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很多人都畫過草原上的狼,如果我也那么畫的話,我覺得沒有什么意義。城市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的兩大特征之一,我對文明的思考融入到了城市系列里。城市的擴張并不完全是工業文明的表現,也是現代文明的表現。城市是文明的符號,而狼是一種圖騰,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狼,我以狼圖騰的精神性思考來對今天人類的文明和文化狀態進行質疑和批判。在我看來,狼并不是代表某種文化,而是一個很綜合的概念。我把狼作為平衡自然生態的一個符號,有很深的我的個人痕跡。
藝:您最近幾年的作品都是黑白系列。為什么選擇黑白這種色彩的表現形式?
烏:我選擇創作黑白作品,并不是偶然。如果總體來梳理我的作品的話,就會發現我作品的顏色是逐漸變暗的。我是從印象派訓練開始的,上世紀80年代的作品,還主要是印象派、后印象派式的,90年代我創作的作品的顏色還都比較豐富、比較純凈,那時候風景系列、意象系列等顏色都很飽和,更注重語言形式上的探索。2000年之后,關于文明的問題我思考得更多,這和我的家鄉草原有一定的聯系。草原的沙化、鹽堿化、開荒、挖煤、開礦,整個環境越來越惡劣,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刺激。最美麗的家園已經不存在了,這是很心痛的。再從當今全球角度來看,環境、能源、人口問題極為突出,生態環境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壞,平衡被打破,人類面臨種種危機,正走向毀滅的通道。由此促使我更加側重關注現代工業文明帶來的問題。對于人類總體的文明方式,我抱著質疑的態度,在文明發展適度性的問題方面思考得也更多,當然是用藝術家的方式來表達。我認為黑白在今天是一種立場,黑白分明是一種態度。從藝術形式上來看,過去我們是一種無奈的狀態。今天,在我看來人類更應該直接面對現實,當代藝術的批判精神很重要,如果缺失了批判性,當代性就不存在。從形式語言上來說,藝術家是用繪畫這種藝術的手段來表現,文學家用文字來表現,同樣也需要一種反叛。所以黑白畫面是一種立場,一種態度,我畫了多年的色彩,但是我覺得黑白是一種更加接近人的本質、社會以及自然本質的東西,一種具有國際性以及事物內在深刻性的表現,而色彩是華麗的旋律,黑白恰恰像節奏一樣,好比音樂沒有節奏的話就失去了靈魂,繪畫也是這樣。
藝:黑白可以更接近人的本質,最高級的色彩是黑、白和灰,很單純卻很豐富。這是否與您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了解有關?
烏:我對整體文化感興趣,無論是中外古今,喜閱讀、思考,對中國傳統文化也不例外,讀書是我的一種習慣。在繪畫方面,我在學校學習的時候,是學西畫,也曾修過中國畫的寫意、工筆科目,我的大寫意畫得也挺好。這些經歷與學習都會對我產生影響,當然這些都是一個傳統概念,今天這只是一種材料與手段的問題。另一方面,從視覺生理學角度看,人的眼睛(視網膜)有兩種不同的感色細胞,來感知色彩和感知黑白,但是人首先感知到的是黑白,黑白也是最直擊心靈的,在城市系列這個主題里我選用了黑白這種方式。
藝:對當下社會的思考、質疑,在您的作品里是怎么體現的?
烏:文明的發展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在整體發展的過程中,我們應該要注意適度原則。我的思想受幾種文化的影響,其中西方的美學、哲學、文學等對我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從小又受儒釋道思想教育成長。此外,草原游牧民族文化對我也產生了無法回避的影響,這幾種文化在我的思想體系里有很多是沖突和矛盾的,我在自身的成長過程中,不斷的思考并調和它們。我更多地是站在人和社會、人和自然的關系角度來思考問題,我們文明的發展是以犧牲自然資源、環境等等為代價的。恩格斯曾經說過“文明的進步是以喪失部分合理存在為代價?!蔽以?0年代中期的大風景系列以及90年代末的意象系列主要傳達的就是這種主題,表現自然和人文兩種形態的對抗,后來我的作品被界定為超形態的、黑白現實主義的,思考這種沉重的東西偏多之后,在的我作品里自然就傳達出這些思想,作品的方式、色調也就走向了黑白。
藝:您塑造狼的形象,除了與您的草原生活環境相關,是否還有其它的特殊緣由?
烏:我是出生、生長在城市的蒙古族,有過一些草原生活的經歷,不是全部。狼是我抹不去的記憶。我曾經和狼在野外有過直接對視的經歷。在一次野外聚會中我喝醉了睡在帳篷外面,半夜,突然驚醒,一匹狼與我相距只有幾米遠,當時都驚呆了,但是最先崩潰的是我而不是狼,我一聲大叫跑掉了,狼也嚇跑了,這個場景對我一生有很大的影響。過去很多人都畫過草原上的狼,如果我也那么畫的話,我覺得沒有什么意義。城市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的兩大特征之一,我對文明的思考融入到了城市系列里。城市的擴張并不完全是工業文明的表現,也是現代文明的表現。城市是文明的符號,而狼是一種圖騰,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狼,我以狼圖騰的精神性思考來對今天人類的文明和文化狀態進行質疑和批判。在我看來,狼并不是代表某種文化,而是一個很綜合的概念。我把狼作為平衡自然生態的一個符號,有很深的我的個人痕跡。
藝:您曾說自己是城市里的一匹狼,是想表達您的孤獨、矛盾還是您的民族情感?
烏:都有。游牧文化很崇尚英雄,成吉思汗雖然是蒙古人的祖先,但他更是世界的。成吉思汗向狼學習了很多,狼是一種很有智慧的動物。我畫的狼更多的帶有英雄主義色彩,人們破壞自然已經到了失衡的狀態,這時狼代表的是自然界里所有生命的吶喊。所以單從狼的造型形象來說,有幾重意思,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來表達一些東西。我們無法阻止文明的步伐,但是可以用我們的智慧來矯正在文明進程中的步伐和方式,以合理的方式盡量減少負面的東西。
藝:您從最早的印象派探索,到后來的意象派,再到現在的超現實主義,單就作品的語言本身來說,這可否概括您的創作歷程?
烏:我最初是印象派,然后是后印象主義。西畫、國畫我都有訓練,可能會偏雜一點。我認為意象實際上帶有很強表現性,我的作品從意象發展到現實表現,始終脫離不了表現。我新的一批作品可能更注重意象表現,西方的藝術有很強的邏輯性,也很嚴密,而東方的藝術更偏重感悟。我覺得藝術一定要回到文化上來,可以不用考慮東方還是西方,也不用考慮之間的差距,在具備國際性的視野后,我考慮更多的是文化根脈,以及當下藝術的新價值,我畫的是我的思想。
藝:您的現實批判針對的是什么?
烏:這二十年來,我一直都在做大觀念,這個大觀念就是文明沖突,也是一直糾結我的問題。在西方哲學史上,每一個時期都存在懷疑主義,這也是西方在人文上對理性的研究和推崇,懷疑主義對社會文明的進步提供了很好的思維方式,也提出了人們需要注意的問題。
藝:知識分子更加講究擔當和責任,你更偏向知識分子還是文人?
烏:都有,但是從我個人作品來說,更加偏向你所說的知識分子一些。文人氣息我也喜歡。當然,并不太關注這樣的問題。
藝:您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自然而然進入意象表現階段,還是在現實表現中遇到瓶頸才發生轉向?
烏:在藝術里,年齡、閱歷等等都很重要,但是我認為思考最重要。在創作城市系列之后,思考的東西更多更深入了,我想更加深入地做下去,不是簡單意義的轉向。
藝:在您的整個藝術脈絡里,您怎么看待您的城市系列?
烏:我創作城市系列是整個藝術脈絡里很重要的階段。從我的思想脈絡和關注現實這方面來看,要比意象系列的作品更加凝重、直接。意象系列還是存有一些浪漫情懷,而城市系列更具力度及批判性。
藝:創作批判性的作品更適合您嗎?
烏:對,如果用當代藝術的概念的話,其實我不太愿意使用這些概念,一個藝術家需要的是在現實里創作,當然傳統藝術另當別論。而當代藝術必須符合當下語境的思考,采用當下的方式,因此作品的批判性更重要。
藝:在意象表現中,您下一個作品系列會是什么樣子?
烏:更加自由本真。隨著年齡的增長,可能更加平和一些,不會像過去那么直白了。在放空的狀態下,談問題更加清晰了。狼的形象還是會反復出現的,但是題材會更加擴大,更加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