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地圖建立起的王國

王斐的經典圖式

王斐 1978年生，上海人。1998年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附中，2003年本科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第四工作室，2006年研究生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第四工作室。2010年度首屆報喜鳥新銳藝術人物大獎獲得者，2010年度百得利藝術人物獎獲得者。現定居北京。

早就看過王斐的作品，卻一直未見其人。從他的時光系列中感受到的是夾雜著一股韌勁的柔軟，這兩種東西不矛盾相反還異常和諧。獅子、蒼鷹和英雄是雕塑《王的意志》的主角，目光堅毅的眺望著遠方，站在這尊青銅雕塑面前，人、雄獅、蒼鷹完美的融合成栩栩如生的中國版圖，只是解讀這背后的故事就頗有興趣。王斐借助地圖建立起他的藝術王國，在他的版圖上，涌動的是喧囂的思考。他是一個安靜的藝術創作者，卻不是一個安靜的思考者。

藝報：這兩年出現了水墨熱，好多油畫藝術家轉而開始畫水墨。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開始創作水墨的？

王斐：我童年腦子里很明晰地出現“中國人”這個概念，是7歲時父母第一次帶我去西安參觀博物館，我的第一張速寫就是用白描臨摹畫了一尊西周的青銅犀牛。那同時，我就一直在畫水墨畫，家里最多的就是筆墨紙硯，小時候練筆法和線描。一直畫到我考上中央美院附中。

我在中央美院的時候一直畫油畫和雕塑，隨著風格逐漸成熟，我還是更善于把中國經典的元素作為中國精神的象征解構并運用到當代的圖式中，來尋找新的意義，我認為中國的古典可以是當代化的。我的一位藏家曾經無意發現我的油畫布旁全是國畫的毛筆，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習慣好像根深蒂固的融入了我的日常每一筆繪畫，哪怕是尺幅巨大的油畫，我都是用毛筆駕馭。我從美院畢業之前，就開始把油畫的材料往丙烯上轉，國際上丙烯材料正在亞麻布上替換著傳統油畫，它沒有開裂、退化、褪色的問題。丙烯是調水的，從調油過渡到調水，我感覺一下子就找到了非常契合中國人潛移默化遺傳下來的東西，激活了我長年熟絡的筆尖的靈感，就像中國人好茶一樣，文化是一種習慣，一代一代傳下來，滲入記憶與骨髓，好的中國藝術家哪怕掄起油畫大排筆，也會用出筆尖剎那觸心的味道。

藝報：你畫油畫又畫水墨，而且也鑄造大型青銅作品，你覺得水墨和西方油畫有什么大的差異？

王斐：我不想僅僅做一個油畫家，水墨畫家或雕塑家，我要做的是一個能在各種材料上都能施展自如的藝術家，西方文藝復興的大藝術家都是具備油畫雕塑建筑數學能力的全能，我少年時期就崇拜這樣的人，何況單一領域的語言特性也承載不了我的所有想象力。傳統的中國畫，從遠看就是一片朦朧，貼近看才有令人驚訝的細節。西洋畫的視覺體系更注重光影和比例上的架構，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被人識別出來，更注重視覺沖擊力。但是新水墨就剔除了一些限制性的東西，它已經融入了西方油畫的感官味道，油畫式的高級灰，或者陰影投射的效果，我認為這是一種很巧妙的合璧。

藝報：你創作的斬豸系列里地圖是一個很重要的特色，為什么你對地圖有這么強烈的感覺？你的斬豸系列起名為斬豸圖，為什么會起這么傳統的名字？

王斐：斬豸圖系列既是我的畢業創作，又是一直延續至今的系列，之所以叫《斬豸圖》，是因為我不想讓人一眼就發現畫中的秘密，就像是在作品中藏了一個復活節彩蛋，我用一個看似古典的名字隱藏作品里的預言性。關于中國的版圖，過去的說法是中國像一只公雞，在吃蟲子，但我認為懸念顯然不夠，我想創作出一幅作品，讓中國人可以站在中國的角度看，但是反過來，也可以認為是日本人畫的畫，因為按日本人的思維不會去丑化對手，只會把對手塑造得更加強大，就像圣斗士一樣，敢于挑戰熟睡的獅子，如果一個日本人來畫挑戰中國的畫，他也會這樣去畫。所以《斬豸圖》就隱藏了一個黃金分割。在這幅畫中，雖然中國占的比例大，日本占得比例小，但是視覺上小的不小，大的不大，有種奇異的平衡，這就是我想要的感覺。

我在美院讀書時去敦煌考察，在一個清晨，有一大群與帶著遮陽帽和旅游鞋的中國游客裝束迥然不同的日本人，他們身著一塵不染的和服，浩浩蕩蕩的集結在莫高窟門口，神情肅穆。那一瞬間，他們比中國人更像是敦煌壁畫中的古典東方人，對照鮮明的是中國游客的漫不經心，懶散倦怠而不恭的神情，這在我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隱憂，我在想中國人也許并非由于缺乏佛的信仰而顯得如此，而是對自身歷史和民族輝煌的文明痕跡失去了敬畏與審美的信念，與其說是信仰的褪色，不如看作是人心的麻木與空洞。在敦煌的美術館我看到一本日本編的《中國美術全集》，這本書并不僅是從美術的視點來看中國。翻開第一頁是很厚的一沓中國地圖，從夏一直到清、民國。中國是一個不斷變化的概念，版圖是不停地在變化。我就突然想以上帝的視角來看，地圖記錄了地球上曾消亡與新生種族的形狀，比如猶太人建國以色列，就像一把匕首出現在阿拉伯世界。在人類歷史中，只有一件東西，不論是帝國領袖還是富商巨賈、傳奇海盜或者游歷天下的行者，他們都擁有一件共同的東西，那就是一張地圖。它是征戰一生的棋盤，標注了曾征服的海岸和尚待狩獵的沃土。我的夢想就是在現實的荒原上鑄造一尊青銅，從繪畫《斬豸圖》進化到青銅雕塑《王的意志》即是此意。只有在唯一的視角，你才能在我的青銅面前，察覺一張隱藏的中國版圖，那里承載著一個人與他族群的意志。獅乃百獸之王，統領陸地上威嚴的家族，人為萬物之靈，是力與智慧并存的強者，雄鷹洞悉天地，替獅群指引獵物，為主人展翅突襲。人類與猛獸一樣，都是深具領地本能的生物，只有在版圖的胎盤里，文明才能孵化。在佛陀的世界，“大智慧”的文殊菩薩就與雄獅為伴，嗔怒或安詳，都是他隨處境變化而不同的顯身，象征著他與這個繁榮卻動蕩、和平與戰爭共存的世界相處的智慧，拿破侖曾把中國喻為一頭睡獅，而如今，這頭青銅的雄獅已經覺醒，唯一能夠駕馭這頭神獸的，就是中國人的意志。我把中國的地圖分割成天、地、人的格局，這是一個經典的人類文明的模型。

我在美院讀研究生的時候，導師建議我們臨摹陳洪綬著名的《水滸葉子》，但是我認為他筆下的那張燕青圖實在畫得氣若游絲，我當時印象中似乎還在哪里見過一張更霸氣的燕青，于是我終于在圖書館找到了，原來是日本浮世繪畫師歌川國芳的作品，我細心的對比了他們的年表，我發現巧合的是陳洪綬和歌川國芳畫水滸葉子的時候都是29歲，但是他倆之間卻正好相差100年。讓我震撼的是他們兩人，一個是中國人畫中國人物，一個是日本人畫他們想像中的同一個中國人物，對比之下，陳洪綬的水滸人物明顯氣勢蒼白，歌川的就完全不一樣，畫面沒有空白，所有的盔甲、青筋、紋身都是爆裂而氣宇軒昂的，我想這就是諷刺，我看到了中國人精氣神中酸腐自若安然遁世的虛弱，我相信上天總借藝術家的手來畫世界的相，藝術品會成為一個時代的征兆，這種征兆甚至會出現在這個時代來臨之前。而歌川所處的時代，他繪畫的武士和春宮圖，充滿了征服與交媾的欲望，能看出后世明治維新后日本的走向。個人的命運在歷史的宿命中是無法逃脫的，我當時就想創作一幅畫模擬上帝眼光的畫，用他的視角來看中國與亞洲的命運。《推背圖》中曾經預言的中日的較量有三次，過去的世紀之交只是第一次，所以我的《斬豸圖》濃縮了中國的歷史、當下和未來。

藝報：你之前《斬豸圖》中的“馬”變成了“獅子”，這種改變你是想表達什么？

王斐：拿破侖曾把中國喻為一頭睡獅，希望它就這么繼續睡下去，而我現在是用雕塑的手法向我少年時最喜歡的那張著名的《拿破侖穿越阿爾卑斯山》致敬也是發出挑戰，我把過去地圖上的馬變成了張開大口和利爪但是流血的獅子，因為悲劇力量是崇高的格調。臺灣的位置，正好是獅子斷掉的一個爪子，也契合中國大陸和臺灣未統一的現狀。

藝報：哥川國芳和陳洪綬的對比，讓人頗有震撼。這樣的對比也產生了一種諷刺的感覺。

王斐：我在早稻田圖書館看到一套江戶時代與明治時代之間出版的繪本集，叫《和漢英雄百人》與《和漢烈女百人》。這套繪本很有意思，打開后左邊是他們日本的歷史英雄人物，右邊是中國的英雄人物。繪本想表達的大概是那種英雄相惜的感覺，中國有堯、舜、劉備等，最后到武將形象的海瑞。他們認為日本的英雄人物的精氣神和人格的優秀程度足以和中國的某些人物匹敵的話，就會以對比的形式畫上去。這套書讓我覺得日本人眼里的中國和中國近代的歷史進程發生了失之交臂的錯位，明治維新后，中國文明就不再是日本人眼里的《和漢英雄百人》了，歷史充滿了諷刺。

藝報：陳洪綬和歌川國芳所處的時代背景不一樣，因而呈現出來的作品也不一樣。你作為一個藝術家，可能對他們又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誤讀，而這種誤讀恰好讓你又形成了一種新的解讀。

王斐：誤讀屬于一種閱讀的偶然，歷史文本的魅力在于供后人全新的解讀，因為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藝報：你剛離開美院的時候，畫的人物形象還帶著憂傷的氣息，之后的森林系列更加優雅一些，現在的人物身上處處表露出一種堅毅的氣質，你在人物塑造上有什么樣的思考？

王斐：藝術能流露一個民族的性格，藝術家尋找風格實質是在尋找他所認同的一種性格。我對既有優雅的美感又有力量的格調有偏好，我覺得古希臘古羅馬、日本江戶時代都能找到這種東西，還有意大利與德國哥特式的鎧甲。它們是美的，所有的線條都是幾經推敲符合比例韻律的，但又是有力量的，力量就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瀆的神圣感覺，在西方文化中美與力量的共存隨處可見，而中國就缺乏這種平衡，宋代的中國文明優雅，但是缺少力量，國破家亡，所以中國的古典時代缺少開拓世界或者抵御蠻族入侵的意志力，中國人的四大發明是精致的智慧，但是并沒有用于發達自己的體魄，西方文明卻將這些演變成了對外有能力征服的力量和對內能夠開啟民智新時代的工具，所以說當失意的中國失去力量的時候，優雅也灰飛煙滅。

張思永（北京千年時間畫廊創辦人、策展人）：

王斐創作的主體人物形象并不是一個所謂依靠蠻力的武士，不管是哪個時代，唐、漢也好，典型的中國人形象是“士”而不是“武士”，“武”其實是陽剛的、飽滿的精神力量的化身，但“士”有一種人格化的象征，這個“武士”是一個有尊嚴的人，是一個精神的守衛。這也是向歷史的一種致敬，是一個藝術家的價值所在。用當下世界格局來引起人們的反思，以個人的感受來見證一代代的中國人的思考方向，面對社會生活、歷史文化有獨立思考的藝術工作者和思考者。這種獨立思考不受任何經濟、市場的影響，是一種本能的自我反應，而這種反應進入日常創作里就會變成他相對成熟的藝術語言的呈現，以及藝術方式的再表現。

一個藝術家的作品就是藝術家本身，王斐至今成為一個享有自我，不為市場憤怒和痛苦的藝術家，這是非常難得的狀態。他不認為他的作品是為別人畫的，他是為自己畫的。價格的波動也不會影響他創作的情緒，他對自己的創作有要求，無論作品最終歸于何處，始終代表自己個人的信仰、藝術理解。他不像別的藝術家去過分追求市場、抱團扎推。王斐是一個安靜的創作者，安靜的創作者是當今最忠實于自我的創作者，創作要出新，同時要保持和自己心靈的對話，用藝術的方式讓別人理解你的生活。這十幾年下來，王斐把對他自己的理解，對歷史文化、社會生活、世界發展格局的見解放進藝術創作，形成了一種王斐式的經典的圖式和語言。我盡可能站在繪畫的角度去理解一個藝術家，去探討創作，思考藝術的方向以及自我更新。王斐不斷地完滿他所創造的形象，藝術的創作不是簡單地改變過去，將過去的經典圖像進行添加、刪減都是一種創新，王斐賦予了他創作的形象一種極大的精神性和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