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原回來了,那個叫囂“小說已死”的馬原回來了。
這是近兩年大部分國內報紙和雜志關于馬原重回文學界的導語。
文學界之外的馬原,在南糯山種地的馬原,在當幼童父親的馬原,以及肺癌病人馬原,均不是這些文章的重點。這些文章的重點,是二十年前那個說“小說已死”的馬原和二十年后帶著自己的長篇小說凱旋的馬原之間的矛盾性。
相對于回來了,本刊更傾向于稱呼其“回歸了”。馬原回歸了山林,回歸了小說界,又即將回歸到人類本初的敘述—給兒子馬格寫童話。這是一個多面向的馬原,而非僅僅講述那個跟文學掛鉤的馬原。
成了“馬淵明”
“學陶淵明很容易的。”馬原說。在南糯山住了N年的他不復當年的白皙,皮膚變黑了,身體變瘦了,精神頭反而變好了—從外表來看,誰都不會相信他是肺癌病人。
馬原說,古往今來的文人都以陶淵明為楷模,但能做到的寥寥無幾。“中國歷史上沒有兩百個陶淵明,沒有二十萬個陶淵明,甚至沒有第二個陶淵明。”
獨馬原成了“馬淵明”。
他本來打算試一試的山居之行,現在已經“試”了五年有余。帶著太太李小花,小兒子馬格,在西雙版納盛產普洱茶的南糯山安了家。夏天 ,在中國大部分城市都被“燒烤”的時候,每天保持在舒舒服服的二十多度里,“我老婆一直喊冷,老說下山暖和暖和去”。
馬淵明家安在了半山腰冷清的鄉村小學里,不是上山就是下山,“沒有一條不上不下的路給你”。兩條腿桿子一伸出來,上面滿布著重重劃痕。那是每天穿著短褲在草叢里穿行的痕跡。以前的衣服穿在現在的馬原身上晃晃蕩蕩的,褲子也因為身體的消瘦顯得極為肥大,像是當爸爸的拿了兒子馬大灣的衣服偷穿。“我過去190斤,現在160斤,我已經回到了17歲的體重,又到了一生最瘦的時候。”
馬淵明的一天,是從一雙解放軍膠鞋開始的。他穿著這雙“最便宜,最耐穿”的解放鞋,早上下山拿信件,下午跨進田垅勞作。最近,這雙鞋的主人考慮著要把自己過去的“愛駒”寶馬轎跑325換成一輛皮卡。“皮卡比SUV實際多了,我要在那生活,我總是把山下的生活必需品運到山上來,跑車上了山就是塊廢鐵。”馬原一邊說,一邊向記者描述他要買的水管,PVC材質,25塊錢,三米長。描述完了,馬原想了想又說:“你的生活徹底地從都市變成了鄉下,這可不是鬧著玩。”
馬淵明已經開始享受他的“歸山原居”了。“我想可能一直都有一點跟時尚反著走的意思。原來沒這么多想過,但是今年60歲了。60歲的時候有一點像世紀末,一般一個人正常壽數都能趕上世紀末。發現世紀末的時候大家愿意清點,看看這一個世紀里面哪些事情有意思,60歲也像一個人的世紀末一樣。活了一甲子之后,稍微給一甲子做一個歸納,發現總是在做和人家背道而馳的事情。”
寫不出來的時候“變成開發商了”
二十年前馬原提出“小說已死”,有人說他“叫囂”。也許是“小說已死”太有想象和解釋的空間,大多數人都誤會馬原這一最著名觀點的意思。就像當年薩特的“他人即地獄”也多被后人附會曲解一般。
“我說的小說已死, 是因為媒介的變化。”馬原指著桌上的幾臺手機,“你們現在一多半的閱讀肯定是靠這個和電腦屏幕完成的。”
他不喜歡被冠以“作家”的名號,認為現在“是個寫字兒的都叫作家”。歸來后的馬原,更喜歡被稱作概念外延更小一些的“小說家”。敘事,這種早在文字出現前就被人類所需要的命根子,在小說已死的“后小說時代”,依舊是讓人放不下的命根子。這種依賴,不以時間推移來計算。
馬原說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小說界,是寫不出來“被離開”的。“寫不出來的時候海明威用獵槍把自己腦袋轟掉了。寫不出來的時候茨威格開煤氣。寫不出來的三毛用襪子套在脖子上把自己勒死了,我跟他們的狀況一模一樣,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你不知道為什么寫不出來,就像現在我不知道我為什么寫得出來。”
寫不出來小說的馬原被迫離開了安身立命的行當。所有的興奮點、所有技能隨著小說從馬原生活的抽離一并弱化了。“還不到40歲,我怎么可以就此什么都不做?”
離開的這二十年,馬原寫過三個劇本,一個叫《愛的拒絕》,一個叫《誰能夠喜怒哀樂自由》,一個叫《都有一顆紅色的心》,“寫劇本這是跟我原來行當很近的東西。”拍過一部紀錄片《中國作家夢:馬原和110位作家的對話》,帶著算上自己總共兩人的攝制組,兩年走過兩萬多公里,采訪了120余位文學家,兩年光景剪輯成24集電視片,“被中央電視臺拒絕了,在地方臺播又收不回成本”,最終只好壓了箱底。
離開的二十年里,當年身無片瓦的馬原還曾經涉足房地產業,在房地產公司做過顧問。他周末走遍各大樓盤看樓消遣,或者說,馬原式的“對土地的熱愛”,反倒讓他看出這中間的門道來。朋友大龍因此強拉他進入自己的公司。“說實話不好拒絕,看在那么實在的薪水的面子上也不好拒絕。”馬原笑著回憶那時拿人手短的過程,這之后,看在薪水和朋友面子上勞心勞力,從企劃、拿地、概規、建筑設計一直到景觀設計,一條龍包圓了。“一群專家們在我的領導下組成一個團隊,我就變成開發商了。”
回歸后的馬原依舊延續他口述的寫作慣例,助手打字,詞匯串成句子,句子串成段落,段落串成小說。二十年前只一部長篇,二十年后的回歸,串出來三部。
“只知馬云,不知馬原”
生于1953的馬原,當過農民、做過鉗工、寫過報道也編過版。60歲退休的地方,是站了13年的三尺講臺。
“我在退休之前當了13年教師,我有這么三大本全本的講稿集,我覺得沒枉做一回馬老師。”馬老師拍了拍桌上的三冊新書,花城出版社給馬原出版的三卷本講義,《細讀經典》、《小說密碼》、《電影密碼》,“我關于敘事文學的前世今生都在這里面了。”馬原用在南糯山磨出繭子的大手疼惜地摸了摸這套“憑著口碑走江湖”的叢書書皮,又添了一句:“套用葛優在《天下無賊》里的一句臺詞,我這套當年花去五六天備一堂90分鐘課程的講義,‘技術含量蠻高的!’”
馬老師對自己滿意,對學生不滿意。尤其對課堂上的本科生不滿意。“要是滿意我就是病了也會繼續講。”
臺上的馬老師講著自己多年來對文學的心得感觸,臺下的同濟學生“玩手機、聽音樂、看電腦”,整個班上聽得最認真的反倒是那些慕名前來旁聽的老讀者。于是……
馬老師生氣了,后果很嚴重。“我不能要求你們一定聽我的課,但是你們不愛聽我就不講了。我不跟你們玩了。”
“壞就壞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切背后都是一個錢字。”馬原回憶起本刊當年在建川博物館的一次活動上,最邊緣化的,反倒是他和陳丹青這些文藝界人士。“商界大佬的話語權比我們這些所謂公眾人群話語權要大得多。”面對學生們現在只知道馬云,不知道馬原,把馬云們當做精神教父的既成事實,馬老師顯得無力,“這時候你講課有什么意思,你發現你盡心竭力的事情還不如他們飯后茶余,馮侖的書一定比我的書賣得多得多。”
教不了別人的兒子,馬原只好在小兒子馬格的身上下功夫。他打算像鄭淵潔一樣,給小馬格開個家塾,讓教育回歸最本真的自然。“我們山上還有其他朋友,有畫家可以教畫畫,我可以教語文。有中科院的朋友在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在植物園里可以學植物,也可以學學昆蟲。”
他心心念念給馬格寫童話,把對大兒子疏于交流的內疚都在小兒子身上找補回來。“我希望馬格以后是讀著老爸的童話長大的。不是別人的童話,也不是喜羊羊。”
他讀了三十多遍《小王子》,十多遍《騎鵝旅行記》,近一年內,還將《霍比特人》反復讀了三四遍。“我要造一片園林,我把這片園林自己起一個名叫‘灣格花原’,我要寫一系列的童話。里面可能會有蜘蛛,有精靈。”“灣格花原”實際是馬原一家人的縮寫—大兒子馬大“灣”、小兒子馬“格”、太太李小“花”以及馬“原”自己。
他在山上見得最多的動物是蜘蛛,最感興趣的動物也是蜘蛛。“生物扎堆,人也扎堆,蜘蛛本身不扎堆,在生物不扎堆的地方也能活。”馬原說,“蜘蛛是所有昆蟲里最耐得住寂寞的。”看了看一旁玩耍的馬格,又說:“如果他要學昆蟲,我希望他能學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