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欲的發明

日本導演宮崎駿極其討厭眼下流行的智能產品。在接受吉卜力工作室免費雜志《熱風》的采訪時， 他尖刻地把蘋果用戶稱為“自瀆者”。他說，那些人在地鐵里用微妙手勢觸碰iPad的模樣，像公開手淫一般令人嫌惡。

在一個電子消費品網站上，有人罵宮崎駿老糊涂了，“你忘了自己的名聲從哪兒來的嗎？還不是電影、電視、DVD?！焙竺媪⒖逃腥烁?，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真是俗人！人家生在造飛機的家族，自己是東京大學政經系畢業的左翼青年。他就是徹底放棄動畫事業去非洲種地，也比你這可憐的俗世人生有意義得多?！?/p>

很鮮活的網絡對話。不過老實說，兩種反應都不算擊中靶心。宮崎駿多次表示創作的主要目的是給孩子們傳遞一個信息：“這個世界值得活下去”。這一點，畢生沒有改變?？梢娝麘n心的，只是在人與物的關系中孰主孰從的問題：我們制造出來的物品反過來控制我們，宮崎駿覺得斷然不能忍受。然而，事實很可能就是如此。

相較于藝術家的尖刻，哲學家的哀嘆更顯悲涼。波德里亞在他的《消費社會》里寫道，在一個被物品圍困的時代，所謂生活，只是在配合商品更新換代的節奏。除了功能，各種物品似乎還具有某些超越的意義。它們互相映襯，互相暗示，連接成一個完整的整體，強制我們的大腦產生一系列復雜而有序的動機。

如果有人覺得這種哀嘆過于玄虛，那么就看看消費者為了購買新發售的電子商品排起的長龍吧?；蛘?，在蘋果與三星之間，在iPad與Nexus 7之間，在4S與5C之間，在Lumia 920t與Xperia Z1之間，審視一下物品與人生肯定而荒唐的關聯。然而這種審視仍然屬于某個重大問題的謎面—我們甚至做不到把整個謎題描述完全。假如問題僅僅是物品通過奇妙的方式控制著我們，解決方案可能要簡單許多。要命之處在于，我們好像的確心甘情愿。我們覺得，物品對心靈的撫慰，效果遠勝于任何高雅的允諾。這是多么復雜幽深的物欲！

從謎面往下挖掘，有人也許會說起物品的社會炫耀功能。但是它們種類太龐雜，花樣太繁多，并不能為大眾提供了一套類似于等級制度的清晰象征。還有人拾起弗洛伊德的牙慧，說這就是所謂的本能。然而本能列不出一個詳盡的清單，欲望也不存在高低有序的型號。再高明的神經科學家也無法在人腦里找出BMW或者Louis Vuitton的對應物。物品分明是人造的，所對應的物欲可能也是，盡管宛若天成。

有人評價蘋果，說這是一家“發明了你自己不知道會需要的產品的公司”，無心中泄了密。一方面，活在眼下的每個人都被不斷告知，你是自由的，你有選擇的權利；另一方面，每個人也被不斷提醒，這個才是你的需要，那個不是。這就像給一堆金屬構件裝上程序，使其按照指令行事，卻可笑地命名為“自動機器人”。

再往深處挖掘，說不定我們會陷入一個觀念的迷宮。不過，假如有人偶爾讀過《激情與利益》這本小冊子，他會驚訝地發現，原來這個迷宮正是現象世界的支柱。

在書中，作者赫希曼用一種觀念史的方法討論了我們現在的處境。他說自古以來人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樣的人性會給世界帶來致命的危險。傳統上他們認為，人類行為有三大根本動力：激情、理性和利益。很早哲學家就意識到，激情的力量最強大。比如對權力的追求、對榮譽的渴望、對情感的向往等等。這些強烈的激情，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欲望，創造世界的同時也毀滅世界。到后來他們又意識到，理性不過是激情的奴隸，不具決定意義。最后他們發現，惟有利益很特別。這是一種目的性很強的特殊激情，同時兼具理性的冷靜。它格外持久，格外穩定，還容易預見。更特別的是，它是一種療效可靠的抑制劑，可以用來克服其它任何欲望。經過哲學家幾個世紀的改造，大約到17世紀中葉，利益基本上被窄化成了物質利益，即物欲。赫希曼總結道，對利益觀念的大幅改造，與社會控制以及國家管理密不可分，只是現在很少有人這樣去想而已。

當物欲填滿人心，世界一片和平。故而孟德斯鳩頗有幾分欣喜地說：“欲望促使人們成為壞人，但利益卻阻止他們這樣做。”大衛·霍克尼似乎早就想通了這一層。五年前他就開始用iPhone作畫。前不久，這位76歲的英國老畫家還在舊金山展出了150件用iPad創作的大幅作品，在我看來不乏精品。假如宮崎駿撞見同為藝術大家的霍克尼用手觸碰iPad的模樣，他會不會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