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窗在中國古代建筑中起到通風透氣、與室外景觀交融、與大自然接觸的重要作用。中國古門窗的功能性和裝飾性相輔相成,倘若我們把一幢上檔次的古民居正面的磚墻拆去,顯現在人們面前的便是成排的隔扇。它昂然排立在一根根的立柱之間,既是門,又是窗,那圖案化的格心,玲瓏剔透,給人一種韻律的美感,它把建筑外的空間引入室內,又把建筑內的空間引到室外,內外交融,氣象萬千。
中國傳統門窗的產生,首先來源于實用,在滿足了實用功能的基礎上,中國的木雕藝術家們和建筑的主人們又對其進行了雕飾美化處理,產生了豐富的門窗木雕藝術,為歷史留下了各個時期不同的燦爛文化。明清時期的宮廷雕刻,人們的審美觀念普遍愛好繁縟,大多追求繁復華麗的效果至今在寺廟與民居中留下的許多遺跡中。同時,我們也看到有不少傳統門窗的木雕藝人們,追求的是刪繁就簡,講究的是美觀精致,注重的是雅潔質樸,同樣留下了許多供我們品味的佳作。在刻畫具體形象時,處理得很有分寸,如反映“八仙過海”的畫面時,由于八仙形象過于復雜,藝人們便簡化成八位神仙手中的法器:如漢鐘離用他的蕉葉扇來代替,鐵拐李用他的寶葫蘆來代替,韓湘子用他的玉蕭來代替,張果老用他的漁鼓來代替,呂洞賓用他的寶劍來代替,曹國舅用他的玉板來代替,藍采和用他的花籃來代替,何仙姑用她的荷花來代替。這些用法器來代表八仙形象的圖案俗稱“暗八仙”,它使雕刻畫面簡潔而素美。
中國傳統門窗又給人一種節奏的美感。節奏并不只限于聲音,建筑也有節奏,美學家們把建筑比喻為“凝固的音樂”。同樣,傳統門窗也有它“起承轉合”的節奏,以隔扇為例,自上往下,從絳環板開始起承到格心,以絳環板又轉合到裙板,個中形體長短大小粗細的起伏便產生了節奏。再加上木雕裝飾的節奏,使大節奏中出現小節奏的韻律美感。
在中國傳統古建筑的木雕裝飾中,主次分明,份量最重的是第一進院落,其次為其他的院落;在同一個院落中,重點是正房(廳)的裝飾,其次為兩邊的廂房;在同一空間中,重點是上部,其次是下部。在具體的施雕過程中,藝人們往往遵循以下法則:以圖案性的裝飾襯托寫實特性的雕刻,以四周的雕刻突出中間的雕刻,以起突不高的形象對比起突較高的形象。中國傳統門窗的木雕裝飾也不例外,凡在同一幢古建筑中,居中的正房(廳)、居中的開間格扇、檻窗是雕刻的重點,兩邊的廂房、耳房則次之。在裝飾的內容中,往往以人物故事為重點,動物、植物及博古雜寶為其次。這種有主有次的雕刻裝飾,在中國傳統古建中井然有序地結集,變化中有統一,既生動活潑,又豐富多姿。
傳統門窗一般不上色,只涂一層防霉朽的桐油,顯示出木料的材質美感,并給木雕憑添一層清雅質樸的淳味。
中國傳統古門窗可以說是建筑中的一雙眼睛,賦予古建筑以生命與表情。門窗的裝飾程式、裝潢手法與圖案構成,在歷代藝人的雕刀下洋洋大觀,雋美多姿。它們和古建筑特別是古民居中特有的古雅裝飾,如幾案擺設、楹聯匾額、竹篁幽蘭有機地融合在一起,在日光月影下,在春風夏雨中,變幻著風致情韻,構成了中國傳統門窗特有的美學境界與情趣。
歷代的文人墨客還為我們留下了一扇又一扇富涵文化底蘊的“窗”;“綠窗人似花”、“綺窗愁對秋空”、“依蓬窗無寐,引杯孤酌”等吟窗詩句令人贊嘆。而李商隱的“西窗”更是成了古典文學中的一個經典名詞,后人屢屢化用他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其他如“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相會,同剪燈語”。“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小窗剪燭,歌云載恨,飛上銀霄”等,可謂俯拾皆是,令人掩卷遐思。
古人對窗紗的選擇也頗為講究。《紅樓夢》第四十四回寫賈母來到瀟湘館,見到窗紗已舊,便說:“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鳳姐兒就說:“……庫房里有各式折枝花樣的,也有流云幅花樣的,還有百蝶穿花花樣的……”接著,賈母又介紹了一種珍貴的“軟煙羅紗”,它有四種顏色,一種是雨過天晴,一種是秋香色,一種是松綠色,一種是銀紅色,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看去猶似煙霧一樣,就拿這銀紅色的給瀟湘館糊窗戶。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曹雪芹在窗戶與窗紗顏色搭配上的美學功底。
傳統門窗不僅有分隔和通風采光的功能,而且又是人們寄情的審美對象,使傳統門窗達到詩情畫意的境界。蘇東坡云:“紙窗竹屋,燈火熒熒。時于此中,得稍佳趣。”其味在窗下;姜白石云:“等憑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把窗當成取景框中一幅活的畫面;鄭板橋云:“破紙窗間,一碗讀書燈”,則另具一種境界;陸游云:“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以窗為載體,表達內心的思緒,帶給人以綿綿的遐思聯想。而明人小詩,“一琴幾上閑,數竹窗外碧,簾戶寂無人,春風自吹人。”更為門窗積淀起一層美的意蘊。
“窗含西嶺千秋雪”、“云奔浪卷入簾鉤”、“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歷代詩人從窗中觀照自然,似乎一切都是規范的、有限的、局部的,然而,正是這規范的、局部的、有限的約束卻使人們向更寬廣、更深邃、更多層次的方面去尋覓、去思索,它帶給人們以無限的遐想天地。
傳統門窗中的美學真是豐富、深邃而多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