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辛中帶著悲壯：一個塵肺農民的索賠路

打了兩年的官司，走完了工傷認定程序，但用人單位仍未向趙文海支付工傷保險待遇。他按照2011年7月開始施行的社會保險法規定的工傷保險先行支付制度，向甘肅省社保局提出了先行支付143萬元工傷保險待遇的申請。遭拒后，趙文海把甘肅省社保局告到了法院。這是甘肅首例先行支付訴訟案。

2013年10月9日，趙文海吸著氧氣參加完了一個多小時的庭審，說到激動時，他連續咳嗽，聲音明顯提高，并幾次從原告席上站了起來。

趙文海是甘肅古浪眾多塵肺病勞動者中的一名，他們曾因為媒體的報道而受到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在醫療和日常生活上獲得地方政府的有效救助。

這次開庭，是趙文海訴甘肅省社保局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待遇。連趙文海自己都記不清楚，這是第幾次坐在原告席上了。

回顧趙文海及其工友近3年來的維權之路，艱辛中帶著悲壯的色彩?！?012年11月，差點就不行了，這又多活了近一年。只要活著，就豁出去了?！?/p>

官方通報稱，甘肅省職業病仍以塵肺病為主，截至2012年年底，該省共有塵肺病患者11536例，僅去年就新增了121例。其中絕大多數是像趙文海一樣的“老病人”。

對于導致塵肺病高發的原因，甘肅省安監局有關負責人表示，該省容易發生職業危害的行業比較集中，主要分布在冶金、水泥、金礦開采、家具建材等行業。截至2013年3月，全省共申報職業危害企業達3086戶。

這個上萬人的塵肺病群體中，上世紀90年代，他們大都懷揣脫貧致富的夢想，走進了一家家冶金、水泥、金礦企業，干起了環境差卻比較賺錢的工種。

但數年后，他們查出“塵肺”，治療花光了打工掙來的所有收入后，家庭陷入了愈加貧困的境地，不同程度地喪失勞動力以后，脫貧致富更是成為遙不可及的夢想。

6年的地下采礦

上三層樓，趙文海和他的妻子堅持乘坐電梯?！白邩翘莸脑?，爬一層就要歇一陣子，吃力得很?！?/p>

2012年10月8日，《法治周末》記者在蘭州見到了趙文海，他腋下夾著一個便攜式的氧氣袋，兩根輸氧管插在鼻孔中。他的妻子拄著拐杖跟在后面，18歲那年，因一起交通事故，她的一條腿被截肢。

趙文海向記者回憶起了在甘肅某地質勘察院（以下簡稱地勘院）下屬的昌馬金礦打工的6年經歷。他認為，正是因為工作環境惡劣、粉塵特大，導致他患上塵肺病。

1998年3月，地處河西走廊東端的古浪縣仍天寒地凍，趙文海就和三四名工友一起，懷揣致富夢想，踏上了外出打工之路。

而他們的目的地，是地處河西走廊西端的玉門市昌馬金礦，這座隸屬地勘院的金礦在玉門市向南60多公里的大山之中，條件非常艱苦。

“只要能掙到錢，再苦也不怕?！壁w文海說。

到了礦上，和介紹他工作的包工頭簽訂了一份合同書后，趙文海和工友們就開始了“鉆挖”之路。趙文海是一名風鉆工，主要負責打炮眼。

趙文海說，采礦洞很狹窄，沒有任何通風設施，打起鉆來，兩米多寬的洞內全是灰塵，一起打鉆的工友都幾乎看不見。

趙文海說，雖然戴著防塵口罩，但仍很難將全部的灰塵擋住，他經常被嗆得流淚?！懊刻?點多起床，除了吃飯時間，一直要干到晚上11點。多干就能多掙錢?！?/p>

就這樣，他在昌馬金礦整整干了6年，只有過年的時候回一趟家。他和工友一起，在地下一層一層地采礦，最深一層采到了100多米深。

“那時候，只要能掙錢，就感覺渾身是勁?！壁w文海給記者提供了一份他在2000年6月至9月的“礦石工資表”。他3個月的總工資是5695.4元，扣除了稅款、人口暫住費、伙食費后，實發4509.5元。

3個月掙4500多元，月工資達到了1000多元，這在當時的甘肅農村絕對算得上是“高收入”。

直到2003年年底，昌馬金礦上面的山頭裂開了一條縫，擔心山體塌陷，趙文海和工友結束了6年的采礦之路。

6年間，趙文海說他掙了六七萬元，在古浪縣黑松驛鎮農村成為“先富起來的人”。有了“第一桶金”，他買了一輛小客運面包車在當地拉客，媳婦也在鎮上開了一家服裝店。趙文海的日子，似乎正日趨紅火。曲折的訴訟歷程

趙文海患病前并非沒有任何征兆。在用面包車跑客運期間，一直就有點咳嗽。

直到2007年3月的一天，一場重感冒讓他爬不起來了，到醫院一查，當時被診斷為“肺結核”。之后的兩年，他一直按照肺結核在治療。

肺結核是國家免費治療的病種，每次他都從醫院拿回一大包藥煎著喝，但病情沒有好轉，身體也越來越差。

2009年，當地政府組織職業病篩查，趙文海稱他去查過一次，但由于在外地跑車，沒有問結果。

兩年后，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實在沒辦法跑車了，就回家去看病。2011年2月20日，趙文海被診斷為塵肺病，已是三期，屬于塵肺病中最嚴重的情況。

“當時檢查說是塵肺病，作為一個農民，我根本不知道啥叫塵肺病?！壁w文海咨詢后才得知，塵肺病是一種典型的職業病。

趙文海說，被查出患塵肺病以后，他和幾個工友一起到用人單位地勘院討說法，地勘院客氣地接待了他們，但讓他們去找包工頭，地勘院認為與自己沒關系。趙文海隨即打聽包工頭的下落，才知道這位包工頭幾年前就去世了。

多次上訪要不到賠償后，趙文海把索賠之路轉向了法律程序，開始了頻繁的訴訟之路。

2011年8月，趙文海申請了勞動仲裁，要求確認為工傷并賠償，但勞動仲裁機構作出了不予受理的決定。

8月12日，趙文海不服仲裁結果，找人寫了一份訴狀，向蘭州市城關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法院于10月14日裁定駁回起訴。

對于法院駁回起訴的原因，趙文海認為是“訴訟請求沒弄合適，我讓賠錢，法院認為沒有認定勞動關系”。

吸取了經驗教訓以后，同年12月19日，趙文海再次申請了勞動仲裁，這次仲裁請求改為“確認趙文海和地勘院之間存在勞動關系”。

2011年12月29日，仲裁機構以“超過仲裁時效”為由作出不予受理的決定。

2012年初，趙文海申請了法律援助律師，將地勘院再次告到了城關區法院，請求確認他和地勘院之間的勞動關系。

法院于同年3月至6月先后三次公開開庭審理了此案，于7月6日判決確認趙文海和地勘院于1998年3月至2003年12月存在勞動關系。

一審判決后，地勘院不服，向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同年12月11日，法院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趙文海的另外三位塵肺病工友也和他一樣，走完了上述訴訟之路，均判決確認了勞動關系。

拿到了判決后，趙文海向甘肅省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廳提起了工傷認定申請，2013年3月28日，人社廳出具了工傷認定決定書，認為“趙文海受到的職業病傷害，屬于工傷認定范圍，予以認定為工傷”。

去年4月3日，趙文海被鑒定為一級傷殘，屬于喪失勞動能力的十個等級中最嚴重的一級。

打了兩年的官司，走完了工傷認定程序，但用人單位仍未向趙文海支付工傷保險待遇。按照相關規定，他應當再次申請勞動仲裁，要求用人單位支付工傷保險待遇。

但趙文海說，他等不住了。在與援助他的律師商議之后，他按照2011年7月開始施行的社會保險法規定的工傷保險先行支付制度，7月1日向甘肅省社保局提出了先行支付143萬元工傷保險待遇的申請。

甘肅首例先行支付案

在向甘肅省社保局申請先行支付工傷保險待遇之后，趙文海稱：“省社保局在收到他的申請后并未向用人單位發出書面催告通知，而且沒有向他支付工傷保險待遇?！?/p>

2013年7月26日，趙文海把甘肅省社保局告到了蘭州市城關區法院，請求法院判令該省社保局向他先行支付1438558.8元的工傷保險。據了解，該案是甘肅首例先行支付訴訟案。

10月9日，當地城關區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原告、被告及第三人地勘院圍繞省社保局是否應該先行支付展開了辯論。

被告甘肅省社保局辯稱，趙文海原用人單位不屬于省直工傷保險業務管理范圍，不屬于甘肅省社保局管理范圍，趙文海起訴的責任主體錯誤。

甘肅省社保局稱，該省社保局工傷保險經辦管理范圍是省直事業單位和蘭州鐵路局、省電力公司、長慶油田、玉門油田、省農墾總公司、白龍江林管局6家原行業、企業，趙文海原用人單位不屬于甘肅省社保局管理范圍。

同時，根據甘肅省政府88號令甘肅省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辦法第五條規定：“用人單位按照屬地化管理原則，在所在市州參加工傷保險，其工傷保險工作由市州社會保險行政部門管理，經辦業務由市州社會保險經辦機構承辦。在省社會保險經辦機構參加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的用人單位，其工傷保險工作由省社會保險行部門管理，經辦業務由省社會保險機構承辦。”經核查，趙文海原用人單位地勘院未在省社保局參加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不屬于省直工傷保險業務管理范圍。

對此，趙文海代理律師認為，甘肅省實施工傷保險條例辦法第五條雖然有了上述規定，但該條第三款同時規定，跨地區、生產流動性較大行業的用人單位，其工傷保險工作由省社會保險行政部門管理，經辦業務由省社會保險經辦機構承辦。趙文海的原用人單位地勘院符合跨地區、生產流動性較大行業。

第三人地勘院的代理律師認為，趙文海在地勘院工作之前，在其他單位也從事過采礦，不能說明原告的傷害是由第三人造成的。

在最后陳述中，被告及第三人代理人都提到當地政府已經對原告進行了很多救助，不應該再無邊際地提訴訟要求和重復要求。但趙文海稱，政府的救助只是個救命錢。

有關人士認為，職業病工人的醫療費用本來就應該由用人單位來承擔，而不應該轉嫁給納稅人和公眾，讓納稅人和公眾埋單。

法庭沒有當庭宣判。庭審結束后，趙文海告訴《法治周末》記者，自從他患病以后，家里沒有了勞動力，一直靠政府救助維持生活，現在已經欠下了5萬多元的債務。

趙文海說，現在政府每月給他發800元的傷殘補助金，錢拿到后就立刻打給在西安上大學的兒子作為生活費。“兩個孩子上學，全靠熱心人的幫助，實在不夠就找親戚借錢?！?/p>

趙文海在網絡上開了微博以后，好心的網友經常給他捐款，雖然不多，但他很感激。一位熱心的網友還幫他開了一家網店，賣妻子做的手工布鞋，一個月也能賺幾百元錢。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拿到賠償款后去肺移植?！壁w文海說，“如果移植不了，就留給孩子吧?！保▉碓矗?013年10月1 6日《法治周末》）（編輯/范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