代:20世紀唯一美好的年代》的訪談里回憶,當年讀大學,宿舍突然來了兩個從沒見過面通過信的人,敲門自我介紹:“我是重慶的李亞偉,這是成都楊黎。”喔,詩名知道。然后就可以擠一個被窩吃一個碗呆上好幾天。
當年的丁當也過著這樣的生活:交游、結社、雅集。在第三代詩人的標志性刊物《他們》第一期的封面上,韓東對幾位主要作者有過這樣亦莊亦諧的評點:“西藏馬原想得諾貝爾獎”、“阿童(蘇童)是個理想主義者如此而已”、“昆明于堅一輩子的奮斗就是想裝得像個人”、“西安丁當是個遁世者是個冬眠者是個瞌睡蟲”。
對韓東的調侃,丁當解釋:“說遁世大概因為我比較喜歡李商隱。他們老是熬夜,我的生物鐘跟他們不一樣,到晚上12點就想睡覺了。”韓東則回憶,當年的丁當在寫作上并不刻意,隨寫隨丟,沒有那種孜孜以求于某個目標的勁頭。
不熬夜不刻意的丁當仍然創作出了大量詩歌,是這個詩歌群體的主力。他的詩樸素、干凈,“你躲在房子里\你躲在城市里\你躲在冬天里\你躲在自己的黃皮膚里\你躲在吃得飽穿得暖的地方\你在沒有時間的地方\你在不是地方的地方\你就在命里注定的地方”這是他那首著名的《房子》,寥寥數語,描摹日常,卻寫盡了人的一生。他還有句詩流傳更廣:“每個男人都有一個隱秘的夢想—妻妾成群”,二十多年前,作家蘇童從這句詩里得到靈感,寫出了名篇《妻妾成群》,后來張藝謀拍成了《大紅燈籠高高掛》。
對日常生活有無限耐心,其實也是第三代詩人的共同特點,作為對上一代詩人宏大敘事的反抗,他們用口語化的寫作,在充滿吃喝拉撒的普通生活中發現了更為深切的“詩意”。1998年,漓江出版社出版的《他們十年詩歌選》被《南方周末》評為當年度最值得向讀者推薦的10本社科人文類圖書。時至今日仍有評論家認為,以他們為代表的第三代詩人,是中國最優秀的文學群體。
頗富盛名的詩人,在30歲后擱筆,入職初生的保險行業。壽險是個勞動密集型行業,員工動輒數萬,管理者如同帶領一支部隊,丁當卻總能把自己的意圖清晰簡潔地傳遞給自己的隊伍。從深圳分公司到北京分公司到北區事業部,所到之處,都能讓平安人壽成為市場霸主。當年北區事業部的同事徐彬對他的評價是:“特點鮮明,講話很有內涵,人很真誠,能扛事兒,所以大家愿意追隨。”與韓東口中“目光如夢,神思不知道在哪兒”的詩人丁當不同,這個時期的丁當“非常有企圖心、方向感,能給團隊帶來凝聚力”,當然,徐彬對“企圖心”的理解是個褒義詞,代表“想做事,而且希望做到第一”。
平安人壽這個平臺,讓丁當得以展現出性格中的另一個側面。在記錄平安發展軌跡的書中有一段這樣的描寫:
那時,周星馳的賀歲片《功夫》剛上映完,丁當想起里邊周大痞子想加入斧頭幫的臺詞“殺人這種念頭,我每天都有”,順勢就在給其它大區的挑戰書里加句話,說“拿冠軍這種念頭,我們每天都有”,末了,又補了一句:什么叫“身懷利器,殺心頓起”?“這就是!!!”那個狠勁,把打草稿用的筆頭都給撅折了。
他讓徐彬印象深刻的另一個特點是對人的洞察力,總是能準確地抓住某個同事的特點,編排出讓人捧腹的段子。“在‘事’和‘人’這二者之間,丁當的管理風格偏重于人,對過程和細節反而不太糾結。”丁當自己也承認,受德魯克的影響非常大:“德魯克的好多東西充滿人性的智慧和光芒,他讓我更喜歡管理學。比如在職場里,一個高級管理人員對一個清潔工的尊重,更能說明你的人品。”
入世的丁當表現出的才能不遜于他在詩歌領域的表現。在這個煙火氣十足的行業里、在繁重的管理工作中,他同樣看到了“詩意”:“詩意并不只存在于詩歌之中,它可以是電影,可以是音樂,甚至可以是一個普通工人做出的一件衣服。”
如今的丁當已經躋身中國最具價值的職業經理人之列,作為中國平安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兼CEO,在銷售員售出的每份保單下面,都有他的簽名。而每一份保單背后,都是一個家庭的柴米油鹽、禍福生死。大跨度的人生經歷讓丁當不得不反復回答這個常規性問題:為什么不再寫詩了?
“寫作某種意義上是在想象中生活,在空中生活,所以我希望借助職業,牢牢地抓住大地。”這是他的標準化回答。一切似乎與韓東當年的論斷南轅北轍。遁世者?當年的那群詩人,還有誰比他更入世?
寄居
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不管他進入哪個行業,或者做什么工作,最幸福的事情是最終找到了信仰。找到信仰即找到歸屬。
可是某些時候,韓東似乎又說對了,丁當身上確實有種“遁世”的味道。他喜歡植物,家里、辦公室,到處種滿各種植物,且有看花開果熟的耐心。春天里的一棵樹,新生的綠芽,都足以讓他產生“感動”這種情緒。他在公司講話,常常把佛、無常、苦、空、無我,大愿、大愛、大智、大行這些佛教用語掛在嘴邊。他說自己不是純粹意義上的佛教徒,但相信輪回:“一切缺乏因果報應的道德都是蒼白無力的。而最大的因果報應就是輪回。”
問他在政圈、商圈、文人圈哪個圈子哪種文化中更自在,他的回答是:“都不自在,在這幾個圈子里我都覺得自己是另類,是跨了界的。”沉思了一下后又補充:“用自在這個詞不精確,我可以在這幾個圈子里都自在,但你也可以把這種自在看成是一種寄居。”然后又說了句很哲學的話:“不一定是寄居在某一個地方,而是寄居在時間的未來。”
他進一步解釋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我也知道要活在當下,但對‘現在’總有種寄居感。總覺得好像期待于未來,未來才有理想的東西。”他承認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好多事情,到最好時我都有點沮喪,面對美好的東西,無論是景色還是人,總覺得都要過去了。包括對人生,也是這樣,很快會變成回望了。”
說這些話時,好像靈魂中那個詩人丁當又分裂出來了,憂郁地看著另一個丁當忙亂地在生活的泳池中撲騰。
奇怪的是,評論家卻說丁當的詩歌隱隱透著種樂觀主義氣質,最后總落筆到生命的大喜悅上去。丁當自認更像悲觀主義者,只不過喜歡用幽默、調侃的方式來面對人生的沉重,因為這樣“它的意義會積極一點”。 這讓人聯想到他對自己的另一個評價:“我有理想主義的東西。但是我又是非常講究實踐的一個人,我有方法。我不是空想理想主義者。”事實上,這一次的陜西之行,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面對一個社會性難題,也是一次方法論意義上的積極實踐。
活動第二天,在和陜西師大同學們的見面會上,嘉賓許子東教授這樣評價這次活動:“像丁當這樣,作為一個董事長參加一個村中學的交流活動,它的意義應該不只是為這個學校,這是一個方向,代表了社會上有見識的人看到了這個問題,這樣的事情需要傳播出去。”
做慈善要不要傳播?許子東剛好講到了丁當入職平安后上的第一課。
1994年,為了建設平安的第一所希望小學,他跑遍半個安徽,辛苦建成后集團董事長馬明哲卻說不必宣傳,否則會喪失做善事的初衷,也違背平安骨子里的意愿。
平安骨子里的意愿是什么?就是做慈善不能抱有功利心,慈善應該是發自企業內心深處的一種善良,而不是某種手段。“厚德”方能“載物”。這樣的觀念和丁當內心深處的人文情懷、社會關懷天然契合。這種觀念發展到極致,就是他日益接近馬明哲倡導的“工作就是一種修行”的境界。
和當年邁克爾·道格拉斯在《華爾街》中塑造的張牙舞爪叫囂“貪婪是個好東西”的金融大鱷形象不同,丁當心中理想的金融業,要有“不作惡”的信念,能夠為建設“好的社會”做貢獻。今年1月11日,在南方報業傳媒集團“中國文化原創榜暨年度精英頒獎典禮”上,丁當獲得了致敬商業獎,他在致辭中說:“感謝你們在寒冷的冬天用文化褒獎一家企業。在這個社會,金融行業需要文化的引導。”
年青時嘗試用詩歌超越平凡的生活、領略“真善美”的丁當,仍然不忘初心,在商業的邏輯中努力發現“真、善、美”的存在。保險行業本身的特質—互助和補償—也給他實現這樣的邏輯自洽提供了便利。在他看來,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行業像保險這樣,能與“厚德”真意如此緊密的貼合。
在某個行業論壇上,他提出保險公司其實就是在做“商業慈善”。很多保險界同仁響應,但也有不同觀點,認為保險不是慈善文化,而是契約文化,主客之間是法律關系。丁當反駁,雖然保險是一紙契約,但這和慈善文化并不矛盾,契約是保險在法律層面的外在表現,而慈善則是保險的本質。
辨析這樣的問題對他很重要,說服他人的同時,也是說服自己。這些年他越來越多地談終極問題、價值問題,無論是對企業,還是對個人。“我最近在讀一本講終極問題的書。”這樣的開場白對他的同事們一點也不陌生。接下來有可能是如下這樣一段針對個體心靈的“雞湯”:
一個人來到這個世上,不管他進入哪個行業,或者做什么工作,最幸福的事情是最終找到了信仰。找到信仰即找到歸屬。青年時候找不到,中年時候找不到,都還好說,但一個人在晚年還沒找到,這個人一生就是沒有歸屬的。
海底撈是他近年來十分推崇的一家企業,這種推崇幾乎到了義務宣講員的地步:“你看海底撈的員工臉上那種笑容,特別真誠,是找到了自身價值后的笑容,一個企業能夠給人帶來這樣的東西,尤其是給中國最需要關注的農民工階層,我覺得是最可貴的。”
“一個人的靈魂跟不上肉體是非常危險的,企業也一樣。”相比某種技能,他確信價值體系的建設對企業更重要。這樣的價值觀推導出來的結論就是,“企業的終極意義不是為股東創造利潤,而是為社會大眾提供價值,幫助他們改善生活,享受生活,找到個體生命的尊嚴。”
詹姆斯·麥格雷戈·伯恩斯在《領導論》中對卓越領導的描述是:“著重于為員工追尋意義、替企業創造使命”。徐彬說,從丁當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無論是企業還是社會抑或個人,都需要創造價值才能為人所接受。這讓他從另一個維度對市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讓下屬在職業中找到崇高感,這是丁當的凌波微步,是讓他從一群“用大腦就能進行微積分運算”的金融才俊中脫穎而出的一枚“利器”。從儒家思想到松下幸之助,從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操論》到埃利亞斯的《文明的進程》,丁當對企業道德的理解是中西融匯的,焦點落在對人的關注上:“離開對人的關注,一切都是乏味的。”
情懷
“你看我形式上好像魚龍混雜,但我還是喜歡那種真正純凈的東西。”
“黑小馬\紅月亮\鞍囊里含有青果\我再也回不到家了\盡管我認得路\穿過平原穿過風”汽車在陜北高原上疾行,丁當輕吟起西班牙詩人洛爾迦的詩句,正牌文藝青年的過往,瞬間春光乍泄。
“我特別喜歡他的那種輕靈。”對自己的詩歌品位,丁當如此解釋。又似乎不只是在解釋文學品位:“你看我形式上好像魚龍混雜,但我還是喜歡那種真正純凈的東西。”
“啊親愛的\讓我們再看看窗外的世界吧\雨水打濕的街道,車輛和情人\沒有果實的樹,是多么孤單你就會撲到我懷中,再不猶豫。”這是多多的《感情的時間》,我認為這是最偉大的愛情詩。”
關于為什么要寫詩,馬原曾經半開玩笑地對記者說,當年寫詩就是為了泡妞,“真的,你信我。”丁當聽了笑:“我的目的比他還是要純潔得多。我還是有著要當一個純粹的詩人之類的想法。”
關于為什么不再寫詩了,他還有一個版本的回答,也和純不純凈有關:“寫詩需要情懷,從這個角度講,青春期的情懷是可貴的,老年的滄桑也是可貴的,中年的情懷卻很無聊,因為中年的情懷有很多雜質,欲望不那么純凈。”
他特別喜歡羅大佑,覺得羅大佑的許多歌詞都是很好的詩歌。大概10年前的一個冬天,羅大佑在北京開圍爐音樂會,他和幾個朋友踏著及膝的深雪去赴會,自喻“感覺好極了”。羅大佑在一個訪談里說最喜歡的小說是《麥田守望者》,他的反應猶如小粉絲:“我非常驚詫、驚喜,因為《麥田守望者》也是我最喜歡的小說。”
在整個青年時代,他都無比熱愛書中主人公霍爾頓,喜歡彌漫書中的智慧、喜悅、幽默:“霍爾頓慣用的詞是假模假式,老看大人們假模假式,他那種俯瞰校長、家長、同學、紐約的心理優勢,我覺得太強大了,也可以說是一種率真、毒眼,可以看出很多大人的東西是虛偽的。”
他形容許多年前讀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時的感覺是:“每讀一頁都累得要命。”那本書對他影響很大,“我讀得非常緩慢,而且不希望把它馬上讀完,和當時自己的節奏、內心世界非常契合。”
可是,除了不能承受之輕,生命是否也有不能承受之重?在人壽保險這么厚重的行業做了這么多年,會不會有覺得乏味的時候?他回答:“生活就是耐心。”
他看上去的確十分耐心。語速不快,和人聊天不搶話,不抖機靈,沉著中有種審慎。雖然是接受采訪,表現得倒更像個很好的傾聽者。韓東評價丁當時用得最多的詞是“胸襟”:“他比較‘善’,天生對事情有點虛無感,做什么事輕描淡寫,尤其關涉到本身利益的時候,不大計較,放得下,心胸很開闊。跟他共事的同事上上下下都喜歡他,這個就很困難。”
對于丁當在商業領域的成就,韓東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在這個時代,有人不是建功立業而是樹立標準。比如甘地作為政治家不成功,但給政治家樹立了標準。我認為丁當在商業領域是樹立標準的人,他的成功不一定是最成功,但那個范兒是不一樣的。”
不謀而合的是,在一篇描寫他的同代人馬云的文章中,丁當給如下文字標了紅:
重新審視這個標榜商業精神的年代,我們過于糾纏短淺的公司利益和逐熱的互聯網趨勢,卻忘了商業本應扎根于更廣闊的社會背景中和承擔更大的歷史使命。
算不算某種自況呢?另一種解釋是,這是60年代生人擺脫不掉的情意結:習慣于“大問題”的思考,本能的時代關懷、家國情懷、歷史意識。
陜西師大的活動結束時,一個學生攔住丁當,說自己馬上就要畢業了,準備自己創業,希望丁當給點意見。丁當略為思索,在男生遞來的本子上寫下:厚道、真誠,寬容。其貌不揚的三個詞,敦敦實實,沒有一點詩人的華麗,與霍爾頓式的毒眼也拉開了距離。倒像他自述的當下和生活的關系:“沒有甜甜蜜蜜,但也沒有敵意,跟生活和平共處了。”
談論詩歌的時候,他很松弛,神色飛揚,但顯然又不愿意詩人丁當成為本文的主角,總是警醒地把話題轉回本行—商業倫理、慈善文化。采訪快結束的時候,我問了最后一個問題:“羅大佑說詩歌是他的‘麥田’,你的‘麥田’是什么?”有片刻的沉吟,之后,他回答:“還是詩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