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在昨天,我還趾高氣揚地在大街上巡邏。由于我長得過于肥胖,空有一副唬人的嘴臉,經常眼睜睜看著不法分子在眼皮底下溜走而無能為力,上級領導在做了我的思想工作后下了一份崗位調令,把我調到監控室做一名監控員。
我成為一顆棄卒。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我長成這副身材呢。只短短半年時間,我就暴食暴飲成了這等嘴臉。
前去與原崗位的小張交接時,他滿臉不高興,嘟噥了好幾遍:“你為什么不長得像人一點呢,弄得來擠占我的崗位?!毙埓髦桓鄙疃冉曆坨R,鏡片下面是一雙無神而且空洞的眼睛,兩眼周圍因睡眠不足而明顯浮腫。他走路低著頭,弓著背,拖著瘦削的身子,活脫一個年輕的小老頭。自大學畢業工作以來他一直在這個崗位,對這四壁的監控儀器以及那把破舊的沙發椅有著很深厚的感情。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并為此深感內疚,但這確實不是我的本意。
這個監控室所監控的路段有四十個,都是街區內最容易發生偷盜、搶劫、群毆等事件的路段。檔案柜里的文件顯示,這些路段曾經發生過多起惡性事件,還有槍殺案。相關部門的很多領導對這些路段神經緊張,多次發文下令一定要建立強大而且完備的安防監控系統。
于是就有了這個可以在暗中發現一切的監控室。
上班第一天,我輪值晚班。起初的時候,我對墻上那些監控儀器甚感新鮮,不時去把弄把弄,并慶幸自己能在辦公室里坐著辦公而再也不用在室外頂著火辣辣的太陽四處巡邏了。我把所有的儀器抹得一塵不染,然后坐到那張可以旋轉的圍椅上,像一個運籌于帷幄之中的將軍,兩目長時間地緊盯著那些視頻顯示器。
這是我第一次值夜班,對四周電腦顯視屏那些昏暗的畫面似乎有些不適應。要不是室內的燈光夠亮,我一定不夠膽量獨自呆在這樣的地方。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我害怕黑夜的到來,心中對夜幕下的那些所聞所見懷有莫名的恐懼。
我終究被監控室四壁那些變幻莫測的光影徹底收容。
第二天,日上三竿時,輪值搭檔小李睡眼惺忪地進來與我交接崗位。他手上托著個快餐盒,眼瞼下垂,從進門開始就沒抬過頭,加之他那又瘦又長的身子,看上去像吊死鬼。他挪了半天步子,挪到茶幾旁,悶聲坐下,打開快餐盒,抓起近乎發黑的煎餅就往嘴里送。
我準備離開,將已經填寫完整的值班情況記錄表遞到他面前讓他簽字交接。他抬起頭,刷白的臉直讓人膽寒,兩眼泛著血絲,說:“急啥!等等嘛!待會咱倆聊聊天!”
他泡了一壺上好的鐵觀音茶,自斟自飲起來。
幾杯茶下肚后,他第一句話就問我:“你怎么弄到這個令人羨慕的崗位的?”那語氣像是審問犯人。
“運氣!”我回答。
我不想跟他講太多。至于如何從一個街頭小混混,參與群毆、團伙偷竊等活動多年,在幾個城市數番犯案脫逃后,幾經輾轉,最終在我那精明能干的姐夫的多方運作下成為另外一個城市的一名治安人員,這些我都一字不提。說是運氣也完全正確。要不是一個頭頂半禿的中年男人在前年用一輛豪華轎車娶走了我那年輕貌美的姐姐,我根本不可能有這份如此體面的工作。
我已經學會了謹小慎微。
聽了我的回答,他冷笑了一聲,抬起眉頭瞄了我一眼,滿臉不屑。我抽出煙準備點火,被他喝止。他驚人地不抽煙,甚至因為我將煙盒擺放在桌子而心生厭惡,并極力要求我將煙盒拿開。
“昨晚一晚上并沒有發生什么大事,我只看到幾對戀人在樹叢下卿卿我我。這不算什么大事吧?不管如何,我已經簡要地記錄下來了?!睘榱嘶乇苣莻€令我難堪的提問,我轉移了話題。
他愣了一下,然后呵呵呵地笑起來,說:“兄弟,不要著急,以后夠你欣賞的?!彼D了頓,然后開始講述三個月前在興明街發生的那宗深夜自焚案,并滔滔不絕起來。
沒想到我這么輕輕一拉,他的話匣子就開得勢不可擋了。整整幾個小時,他都不停地講關于他在這個崗位數年來在監控室內的那些顯示屏上所看到的離奇的一幕幕。我非常吃驚,透過這些監控儀器,竟然可以獲知這么多令人不可思議的故事。
自那以后,不管早班還是晚班,他每次與我交接崗位都是姍姍來遲,然后就纏著我聊天。
我竟然也樂此不疲。
卻也奇怪,我在崗的那些日子都是風平浪靜,顯示屏里的鏡頭不過是行走匆匆的路人及車輛,或者四處溜達的大叔大嬸,偶爾會有站街女或者乞丐在鏡頭下游蕩,小李所講的那些偷搶、群毆等驚險鏡頭一次都沒有出現。
我深感失望。
如此一來,我對這個崗位的優越感以及新鮮感很快就消失殆盡,感覺自己完全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成了擺設,浮在空氣中。這在我心里形成挫敗感,而且越來越嚴重。我多次向領導提出書面申請,要求恢復原崗位,但都被否決。
我漸漸進入對那些儀器麻木甚至反感的狀態,繼而不再擦洗,任由灰塵在上面越積越厚。
這就是我的職責,面向平板而直白的日子,愣愣地相互看守。
每天如是。
2
轉眼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估計是我上崗半年之后。那天,除了沒什么風兼之有點悶熱外,天氣還不算太糟糕。整個下午我都呆在監控室,煙抽完一根又一根。時間顯得無比漫長。我像一條軟體蟲,蠕動在一個深邃的山洞里。為了打發時間,我竭盡全力地變換著各種消遣方式,不停地打電話、玩手機短信、上網聊天、玩游戲等等,以至筋疲力盡,形如一個干癟的氣球。我把兩條腿架到辦公桌上,我那討厭至極的肥碩的屁股把整個沙發椅塞得滿滿的,并使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我還不停地用兩只腳往前蹬,使沙發椅前后顫抖,從隨時要倒地的危險中體驗到無限快感。
光頭仔阿斌打電話來,說他和幾個朋友從香港帶回了幾張超級刺激的VCD碟,叫我過去一同欣賞。我不假思索地答應,準備上個廁所后開車過去。
上廁所的時候,我才留意到外面天昏地暗,像是黑夜提前來臨。
沒一會就下起了暴雨。這極大地激活了我的神經。我瞪大眼直勾勾地看著顯示屏里的那些激動人心的場景——無數人在疾風暴雨中狂奔;小攤販慌亂地收拾東西,水果滾得滿地都是;過往的女人,盡顯各種各樣的姿勢與動作,以及她們胸前令人大開眼界的無盡“波動”……我感到賞心悅目。我還細心地觀察到,一個長頭發的年輕女人突然伸手探到并排跑著的另外一個女人的挎包里,然后閃電般縮了回去。沒錯!我看得真真切切,她是從旁伸出了手,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為了證實她不是因為疾跑而無意間甩出了右手,我慢鏡頭回放了錄像。果真沒錯,她往回縮手時拽著一個紅色的錢包。我非常佩服她的技巧,竟然嫻熟到這等程度。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但是過后就沒有什么特別的鏡頭了,除了日漸稀少的行人和車輛,以及很大的風和雨。這令我很沮喪,心里死一般寂寥。
阿斌又來電話催。我開始不耐煩,大聲說你們慢慢欣賞吧,雨太大,我不過去了!
接著是輪值夜班的小李打電話來,說有點不舒服,不能過來值班,可否接替他一個晚上。我說可以。反正這里很自由,我也不愿意回到那個又臟又亂的公共宿舍。
不知什么時候,天已經黑了。室外的風聲夾著雨聲,一陣一陣地響,從遠處傳來,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我對夜晚的恐懼感再次升騰。那昏黃路燈下的街頭巷尾,那鋼筋水泥路面,那一排排鳳凰木……那夜幕下的一切,都青面獠牙。這個時刻,我越是空閑,越是感覺四肢沒有著落,心里越是慌得緊。
肚子很餓。我打電話到大門口的馬路對面那家港式茶餐廳點了一份燒鵝飯,外加咖啡奶茶、三明治等一大堆東西。我必須為這慢慢長夜做好“苦熬”的準備。
把快餐送過來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孩。她從門口進來時,我一眼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龐,以及一雙睜得很大的眼睛。我心里震了一下,一絲涼意從心底深處涌上來。她左手拎著一個裝了幾個飯盒的大膠袋,右手舉著雨傘,額頭的頭發己被打濕,雨水在臉上直往下淌。
她微微彎下腰,上氣接不上下氣,過了一會才開口:“你要的快餐送過來了,一共是五十八塊錢!”
聲音很甜美。
她抬起頭,再一次將眼神投過來。她這一抬頭一揚眉的動作令我大吃一驚。我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直感到兩只手像觸電般發麻,五指無法伸曲。
閃念間我又想到了xM市,那個泥土飛揚下的偉業開發新區,以及在路邊與我邂逅的那位清秀俊麗的女孩,還有讓我對女人持續懷有驚恐的她的那雙眼睛,美麗,多情,又驚恐與憤恨交雜……那個風雨之夜,我發瘋般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氣息全無
一連串的圖像如重錘一樣敲打我的腦門,我直感到一陣陣暈眩。
那個女孩,我的初戀,在事發之前的兩年間與我,深深相愛,又深深相害。
數年來,我如同患上了疹疴,終日惶惶,像小偷一樣度日,經常被一個小小的動靜嚇出一身冷汗。
現在,我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去扮演成一名維護社會安定者的身份,做些與抓小偷、防暴等相關的正義事情,以掩飾或者舒緩時刻纏繞不放而且令自己喘息不得的賊心。
不錯,我因此獲得過心理上的短暫平衡。確是如此。
趕緊付了錢后,我目送她離開,看著她舉著傘陷進雨夜,轉眼間不見了影子。
3
時間似乎走得更慢,我渾身上下似乎失去了知覺。為了使自己提起精神,我甚至坐在椅子上掏出自己的陰莖,反復玩弄,讓它勃起,軟下;勃起,再軟下;如此數番,得以打發掉一小段時間。
終于覺得困得不得了,我就背靠著椅子睡了過去。
突然電話鈴震天響,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我火冒三丈,是誰半夜三更打電話擾人清夢!
電話那邊傳來很響亮的男中音:“你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夢也做得差不多了!切勿玩忽職守!”說完就掛了電話。
非常熟悉的任何時候都是訓斥屬下的口吻。我嚇出了一陣冷汗,拿著話筒呆在當地。
接下來的時刻,我乖乖地端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些顯示屏,絲毫不敢怠慢。
我想起了剛才電話里的聲音,渾身的汗毛頓時豎起來,越來越挺,還涼颼颼的,感覺這時候自己不是在監控室里監控別人,而是自己被全世界的人監控。我一直以來對這個神秘莫測的世界充滿好奇,任何時候都懷有洞悉世事的欲求,結果才發現,這個世界永遠都是在陽光下透明光亮的樣子,但是永遠無法看透它。
自己全身上下的筋骨也被一覽無遺。
從那些顯示器可以看到,外面的風雨絲毫沒有減弱,樹枝齊刷刷地歪向一邊,雨霧在路燈的光影下飛舞,朦朧中浮光掠影。
突然,我從一個顯示屏上看到,有兩個人影沖到了路旁的草坪上,接著就擁抱在一起,然后滾到地上扭成一團,慢慢地扭出了鏡頭,只剩下四條腿在不斷地糾纏。
我心里癢得不行,如此真人秀,長這么大還真沒見過。聽小李說過,值夜班有很多好風景,看到男女在路邊草坪上打滾是常有的事,還經常監控到有男人在墻角的陰暗處手淫。可現在,我只能看到四條交叉糾纏的腿腳。如果不是下著瓢潑大雨,我一定會趕出去瞧個究竟。我等待著他們的褲子從那幾段腿腳褪出來,然后一對赤身裸體的男女交歡的美景移入顯示屏的中央。
終是沒有。
我很失望,就開始充分發揮想像以自娛自樂——裸身男女,激情交歡……
是的,毋庸置疑,自我沒上幾年學就進入社會起,我就耗掉每一刻時間,不遺余力地想像著人世間美好的一切,并對活著有一定的期望。確實,美好的想象給過我希望,給過我心靈上的無限慰藉,包括對性的幻想,以及對生活自主的過度意淫。
多年以來,我對過去的那些日子感受最深的就是時時刻刻都有著強烈的失重感,像過山車一樣,突然向上,又猛地向下墜去,還經常擔心軌道敗壞而遭遇墜毀的厄運。
過了好一會,顯露在顯示屏里的四條腿突然停止不動,然后是其中的兩條腿從顯示屏的邊緣抽離,只剩下另外兩段一動不動的腿??梢钥闯?,那兩段腿仍穿著牛仔褲。
我暗自贊嘆那小子行事如此迅速,干脆利落,更贊嘆他能讓女人如此服帖。
再過半晌,那兩段腿像是被拖著移出了顯示屏,反正就是不見了,空剩下昏暗的草坪一角,還有幾棵樹在風中搖晃。這令我非常掃興,簡直是沮喪至極!
雨似乎越來越大,狂暴至極,周圍是轟鳴的巨響,沒有一刻停下。那些顯視屏里的圖像也越來越模糊。
這時候,困意襲來,上下眼皮在掙扎,我于是再次背靠沙發椅子,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4
竟然一覺到天亮!沒有被電話叫醒,我很驚訝。
睜開眼睛時,瘋狂了一晚上的風雨已經停了??諝鉂櫇櫟?,難得的清新。
我半躺著,像只長歪了的柚子,皮厚而且枯黃,感覺自己重心下墜,直墜往萬丈深淵,沒有依托。周圍的那些顯示屏,齊刷刷發出閃爍的白光,向我的眼球直沖過來,刺得我眼睛睜不開,直感一陣陣暈眩。我使盡全力,軟化自己的身心以及筋骨,使自己變成一團帶有酸腐味道的巨體海綿,足以吸附周圍洶涌來襲的一切。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里走來。我努力半睜開眼睛,看到鐵青著臉的小李沖進監控室,只見他邊喘著粗氣邊指著我大聲嚷:“你是怎么監控的!你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大事嗎!”
我很反感他那副樣子,索性閉上了眼睛以避開周圍的強光以及他那氣得發紫的臉色。
突然間,我感到整個身子隨著沙發椅急速轉了一圈,然后撲通一聲整個兒翻滾到地上。原來是小李上來狠力推了一下椅子的靠背,致使我重重地摔在地上,直痛得我撕心裂肺。
我氣急敗壞,起身就是一個雙掌前推,把小李推倒在地,我還大聲喊:“什么大不了的事!殺人了嗎!”
“對!殺人了!”小李用右手支起上身,邊抬起頭邊大聲嚷道:“昨天晚上,在文明路大街邊上的綠化帶,一個人被殺了,頭部遭硬物撞擊,面目全非。你怎么搞的,為什么不第一時間上報!你對那些又大又亮的監控視屏都視而不見嗎!你失責!”
我看著他漲得通紅的臉,感覺那樣子非常滑稽。他媽的這小子,從來未見他有過這副表情,何況是為了街上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死人。跟他搭檔的這些日子,只要一見面,他都是如數家珍般跟我談他在監控顯示屏看到的一幕幕,自慰、群毆、飛賊絕技……甚至還有用腳手架殺人的驚險鏡頭。可哪一次他不是談得眉飛色舞?他現在是怎么回事!被害死的是他老婆嗎?
我感覺有一股股遏制不住的怒氣,在我的胸腔內壁沖撞。不知為何,我體內的怒氣竟如此之盛,如此容易被激起,飄逸、無形、無時不在。我想拳擊別人以泄恨,頃刻間將之擊倒在地,然后欣賞他痛苦地嚎叫的樣子。所以,我走上前,用碩大的左手提起小李的臂膀,右手往他臉上就是輕輕的一拳。說是輕拳,卻足夠這個又長又瘦的小李受用。他的半張臉即刻歪向一邊,牙血從嘴角滲出來。
他靠著墻角一聲不吭,只是怒目圓睜,接著就嗚嗚嗚地哭起來,邊哭邊說:“這次闖禍了,受處分的是我,不是你!因為發生在我的值班時間內!”
我在大腦里把昨晚在顯示屏里看到的情景回放電影般回憶了一遍,并沒有發現絲毫與兇殺有關的跡象。為了證實我的記憶力尚未衰退,我播放了錄像。
沒錯!那場景絕對是一對男女在干那事!絕無其他!
不,不可能是殺人案的!我怒吼。
不信,你現在去瞧瞧!小李委屈地說。
5
周圍圍了很多人,又讓我想到了螞蟻和死青蟲。
我掰開層層人墻,惹盡眾人的白眼,像一輛重型坦克直往里開。雖然我的軀體龐大,對于“擠”這門技藝,卻是非常嫻熟,我很快就擠到了最前面。警察已經隔離了現場。十米開外處,濕漉漉的草坪那邊,一具女尸直挺挺地橫陳在一棵鳳凰木下,頭發散亂著遮掩著臉。
我明白過來,小李的恐懼是有理由的。他有被處分的危險,甚至有丟掉這份清閑但薪水豐厚的工作的可能。
警察們在處理現場。我認識他們,而且很熟,因為我們也算是同事,雖然平日里幾乎互相不見面。我退出來走開。我只想證實是否真的死了人,根本沒有去了解更多內情的那份心思。
莫名其妙的死亡是常有的事。
這個死了的女人與我無關。她被害死于小李的值班時間內。
被大雨沖刷過后的街道干凈了些許,至少路面的顏色還是泥黃色的,不至于深深地黑。我路過一潭積水,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渾濁的水中搖曳。影子在水底,在無底的深處,它穿著警察制服。
按理說,這個世界沒我什么事了,我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一覺。
快到宿舍樓下時,小李打來電話說,刑偵警察過來查看錄像,你也回來看看吧。
我窩了一肚子火回到監控室。
來了三位刑警。
沒有任何兇殺跡象。我辯解。
“你眼睛長在屁股上啊!你看看!”小李指著正在播放的錄像。
我看到,風雨交加中,一個男子追趕著一位長發女子,鏡頭有點遠,人影很小,無法看清面目。在一棵鳳凰木旁他追上她并把她拉住,接著將她掀翻在地,然后整個身子壓在她身上。她始終掙扎,被打了幾巴掌后,被掐住脖子。她的雙手在他臉上亂抓。過了一會,他隨手舉起一塊板磚,舉得很高,然后用力往她臉上砸下去。只見她平攤開揪住他頭發的雙手,沒了任何動作。他在她身上埋下頭,不動,許久才起身,然后蹲在她旁邊捂頭痛哭。他站起來,仰天長嘯,發瘋般用頭撞那棵鳳凰木,一會又蹲下痛哭。
我屏住呼吸,開始頭昏腦漲,耳邊還嗡嗡嗡地響。那男子一連串的動作就如一把鋼鋸,在我已經遲鈍并銹跡斑斑的心尖來回拉動,令我感覺到的不是痛,而是無邊的恐懼。
如此反復之后,他將躺在地上的女子移到那棵鳳凰樹下,摟在懷里。周圍的一切似乎已經凝固住。
監控室,真的可以監控到一切?我突然感覺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數年前的自己,一家模具廠的那個數控系統操作員。那一幕幕再次浮上我的眼前……
我的全身淹沒在鍛壓器械的一片轟鳴聲中……
風雨之夜,我也是像那個男人一樣,掐住了一位女孩的脖子……
我驚顫,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發抖,問小李為何我當時監控到的不是這個場景。
“對著這個位置,有很多個不同角度的攝像頭。你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個而已!”小李說:“我來重新放一次給刑偵隊的警官看,這次能看清被害人及兇犯的面目?!?/p>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無法繼續看下去,表示要立刻離開。
小李看到我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像是打了勝仗的公雞,不顧還沒有哭干的眼淚,臉上笑開了巨大的尸臭花。
6
我以最快的速度逃離監控室?;炭忠呀洸荒苄稳菸业男那?。
剛剛開朗不久的天空又開始醞釀下一場風雨,黑云一團團地堆擠著,直擠到我氣血不暢的心肺。我在高樓的夾縫間游走著,呼吸困難,到處是沒有休止的看不見的漩渦,無法預見是晴還是雨。
我盤算著怎樣盡快回到XM市偉業開發新區,想法找到片區警務室的監控室,調出他們的錄像檔案,以確認我掐住那個女孩的場景是否也如此清晰地被錄制。如果是,一定要想辦法銷毀,不然我的余生將危機四伏;當然,如果是,我也將自投羅網。
說心里話,我想到了放棄,像頭頂還未來得急開啟的那片天,情愿折服于風起云涌,任其在自己的機體內肆虐;或者,找一個足夠高度的地方,縱身一躍。
我似乎不想,不愿意去體驗那死前的劇烈疼痛。
我回去跟小李說我代他值班。他高興地直叫,根本不問緣由就一溜煙不見人影。
難以置信,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偽造了一份聯系函,并蓋上假公章,傳真到(M市偉業開發新區片區警務室的監控室。聯系函的意思大致如此:我們社區發生命案,與你們那里五年前八月二十日凌晨三點十分發生的那起兇殺案類似,煩請將錄像通過網絡傳過來,供我們破案借鑒。
很順利,那邊很快就將當年監控錄制的資料傳了過來。我迫不及待地打開,心幾乎從胸腔跳出來。
時間似乎已經停止,我盯著那些畫面,五年前晚上的那一幕幕清晰重現。
我不會辨認不出,屏幕里面那個身形枯瘦的男孩正是自己。此時,汗水早已濕透了我的衣衫。我支持不住,整個身子癱軟在沙發椅上。
還沒播放完,XM市那邊來了電話。是一個老頭,三句兩咳嗽,說這個案子是一起連環兇殺案,在案發第三天就已經偵破了,偵破的關鍵就是這個監控錄像。
剛掛下,我的父親就打電話過來。他在電話里哽咽,說我的姐姐在今天凌晨被姐夫殺害在文明路大街邊上的綠化帶,面目全非……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