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五點鐘,開水房就有了叮叮當當的聲音。已經摸準了它作息的人們,帶著熱水瓶或臉盆陸續從房間里出來,動作是統一了的悄然無聲,經過光線有些幽暗的過道和寬闊的樓梯,去打水,或洗臉。這是一天里開水房第一次開放的時間,要再次打到開水的時間是下午的五點鐘。而現在,再過半小時,從樓下上來的餐車便會在過道里推動,輪子滑動大理石地面,那悠長的招呼打粥的聲音便會響起來了。再之后,新的一天里醫生的第一次晨檢便要開始了。
阿會起來的時候,探頭從十四樓的窗口往外望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太陽還沒有出來,遠處的建筑還隱藏在晨霧里,若隱若現。她在儲物柜里取出熱水瓶,想了想,又從另一個柜子里取出了一個盆底印著兩條大紅鯉魚的半成新的臉盆,將掛在一根細繩上的毛巾取下來攔腰對折,放在了臉盆里。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他還是似睡非睡的樣子。昨晚的吊袋早已在半夜十二點的時候掛完了。
每天早晨的時間總是忙碌的。阿會在開水房的水龍頭那里洗漱完畢,還要給男人帶回來浸泡著毛巾的半盆熱水。等服侍他上好廁所,洗好了臉,回到床上躺下,她還要下到樓下買早飯。男人這幾天喜歡上了這里的豆漿和米粥。他會呼呼地喝著米粥,并且津津有味地吃上兩根阿會從樓下早餐店里帶上來的醬黃瓜,然后捧著盛豆漿的杯子一邊慢慢地喝著,一邊和阿會聊天。當然這情形在兩個月以前,他是沒有這口福的。那時候,他每天靠點滴到靜脈里的養料維持著身體的機能。
這男人姓邵,阿會稱他為邵先生。他是從上海出來旅游的。在游玩了安徽的黃山和浙江的千島湖之后,在返回上海的高速路上身體內部出了問題。
昨天晚上,男人說要尿尿。他總是這么稱小便為尿尿。像往常一樣,阿會扶著他。但這一次,他竟然不要她扶。阿會目視著他一步步進了衛生間。過了好一陣子,男人驚叫起來:“血!我怎么又尿血了?”阿會趕忙進了衛生間。她看到男人抖成一團的身體,他的睡褲耷拉到了膝蓋以下。在他身體前的抽水馬桶里,積了一股暗紅的液體。還在衛生間里,他就用手機給他兒子打電話,話還沒說就哭了起來:“尿……尿出來的還是血。”
盡管醫生隨即給男人分析了尿血的幾種可能,然后給出了一個足以安慰的答案。醫生走出病房前,甚至還取了尿液樣品帶去化驗。但他還是再次在電話里要求兒子將生意暫時放一放,盡快趕來。男人的兒子在越洋電話里答應他將在今天上午專程飛到上海,并且很快趕到這邊的醫院,他這已經是第七次這么答復了。前幾次也是這么說的。已經近兩個月了,自從動好手術的第三天走了之后,兒子再也沒有來過,到來的是源源不斷的匯款。匯款是直接匯在了醫院的賬戶上的。
2
市第一人民醫院坐落在老市區的朝陽街。原來的老市中心,就在現在的恒隆廣場這邊,而市第一人民醫院就在恒隆廣場的馬路對面。在馬路這邊的高層建筑里,除了市第一人民醫院,便是緊靠著醫院住院部大樓,曾經被譽為中國最大、遠東地區排名第二的圣母教堂。
去醫院斜對面的超市里買生活用品時,阿會總是會抬起頭望一眼圣母教堂。教堂大門左右那兩座高聳的鐘樓,那上面的浮雕,可真美啊。有時候,阿會會想:當初它是全新的時候,一定吸引了不少人的,它怎么就頹敗了呢?
據說這圣母教堂是一個叫作魯塞勒的意大利人建起來的。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教士,也是個意大利著名的建筑師。他從1918年來到本市,親自督率施工,事無巨細,無不親與其役。直到1930年春天,他親手完成了鐘樓上的最后一個火舌式盤花的浮雕。這時他已年近六十歲了,這位意大利神父兼建筑師獻出了他的全部心智和才華。圣母大教堂據說當時極為宏偉壯觀,堂前兩座鐘樓拔地而起,高達五十七米;堂內的穹頂則給人以高不可及的感覺。合抱的廳柱頂部鏤刻花紋,每一根廳柱上都雕塑一位天使。中央祭臺上供奉著顯靈圣牌和圣母像。整座大堂占地一千平方米,許多建材如水泥、鋼筋、松木、彩色玻璃和彩色地磚都是從法國進口的。
圣母教堂落成后,天主教法國巴黎遣使會曾運來合金鑄鐵鐘一口,懸于鐘樓上。這口鐵鐘高四米,底部直徑兩米,重一千五百多斤。擊之,聲聞數十里。抗戰時期,日本人的戰機入侵,圣母教堂的教徒多次登上鐘樓,撞響大鐘,作為防空警報。抗戰剛勝利的那一年,魯塞勒神父病逝,葬在了教堂內。文革中,圣母教堂遭到毀滅性的破壞,但畢竟太高了,即使底下的建筑毀壞再多,它高大的拱形門上那些歷經歲月侵蝕的浮雕卻依舊恍如當初的美麗。法式的建筑群,域外的情調,每當經過此處的人們無不為之傾倒。而今八十多年過去了,圣母教堂所遺留下來的斷壁殘垣間,長出來的不知名的小樹都有胳膊粗了。枝枝葉葉間,天使的雕塑更顯得神圣、純潔。
在教堂的大門口,阿會曾看到過一個修女,年紀和她不相上下,一身潔白色的長袍,腰里系著白腰帶,頭上戴的頭套一直往腦后垂下去的,像極了一墻之隔的市一院里的護士。她在用破舊木板阻擋的大門邊的一扇小門進出,總是孤單單一個人影。據說市里的教徒已經不再到這里來了。在離市中心六公里外的西郊,有一座全新的教堂,他們在那里望彌撒、作祈禱。這曾經輝煌的教堂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它的歷史了。
但阿會不同。阿會對這教堂的熟悉不亞于對醫院的熟悉。
那是哪一年呢?記憶有時候真是個奇怪的精靈。一些事當初是那么的刻骨銘心,但最終還是在記憶里逐漸地模糊了。許多年前,阿會的男人就是市第一人民醫院里的醫生。他良好的醫德和精湛的醫術,為他贏得了“一把刀”的美譽。那些內臟器官出了問題、甚至得了腫瘤的人們慕名而來,特別是在別處被判斷為絕癥的病人,到了市一院,在他男人的手術刀下便可起死回生。在那個醫療條件普遍不足以滿足開腸破肚的年代里,“一把刀”的技術足以使其名揚市內外。
但這背后,幾乎很少有人知道,他有個農村的老婆,她就是阿會。阿會在遠離市區三十公里遠的廣豐鎮鄉下做著村婦女主任的工作,還管著幾畝水田,育有一雙兒女。那時候的阿會,當然不是現在的阿會,她年輕、漂亮。今天她走路的姿勢和彎彎的眉角還依舊得到很多男人的欣賞,可想當初年輕的阿會是怎么地迷人。年輕的阿會最大的愿望是到城里和他男人生活在一起。這事現在看來并不是難事,可放在當時就不同了。事情就這么拖著,一拖就拖了八年,直到他男人出事,阿會的愿望徹底落空。
阿會的男人是和他手下的一個護士發生了生活作風的問題出的事。他們兩人一絲不掛,被同一個科室的另一名醫生堵在了護士值班間的床上。這事放到現在也不算什么,但在當時的情況下竟成了轟動全市的新聞。阿會的男人需要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正碰著全國第二次“嚴打”,人們對事情的關注程度一度超出了事情本身。阿會的男人后來去了很遠的一個地方服刑。阿會再次為他足足等了八年。八年之后,阿會曾收到了男人的一封來信,說他已經在另一個更遙遠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不需要等他了。從信封的郵戳上判斷,男人所言不假,確實是一個阿會從來都沒聽說過的地方。阿會怎么也想象不出,男人會這么地絕情。那時候,他們的兒子已經十六歲,小的女兒也已經十四歲了。
在阿會的男人出事不久,同一科室的那位醫生很快就順理成章頂替了他成了市一院最有名氣的主刀醫生。除了阿會的男人出的事他沒出外,他繼承了阿會男人所有的名譽、權利、愛好、習慣,他甚至和阿會的男人一樣,養成了每個月到隔壁的圣母教堂做禮拜的習慣。
阿會知道她男人每個禮拜都會到隔壁的圣母教堂去懺悔,他對這著迷得很。這是個喜歡干凈的男人,衣服的領子總是熨得挺挺括括的,手指修長而蒼白,走路時步子慢悠悠的。許多年后,當阿會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的電梯里上上下下的時候,腦子里還偶爾會想起她的男人,她的男人在幾十年前在這醫院里工作的時候會是個什么情形。
3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住院部都是三個床位的房間。三張床,并排著,無論是手術前還是手術后,都在病人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由住院部安排隨機住在了一起。這是普通病房。這些年,醫院的床位都是爆滿的,能住上普通病房已經很不錯了,單人病房那是需要預約登記排隊很久才能住上的。
被阿會稱為邵先生的,本來住的是市中醫院。他出事之后,從高速路口下來直奔本市,他們在市中醫院那里作了全身的檢查之后,住了二十小時的院,卻不能動手術,才轉到這邊來的。
那天晚上,阿會原來的雇主,一個做了心臟搭橋手術的老太太出院了。那天,阿會到第一醫院住院部,想看看是不是有新的病人需要護工。她在醫院大門進來的花壇邊,見到了呼嘯而來的120急救車。隨后,就見到了幾個男人七手八腳地將一個躺著人的擔架往車下抬,他們走錯了方向,竟奔向了對面的婦保樓。出于護工的本能,阿會提醒他們內科手術在住院部的十四樓。在他們往電梯里抬擔架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跟上去,幫助他們打理隨身的物品。而那擔架上躺著的就是邵先生。
邵先生的肚子硬邦邦的,腫大得像個懷胎十月的孕婦。剛來時還在呻吟,臉色蠟白。后來連呻吟聲也沒有了。當晚,邵先生就被推進了手術室。
原來邵先生的腸子本來是有問題的。加上這次闌尾穿孔延誤的手術時間,直接導致了生命垂危,小手術因此變成了大手術。這是主刀的徐醫生說的。很久以前頂替阿會男人的那位醫生在前年已經退休了,現在市一院的“一把刀”是年輕的徐醫生。徐醫生在手術室里為邵先生的手術耗費了四個多小時。那時候阿會還不知道,因為闌尾穿孔導致了本來就有問題的邵先生的腸子需要在兩個地方分別進行手術。如果僅僅是普通的闌尾炎就好了,很多年前,阿會的男人對割去病人的闌尾是很有名的。
阿會就這么在手術室外面的休息室里,等了邵先生四個多小時。和邵先生同行的都是同事和朋友,中間沒有一位是女性的。所以從一開始介紹住院的情況直到手術室的門打開,阿會就已經成為了邵先生的護工。而從醫生和護士的關照來看,他們對阿會是相當的熟悉。就這么,阿會自然就成了邵先生的護工。
三年前,阿會村上的一個老太太大腿骨折了,在市第一醫院住了一個多月的院。阿會趁著去市區兒子家的時間,抽空去看望了一趟。兒子在市里的一所以一位名人名字命名的中學做體育老師,媳婦是四水灣小區建設銀行分行的業務員。老太太的弟妹送阿會出來,有意無意地對阿會說:“現在醫院里做護工,很賺錢。”阿會就隨口問了一句:“什么叫護工?”那女人說:“就是服侍病人啊。開了刀、動了手術的病人,他們的兒子女兒沒有時間來服侍老人,就專門請人來服侍。吃的不算在里面,每天有一百二十元的工錢。”那女人這么說的時候,拿眼睛看了一眼阿會的臉色,見阿會認真地聽著,就又說:“你高興做嗎?要做的話,眼下就有一位要服侍。”阿會猶豫了一會,對她說:“我去做,不能做就回去。”就這么,她開始了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做護工的歷史。
兒子現在是不需要多操心了。倒是女兒,嫁給了一個把賭博當成職業的人。出嫁前,阿會就不太同意。等結了婚,孩子都上幼兒園了,還是夜不歸戶地在外面賭。女兒離婚以后,一個人帶著一個女孩生活著,因為她是在市里的超市做售貨員,就租了間位于市里靠近老護城河的老居民區的房子住。轉眼間孫女就要讀完小學,下半年就要讀初中了。聽女兒說,下半年想把孩子報到市里最好的中學里去讀書。那學校,阿會聽醫院開電梯的老張說起過,聽說現在是個教育集團了,能讀上這樣的學校,即使是走關系的話,也要交五萬元的贊助費。都說一代管一代,但那都是老話,對女兒,阿會心里總是記掛著。
那個晚上,邵先生在被推進手術室四個多小時后,門終于打開了。先出來的是主刀的徐醫生,他手里托著一個白瓷盤子,阿會擠在人群里,看到了一片殷紅,在那一片殷紅中間,邵先生的闌尾如一朵觸目的鮮花綻放著。然后是那輛推車,邵先生直挺挺躺在上面,蓋著一床白被單。
手術后,在最初的五個小時里邵先生的雙眼沒有睜開過。醫生和護士每隔十分鐘就會來查看一次。他們給他輸血、輸液、量血壓、做記錄,關照阿會要及時清理排出來的體液,并記錄下體積。雖然醫生沒有說,但阿會特別注意二十四小時里,他是否放屁。這第一個屁放出來了的話,人是沒問題的了。她看著他的臉色由白變青,又由青變白,這期間有了間隙,她就用熱毛巾揩去他額頭冒出的汗粒。阿會做這些時候,動作很小心,就像一位母親在服侍發燒的孩子。邵先生的肚子上插滿了管子,有輸進去的,也有排出來的,遠看像極了一只正在織網的大蜘蛛。等到阿會將床下積滿了體液的尿壺倒到第三次的時候,邵先生才慢慢地張開了眼睛。而邵先生的屁,終于在手術后的第六十個小時的時候放了出來。
真像去旅游了一趟啊。后來他很多次這么對阿會說。他說他旅游回來,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阿會,是阿會把他從那個陌生的地方領回來的。
割去了闌尾、還將壞掉的腸子剪去后的邵先生的手,再次伸過來的時候,阿會沒有拒絕。邵先生的手是什么時候開始伸過來的呢?阿會都快忘了。
4
能吃食物以后,邵先生的胃口起先并不好,往往吃著吃著就說肚子疼。但不管怎樣,從每天輸入幾大袋的養料到喝點流質,直到能吃點兒不太黏的粥,他的身體是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
他的兒子在他蘇醒后沒隔多久就走了。他說他兒子的生意做大了,應該是直接去了東南亞的一個國家。他對阿會說,他已經退休了,不再管理以前的公司。他將全部工作和經驗都交接給了兒子。是自己的兒子呢,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他就安享晚年了。他今年才六十歲,人這一世有幾個十年可以過呢。他大半輩子了,才過了六個十年。
在邵先生這么不緊不慢地說著的時候,阿會就聽著。她看著他在嘴唇之間吐出一個個字來,變成了一句句話,然后連起來變成了一個個意思。阿會聽著這一個個意思,覺得自己的心非常平靜。
醫院的病房有病房的格局。三人一間的病房里,兩個月來,其他的兩床因為都是小手術,先后都換了人。唯獨邵先生沒有出院。醫生說了,邵先生這病回家后要靜養,會慢慢好起來的。現在判斷他的身體的好壞,除了一星期一次的驗血,主要是看他的舌苔。邵先生的身體數據都很正常了,就是舌苔依舊是白的。這狀況,讓主治的徐醫生也很是費解。那就在醫院里住著吧,反正兒子的錢不斷地在往醫院賬戶上匯過來。
在邵先生的手第一次伸過來的時候,阿會是拒絕的。這么多年了,阿會一個人過來,已經對那事沒有了興趣。從年齡上看,邵先生比她大兩歲,她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個不正經的人。病房里,白天是一通間的;到了夜晚,三個病床間掛著的布簾子可以拉開來,將病房隔成三個小空間。阿會晚上的時候睡在一張很小的躺椅上。這躺椅將下面的橫檔拉出,放開來就是一張剛夠一個人睡的小床。從一開始,到了傍晚,她就將這小床放在和邵先生的病床平行的位置。這樣是為了晚上有個什么事,她照顧起來方便。
應該是在邵先生入院一個多月以后的一個傍晚,病房里的其他兩床都睡了,他們陪床的人也都在病床邊的椅子或躺椅上熟睡。病房里熄了燈,從鑲在病房門上方的玻璃上射進來一片朦朧的白光,使整個病房都籠罩在模糊之中。從門口往里數,邵先生和阿會所處的空間是最靠里面的。邵先生的手從床上伸下來,它在阿會攏起的發髻那里停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梳理一番。它慢慢前行,撫弄了一下阿會小巧的脖子,仿佛在空氣里為阿會戴上了一根項鏈。之后它繼續前行,從蓋在阿會胸口的被口往下探去。
阿會是最怕癢的,即使是在睡夢里。她突然發出的“咯咯咯”的笑聲將邵先生嚇了一跳,她自己也就醒了。醒了的阿會覺得很尷尬,怎么會是這樣的呢?倒是邵先生的手,還不盡興。阿會就握著它,將它往床上推。它才嘗到點味道,意猶未盡,怎么能輕易罷手呢。阿會堅持,它也堅持,時間慢慢地流逝,就這么不知不覺間兩人都睡著了。
邵先生好像沒發生過昨晚這件事情似的。第二天醒來,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早晨四點多,十四樓外面的天空早就白了。等醫院里的餐車的聲音在過道里響起來的時候,阿會照例是去打來了開水,并且取回來了預訂的兩份粥。邵先生喜歡喝粥的時候嚼醬黃瓜,以往阿會會多買一些,用薄膜包裝袋裝著放在儲物柜里。因為正巧將剩余的醬黃瓜吃完了,阿會就下了樓去買。從電梯下來,出了醫院大門,她沿著人行道的邊走,靠著墻,腳步不大,速度卻不慢。買好了醬黃瓜,阿會自作主張地買了一客小籠包子。本地市里最有名的是一種品牌為“七芳齋”的粽子,但醫生關照過,那是邵先生不能吃的。
買好了早餐,阿會照例是抬頭望了一眼不遠處高聳的圣母教堂。在晨光里,斑駁的墻體黑白分明,它靜靜地矗立著,雖沒有醫院的建筑高大,卻像一位已到暮年的老人,彎腰駝背,正無限慈愛地俯視著地面上的人們。
白天里其實沒有什么大事可做的了。每天照例是醫生來查了病房,如果不需要抽血,就給病人量血壓、詢問一些細小的問題,那么剩下的就是吃飯了。阿會服侍邵先生吃了早餐,然后是中飯和晚飯。中間多余的時間,阿會都不太自然。她將邵先生換下來的內衣褲洗了,曬在病房外面朝陽的一個陽臺上,然后隔著窗戶玻璃看著他。他正側身躺著,整個背部隱在了睡衣的褶皺里。他那么靜地躺著,姿勢是那么古怪,兩條腿向胸前靠攏,背部彎成了一張弓,就像一個嬰兒還在母體內的姿勢。阿會心里突然一動,她若有所思,原諒了他昨晚的舉動。
摸就摸了,他是病人啊。阿會心里重復著這句話。
事情就是這么向前滑行的。當第二個夜晚到來的時候,當邵先生的手再次向阿會伸過來的時候,她只是做了象征性的抵抗,就不再拒絕。他的手囊括了阿會的全部,溫熱的手心緊貼著的感覺,阿會的心怦怦地跳動。起初她還是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來。當感覺到這不是撓癢時,她便止住笑。她接納了它的游弋。而它,是多么認真地觸及了兩個倒扣的碗狀的每一寸土地,之后在它能觸及的范圍里,一遍遍地摩挲,就像面對一件愛不釋手的玉器,小心翼翼,直到要看到光澤才罷手。
十四樓的窗戶外面起了風。這風一定掠過了平原和山丘,翻越了盆地和密林。所過之處,如沐驕陽,到處是熾熱和窒息,緊張和起伏。陽光下隨波起伏的一艘小船,正順著溪流飄蕩開去。什么時候在他的手指的指紋里,找到快感的?抵抗和接納,粗暴和溫存……如春日里的耕作,犁開了解凍的大地,到處是泥土的芬芳。而風,正將這一切席卷而起,飛向高空,然后緩緩地落下來,再落下來。
風止處,所有的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幾乎是一種儀式,它在一個最恰當的位置上停下來。她呼出一口長氣,氣若游絲。
5
徐醫生將尿液化驗單親自送到病房的時候,邵先生正躺在病床上讀報紙,阿會在一邊陪著。
徐醫生直接將邵先生的疑似“血尿”癥狀排除了。徐醫生詢問了邵先生最近的飲食,特別是最近兩天里吃了什么水果。阿會就說了,邵先生最近喜歡吃火龍果。徐醫生研究著一切正常的尿檢單子,說,這就對上號了,尿檢報告中的血紅細胞數、白細胞數、上皮細胞數都在正常的范圍內。現在看來不排除是因為之前吃火龍果才造成尿液短暫呈紅色的原因,過去就曾有過吃火龍果后尿液呈暗紅色的案例,所以不排除邵先生此次“血尿”是因吃火龍果引起的。
聽了徐醫生的話,加上之后的幾次尿液里的紅色已幾乎沒有了,邵先生和阿會都松了一口氣。邵先生說,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啊,吃水果也可以吃出血尿來。說歸說,看得出他的心情一掃昨日的陰霾。
而這一天里,時間稍晚一些的時候,邵先生接到了他兒子的電話,他兒子對他說,他已經回到了上海,安排好手頭的事情,最晚最晚的話,后天一早一定會來到邵先生的身邊。
邵先生聽了,精神為之一振。這次,兒子是真的要來了,兒子是很少用連續的詞來強調一件事的。這習慣是他遺傳給兒子的。
這一天里,他和阿會說了很多的話。他甚至婉轉地表達了出院以后邀請阿會跟他到上海的意思。他還要求阿會以后不要再叫他邵先生了,那樣的叫法,聽著別扭,感覺像是傭人在叫老爺的樣子。
“就叫老邵吧,我比你大兩歲,叫老邵很合適,也更親切。”他興奮地說。
這是個寧靜的夜晚。阿會服侍邵先生睡下,又將第二天一早要料理的物件整理好。她將用于隔開病房的布簾子放下,拉來開,嚴嚴實實地將他們的空間和旁邊的隔開。之后,她在小床上躺下來。她又習慣性地望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十四樓高的城市夜空。有幾束禮花在綻放,點亮了昏暗的深不可測的夜。禮花轉瞬即逝,夜恢復了它的本色。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簾,兩人的耳朵都捕捉著病房里每一絲聲音的來源。不久,同病房的人都慢慢睡去了。如期到來的邵先生的手,帶著溫熱。阿會,沒等它席卷一切,便握住了它。她怕自己再次墜落在夜的懷抱里,不能自拔。出乎阿會的意料之外的是,它竟然沒有多余的動作。它反過來握住了阿會的手,往后用力。阿會沒有提防,上半身就懸空了。邵先生的力氣真大。阿會趕忙制止了他進一步的動作,她將他的手貼在胸口,用自己的手掌平平實實地按著不動,仿佛在哄一個調皮的孩子。他從床上俯下身子來,將嘴湊到了阿會的耳邊,輕輕地說:“我想。”阿會一驚,這是她沒有想到的。這怎么行呢?想到這里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一陣戰栗。而他也是感覺到她的戰栗的,他的手在她的胸口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半夜里,鄰床的病人出現了高燒,醫生和護士一起,來了很多人。等掛上了鹽水,病房里才慢慢靜下來。后半夜,阿會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的腦子里浮現出有一回看電視,電視里的畫面是在教堂里,那是個新娘和新郎的結婚儀式。新娘穿著潔白的婚紗。神父問:你愿意嫁給他嗎?她雙眼脈脈含情,微微點頭,將右手緩緩地伸出去,戴上結婚戒指……阿會竭力想看清新娘的面孔,但沒有成功。新娘會是自己嗎?迷迷糊糊中,阿會問了自己這么一個問題。
第二天的時間過得有些長。天色尚早的時候,邵先生就要準備吃晚飯了。阿會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吃吃地笑了。他知道她為什么發笑。
這一天里,邵先生的著急似乎一開始就顯露了的。在夜晚降臨的這個由布簾子隔開來的小小的空間里,他將完成一件他認為水到渠成的事情。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在邵先生將阿會的腰攬住的時候,阿會曾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這一聲“啊”發到一半的時候,阿會就咽了回去。這是個不允許發聲的環境。
這是多么有紀念意義的一晚,明天一早邵先生的兒子就要來了。或許,他就會辦理出院手續直接回上海了。或許,他已經離不開阿會的護理了,他會帶著阿會一起走。和他相處的這兩個多月來,他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愛人,那么基本可以確定他和他愛人早已經分手或者已故了。不管怎樣,這并不妨礙阿會的存在。而阿會之前的表現已經默許了事情發展到此的程度,那么剩下來的就是把這事情做好、做踏實、做具體了。
邵先生在黑乎乎的光線里,回到了他的年輕時代。他的身體上的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的一個器官,在經歷了數次蠢蠢欲動之后,充血嚴重,它急切地尋找著它的歸宿。
而在邵先生急急的擁抱中,阿會腦子里突然間想到了很多年前,她的男人和一個女護士在值班間的床上做的事情。如果沒有那件事的發生,她幾十年來的生活軌跡就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他們也是這么擁抱、這么義無反顧地結合的嗎?阿會這么想著的時候,身體就顯得有些僵硬。而這微小的變化,在邵先生看來是阿會特有的矜持,如同賓客已經接到了請帖來訪,臨進門前還要在禮節上客套一番,禮讓一番。非如此才顯得高雅、融洽。
這節骨眼上,二床的病人家屬撩開了布簾子,到位于正對著邵先生病床尾部的嵌在墻里的儲物柜里取東西。光線朦朧,兩人都屏息不動。所幸的是,那人就管自己取完東西就退出了屬于邵先生和阿會的空間。如果她多看一眼的話,她會看到,每個夜晚里阿會躺的那張小床上并沒有人。
阿會是和邵先生一起躺在了邵先生的病床上的。隔著阿會的衣服,邵先生的整個身體幾乎就已經穿進了阿會的衣服里。
夜,無窮無盡。她是什么時候將自己敞開的?她是什么時候開始拋棄和接收的?她是什么時候感覺了陌生與熟悉,顫抖與痙攣……在沖向云端之后,又迎風來到浪尖,噴薄而出的水花,氤氳一團。退卻和迎合,膠著和纏綿,矛盾和決絕……到處是鼓脹與爆裂,窒息和暢快。此刻,四十樓的窗外,大教堂屋檐和瓦溝里的草木一定在吸取著夜露的精華,在拔節生長。風搖動它們的的葉子。蘇醒的蟋蟀發出了初夏的第一聲長鳴。
在最后階段來臨的時候,阿會發出了兩聲沉悶的:“哦,哦。”隔壁病床沒有人聽到,即使聽到了,那也只是做夢時候的囈語而已,誰會知道呢。被子里,充斥著一股特殊的氣味,是邵先生的精子的氣味。
6
清晨五點鐘,阿會就醒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一時間羞愧萬分。她的臉上火辣辣的。她急急地推開他,慌忙穿好了衣服。打好了白天里夠用的開水,她又乘電梯下去買來了早點。
她將早點放在床頭柜上,發現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臂涼涼的,便扯過被角蓋住了他的手臂。等她幫助他掖好被子,她都不敢再看床上的男人一眼。
等做完了這些,時間還早。她知道過不了多久,天就要完全亮了。天亮之后,他的兒子會從上海趕來看他。這是已經確定了的。說不定,他兒子已經在路上了。走高速,從上海過來的路程也就兩個多小時。她沒將布簾子收起來,他昨晚這么累,多睡會兒對他有好處。
等透過窗戶滲進來的光線正使得房間里慢慢變亮的時候,阿會決定再次下樓,她已經忘記了昨晚的事。她急急地走著。她是突然間決定的。她要到女兒家去,將身子好好用熱水洗洗。
在女兒的租房里,她沒有見到人。女兒一早上班去了,孫女也一定上學走了。在桌子上,看到了女兒留給孫女的一張便條,意思是要孩子晚上自己泡方便面吃,她因為超市里要盤貨,工作是通宵的,晚上就不回來了。
阿會想不到孩子過的是這樣的日子,就遲疑了一下,決定留下來晚上陪孩子。晚上,她躺在女兒租房的床上,半夜里,她做了個夢,她和老邵一起被抓起來了。就像很多年前,她的男人和護士之間的事一樣。她出了一身冷汗,醒來看到孫女正睡得香,就起來,站在窗戶口望著外面的星空發呆。后來她看到不遠處的護城河,河水在路燈隱約的光線里微波粼粼,心逐漸平靜下來。
第二天早晨,阿會沒去醫院。她將女兒租房里,還是梅雨季前放起來的被子曬了,還去最近的超市為她們買了好些生活用品。
阿會再次來到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時間,是第二天下午。
她經過圣母教堂的大門前時,看到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將一臺攝像機扛在肩上,在它的鏡頭里,一群衣冠楚楚、神情莊重的中年人正做著視察的模樣。晚上的市電視臺新聞里將如期出現這大教堂的拆除已排上了市政府工作的日程的消息。而在原地,將建起本市最大的一家超市。當然,這些阿會是不知道的。八十多年過去了,雖然眼前這圣母教堂只留下斷壁殘垣,但高大的拱形券門上那些歷經歲月侵蝕的浮雕卻依然恍如當初的美麗。望著它們,阿會心里突然冒出了這么兩個字來:“真美。”
進了醫院,她照例和開電梯的老張打了個招呼。老張神情木訥。電梯開開停停,不斷有人進出。這垂直升降的電梯吞吐著繁忙的人們,那些神色匆匆的人們臉上寫滿了生與死的命題。
等電梯將阿會送往十四樓,門開了,阿會出來看到斜對面的手術室那里聚集了一群人。隔著一個曲尺形的走廊,那扇用紅色油漆寫了“手術室”三個大字的、緊閉的門背后,一定又是一把冰涼的手術刀正劃割著人體的皮肉。每一個敏感的聲音都觸動著焦急等待的人們的脆弱神經。
來到了病房,邵先生的床空著。她本以為他在病房外的什么地方散步的,她急急地在外面過道里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他的人影,便又回到了病房內。她發現,邵先生的東西都沒了。墻上的儲物柜里,她的一些用品還在,但邵先生的物品大多沒有了。她的心里突然就空了一下。
阿會正發著呆,護士推門進來為二床換藥,看到了她的神情,一臉詫異:“阿姨,你不知道嗎?你這兩天怎么不在啊?”
阿會心里一急,問:“知道什么?”
“是昨天早晨發現的。他的腸子都破裂了,本來已經快長好的地方都不行了,引起了并發癥。在手術室搶救了六個小時,但還是太晚了……也巧,前天一早他兒子正好來了……對了,邵先生的兒子留給你的錢放在徐醫生那兒,你……”
護士說的話阿會一句也沒有聽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覺得眼前這病房正在旋轉。
她整個身子飄飄悠悠,兩條腿移向了門外。出了病房,她立即就失去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