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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吟

2014-04-29 00:00:00
幻火 2014年4期

第五章 求同存異

一名莊丁匆匆來到廳間,向付夢白附耳低語。付夢白微微吃驚,點頭道:“嗯,我知道啦,你們再去探看。”那莊丁領命而去。

付夢白嘆道:“我這小莊,四周已經有一百多人了。”關若飛笑道:“他們給付先生看門,卻也不錯。”付夢白頗有擔憂,旋即笑道:“只要各位肯轉讓這只金鰲,在下便寬心了。”吳土焙心想給他帶來這么大的麻煩,頗是歉疚,笑道:“先生但管放心。”實則自己卻起了憂思,怕十里堡舊賬再提,糾纏那兩個死者之事。

譚火池在一旁一直聽著,偶爾冷笑,似是對付夢白的話不以為然。關若飛瞧見他神色,心念一動,笑道:“譚大哥有什么高見?”

譚火池眼睛一翻,望著頂棚,懶洋洋道:“我一個癱子,這見識高不到哪兒去,卻有一點淺見、低見。覺著付先生這么為咱們打算,總有點過于好了。我從來不相信過于好的事,再接著一想,才明白過來,付先生是怕我們一走了之,到時那什么十里堡八里鋪肯定要把氣撒在他身上。”他說話陰陽怪氣,卻是把話說得明白無誤。

付夢白被他說中心事,卻也不爭辯,嘆道:“慚愧,慚愧,在下確有此擔憂。”吳土焙對譚火池如此煞風景很是來氣,向他瞪了一眼,譚火池只當沒看見。

雷彤笑道:“怕死懼禍,乃是人之天性。大伯伯又有什么慚愧不慚愧的?走,我出去會會這些人。”付夢白道:“姑娘……”雷彤笑道:“大伯伯莫擔心,本姑娘不跟他們翻臉,只去講講價錢。呵,買賣不成仁義在,何況咱這買賣非成交不可。”當先來到莊外,果見路旁橋邊、樹下石上、田頭埂腳七七八八散著許多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些甚至是僧侶尼姑。雷彤與關若飛對望一眼,笑道:“十里堡的人物倒全乎。糖哥哥,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找樹底下那四個和尚問個話。”關若飛道:“好。”微笑著來到樹下。

那四名僧人有三人年紀大些,一個年輕,看來不過十五六歲,頭皮光青,一雙眼睛本緊緊盯著莊上出來的幾人,見關若飛來到身邊,忙低下眉目,手掐佛珠,嘴里念念有詞。

吳土焙跟在關若飛后面,搶先問道:“小師父,這里不是寺廟,你念的是什么經?”

那小和尚眉毛一跳,索性連眼睛都閉上,經文卻念的稍響了些,什么“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嘰里咕嚕,竟不稍停。只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息不勻,顯是內心緊張。

那幾個大和尚也自念經,眼角偷偷瞧著幾人。吳土焙見小和尚不答,轉而問一個大和尚:“師父,我們有意把那金鰲賣出了,你們不來問價,卻在這時念哪門子經?”大和尚充耳不聞,眼皮卻一跳一跳的,瞧著也是內心害怕。吳土焙無計,向關若飛苦笑:“還是你來吧。”

關若飛向四處瞧了瞧,雙眉緊鎖,道:“我來也一樣沒用。”吳土焙道:“那咱們跟別人說去。”關若飛搖了搖頭:“沒用。”

幾人踅回門前,付夢白正滿面疑惑,四處觀望。關若飛道:“付先生,你瞧怎樣?”付夢白吸了口氣,道:“好像不對。有什么不對,在下卻說不上來。”雷彤道:“糖哥哥,你瞧出什么來了?”關若飛沉吟道:“別看這些人都在門外堵著,可好像不是一伙的。我剛才估了估,來者共有一百二十來人,卻至少分五個門戶。他們之間,也互相警惕,不像熟識。”

雷彤點頭道:“我也看出來了。真沒想到,賣個東西,卻這么多破煩事。”驀地提高聲音,向四野道:“向大當家的,你給我聽著:本姑娘這買賣十分紅火,光買主,就來了上百個。你若是來得晚了,這烏龜就是別人的啦!”她看起來沒心沒肺,實則見識膽略,實非尋常,此時有意立威,運氣將聲音送出。四野之人,無論遠近,聽來均覺便在耳邊一般。不過她少女語音,柔美動聽,雖是響亮,卻不刺耳。

閑散之人見她年紀輕輕,內力卻有如此造詣,無不變色動容。雷彤撒目四周,并沒有向彪的蹤影,好不容易在一處斷墻下看到十里堡的二當家古落。古落一見她目光投來,肩頭一縮,壓低帽檐,將面孔遮得只露出一蓬胡子。

雷彤冷笑一聲,向古落大步走去。古落身子一縮,忽然間一躥而起,抬腳便跑。他輕功不弱,但只奔出四五丈,剛到了一株大樹旁,便領子一緊,被人抓住。古落頭也不回,便是一記肘錘。雷彤一聲輕笑,松開他衣領,順手在他筋縮穴上一點。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并未封住他穴道,卻讓他渾身一抽,失去重心。古落翻身撲倒,栽得滿臉滿頭塵土。呸呸吐出砂土,只見眼前多了一雙繡花鞋,裙裾隨風微動,抬頭一瞧,雷彤笑吟吟地站在那兒。古落自知武功相差太遠,不敢再跑,擦擦頭臉,站起身來。他手下來了七八人,急奔過來,此時才到,站在古落身后,望著雷彤,如臨大敵。

雷彤問道:“二當家,你見到我就跑,是不是沒湊足貨項?”古落望望四周,欲言又止。雷彤左右一瞧,知他怕說話讓人聽見,忽然間伸手抓住他衣襟,向上一拋。古落身子少說有一百五十斤,卻被她拋起兩丈多高。四野之人都望著這邊,見狀紛紛驚呼。雷彤腳下一點,身子飛起,半空中伸出鈴環來,笑道:“抓住了!”古落臉孔朝上,正驚得要叫,不假思索,拉住鈴環,只聽叮叮響中,身子又被帶得飛高了七八尺,落在一根粗樹椏上,樹枝晃動,葉子沙沙作響。他打眼一望,已處在樹冠之中,四周全是密葉濃蔭。雷彤雙足踩在另一根樹枝上,笑嘻嘻道:“你老老實實跟我說明白些,那就什么都好。倘若不實不盡,我便把你扔下去。嗯,這三四丈跳下去自然沒什么事,那么我先點了你的穴道,再把你扔下去。”

古落暗道:“那還不死了?”臉色難看,氣敗道,“不知怎么走漏了風聲,那東西我們恐怕買不成了!”

雷彤笑道:“我的生意好得很哪,來了這么多買主。放心,你們十里堡說話在先,同樣價錢,我先給你們。”

古落喜道:“當真?”

雷彤道:“那還用說?”

古落透過葉隙朝下看了看,憂道:“向大當家昨夜受了重傷,其余各堂各堡見我們老大不在……在下是決計……決計買不上的啦。”

雷彤壓低聲音道:“各堂各堡?那是什么意思?”古落哽住話頭,瞧是十分后悔失言。雷彤道:“你不想說也由得你,我們已經殺了你們兩個手下,這仇總是結下了,再殺了你,也不過賬上多記一筆而已。”古落抬眼望著她,辨別真偽。雷彤微微發笑。

古落道:“女俠武功了得,小的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女俠不是官府中人吧?”

雷彤笑道:“你看我像官老爺么?”

古落十分尷尬,也跟著一笑,說道:“我們十里堡,屬一個大人物節制。這些堂、堡,也跟我們一般。這金鰲本是驪山十里堡之物,然而丟失之后,其余各堂各堡便也起了窺視之意,本堡大當家傷重,卻沒氣力跟他們爭。”

雷彤道:“他們要買金鰲,卻為何無人出來問價?我跟他們說話,卻又裝聾作啞。”

古落眼中閃過一絲隱秘,含含糊糊道:“各堂都在等……等……”

雷彤心口一提,脫口道:“等天黑?”古落點了點頭。

雷彤雖是大膽,卻也不禁有些懼意,忖道:“這些人來了一百多人,天黑時不知更會來多少。到了天黑,那也不是買了,自然是搶。說不定還要劫財害命。嗯,我糊里糊涂撿了個烏龜,竟惹出這等大麻煩!”她武功高強,要想與關若飛、吳土焙等全身而退,諒也非難,只不過如此一走,非雷氏門人之風。心念轉動,問道:“那個金鰲究竟有什么寶貴,這么多人都想要?”

古落搖頭道:“此事便是殺了我,我也決計不敢說。”雷彤見他意志堅決,便也不強,轉問道:“你說節制各堂各堡的那個大人物,卻又是誰?”古落一凜,一剎那滿面都是崇敬之意,說道:“我既落在女俠手中,那便……你還是殺了我算啦!”聲音忽然轉大。

雷彤見他寧死也不肯說出那人姓名,又想他擔心自己是官府之人,心念一閃,已猜到幾分,暗道:“這些人都不是良善之輩,他們頭上的那個大人物,必是江洋大盜朝廷欽犯。”大聲笑道:“你既對我說了那大人物姓名,又說了金鰲的寶貴之處,我殺你做什么?古二堡主,多謝指點。”話音未落,卻聽四處紛紛響起喝罵聲:“姓古的,你敢出賣本教秘密?”

“沒出息的東西!”

“古落叛徒,你出賣教主,不怕身受千刀萬剮之刑嗎?”

古落嚇得臉色都白了,剛要辯解,雷彤手指一伸,已封了他啞穴,笑道:“古二哥,你放心,有本姑娘在,誰也傷不了你。你便在樹上待著莫動。”自己身子一折,從樹冠中掠出,輕飄飄落下地來。

卻見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已搶上四人,均手持兵刃,欲待進擊,甫搶到丈內,又均慌忙停住。站住之后,卻都怕雷彤武功厲害,盼別人先上去攻敵,以免遭橫禍。四人互相望望,不由得均是臉上一赧,十分尷尬。雷彤哈哈一笑,抬步便走,四人不敢擋鋒,側避讓開,一俟她走過,緊跟在后面。

關若飛、吳土焙站在門前,靜觀待變。

雷彤走了十數步,忽聽腦后風起。她不進反退,身子一低,從一把長刀下掠過,順勢一記后掃堂,那使長刀的頭陀應腿而倒。眼前一晃,左邊一柄青鋼劍、右邊一柄三尖刀同時刺到。雷彤手一探,鈴環已在手中,前后一晃,將兩般兵刃套進環內,身子一旋,鈴環縱轉。使青鋼劍的是個道人,使三尖刀的是個惡漢,兩人同時哎唷,青鋼劍、三尖刀已被她一招便奪下。最后一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倒吊眉,苦瓜臉,臉上偏偏又生了七八粒大黑痣。他年紀最大,武功也最高,看準雷彤一招已老,斜刺里一掌,輕飄飄向她后心印到。

他這掌法叫做“寂滅掌”,原是佛家武學。這一掌無聲無息,卻有牛虎之力,端的是非同小可。武林之中,傷在他這一掌之下的,不在少數。雷彤好像背后生了眼睛,霍然轉身,見他掌勢,叫道:“像樣!”左掌推出,與他交了一掌。卻聽噗的一聲悶響,雷彤氣血一窒,腳下后滑,哧哧塵土飛濺,滑出八尺拿樁站定。那老者身子一晃,連退三步,每一步踏出,喉頭便咕的一聲,退到第三步,背心已貼到大樹。大樹陡地急抖,數十片樹葉搖搖而落。

雷彤雙肩一搖,氣息頓暢,叫道:“好寂滅掌力。再來!”呼的一掌推出,隆隆有風雷之聲。雷彤倉促對掌,吃了三分虧。此時這一掌卻將內力提到十成,家傳絕學風雷掌何等霸道威烈,那老者先前在背后施襲,頭一掌已是盡力而為,自信便是震她不倒,片刻之間,也必令她氣血翻涌,無力再戰。當真不敢相信她眨眼之間便調勻氣息再次出掌,驚懼之下,提掌應敵,掌到中途,自知若是一掌對實,只怕會當場被震死,忙向旁一閃,繞到樹后。卻聽砰的一聲,雷彤一掌拍到樹上,那大樹劇烈一震,細枝、樹葉如急雨般墜地。她年紀不大,看來纖巧伶俐,這一掌之力卻全憑硬功夫,若非親見,誰會相信這是一個小姑娘所為?忽然咔嚓一聲,樹上掉下一根大枝。那枝子上一人手舞足蹈,正是十里堡二當家古落。古落從古樹上掉落,可謂名副其實,可惜啞穴被封,氣脈受阻,手足半麻,什么輕功身法、變化力道使不出來,眼睜睜直挺挺掉在地上,通的一聲,接著哎喲哎喲呼起痛來。原來被封的啞穴卻也應摔而解。

四野之人,看到雷彤這一掌之威,均是心下駭然。連古落的七名手下,都不敢近前救護。那前三名對她動手的頭陀、道人、惡漢相顧失色。

吳土焙心中贊嘆:“我們天刀門五雄敗在大小姐、關公子手里,可也不算太過丟人。那老者掌力何等了得,卻也不是大小姐對手。”

背后偷襲,按武林規矩,實屬下品。何況四人在偷襲之外,加上以多欺少,落得上手三招便敗,那更是丟人至極。老者呆呆向雷彤看了一眼,說道:“好功夫,好功夫!”嘿的吐了一口氣,轉身便走。雷彤回想他的寂滅掌力,卻也非同小可,追上一步,道:“打不過不留下句話,想走就走么?”

那老者聞言頓住腳步,回過頭來,臉色冰冷:“姑娘說的是。我既敗在你手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雷彤笑道:“我賣東西而已,殺你做什么?只是想問你句話。”

老者神色稍和,嘆道:“小姑娘年紀輕輕,武功造詣已臻絕頂高手之境,委實可畏可怖。只是助紂為虐,未免讓人可惜。”雷彤越聽越奇:“我不過賣個怪烏龜,什么助紂為虐,讓人可惜,從哪里說起?”老者冷笑道:“金鰲圣物,豈給容你誣蔑?我七星子雖知不是你對手,卻甘心護教峋道!”突然橫飛而起,向那株大樹撞去。雷彤未料他會有此異舉,吃驚之下,伸手急拉。嗤的一聲,七星子衣角被抓下一片,其勢未阻,仍直撞向大樹。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嗚的一聲,一根繩索破空而至,正套在七星子頭頸之下,橫向一拉,七星子擦著樹干摔落在地。他求死意堅,用力奇大,這一摔著地滾出兩丈余,渾身灰土,繩索在喉間一勒,立時眼睛翻白,昏厥過去。

斜刺里一人急奔而至,正是付夢白,急忙解下七星子脖子上的繩索,雙手作揖,連道:“龐兄,對不住,對不住!”七星子是那人雅號,其俗名叫龐貫,只因臉頰上生了七粒黑痣,其形如北斗,江湖送號七星子。七星子滿面塵土,額角擦破一個口子,狼狽不堪。他內心憂憤傷悲,全然不顧外表如何,騰地一躍而起,向付夢白看一眼,怒道:“我自己想死,用得著你來多事!”又要撞樹。

付夢白急忙攔腰抱住,賠笑道:“龐兄倘若一心想死,也無不可,只須易時易地。”七星子怒道:“奇哉怪也!我什么時候想死便什么時候死,想死在哪里便死在哪里,為何要易時易地?”

付夢白嘆道:“龐兄在我家門口一死不打緊,從此夢白必定麻煩不斷,禍事連連,我與龐兄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苦如此害我!”

七星子微微一怔,點頭道:“這話有理,看在付兄面上,今日且不死在你家門口了!”臉有得色,似是送了付夢白頗大一個人情。雷彤豈是愚笨之人,看他臉色,知他必定是身處某個門派,那門派又必定勢大,若是他一死,其同門自然盯上付夢白,糾纏不放。心念一動,抱拳道:“原來閣下便是七星子龐老師,失敬失敬,得罪之處,還望勿怪!”這幾句話是雷六鼎教的,雷六鼎曾經說道:“行走江湖,最要緊的訣竅,莫過于一個‘敬’字。若是有什么誤會,你只須說‘原來閣下便是某某,大名早聞,如雷貫耳,久仰久仰’等等,十有八九便可化敵為友,遇難呈祥。”雷彤此時對眼下情勢起了好奇之心,極想一探究竟,這話一說,便引出話頭。果然七星子面色轉喜:“姑娘也聽過七星子的賤名么?不知聽何人所說?”

雷彤好不尷尬,心中大大埋怨爺爺所授招法不靈,嘴中道:“有名之人,常常是說的人無意說出,聽的人無意聽到。龐老師的大名聽了好多次,莫非要一個一個數給你聽聽?再說了,龐老師找到人家門上去,要撞樹碰墻,豈不是害了那人?”她本是信口推托,七星子卻深信不疑,點頭道:“姑娘言之有理。嗯,龐某當年微有薄名,這些年來隱姓埋名,姑娘年紀輕輕,跟你說起過我的,想必是以往的舊交。”說到這里,不由自主長嘆一聲,似是頗懷念當日交往豪闊而傷感今日聲名不揚。但轉瞬之間,目光中露出剛毅,向雷彤抱一抱拳,再向付夢白抱一抱拳,道:“就此別過!”

雷彤哈哈一笑道:“龐老師名聲不小,膽子卻不大。哈哈,哈哈,再會!”七星子目光一盛,冷冷道:“姑娘憑什么辱我七星子膽小?七星子連死都不怕,卻怕何來?”雷彤笑道:“不怕死算什么膽大?蠢牛笨驢,十有八九便不怕死。我笑你怕好事、大事。事到臨頭,卻做縮頭烏龜。貴派將那個金龜當作寶貝,確實十分有理。”

七星子心念一轉,忽然轉為滿面笑容,點頭道:“姑娘教訓得是。在下斗膽,請姑娘允許一瞻圣物。”雷彤撫掌笑道:“這樣便好。本姑娘做生意,向來講究先嘗后買,知道好歹。”當先領路,帶七星子進到付家莊園。吳土焙見四野之人神色焦急,一遍遍東張西望,悄聲對關若飛道:“關公子,瞧他們情形,像是等什么要緊人物。”關若飛點點頭,追上幾步悄聲說與雷彤。雷彤小聲道:“行情不妙,寧可賤賣。”關若飛暗道:“師妹只道好玩,卻不知情形十分兇險。”

一行人來到那荷池邊。那金鰲正趴在池岸曬太陽,陽光之下,更見其全身金色閃耀,當真不是凡品。一邊莊丁向付夢白告苦:“莊主,這家伙把咱家的荷花可是糟賤狠了!”付夢白笑道:“金鰲圣物肯吃咱家的荷花,那是咱們的造化。”莊丁瞠目結舌,不知何以對。

七星子目光虔誠崇敬,圍著金鰲左轉三圈,右轉三圈,不住地點頭搓手,看來心癢難搔。雷彤笑道:“是不是?”七星子不住點頭,伸手摸著金鰲脊背,輕輕揀去上面的枯葉細屑,三角眼中愛意大盛,看來恨不能撲上去親吻。關若飛道:“七星子先生意下如何?”

七星子目光戀戀收回,對雷彤道:“請姑娘出價吧。”雷彤暗道:“倘若我再一味打聽這怪龜的用途妙處,一來這七痣子絕不肯說,二來邪派教門中人確也不敢得罪。”笑道:“我本來只覺得好玩,什么千兩黃金等等,不過隨口說笑,龐先生但管拿走就是,再放在這里,啃壞了付莊主家的荷花,本姑娘只怕賠不起啦。”七星子意外至極,定定瞧她神色,分辨真偽。雷彤兩手一攤,道:“拿去,拿去。”

七星子突然單膝跪地,向雷彤拜了一拜,起身奔向大門,右手一揚,打個呼哨。只聽四野之人一齊轟然歡慶,人群中出來一頂四抬轎,裝飾富麗,旁邊八名漢子護駕,來到付家莊。

關若飛低聲道:“師妹,正主兒來了。”雷彤點點頭,兩眼緊盯那頂轎子,要瞧瞧正主兒是什么模樣。誰知落轎之后,等了半晌,轎簾卻紋絲不動。七星子手一抬,兩名漢子掀開轎簾,抬出一具三尺見方的籠子,金光閃閃,赫然是黃金鑄就。七星子轉到金鰲身后,高聲道:“恭請圣物!”兩名漢子打開金籠門,七星子雙掌連拍,啪啪聲中,那金鰲受驚,頭尾四足縮回殼內。另外上來四名漢子,抬起金鰲,小心放進籠中,合門上閘,抬入轎內。

七星子滿臉喜氣,直如高中狀元,向雷彤道:“姑娘大義,沒齒不敢忘。不敢請教姑娘尊姓大名?”雷彤笑道:“助紂為虐之人,哪來什么大名?我姓雷。”七星子面色一慚,抱一抱拳,道:“大恩不言謝。七星子這顆腦袋,自此之后,便是雷姑娘的了。”雷彤嚇了一跳,擺手道:“我要你的腦袋干什么?”七星子自袖中取出一物,卻見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烏木盒子,雙手遞上,道:“雷姑娘將此物帶在身邊,多咱用上,那便是在下的一點報答之情。”向關若飛、吳土焙、付夢白抱拳一揖,率轎夫護駕出門。

卻聽四野里一片歡聲,片刻間,數百人相繼離去。

付夢白如釋重負,命仆僮新整杯盤,邀眾客飲宴。席間關若飛等說起白天之事,付夢白含含糊糊言他岔話,關若飛等也不便多問。付夢白刻意勸酒,吳土焙、關若飛、雷彤畢竟不是酒場老手,連吃數杯,均有醉意。雷彤半醉,央付夢白奏簫,眾人只歡飲到深夜,方分頭歇息。次日日上三竿,雷彤起床洗漱,忽然啪的一聲,懷中掉出一物,卻正是七星子所贈的那個烏木小盒。她打開小盒,卻見里面乃是一枚黑黝黝的小牌,長可二寸,寬約寸半,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小牌是雕鏤了一朵蓮花,色作純白,銀光閃閃,做工十分精美。雷彤自語:“瞧不出那七痣子還有這樣的小巧玩意兒。”反過來一瞧,背面乃是八個小字:“佛母賜寶,免死一次。”心頭略略一沉,思忖:“佛祖是釋迦牟尼,佛母又是誰?莫非是觀音娘娘?哦,不對,觀音娘娘是菩薩,沒聽說是佛母。”看上面字義,知道這是七星子的護身符,他將此物相贈,卻見足見義重。當下仍然收了,來到客廳。

吳氏夫婦、關若飛、譚火池等已到齊。付夢白也早到了候客,噓問寒暖,是否安睡等等,說起昨夜酒宴,仍余味未盡,邀眾人廳中早餐。落座之后,雷彤端起一杯水,道:“付莊主,吃了這頓飯,我們幾個便要告辭啦。晚輩以水當酒,敬你一杯。”付夢白嘆道:“付某枉自命不凡,與雷小姐、關公子、吳兄弟等人一見,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心中留戀之意,當真從來未有。李白詩云‘相期邈云漢’,我們再見面時,不知要何年何月了!”不勝傷感,竟自淚下。雷彤等感念他情義,不覺也眼眶濕潤,正要謝言,忽見小僮急步奔進,滿面驚慌之色,說道:“莊……莊主,不好啦,我……我們又被圍莊啦!”

付夢白吃了一驚,問道:“什么人?”那小僮深吸了口氣,說話便不結巴了:“還是昨天那滿臉痦子的人,領著好幾十人!”

雷彤怒道:“他拿走了烏龜,還要怎樣?”當先跳出屋去。卻見那七星子急步進院,見到雷彤,大喜道:“雷姑娘還沒走,這可太好啦!”雷彤冷笑道:“可不是么,你要怎樣?”七星子奇道:“什么怎樣?”雷彤道:“你不是來打架么?”七星子怔了一怔,哈哈大笑,伸手向外一指,道:“雷姑娘請看。”

雷彤眼光一瞧,不禁喜出望外,卻見門外站了四十余人,俱都肅手恭立。這四十余人每十二人為一列,站得整整齊齊,俱都玄衣青褲,頭帶皂角巾,足蹬青云靴。尤其難得的是數十人一般高矮,年紀也都在二十出頭。其中兩名漢子各牽著一匹駿馬,正是“踏雪烏龍”與“碧天銀兔”。二馬見主,揚鬃彈蹄,唏津津長鳴。雷彤叫聲“啊唷”,一步躥上,接過馬韁。踏雪烏龍見到故主,興奮歡悅,低首噴氣,廝磨雷彤肩膀。雷彤拍它臉頰脖頸,喜不自勝。關若飛也接過碧天銀兔,自也一番歡喜。

雷彤笑道:“七星子,原來你是給我們送馬來的。我們送了你金龜,你送給咱馬,一扯兩直,互不虧欠。”其實她內心之中,十只金鰲也抵不上一只馬蹄。不過雷大小姐天生大派,要她說個謝字,卻是極難。七星子道:“雷姑娘過謙了。這兩匹馬不是在下送的,是在下還的。昨天盜二位坐騎的,便是在下兩個沒出息的手下。”語氣轉厲,喝道:“把張三寶、劉四貴兩個押出來,聽雷姑娘、關公子發落!”

人群中推出兩名精干漢子,身上五花大綁,對關、雷二人著地跪倒,口稱:“小的有眼無珠,偷了公子、小姐的座騎,請公子小姐發落!”二人顯然已經挨過打,其中一人眼眶烏青,鼻子歪斜;另一人嘴巴翻裂,牙齒也被打脫兩枚,說話漏風,“發落”二字說成“花落”。雷彤見七星子如此懲治屬下,心中卻也不忍,說道:“江湖中人,無不愛馬,龐老師兩位手下盜馬雖十分不該,卻與偷盜財物不能相提并論。龐老師將他們打成這樣,下手不嫌重了么?”那兩名漢子聽雷彤竟然為自己排解,均感激至極,相對望一眼,只覺雷彤一語指出“盜馬”與“盜物”之別,實為平生知己。那掉牙漏風的叫劉四貴,說道:“稟小姐:小的二人不是被龐堂主打的。”雷彤暗道:“龐堂主、龐堂主,那是這七痣子在邪教中的職位了。他武功挺俊,又長了七顆痣,不當堂主,那才奇怪。”坐騎追回,心情格外好,臉上笑嘻嘻地,問那劉四貴:“堂主不用親手打你,自然是堂主下令,別人打你。可這賬要記在堂主頭上,你卻要知道。”吳土焙自幼在天刀門學藝,深知門派規矩忌諱,暗道:“大小姐說話無心,七星子卻未必無意,這位劉四貴,只怕以后日子難過。”卻聽劉四貴道:“稟小姐,這賬無論如何也記不到堂主頭上,這……這是讓馬踢的。”

雷彤先是一怔,明白過來,看看劉四貴、張三寶,再望望黑白二駿,與關若飛對視一眼,強忍著得意。劉四貴頗是機靈,有意添雷彤高興,又道:“有道是拍馬屁拍在馬蹄上,小的二人受這點罪,那是咎由自取。”關若飛冷笑道:“你這是偷馬,算什么拍馬屁?”劉四貴嘆道:“公子小姐的坐騎都不是凡品。小的與三寶哥在華山腳下一見,真是驚得險些掉了眼珠子,心想這馬是天上的龍種啊,不知主人是誰?小的二人等了半天,福緣卻淺,沒見到公子小姐。小的二人一合計,干脆咱們走著險棋。”說到這里,頓住話頭,望著張三寶。張三寶道:“四貴兄弟說,咱們偷馬!”關若飛笑道:“這才是老實話。還是偷吧?”劉四貴道:“可咱們偷馬是為著見見公子小姐。公子小姐少年英雄,既來到華山,小的若是沒眼福見上一見,豈不可惜至極?”雷彤、關若飛明知他說的是假話,可假話如此動聽,便也姑且聽之。劉四貴察言觀色,接著道:“公子小姐明察,偷來兩馬神馬之后,小的二人可不敢乘坐,只小心侍候,要等公子小姐尋找神馬時,能見上一面。誰知兩匹神馬成心不讓小的二人有個好臉面,我倆一人挨了一蹄,三寶哥還好些,小的這張臉只怕從此破相。唉,小的生得原也不好看,可好歹能見人,這下倒好,恐怕這輩子連個媳婦也娶不上啦!”

此人天生滑稽,說起話來,一驚一乍,雷彤、關若飛忍不住哈哈大笑。七星子喝道:“莫要胡說八道,快向小姐、公子請罪!”張三寶、劉四貴單腿跪地,齊聲道:“請公子、小姐責罰!”雷彤道:“你們偷了馬兒,又好好地還回來,那也不用罰了。”張三寶、劉四貴齊聲道:“不行,非罰不可!”關若飛、雷彤相視搖頭而笑,不知如何責罰。七星子道:“關公子、雷姑娘切不可心軟。今日二位若不責罰,在下手下之人必定紛紛效仿,偷盜惡習風行,到時莫說我七星子無顏立足江湖,便是……便是敝上也是臉上無光。此風斷不可長,因此務請公子小姐狠狠責罰。”他說得鄭重,那張三寶、劉四貴滿臉都是殷切之情。雷彤既感為難,又感得意,孩子心大起,指著劉四貴笑道:“那便罰你一輩子不許娶老婆!”劉四貴吃了一驚,拜道:“多謝!”忽然眼圈一紅,掉下淚來。雷彤奇道:“怎么,你心里不愿意是不是?”吳土焙心里好笑:“大小姐不知世間男子心情,不許娶老婆,誰能愿意?”望望阿依古麗,阿依古麗報以一笑。

劉四貴搖頭道:“沒有,沒有。小的高興得很,高興得很。”話雖如此,眼淚卻一勁兒落下。雷彤怒道:“你高興卻哭什么?”

劉四貴擦擦眼淚,說道:“好,小的原也不敢欺瞞小姐。小的已經有了意中人,別看小的沒出息,可她王八看綠豆,與小的對了眼,發誓非我不嫁。小姐不許我娶老婆,那是小的咎由自取,可她……她只怕沒了活路。”說到這里,眼淚又是滾滾而下。雷彤心中感動,向關若飛望一眼,卻見關若飛微笑而已。雷彤哼了一聲,道:“那就罰你一輩子不許打罵你老婆。”劉四貴喜出望外,突然雙膝向雷彤跪倒,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劉四貴多謝雷小姐大恩。今后我娶了翠丫,她雖沒福氣見雷小姐一面,心中也必定感念您老人家恩德。”

雷彤心下得意,忽覺得有什么不對,看那六十名漢子,人人變了臉色,似是劉四貴做出了什么驚人之舉。她轉望七星子,只見七星子目光閃爍,隱隱有一絲狡黠的歡喜之色,似是布下什么圈套,而自己正好鉆了進去。雷彤道:“七星子,本姑娘處罰得不妥么?”

七星子雙手合什,道:“妥,妥,十分妥當。”雷彤道:“那你笑什么?”七星子沉吟道:“姑娘一定要聽?”雷彤頓足道:“廢話!你笑得那般不懷好意,我豈能看不出來?”

七星子抱拳道:“不敢,在下行事光明磊落,無奈生得鬼鬼祟祟,不知被多少好朋友誤會。剛才在下一笑,是替姑娘歡喜。”雷彤道:“嗯,我的馬兒失而復得,本姑娘確實很高興。”七星子道:“姑娘品格不凡,今后前程無量。剛才劉四貴兄弟向姑娘雙膝跪地拜了三拜,姑娘可知有什么意味?”

雷彤暗自一驚,嘴上淡淡道:“你這屬下禮節也太過了些。我又不是他長輩,眼下又不是過年過節的,便是討賞錢,本姑娘出門在外,手頭卻也不大方便哪。”七星子眾手下轟然大笑,均覺這位雷大小姐平實近人,十分有趣。七星子也是忍不住笑起,說道:“姑娘可記得昨日在下也向你行過禮,是怎么樣的?”雷彤腦筋一轉,忽然叫道:“啊唷,你們只能給人家單膝跪地行禮,若是雙膝行禮,那便非給賞錢不可,對不對?”眾人笑聲更響,直要打跌。

七星子強忍住笑,說道:“此中之意,且留給姑娘慢慢猜。敝上有件禮物贈給姑娘,請姑娘笑納。”自袖中取出一物,卻也是一方烏木小盒。雷彤伸手接過打開一看,盒中仍是一枚小黑牌,牌上的白蓮乃是兩朵,比七星子上次所贈多了一朵,反面寫著:“佛母賜寶,免死兩次。”雷彤暗道:“不知這七痣子他們是什么風俗,送人東西,這樣故弄玄虛。”不好當面質問,正要稱謝,七星子卻向她一伸手,道:“雷姑娘,實在對不住,昨日在下送你那塊免死牌,在下卻要厚著臉皮討回來。”雷彤略有意外,取出遞還。七星子珍而重之,將烏木小盒收起。關若飛忽道:“不敢請問龐老師,尊上高姓大名?”七星子神色一端,謙笑道:“敝上再三叮囑,暫時不能透露他老人家姓名。倘若有機緣,公子、姑娘還有這位吳兄弟當能與他老人家相見。”說“他老人家”四字時,七星子合掌向上。雷、關二人雖不明所以,卻也不好再問。幾人之中,吳土焙算是江湖經驗最多的,當下抱拳頜首,以示尊敬。七星子十分愉悅,又道:“敝上知道幾位要去泰山,已在一路上做了安排。幾位于我等有大恩,區區心意,還望不要嫌棄為好。雷姑娘、關公子、吳兄弟、譚兄弟,山高水長,后會有期。”拱手為禮,轉身而去。那四十余名勁裝漢子待他走到后列,突然呼啦一聲,一齊向雷關等人單膝跪地行禮,而后同時轉身,隨七星子步到莊外林道,紛紛翻身上馬,卻聽蹄聲如鼓,揚起一片輕塵,漸漸去得遠了。

吳土焙自來未曾如此受人尊敬,那數十名勁裝漢子一拜,不禁熱血沸騰,只覺得便是為此拋頭顱灑熱血,這一生也不枉了,想跟雷彤、關若飛說點什么,卻見二人并不很在意。雷彤搖頭道:“真不知七星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付莊主,這塊牌子,是做什么用的?”付夢白道:“雷小姐武功風采,當真令人折服。在下不敢妄言,但知此牌非同小可,雷小姐今后行走江湖,必定大大方便。”

雷彤將信將疑,忖道:“‘佛母賜寶,免死兩次。’佛母,定是位慈祥善良的老奶奶了。”她自幼跟雷六鼎長大,雷六鼎脾氣火暴,行事風風火火,雷彤心目之中,著實盼望能有個祖母、母親,好說些女兒心事、撒些丫頭矯情,偶爾在關若飛面前為之,偏偏“糖哥哥”不得要領,一腔閨幽巧思便化作忽喜忽悲、莫名其妙。此時便嘆了一聲,將小盒仔細收了,向付夢白道:“付莊主,我們也該走啦。”

付夢白命小僮送上五十兩紋銀相贈,雷彤等推辭不過,只得收下。一行人離開付家莊,只見付夢白領著兩名小僮仍在那座小石橋上揮手,橋白衣青,柳細人瘦,眾人雖是江湖兒女,不拘俗禮,卻也不覺眼眶濕潤,戀戀回頭,終于灑淚而別。

正是六月盛夏,行路之苦,非身受者不知。彼年大旱,每天烈日高懸,譚火池臥得久了,身上生了褥瘡,一出汗便漬得痛苦難當,叫喚不已。因此眾人只辰、巳、申、酉四個時辰能趕路,起早貪黑,以避酷暑。一行過了華山,出潼關、經洛陽、過開封,一路只見田多旱死,民生艱難。好在他們一路上打尖住宿,居然都有人已經付過賬,每到一處,酒有人端,馬有人喂。初時雷彤、關若飛還有些驚奇,后來便不以為異。只吳土焙略覺得隱隱不安,暗自嘀咕:“七星子究竟屬武林哪一派的?手面當真不小!”有時留意身后有無人跟蹤,卻也毫無發現。

這一日來到一處市鎮,名叫臨清,已進了山東地界,日子也到了七月十九。吳土焙與譚火池計議:“離中秋不足一月,師父與師弟們等得焦急了。從今天起咱們趕六個時辰的路好不好?”譚火池陰著臉,沒好氣道:“白秀嶺那賊敢向師父挑戰,自然是有備而來十拿九穩,我們就算早些趕回去,又有什么用?”吳土焙自得了雷六鼎的親授,一路上琢磨鉆研,自忖武功增長已遠非當初可比,聽譚火池一言,忍不住道:“那白賊欺人太甚,我倒想會會他。”譚火池冷笑道:“你老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過不了兩三個月,孩子就該出世了吧?最好莫讓孩子出世就沒了爹。”吳土焙被他噎了個半死,卻也無計可施。正尷尬間,卻見前面一條丁字路口,林中挑出一幌酒旗,譚火池照例叫苦要歇,吳土焙道:“我們出了臨清還不到一個時辰,如此走法,恐怕中秋我們回不到天刀門!”譚火池道:“你每天催命似的,趕回去送死不成?”吳土焙怒極,喝道:“師父當日送我們五兄弟時,說過什么?”譚火池道:“他說‘取到刀譜,早去早回’,可不就是這八個字么?他卻不知,刀譜沒取到,五個人死了三個半!”吳土焙道:“你……我真不知說什么才好!”也只得依他,去那酒寮歇息。

小小酒寮,居然也安排到了。雷關二人耐著性子,各吃了一角酒一碗涼面,看他們師兄弟賭氣。阿依古麗小心服侍譚火池,譚火池要了雞鴨魚肉,大吃大嚼,毫無感謝之意。吳土焙想想他殘疾之身,半死不活,也只得忍著。好容易挨到他吃喝既足,天已近晌,烈日眩目,人在樹下棚中,尚且汗流不止,眼見又得歇息兩個時辰才能走了。吳土焙心中帶氣,看譚火池時,他已臥在樹下一張躺椅上呼呼大睡。雷關二人無聊,去跟別的酒客攀談。

吳土焙悶悶喝了碗水,阿依古麗與他對坐,過了一會,也趴在飯桌上迷糊睡去。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已經很是不便。吳土焙見她發鬢蓬亂,顏容憔悴,自感心疼。蟬鳴陣陣,和著譚火池的鼾聲,只聽得他說不出的煩躁,怒火升處,只感再也難以忍受,騰地起身走到譚火池身邊,對著躺椅啪的一腳,喝道:“起來,趕路!”

譚火池迷迷糊糊睜開眼,懶洋洋道:“什么?”吳土焙大聲道:“起來,趕路!”譚火池怒道:“這么熱的天,你成心讓我死嗎?”吳土焙心一橫,冷冷道:“總不能為了你一個人,耽誤了天刀門的大事!”譚火池瞪起一雙眼睛定定望著他,索性豁出潑皮:“你有膽便殺了我!殺了我就不拖累你們啦!姓關的小子,你把譚老四整成殘廢,也用不著假惺惺的,跟我師弟一起動手便是!”眼光轉向吳土焙身旁,卻是雷彤、關若飛二人聽到吵聲趕過來。

雷彤怒道:“大家都讓著你,你還要給鼻子上臉不成?”

譚火池哈哈一笑:“姓譚的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們才好。你們誰最好也給人家弄斷大椎,不死不活,享受一下我的福氣。”

雷彤怒極,向前一步,抬掌要打,掌到中途,被關若飛一把拉住。關若飛道:“吳大哥,方才我與師妹跟酒保打聽過了,從這里往東,便能一路到泰山,從這里往南,就能到江南。小弟有個計議,我和師妹護送譚師傅直接去江南杏花嶺去請妙手道人診治;你們兩位先回泰山。不知可好?”

吳土焙腦中一亮,譚火池卻早嚷嚷起來:“老五,咱們一起出來的,定要一起回去。我要先見了師父,再去江南治病!”他之所以敢跟關若飛、雷彤發邪出惡,實是仗著吳土焙夫婦,此時聽說要與師弟分開,不禁十分擔心。吳土焙沉吟道:“關公子畢竟聰明。這么一來,師兄可以早些治病,我也可以早些趕回師門。四師兄,我的意思,是……”譚火池心底發涼,冷笑道:“好,老五,你的意思是什么,卻也不用說了。反正我不聽你們的也不成,對不對?”

話雖不中聽,事情卻也這樣定下來。吳土焙與雷關二人約定,等師門之事處理妥當,便去江南接譚火池。譚火池怏怏不樂,自在難免。當下,五人便在酒寮分手,吳氏夫婦取道泰山。

吳土焙惦念師父與白秀嶺中秋之約,恨不能一日便趕回泰山。見妻子身子粗重,策馬馳驅,恐有不便,出那酒寮十里,他便在一處集鎮上買了一輛大車,安置阿依古麗坐在車中,向泰山急趕。話休絮煩,在路非止一日,這天遙遙見一座山峰拔地通天,正是泰山了,心中大喜,對阿依古麗道:“要到家啦,要到家啦!”

麗日晴空之下,五岳之首拔地通天,氣象非凡。詩圣杜甫有名篇:“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物鐘神秀,陰晴割昏曉。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此詩題為《望岳》,尚未登山,胸懷便開闊如此。杜詩多為冷峻抑郁之作,像《望岳》之篇,實為鳳毛麟角。其原因固然有詩人當時年輕樂觀的緣由在內,而泰山之雄壯正大氣象亦不容忽略。景觀壯情懷,情懷寄景觀,始有這篇《望岳》。阿依古麗長年在西北雪山上生活,何曾也過這等山色,心中也是十分喜悅,問道:“吳大哥,你的家,便在那座山上嗎?”

吳土焙笑道:“那座山叫做泰山。我師門不在山上,是在那山腳下。”他心想:“山上玉皇頂是皇帝封禪的地方,再往下卻有泰山派、懸云派掌管。我們天刀門,只不過是在西邊扇子崖下。唉,天刀門是武林小門派,比起那七星子一派的勢力,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回想此去西域,已經一年有余,所幸平安回來,更帶回雷六鼎所授的三頁刀法秘訣,不禁百感交集,當下快馬加鞭,趕上前去。

此去天刀門所在的扇子崖不過三二十里,去鄉思如綿,歸鄉心似箭,吳土焙趕車急行,不多時,扇子崖已在眼前。突然之間,他的喜悅變成驚訝,卻見天刀門的山門之前,有十數人分成兩隊,手持兵器把守。這些人青衣褐褲,卻是一個都不認識。

吳土焙吁的一聲,勒住馬車。阿依古麗見他神色不對,問道:“怎的了?”吳土焙低聲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阿依古麗道:“昨天那個客棧的伙計說是八月十二,今天是八月十三。”吳土焙點頭道:“對,還沒到中秋節。”跳下車來,牽馬慢慢上前。

那十數人見有人前來,數十道眼光向他射來。為首走出一人,年紀不大,滿臉戾氣,兩枚大虎牙伸出唇外,十分搶眼,手中單刀向他一指,喝道:“你是什么人?”

吳土焙頓住腳步,抱拳道:“閣下又是什么人?”

那人傲然道:“我是天刀門弟子。你呢?”吳土焙心頭一寬,暗道:“原來一年未回,師父又收了許多弟子。連山門都增了防范,以便對付那姓白的惡賊。”笑道:“你是天刀門的弟子,我也是天刀門的弟子。說起來,我是你們的師兄。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眼睛忽然一亮,反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吳土焙心想,師父用人之際,新收的弟子來不及好好管教,著實不懂規矩,笑道:“你師兄姓吳,叫吳土焙。老師弟們,叫我行五師兄……”

驀聽那人叫道:“正主兒來啦!”腳下一掠,輕飄飄一刀向吳土焙砍到。這一刀自左向右,刀鋒上斜,正是一招“天意難測”。不過他右手握刀,左手護心,與吳土焙所學稍有不同。

吳土焙滿心同門之情,絲毫未料突有此變,那人刀鋒近面,方始明白過來,急忙向后一撤,呼的一聲,刀鋒從他面前掠過,相去不過兩寸。便在這一眨眼間,他腦中電光一閃,叫道:“我知道了!”

那人喝道:“你知道什么了?”呼的又是一刀,下撩吳土焙小腹。吳土焙后躍一步,那人一刀落空,“砰”的一聲砍在車轅上,阿依古麗嚇得驚叫出聲。吳土焙道:“你是蓬萊的?”那人冷笑道:“正是!”呼呼呼快刀急進。吳土焙仰身撤步,左躥右跳,悉數避開。阿依古麗雖常見刀槍,卻絲毫不懂武功,見那人刀勢頗銳,生怕丈夫不測,臉色都白了。

她卻不知吳土焙已非當日板房囚徒。這些日子以來,吳土焙將雷六鼎所授刀法秘訣反復鉆研,他雖非聰明杰能之輩,然而粒米累加,一日斗滿,晝思夜想之下,已將刀訣精要諳熟于胸。那大虎牙名叫祁鵬,正是蓬萊天刀門白秀嶺門下,蓬萊刀法與泰山如出一轍,然則略高半籌,祁鵬奉師父之命在此等候泰山天刀門五雄,躊躇滿志,要將五雄一舉拿下,好在師父、同門面前顯能,聽到吳土焙的姓名,當即舉刀便上。其余諸同門這幾日天天惦記的就是天刀門五雄,見只有吳土焙與一個女子,當下留下三人掠陣,另外八人奔向來路,欲截拿其余四人。

吳土焙一連避開祁鵬十數刀,心中印證他刀法路數,暗道:“若非雷老前輩授我刀譜,今日已死在這人刀下。”心中有底,豪氣頓生,道:“你在白賊的弟子中,排名第幾?”祁彪是白秀嶺眾弟子中第二好手,十幾刀沒沾到他衣角,又急又怒,叫道:“躺下再問!”刷的一聲,刀鋒翻轉,自左而右、自右而下,挾著一陣疾風,罩向吳土焙。這招叫做“天翻地覆”,乃是那缺失的三頁刀譜上所記的強招,吳土焙并未見過。祁鵬隨師父來泰山,與泰山天刀門弟子對戰,每用此招,必收奇效,此時滿打滿算要吳土焙傷在此招之下,哪知一記刀法將要使盡,忽然間白光一閃,右臂似是什么撞了一下,接著一條手臂離開肩膀,啪的一聲,連臂帶刀落入草叢之中。祁鵬一時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眼光一瞥,右肩只殘留了三寸余長一截胳膊,鮮血狂噴,這才知道所以,驚痛錯愕,大呼一聲,竟爾昏倒。

吳土焙一刀斬斷敵手右臂,也是驚得心口狂跳,失聲道:“俺娘!這般厲害!”祁鵬三位同門張大雙眼,竟無人看清吳土焙如何出刀,又如何一刀便斷了祁鵬右臂,聽他自贊自夸,互望一眼,忽的發一聲喊,一齊持刀沖上。吳土焙眼力已非同一般,這三人刀招雖也算迅捷,他看來卻慢慢騰騰,一瞬間已分清前后緩急,自知刀上威力了得,不敢再傷人,翻轉刀背,啪啪兩聲,擊中其中兩人肘彎,左手變掌,切向第三人手腕寸關尺,順勢一滑,已將他的單刀奪下。卻聽當啷當啷,另兩人單刀掉落在地。雷六鼎所授武功如此出神入化,要旨便在一個快字。與人對陣,任誰都知一快抵十巧。道理是人人都懂,只是想要再快一分,卻是難上加難。雷六鼎武學奇才,當日只看吳土焙練了一趟刀法,便就勢利導,將許多繁文縟節略去,為他寫下三頁快刀刀譜。那刀譜中更將運氣借力之法融進,吳土焙五六個月下來,不覺間內力外功俱都突飛猛進,雖不能達到心到意到招到之爐火純青之境,但已經能夠眼到手到,見招拆招,雖以一敵三,卻三招之間,便將對手兵刃悉數奪下。他自練武以來,從未如此得心應手,此時心中狂喜之下,反生懼怕,大叫道:“讓開!讓開!退下!退下!”祁鵬被他一喊,痛得醒轉過來,一躍而起,驚叫中奔進山門。他三名師弟跟著轉身,倉皇奔入。另外七人去路上沒見到有人,轉回時正見到吳土焙一招打退三位同門,哪里還敢近前,紛紛從側面翻墻進了天刀門,只聽“師父!師父!”叫喊著一路向內沖去。

吳土焙手持雙刀,歡喜得臉孔都有些扭曲,回望阿依古麗,問道:“怎么樣?這兩下怎么樣?”阿依古麗坐在車上,臉色蠟黃,額上汗珠滾滾而落。吳土焙驚得扔了左刀,右刀入鞘,仍放在褲管之內,上前扶住妻子,急道:“阿依古麗,你怎么啦?”阿依古麗咬著嘴唇,眼神十分恐慌:“吳大哥,我……我肚子痛得很!”吳土焙急道:“好端端地怎么會肚子痛?”阿依古麗痛得眼淚都流出來:“剛才我一害怕,肚子便痛起來……吳大哥,我好像要生孩子……”

吳土焙呆了一呆,心里頓時好像破篩子一般擔不住半點豆米,急道:“阿依古麗,你痛嗎?你痛得厲害嗎?不會的……不會的……生孩子會痛嗎?”阿依古麗痛得呼出聲來,直叫:“吳大哥,疼得很,疼得很!”

吳土焙忽然想起當日雷六鼎診出阿依古麗患了“小人作怪癥”時說的話,自語道:“不怕,不怕,咱們去找接生婆子!”想起山腳那邊劉家莊好像便有接生婆,當下便要牽馬折路。突然間又想:“啊呀不對,天刀門一定發生了重大變故,不然白賊的弟子何以占了我天刀門?”縱聲叫道:“師父!師父!我回來了!”他自得法竅,不覺間內力也長了,這縱聲一呼,遠遠傳了出去。哪知卻沒人回應,隱隱只聞里面人聲嘈雜,像是有人七嘴八舌搶著說什么話。吳土焙道:“阿依古麗,好老婆,你能不能忍一忍?”阿依古麗點頭道:“好的。吳大哥,我這會兒好像又不是很疼了。”原來女子生產之前,小腹疼痛時輕時重,稱為陣痛,方才劇痛過去,只感無力而已。吳土焙心里沒半點底,不知該喜該憂,趴過去對她胡亂一吻,牽車進了天刀門。

他自幼在天刀門長大,對這里一草一木無不了如指掌,方才聽到人聲,便知是在天刀臺。那天刀臺是他師父童浩聲傳功之地,離大門一里許,吳土焙牽著大車,片刻便到,只見天刀臺四周圍了不下百人,南首一根木樁上,綁了一個人,衣衫破破爛爛,身上血污斑斑,正是師父童浩聲。

吳土焙自幼父母雙亡,全靠童浩聲將他養大,心目之中,師父與父親何異?一見之下,眼圈早已紅了,叫道:“師父!”童浩聲被鞭打折磨之下,已經昏死過去,聽他一聲呼喚,神智歸府,睜開眼來,一時有些恍惚,喃喃道:“老五,是你嗎?”吳土焙踏上一步道:“是我。師父,你的老五兒回來啦!是誰把你害成這樣子?”問話之前,眼光早在人群中撒目,只見旁邊樹蔭下,一人五十余歲,一身銀袍,滿面陰鷙之氣,手揮折扇,坐在逍遙椅中。他雖是第一回見,卻也頓知這便是白秀嶺了,眉毛頓時豎起,將馬韁向車上一扔,緊緊攥住兩只拳頭。

那百余人中有七十余名是白秀嶺的弟子隨從,有三十人卻是童浩聲的徒弟,見到吳土焙單刀趕來,不禁群情憤涌。蓬萊眾弟子三人兩人看管一名泰山弟子,望著吳土焙,如臨大敵。

童浩聲喝道:“誰讓你回來的?快滾,快滾!”

吳土焙這一年來千辛萬苦,卻無時無刻不掛念師父,驀聽此言,失聲道:“師父,我好不容易活著回來,你為何要趕我走?”

童浩聲怒道:“他媽的,讓你滾你便滾,哪來許多廢話!我沒你這個徒弟,你趕緊滾蛋!”

吳土焙當真又是委屈又是悲憤,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兩圈,辯道:“師父,你看清楚些,是我,吳土焙,老五兒!”童浩聲頭發蓬亂,眼珠瞪得滾圓:“你們五個,我都已逐出門墻,永遠不要再回來!”看樣子若非被綁住手腳,早上前抽上吳土焙幾十耳光。

吳土焙眼淚落下,目光轉向白秀嶺,突然大叫道:“快些放了我師父!”童浩聲罵道:“他媽的,老子舒服得很,不要你管,你趕緊滾蛋!”吳土焙失聲道:“師父,你怎么啦?為什么要趕我走?我們五個,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都死在西域,就我跟四師兄九死一生回來了,你……你怪我什么?怪我娶了老婆嗎?”

蓬萊天刀門眾人本來都緊張至極,一聽他說話沒頭沒腦,不禁轟然笑起來。一笑過后,戒備之外,多了幾分輕視。心想祁鵬等說他武功多么多么厲害,恐怕多有不實。八成是一招不慎,被他砍下一條臂膀,驚懼之下,不敢再戰,方致逃回。白秀嶺站了起來,冷笑道:“你叫吳土焙,去西域取到刀譜了嗎?”

吳土焙兩眼冒火,大聲道:“這是我們天刀門的事,與你何干?”

白秀嶺微微一笑,傲然道:“我是天刀門門主,怎么會與我無干?”

吳土焙怒道:“我師父才是天刀門門主!你莫以為我不知道,早在幾十年前,你就被逐出門墻了!”白秀嶺仰天打個哈哈:“好小子,本來本門主要將你重新收錄門下,便像他們一般,”向原天刀門三十余名弟子一指,“可你傷了阿鵬,又如此目無尊長,本門主卻不好辦啦!”左手輕輕一揮,蓬萊弟子呼啦啦將他連人帶車圍住。阿依古麗心中害怕,肚子又疼起來,只怕丈夫分心,不敢出聲呻吟。

童浩聲哈哈大笑:“白秀嶺,你果然沒半點出息。他們五人,暗中打探那個秘密,已被我逐出門墻。天刀門祖師爺立下規矩,逐出門墻的,不能取其性命。看來你這個天刀門門主終究是假的,連這一點也不知道。”

白秀嶺哼了一聲:“你想救他的性命,我白秀嶺豈有不知?”尋思:“只不過他們暗中打探那個秘密,恐怕未必盡是虛的。童浩聲對我恨之入骨,我已折磨了他三天三夜,他仍是只字不說。這秘密只怕要著落在這傻小子頭上。”微微一笑,道:“原來你已被逐出門墻。童浩聲當年欺騙師尊,騙得了門主之位,今日本門主重整旗鼓,又給奪了回來。本門主想將你重新收錄,眼下卻要委屈你一下。”向手下道:“先拿下綁起來!”

蓬萊弟子答應一聲,上前四人,便來擒拿。吳土焙叫道:“白老賊,放了我師父!”身子一晃,沖向那四人。那四人一齊舉刀。吳土焙左手一抬,卻聽啊啊兩聲,其中兩人中鏢倒地。一個中在咽喉,無法出聲,另一個中了左眼,大聲慘叫。余下二人見他上手就傷了兩人,大驚之下,呆在當場。吳土焙抽刀在手,左右一劈,這兩人又被砍翻。吳土焙叫道:“眾師弟,跟白老賊拼了!”

吳土焙本并非果斷之人,然而一來見師父受白秀嶺摧殘折磨,師徒連心,血早就涌向頭頂;二來先是與雷六鼎相處數月,后是與雷彤、關若飛一路同行,雷氏門風,向來雷厲風行,不知不覺中,他的見識膽氣,已遠非一年前可比。先前聽師父責罵,初時不解,但隨后便也明白,師父原是怕他跟著送死,方用此苦心。感激之下,只覺得為師父死了,也心甘情愿。振刀一呼,泰山天刀門眾弟子登時嘩然,他們的刀鏢已被收繳,有見機快的,立時便搶蓬萊弟子的兵刃。只聽轟的一聲,場面大亂。

白秀嶺數日前率眾來到泰山,一場爭斗,將泰山天刀門盡數制服,正志得意滿之時,未料忽然如此,喝道:“拿下姓吳的!死活不論!”他卻未料吳土焙刀法如此了得,說話之間,數名弟子已被他放倒,更向他沖到。蓬萊弟子聽師父喝令,紛紛沖上,又將他圍在核心。此時他已離開大車數丈,阿依古麗見丈夫被圍在刀影之中,忍住疼痛,雙手合十,念經祈禱。

吳土焙以一對十數人,只見處處都是刀影,當下奮力抵擋。泰山派其余眾弟子紛紛大呼:“行五師兄!”這時已有八九人搶到兵器,兩伙群斗,丁當呼喝聲中,雙方不時有人中刀。泰山天刀門下弟子本有五十余人,前幾天被蓬萊伙殺了四人,關了十數人,余下的三十來人畢竟敵不過蓬萊人多,不時有人倒下。吳土培心中焦急,險些被一人砍中后背。刷的一聲,衣裳卻被劃破,右肋也多了一道血印。他吃了一驚,忽然之間,雷六鼎所授的“料敵機先,猝不及防”八字真言涌上腦海。他于天刀門刀法諳熟于心,每見敵手肩一動手一抬,便知他要出什么招數,料敵機先自非難事,倘若對手使的不是天刀門刀法,以他此時的修為,那也不易。他信心一起,十幾名蓬萊弟子使的雖是不同招數,在他眼中,卻無不明明白白。當下左一刀右一刀以快制慢,每刀揮出,必有人中招。好在他不愿多傷人命,大多傷在對手大腿肩膀,只令其不能再戰。泰山天刀門師弟見狀,勇氣大增,紛紛向他靠攏。蓬萊弟子見他勇猛,呼喊聲大起,然而攻勢卻大減。吳土焙壓力一去,心想自古擒賊先擒王,劈散幾名攔路者,掠向白秀嶺。

白秀嶺自信在天刀門一派再無對手,這才向童浩聲挑戰,見了吳土焙的刀法,卻不禁心下駭然,暗道:“他使的明明都是天刀門的招數,何以竟有這等威力?”見吳土焙沖來,突然旁掠一步,叫道:“擒住那女人!”單刀一揮,架在童浩聲脖子上。吳土焙怒道:“有種真刀真槍跟我拼一場!”白秀嶺哈哈一笑,卻不理會。阿依古麗連連驚呼,吳土焙回頭望時,她已被兩名蓬萊弟子拖下車來。

白秀嶺單刀一挺,喝道:“站住別動,否則先殺了姓童的,再殺了那個女人!”吳土焙怒不可遏,卻站在當地,動都不敢動。泰山這邊沒受傷的不過剩下了七人,被蓬萊弟子一一繳了兵刃,制服在地。

阿依古麗叫道:“放開我,我要生孩子啦!”押她的蓬萊弟子道:“師父,瞧這女人,只怕當真要生孩子。”白秀嶺點頭道:“很好,很好。吳老五,看來你果然找到了天刀門的刀譜。”吳土焙見阿依古麗痛苦不堪,心里渾沒了主意,道:“你待怎樣?”

白秀嶺臉色一沉,冷冷道:“我要你與姓童的斷絕師徒關系,轉入我的門下。這是第一件。”吳土焙怒道:“絕無可能!”白秀嶺淡淡一笑:“這第一件你就不愿意,剩下的兩件那也不用說了。”手上稍一用力,童浩聲脖子上登時見紅。吳土焙叫道:“慢著!”白秀嶺道:“這姓童的,你老婆孩子,三條人命,全在你一念之間。”吳土焙暗道:“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其實他就算假裝答應下來,待危機一過,再翻臉不遲。不過依他的性子,如何有這等機變?只感頭大如斗,大汗淋漓。

童浩聲早將一切看在眼中。他當初派五大弟子赴西域尋找刀譜,心中便有兩個主意,尋到固然僥幸,尋不到也可讓五大弟子避過白秀嶺之禍,留住天刀門一脈正宗。因此當時囑道:“不尋到刀譜,你們五個也不必回來見我啦。”吳土焙練成這等刀法,他是做夢都沒想到。他只道師門所遺的三頁刀譜當真找了回來,卻不知吳土焙另有機緣,心念轉動,哈哈一笑:“老五,我已將你逐出門墻,你愛拜誰為師便拜誰為師。”白秀嶺微微一笑。

吳土焙雖非聰明人,卻也明白了師父用意,當下道:“好,我答應了!你快放了他們吧。”雖知自己是虛與委蛇,心中卻感無比難受。

白秀嶺道:“莫急,還有。”吳土焙道:“快說!”

白秀嶺道:“那便是你要親自動手,殺了姓童的。”吳土焙叫道:“絕無可能!”

白秀嶺笑道:“你拜入我的門下,我讓你辦的第一件事你就不聽,哪里有半點誠意?你不肯殺姓童的,那也成,你放下刀,先在我面前磕三個響頭,行過拜師之禮。”

吳土焙縱是再傻,也知他會趁自己磕頭之機動手將自己制住,說道:“你先放了我師……童師父,我自會向你行拜師之禮。”

白秀嶺哈哈笑道:“小伙子,你當真可愛得很。你一件事也不聽,我先殺了那個女人。”他雖面上笑容平和,實則心中緊張至極,生怕吳土焙不顧童浩聲死活,提刀沖上。他自見了吳土焙神出鬼沒的刀法,不知為何,膽為之寒,能不能敵得住他,殊無把握,只望用計先制住他,慢慢拷問他刀法秘訣,便不在話下了。

吳土焙只感自己蠢笨透頂,心想假如三師兄賀水樺還活在世上,定有辦法應對。為難到極處,卻忽聽阿依古麗大聲道:“吳大哥,你越在乎我,越上了這壞人的當。誰也不要管,拿刀砍了他!”楚漢相爭時,項羽曾將劉邦之父劉公、妻子呂雉押在油鍋之前,對劉邦說道:“你再不投降,就殺了你父親劉公,做成肉湯!”劉邦哈哈大笑,回敬項羽:“你我曾有八拜之交,我父即你父,你殺了咱爹,莫忘了分我一杯羹。”項羽氣得破口大罵,卻終于無計可施,落得兵敗自刎。阿依古麗自然不知道這個典故,但她卻知雪山老怪當年劫持她時,任敵人如雷六鼎之老辣,想拿她作要挾逼老怪現身,雪山老怪也必不理會。雷六鼎氣得七竅生煙五腑冒火,也一樣無計可施。這便是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許多成大事者,無不隱忍驚人,有時非人之常情所能揣度。其中雖有殘忍意味,不失英雄氣概。吳土焙心中將阿依古麗當作神仙,本來白秀嶺以她為質,令他自殺,他也會痛痛快快提刀便死,聽了妻子一語,頓時心中一亮,大罵自己糊涂:“我越在乎,越上了敵人大當。這么簡單的道理,怎么還用人提醒?”抬手向自己腦袋一拍,說道:“好老婆,你說得對,我不在乎你,他媽的,他們殺了你,我便給你報仇。”忽然之間,機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阿依古麗道:“你向他挑戰……”后面唔的一聲,卻是被捂了嘴巴。

吳土焙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姓白的,虧你大言不慚,想做我的師父。你我刀上見分曉,倘若你贏了我,那么……”心想自己若是輸了,結果定是一家三口連同師父在黃泉路上相會,心頭泛起一絲寒意,搖頭道:“那么也沒什么好說的啦。請!”單刀執手,使個藏刀式,后撤一尺,腳站虛步,左手掌心朝上,伸讓白秀嶺。這是天刀門一派請教對手的姿勢,有個名堂,叫做“天刀問路”,泰山、蓬萊兩宗,莫不如此。只要一方擺出此式,另一方如不應戰,則被視為懦夫,不配再作天刀門人。武林各派,都各有請招式,規矩大致相同。

白秀嶺盤算:“若是不接受他的挑戰,定會讓眾弟子小瞧了。但若接受他的挑戰,又能否取勝?”目光閃爍,猶豫不決。童浩聲笑道:“丟人,真丟人!對付身懷六甲的大肚子女人在先,不敢應戰在后,哪里配做天刀門人!”泰山眾弟子無論是受傷不能動的、被兩三把刀指住不敢動的,均出聲譏嘲咒罵。什么“縮頭烏龜”“不配拿刀”,什么“卑鄙小人”“下流無恥”,切齒啐唾,話語難聽至極。天刀門功夫雖不是武林一流,行事也不能算得上德風尚節,然而刀法剛烈,遇事痛快,往往是成也一刀,敗也一刀。白秀嶺此舉,不光為泰山宗所不齒,就算是蓬萊宗弟子臉上也覺得發燒。卻聽一人道:“我先來領教幾招!”從后圍走出一名蓬萊弟子,到了場中,向吳土焙抱拳一揖,腳步后撤,藏刀亮掌,與吳土焙相對而立。

吳土焙見他年紀與自己相仿,眼光堅定,問道:“不敢請教大名?”

那蓬萊弟子道:“我叫方升。”方升是蓬萊宗刀法最好的弟子,為人桀驁,與同門向來不大和睦。方才眾師兄弟一齊圍攻吳土焙時,他自羞于以多欺少,未加入戰團,此時見師父不敢應戰,心中有氣,當下出場。

吳土焙正要點頭,忽聽得“啊”的一聲,卻是阿依古麗所發。他轉頭瞧時,只見一名蓬萊弟子滿臉苦急,叫道:“師父,她……她淌血啦!”阿依古麗臉色慘白,兩腿之間,血水流出,精神不支,搖搖晃晃,若非有兩人挾持,早就癱倒在地。吳土焙叫道:“阿依古麗!”阿依古麗啊的一聲,顯然痛苦難當。

吳土焙惡氣沖撞,兩眼冒火,向方升道:“我沒工夫跟你打。”轉向白秀嶺:“姓白的,來,咱們刀上分生死!”

白秀嶺哈哈笑道:“白某豈能以大欺小?你先跟我徒弟分出勝負,再向我挑戰不遲!”吳土焙道:“你……你……”刀向方升一擺,喝道:“來!”

方升道:“慢著!”吳土焙叫道:“你不是要先比嗎?”方升道:“在下要向吳兄討個人情。”吳土焙只急得要死,只聽方升又道:“在下請你饒我師父一命。”吳土焙一怔,怒道:“你說什么?”方升向他抱一抱拳,滿面歉意,轉身來到白秀嶺身邊,笑道:“師父,弟子有一事請教。”

方升在蓬萊諸弟子中是為能干,只是性子怪異,不甚得白秀嶺歡心,沒讓他當掌門弟子。白秀嶺見他如此行事,初時不解,旋即猜到他的用意,心想:“那女子生產在即,只消磨蹭片刻,這姓吳的意志自垮。只要他心里一亂,刀法也就亂了,我要勝他,便非難事。方升平時不如其他弟子恭謹,遇到關頭,畢竟機靈。”嗯了一聲,道:“你說。”

方升微微一笑,忽然大聲道:“師父,咱們如此行事,下作不下作?”

這一問突如其來,白秀嶺愕然之間,方升單刀已架在他脖子上,順手扭住師父右腕,手指一拗,奪下他的單刀。白秀嶺做夢也沒想到徒弟竟會對自己動手,若非如此,斷不會動都不動便被他得手,驚道:“你干什么?”

與此同時,卻聽“哇”的一聲,一個孩子的哭聲清亮響起。有人驚叫:“媽呀,是個孩子!她……她生了個孩子!”

吳土焙錯愕驚訝,一時呆在當場。只聽方升道:“吳兄,在下方才的請求,你答應不答應?”吳土焙使勁點頭,問道:“你……你請求什么?”方升道:“在下求你饒過我師父一命。你若是答應,咱們便退出泰山;你若是不答應,那么冤冤相報,我師弟殺了你老婆孩子,你再殺了咱們報仇便是。”

吳土焙急道:“我答應,我答應!哎喲,師父,我們答應吧?”童浩聲心下大喜,道:“答應了。先放了我!”

吳土焙奔向阿依古麗,那兩名蓬萊弟子早將她放在地上,跑得遠遠的。吳土焙見妻子裙裾之間露出一個孩子的腦袋,膚色白皙,沾著幾絲血污,正咧著嘴哇哇大哭。吳土焙驚喜交加,叫道:“老婆,老婆,你生了個孩子!你生了個孩子!”阿依古麗唔唔幾聲,不知昏醒。吳土焙大叫:“誰會接生?誰會接生?我老婆生了個孩子!”然而在場中人,全是男子,大半未曾婚娶,除了揮刀放鏢,哪里有人會接生?他叫了幾聲,也便醒悟,向妻子道:“我去找接生婆子來!”提刀便要走,蓬萊眾弟子呼啦啦散開,讓出一條路,倒比圍他時更快。

剛走出兩步,只聽阿依古麗叫道:“吳大哥……”吳土焙一步躥回:“怎么樣?”

阿依古麗揮揮手。吳土焙頓時明白妻子之意,單刀挺出,對全場轉了一圈,叫道:“都走開,都走開!”

蓬萊宗弟子慌忙走開,都圍到白秀嶺與方升那邊。泰山宗弟子救下童浩聲。童浩聲從鬼門關打個滾轉回來,又驚又喜,見方升仍押著白秀嶺,推開相扶的弟子,上前啐道:“好伙計,沒想到吧,你行事卑鄙無恥,連你的弟子都反你。哈哈哈……”忽然一口氣接濟不上,向后便倒。泰山宗眾弟子吃了一驚,叫道:“師父!”搶上扶住。童浩聲只是精神體力虧耗太過,大悲大喜,難以支撐,喘息幾口氣,便緩過來,一待氣勻,仍覺喜不自勝,哈哈大笑,笑得連連咳嗽。眾弟子怕師父有恙,忙捋胸抹背,小心侍候。忽然之間,白秀嶺身子一晃,一刀戳出,正中童浩聲心窩。泰山眾弟子大驚之下,魂飛魄散,叫道:“師父!”“行五師兄!”白秀嶺手舉單刀,哈哈笑道:“姓童的,到底是誰死得難看?”轉身喝道:“逆徒,受死!”一招“天威無儔”,單刀疾向那方升劈去。

原來白秀嶺毫無防備,被方升制住,童浩聲一口唾沫啐到白秀嶺臉上,方升看師父滿臉唾沫,卻不禁有些來氣,一分神之際,白秀嶺身子一仰,一記肘錘擊出。方升武功已有相當火候,本能之中,腹肌后縮化解肘錘,右臂單刀自然微一松弛。白秀嶺正是要他這一松弛,身子一低,從他腋下鉆出,順手便奪下他的單刀,送進童浩聲胸口,而后回身出刀,要將方升斃于刀下。這中間變化甚是繁復,其實只是一眨眼之間的事情。方升啊呀一聲,向左一閃,伸手去抓一名師弟,要奪下他的刀來格擋。不料那師弟死死握住刀柄,他一奪未偕,師父單刀已到,當下將這師弟往師父面前一推,卻聽啊的一聲,這名師弟已被師父一刀劈在頭上。方升失聲道:“啊唷,我可害死了人!”知師父激怒之下,接下來的刀法勢必更加凌厲,趁一名師弟驚呆,伸手搶了他刀來,回手化解師父的招數。雙刀相交,叮叮叮十數響,快得如同急板。方升右腕酸麻,心下害怕,轉身便奔。白秀嶺提刀追趕,叫道:“站住!站住!”兩人一前一后,消失于樹叢之中。

蓬萊眾弟子看那被誤傷的同門,連腦袋都掉了半個,哪里還能活命?眼見師父追拿方升,泰山宗眾弟子大呼童浩聲,吳土焙扔下妻子奔來,人人惶急,六神無主。一名師兄道:“大伙跟上師父去!”率眾同門朝那邊追去,連受了傷的也走得一個不剩了。

童浩聲這一刀正中心窩,血如泉涌。一名弟子撕下一塊布片,捂在傷口之上,卻哪能阻住血勢?吳土焙一見之下,知道無望,又驚又悲,叫道:“師父,師父!”童浩聲微微睜開眼睛,然而眼光飄移游離,翻成一線眼白。吳土焙道:“我去殺了姓白的!”剛奔出數步,聽師弟呼道:“行五師兄,師父叫你!”急折而回,只見師父嘴唇哆哆嗦嗦,眼睛卻睜開了。吳土焙空蕩蕩的心里冒出一絲喜意:“你們保護師父,我去請大夫!”童浩聲手掌微微擺動,道:“沒……沒用了……”吳土焙跪下去扶住童浩聲肩背,道:“有用的,有用的,師父,你挺住!”抱起師父,一邊向師弟道:“你快去請大夫,你快去請接生婆子,你們三個把我老婆抬到屋子里去,你們幾個,把受傷的師弟也扶進屋!”

童浩聲躺到床上,臉色已經煞白,氣若游絲:“不用大夫啦。老……老五,你四個師兄當真……當真……”吳土焙悲不自勝,點頭哭道:“我們五個,就我跟四師兄活著回來了。”當下將情形簡略說過。童浩聲道:“原來你的刀法……是雷……雷……老五,你好造化……”吳土焙哭道:“弟子回來得晚啦。”童浩聲微微一笑:“命……該……如此。你們三個……出去,我有話……跟你們行五師兄說……咳咳。”

其余弟子退出屋外。童浩聲道:“白……賊說的那個秘密,你可知道是什么?”說到秘密,不知怎的,他眼神亮了一些,說話也順暢了許多。吳土焙搖頭道:“我跟姓白的勢不兩立,定要殺了他給師父報仇!”童浩聲點頭道:“你的刀法,殺他……原也不難。師父跟你說一件事,你仔細聽著。”當下強提起一絲精神,說出一段話來。

下期預告

風風雨雨,悲悲喜喜,樹下洞里生死。弱肉強食,自古滄桑便是。鳥唱猿啼,山川未著一字。草木枯榮,歲月更無片紙。還不仍見潮起潮落,月圓月缺,金烏東升西去?璀璨星河,傳說男耕女織。天有道,無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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