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給予我的東西遠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它給了我內心的力量,讓我很堅信我要走這條路,而且更讓我堅信,紀錄片這個事業我能夠走下去。
一位女導演,一臺攝像機,三個月,沿邊疆行走2萬多公里,用鏡頭記錄獨特的邊境文化。2009年李海培放下繁華大都市中的一切,帶上攝像機獨自上路,全部的積蓄與滿腔的熱血,換來了8集紀錄片《邊疆問路》的問世,并在4年后,沉淀為《邊疆問路,再不出發夢就遠了》的書稿。她路過鴨綠江,拜訪中國最北的漠河,與說東北話的藍眼睛成為朋友,夜宿草原牧民家,納木錯經歷死里逃生,翻過雪山去尼泊爾,遇見印度大兵和藏族活佛,茶馬古道上遭遇離奇黑貓導致“瘸腿兒”,和一群剛認識的青年人夜訪老撾,坐船去越南串門兒……
出發才能夠到達
《邊疆問路》,這個書名讓人思考良多。“問路”,問的究竟是什么?問的是哪一條路?為誰而問?李海培天生一張娃娃臉,目光清澈、嗓音甜軟、語言靈動,給人一種珠圓玉潤、親切可愛的感覺,與印象中作風硬朗的女導演相去甚遠。
“我是馬年的大年初一出生的,我媽戲稱我為‘馬頭’,四處奔波闖蕩。但是很多人見了我,都覺得很難跟那個走邊疆的形象搭在一起。”李海培解釋,笑如銀鈴。
2000年從中國傳媒大學畢業后,李海培成為中央電視臺的一名編導。2002年,她從央視辭職留學法國。2004年回國后,她入職一家外企影視制作公司,做一檔世界文化名人訪談欄目。2005年,通過社會招聘進入北京奧組委,負責觀眾信息方面的服務。工作之余,她拿起攝像機,拍攝完成了她個人的首部獨立紀錄片《我們曾為奧運工作》。這也讓她愛上了這樣一種能夠展現個人思考的表達方式。
三年后,北京奧組委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即將解散,奧組委的很多工作人員也面臨著重新擇業。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李海培有些迷茫,是順理成章“找個有穩定收入的工作還房貸、養車、卸掉剩女的帽子,還是有另外的選擇呢?”
擺在李海培面前的是兩個很好的工作機會:到北京團市委下面的志愿者聯合會作宣傳工作,有穩定的編制;去一家海外電視臺的駐京制作中心任職,薪水很高。在奧組委工作期間,她患上了強直性脊柱炎,穩定下來,似乎是更好的選擇。但她卻在猶豫,“這是我想要的人生路嗎?”
恰在此時,一個熱衷自駕游的朋友給她打來電話,說要環中國的陸路邊境線走一圈,問她要不要一起拼車。這個提議讓熱愛旅行、熱愛大自然的李海培怦然心動,但是必須準備一大筆路費。“我不是有錢有閑的階層,得拿自己的積蓄來做這件事。但我決定把它當成一個事業,拍成一部紀錄片,而不僅僅是去自駕游。”
李海培說,“我在國外的時候就特別樂此不疲地介紹中國,我一直在想怎樣用影像去展現這個國家,展現這片土地上的人和文化。我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我決定要走這趟行程,并給這部片子取了一個名字叫‘邊疆問路’。一路上我們肯定會迷路,會問路,問自然的路同時也是在問我的人生路。”
只此一次,震撼一生
2009年6月6日,帶上行裝、藥品和祝福,李海培開啟邊疆之旅。一路向北,過了鴨綠江入海口,汽車沿中朝邊境線奔馳。往江對岸望去,白色的房子、“二八”自行車、牽著孩子興奮揮手的農婦、行軍拉練的學生、被拉成幾道線的邊境鐵絲網,不斷躍入李海培的眼簾。邊境線的江水猶如一面鏡子,讓她不斷地對比、觀照、反思,心中五味雜陳。
中朝邊境:報恩與施愛
“在吉林省長白縣,朝鮮族的士司機小金告訴我,他小的時候比對面的朝鮮還窮,肚子吃不飽了,就到對岸的大娘家討一碗大米飯吃。農村包產到戶后,生活逐漸富裕了,他開大卡車跑運輸,攢了些錢,買了小轎車開出租。如今,小金給江對岸的朝鮮朋友買了手機,用的是中國的網絡,他負責交話費。他們想見面了,就打個電話,約好晚上在江上喝酒。”
李海培感慨,是江對岸曾經幫助過小金的朝鮮大娘,給小金的心里埋下了愛的種子,讓他在努力掙錢的時候,不忘力所能及地報恩與施愛。
中俄邊境:俄式產品和說著東北話的“外國人”
進入中俄邊境,日新月異的邊境線、繁榮的邊境貿易,讓李海培換了心情。“我們住進了全鎮唯一的一戶人家,鎮長就是男主人,唯一的鎮民是他的妻子,夫妻倆經營著一家家庭旅店。駐守邊關的哨兵們是他們的近鄰。厚厚的紗窗門根本擋不住蚊子的襲擊,把我們咬得夠嗆。鎮長夫人說,晚上給我們點上蚊香,‘我們小的時候聽老人講,很久以前這一帶還有一種刑罰,就是把人綁在白樺林里,三天后,這人就能被蚊子活活咬死,因為毒液太厲害了嘛。’”
黑龍江省同江市,她采訪的第一個人物就是賓館大堂經理小張。小張是個土生土長的同江人,曾在俄羅斯生活過7年。他告訴李海培,當初去俄羅斯做生意是在新世紀之初,那時俄羅斯的生活用品極度匱乏,給中國商人的簽證十分寬松。可跨過烏蘇里江,來到陌生的對岸,他發現外國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好,以前遠遠望見的尖頂小洋樓、小別墅,近看都是破房子,市場上更是什么東西都沒有。
他用三個月時間考察,第一桶金是賣內褲賺的。小張發現那里的人都不穿內褲,也壓根兒就不生產這個。他一次性批發了一萬元錢的貨,竟在一周內售罄,凈賺六千元。
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小張,風光回鄉,給父母買房買車后不久,對岸的一場大火將他所有的貨品和現金化為灰燼。29歲的他沒有掉淚,打算從頭再來,卻因盧布連續三年貶值,生意越來越不好做,直到把災后剩下的積蓄賠得一干二凈。
“我問滿臉滄桑的小張,是更感謝俄羅斯這個國家給他帶來最初致富的契機,還是更怨恨這一段出國淘金之旅給他帶來的打擊?他長嘆一口氣說,‘我還是喜歡俄羅斯,并沒有怨恨,但現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家,只想和我的親人們在一起。’”
在中國最北的城市漠河,建筑物也變成了俄羅斯風格。播放著東北二人轉的宣傳車從建筑前緩慢駛過,土洋結合,有點不倫不類。
李海培走進一個名叫“發婭”的面包店,店里的面點都是俄羅斯風味。“點心師是中俄混血的第三代俄羅斯后裔,店主來自內蒙古額爾古納市。店主說,在他的家鄉,這樣的面包店滿大街都是,因為距額爾古納僅四小時車程的邊境地區室韋,就有政府為俄羅斯族行政規劃的俄羅斯鄉,那里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中俄混血,他們幾乎完全保留著俄羅斯人的生活方式,能歌善舞,家家戶戶都會做最正宗的俄羅斯烤面包——列巴。”
來到室韋時,那里正在舉行中俄聯歡會。江邊的小廣場上熱鬧極了,卷發藍眼的“外國人”,用地道的東北話跟李海培打著招呼。“這次的聯歡活動據說是近百年來中俄兩岸共同舉行的頭一次。過去兩岸居民天天隔江相望,卻從沒有這樣正式交流過。如今雖不能隨意跨越國界,聯歡活動也只是隔著額爾古納河進行,但畢竟是一次破冰行動,兩岸百姓熱情高漲。”
在聯歡會現場,李海培看見額爾古納河兩岸早已架起大喇叭,聯歡會正一邊出一個節目交替進行著。好幾位扎著花頭巾的老奶奶興奮地抓起話筒就沖著對岸用俄語大聲喊起來,聲音激動得發顫,藍眼睛噙著淚花。“我問老奶奶剛才都跟對岸鄰居說什么了,她立馬換成了東北味兒的漢語:‘我跟他們說,我的爸爸媽媽都在對岸,我想他們。我在中國和兒女小孫子生活,歡迎你們到中國來玩兒!’”
隨著聯歡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兩岸百姓唱起了同一首歌——《小路》。有趣的是對岸用俄語,這邊用漢語。唱著唱著,兩岸的人們開始情不自禁地往河邊走,還不停地向對岸揮手。
中尼邊境:去加德滿都看病的夏爾巴人
西藏不像東北,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邊境線,大多數時候,綿延的雪山就是一道天然的“邊境鐵絲網”,高原上生活的所有藏民也都成了李海培《邊疆問路》所關注的對象。聽從醫生的勸告,李海培臨時放棄了去海拔5000米的阿里地區采訪拍攝著名的中尼、中印普蘭口岸和神秘的古格王朝與獅泉河的計劃,轉而去往中尼邊境口岸樟木。
樟木的平均海拔只有2300米,當地原住民是夏爾巴人,屬于藏族的一個分支。“尼泊爾人中也有一部分夏爾巴人,他們多數居住在喜馬拉雅山脈附近,是世界著名的登山向導。除了夏爾巴人,不少漢族人在樟木開店、做生意,促進了這座邊城的繁榮。”李海培說。在街邊一座供奉著巨大轉經筒的寺廟里,守廟的夏爾巴婦女會說一點漢語。她告訴李海培,自己心臟不好,經常要去加德滿都看病,因為那里比拉薩要近些,又是尼泊爾的首都,有不少外國醫生,醫療水平也不錯,去拉薩的話反而要翻過海拔5000米的雪山。她還收養了一個失去父母的尼泊爾孩子,剛剛十歲。
鄰國的資源設施給邊城百姓帶來了生活上的方便,和平與商貿往來,也為兩國邊民提供了交流與發展的契機。“在樟木,我遇到一個來中國做服裝生意的尼泊爾人,他告訴我,他的家就在山的那邊,從山下口岸過關就是。如果想家了,一天之內就能回去。”
中越邊境:繁榮的邊境貿易
抵達云南最早的邊貿口岸之一河口,口岸的繁忙與擁擠,令李海培吃驚。“河口對面是越南老街省的首府老街市。每天早上,8點的升旗儀式之后,口岸開了,大批早早等候過關的越南邊民從橋對岸奔跑而來,背著大小籮筐,推著三輪,扛著巨大的編織袋,來搶購商品。河口這邊開著商鋪的中國商人們,則從容地發貨、點錢,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一位來自青島的商人告訴李海培,他到河口做生意已經七八年了,生意還不錯,“越南人不生產,什么都靠從中國進口,連水果都是。”
永遠不能辜負的信仰
一路走來,李海培都帶著一個關于“什么是幸福”的問題,得到了各種樸實的答案。當她把這個問題拋向這位青島商人時,他笑笑,慢條斯理地說:“錢多錢少,常有就好。家窮家富,快樂就好。這就是幸福。你說對吧?”短短兩句話,簡潔明了。
“生活在邊境的人,他們更容易滿足,幸福感很強。他們沒有太大的奢望,只要家里人在一起,最多想再搞搞旅游業,賺些外快就很開心了。”李海培說,問了一路“什么是幸福”,回來后,她才發現一路上都很幸福,“我干了我喜歡的事,我覺得我這輩子沒白活。”
有人曾經說過:“我這一生,只需要兩樣東西,一樣是自由,一樣是夢想。因為我知道,只要有了這兩樣,我就可以踏著命運的腳步大步向前。”
別總是埋頭工作低頭生活,別忘了偶爾抬起頭看看這個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趁著年輕瘋狂一次,用出發,讓生命真正地虔誠一回。
結束邊境之行最后一站廣西憑祥的行程,李海培帶著豐富的素材回到了北京,一邊在家靜養腳傷,一邊著手剪輯制作。由于沒有多余的資金,撰稿、剪輯、配音、配樂、翻譯、上字幕等所有工作都親力親為,每天工作18個小時。
“有一天我收到一條手機停機前的提醒短信,要去交費的時候,發現找遍自己所有的銀行卡,居然只剩下83元錢,終于強烈地意識到自己面臨的經濟危機,必須加快后期制作的速度了。”李海培請了一位剛畢業的小姑娘幫她切鏡頭,記場記,一位剪輯師朋友免費幫她做了片頭的地圖動畫,一位作錄音的大學同學也慷慨相助,免費幫她錄了樣片的配音。5個月后,《邊疆問路》終于制作完成。
“起初,我抱著《邊疆問路》,去電視臺尋求播出渠道,均一一碰壁。”李海培說,雖然《邊疆問路》這個片子最后只在杭州和香港的電視臺以及網上播出,基本上是血本無歸的,“但是它給予我的東西遠不能用金錢來衡量,它給了我內心的力量,讓我很堅信我要走這條路,而且更讓我堅信,紀錄片這個事業我能夠走下去。我也開始去思考,怎么讓紀錄片與市場結合,對我來說這也許是個長期的課題。”
《邊疆問路》的書,是在李海培的寶貝出生前的4天才完成的,“當我的手捧著他的小手、小腳,就會感嘆他長得真快,如今的每一分鐘對我來說都很珍貴。我希望用行動給他正面的影響,讓他保持著愿意去探索這個世界的強大內心,希望他能活出自己的精彩。用自己的故事讓他明白人生會有很多悲歡、酸甜苦辣,但這些都精彩,我要給他一個陽光的種子,這本書也是寫給他的,讓他看到媽媽曾經是如何追求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