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拍品類型里,包含了手稿與信件的名人手跡,一向被視為最具人文情懷的那一種。因為,從它們折射出的時代影子里往往能還原出一段有體溫的歷史。不過,情懷歸情懷,拍賣的介入,使其也貼上顯目的價碼。
從1994年嘉德推出首個名人手跡拍賣專場算起,今年正好步入弱冠之年的名人手跡拍賣也站到了十字路口:一頭是伴隨難以自抑的價格上揚的躁動,一頭是事關物件流轉與權益歸屬的紛爭。
一字萬“金”的熱鬧
名人手跡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熱鬧。以逾5千萬元拍出的《功甫帖》,自去年12月中旬起就身陷真偽爭論,如今大有愈演愈烈之勢。蘇軾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他在九百多年前寫給好友的寥寥九個字,竟能生出如此事端。同樣猜不到那些書信結局的還有魯迅,他親筆手書的《致陶亢德信札》,全文僅二百余字,在兩個月前的嘉德秋拍上竟拍得655.5萬元的天價,足可謂一字萬“金”。
盡管早在20年前,就有名人手跡身影現身拍場,但相比書法、繪畫,信札和手稿一直只有充任配角的份兒。然而,憑著去年屢屢創出的價格新高,它已悄然完成了向主角的轉換。
據坊間推算,名人手跡拍品這些年的年均漲幅達到30%。見證了其崛起全過程的嘉德古籍善本部總經理拓曉堂認為,這一數據太保守了。在他印象里,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一場古籍善本的成交額也就四五百萬元上下,直到上世紀末,才觸摸到千萬元的邊沿,如今又站到了“分水嶺”,因為價格已經漲到很多人“難以接受”的點位。
盡管與動輒上億元的書畫相比,手跡依然顯得“便宜”,不過,拓曉堂并不認同這種橫向作比的方式。“與書畫、陶瓷不同,它的門檻太高,參與群體注定只能是小眾化。”他將手跡拍賣持續“高燒”歸因于藝術品拍賣市場的回暖。“行情好了,散落在民間的藏品自然就紛紛拋頭露面了。”
玩兒不起的“粉絲”情懷
物以稀為貴,這話用在名人手跡拍賣上再合適不過。魯迅博物館資料部主任劉思源對魯迅手書的《致陶亢德信札》,拍出名人信札的價格新高,并不感到意外。“我們覺得存世的魯迅書信已經差不多了,想再找也非常難了。十多年里,我們館僅一次性征集到魯迅的信札十余封。”他介紹說,除去剛剛拍出的《致陶亢德信札》外,魯迅的其他書信已悉數入藏魯迅博物館。“魯迅的文物每一次在拍賣市場出現,都是以常高的價格拍出。因為大部分都在國家手里,不可能進入民間收藏市場,拿出真東西的更是少之又少。”
為了豐富館藏手跡,劉思源曾經親自揣著錢前往拍場“淘”寶。在半年前創出近700萬元成交價之前,魯迅的《古小說鉤沉》手稿還有過一次上拍記錄。據劉思源回憶,當時的起拍價只有8800元,他拿了3萬多元參與競買,“起拍后直接就上了兩萬元。我一次牌子沒舉,這件作品就出去了,拍出13萬多元。魯迅的另一件上拍品同樣搶手,裝幀形式為毛邊本的《域外小說集》,盡管品相不太好,一百多頁也拍出了39萬元。”
“我看見拍的魯迅真東西就是這兩件。”劉思源對才拍出的《致陶亢德信札》這件魯迅信札的真偽提出了質疑。“三十多年前出的影印圖書《魯迅手稿全集》,已經收了跟拍出的這封信內容一模一樣的信件,我看了圖,文字飛動自如,我相信那才是原件。而拍出的這封信的字跡癡肥沉滯,我估計是手寫模仿,一看就不是魯迅的字。”
撇開稀缺性,西泠秋拍名家手跡專場負責人陸豐川認為,手跡熱的另一個因素是書札的內容。“與書畫、古玩的路數不同,藏家出手買進名人手跡大多是出于喜好,不少人首先是那些名家的‘粉絲’,才對其手跡所承載的某段歷史表現出濃厚興趣。”他分析說,時下拍場最受追捧的是“五四”以來的一批作家和思想家。“活躍在市場中的實力藏家,小時候就讀過魯迅、胡適、茅盾寫的文字,有一種情結在里面。” 相比于拍賣市場文化含量提高之類的說法,陸豐川更愿意將此現象看成是對曾經的書信往來生活方式的懷念與致敬。
官司纏身的煩惱
與高價格成交帶來的熱鬧不同,屢屢惹上官司的名人手跡,似乎走到了“存與廢”的生死關口。
此類糾葛這些年就沒有消停過。2012年,由周作人撰書、魯迅批校的《日本近三十年小說之發達》手稿,以唐 生前舊藏的名義上拍嘉德春拍。盡管周作人之孫周吉宜提出這份手稿系“文革”時抄走至今未歸還,要求停止拍賣、返還手稿,最終手稿依然以184萬元成交。同年秋拍上,梁啟超后人以“物件根本不是梁任公的舊物”為由,試圖阻止匡時上拍“南長街54號藏梁氏重要檔案”,結局是不僅拍品盡數成交,總成交價也達到6709萬元。
去年6月,抗議終于產生了效力。當得知上百件錢鐘書私人書信、手稿上拍后,其夫人楊絳強烈反對并訴諸法院,與此前不同,多家拍賣公司接連撤拍。這一事件將名人手跡牽涉的文物價值、隱私性質等糾葛呈現在世人面前。
北京和銘律師事務所主任邢萬兵律師認為,由于市場活躍,各種糾紛今后還會不斷出現,只要沒有違反法律的行為,外界就不應該過多地干預市場行為。不過,他也認同名人信札拍賣還得考慮一定道德底線。他援引德國《版權法》對藝術品拍賣的追續權做法,即每次轉手都要向著作權人支付一定補償,“這就讓拍賣者與寫信人建立起一種天然的溝通與協商,考慮到當事人的感受,而不是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