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怒放的生命》,居然讓中年的我,有了種“就像矗立在彩虹之顛,就像穿行璀璨的星河”般飛翔的青春感覺。
的確,這是十七八歲的感覺!
感謝記憶!
在記憶的隧道里,我看到了1986年的春天——
那時的我們,師范即將畢業。在這所培育教師的搖籃里,沐浴著人生的春天,我們茁壯挺拔,歡歌笑語繞著彩云飛。
畢業前夕,我們要進行一個月的教學實習。青春的熱血,潮水一樣激蕩著單純的我們,我們毅然選擇去最艱苦的山區學校實習。
我與同學書禮、女同學夏頁選擇到鄂西北的崇山腹地。客車只能將我們送到山腳下的一個小鎮。之后,我們背著行李,拄著杖,冒著細雨,翻山,越嶺。
春天里的大山,五彩斑斕,妖嬈豐盈。
羊腸小徑旁,時時閃出一叢叢的山花,靜靜地燃燒,火一樣的熾烈,氣喘吁吁的我們因之精神一振。雨水、汗水滿面的夏頁,顧不了腳底兒磨出血泡的疼痛,采了一束又一束......
在離小學校好幾里地的崖子口,衣著灰舊、補著補丁、赤著腳的近百名學生,隨著他們的老師,嘩——地向我們涌來,爭著背我們的行李,女同學夏頁被感動得雙眼盈淚。
全校師生,淋著小雨,等了我們一個多鐘頭。
小山村口,老鄉們敲鑼打鼓,放鞭炮喜迎我們。長這么大,這樣的禮遇還是頭一回。
山里人,是在用心歡迎我們。
不過,當老校長指著山窩子里的幾處土建房說,這是我們的學校時,我們還是驚得一時回不過神來。這是由三處干打壘房組合的袖珍學校,全校學生不過百人,教師兩人,中、小學復式教學。
我們是梁山學校破天荒來的師范實習生,老校長和中年的甘老師硬給我們擠出三間房。夏頁居中,我和書禮各居左右。土坯房顯得簡陋,卻打掃得干干凈凈。
夏頁望了望眼前的青山,青山上的白云朵,歡笑著:“我們成了隱士喲——”
翌日晨,我們開門,便被燦爛的山花包圍,清香陣陣,幽幽襲人。幾十名赤腳染泥、頭上掛著露珠、手里捧著火樣山花的少年圍在門口。他們已經悄然等了好一陣兒。
“老師,送你們映山紅!”少年們涌入房內。于是,半邊兒的空地上,擺滿了一束束的叫映山紅的花朵。激動的夏頁一一問了少年們的姓名,把自己從城里買來的作業本、圓珠筆分發給了他們。我和書禮也傾己所有。
少年們走時說,老師,早上要淋一遍水哩。他們的聲音山雀般清脆。
于是,這最初的日夜,房內的映山紅使我們在四月里感到那樣的溫馨,它們綻放的姿勢,燃燒的色澤,令我們感悟到生命的可愛和絢麗。早上澆水時,夏頁說,恍惚中就感覺那燃燒的映山紅,變成了一張張鮮活的笑臉,讓人愛戀得走不出去。
小學校三面環山,迎面淌著一條亮亮的小溪,清柔的水從卵石上無限溫情地滑過;兩岸叢生著團團的箭竹,鳥鳴其間;很有些“野田春水碧如鏡,人影渡傍鷗不驚”的詩意。
十七八歲的我們,利用師范所學的本領,在課堂上開設了音樂、繪畫、體育等科目,還開辟了朗誦比賽等第二課堂。規范的教學,讓深山中的小學校飄蕩著鮮亮的笑聲、歌聲。
我們的宿舍門口,時時放著一些香椿、小野魚、竹筍,這是學生家長趁我們上課時放進宿舍的,還有些早起放在門口的。到了星期天,學生們自告奮勇,去二十里外的鎮郵電所為我們取信。
女同學夏頁摸黑去最遠的學生家走訪時,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奶奶把自己做的長命鎖掛在她的脖子上,說好閨女兒一生平安……
最初的一個星期里,我們感覺生活在世外桃源,幾多的恬淡,平和,與世無爭。
然而,半個月后,我帶的初一班相繼有三名學生沒來上學。問老校長,她長嘆一聲,說山里人家盡管勤做苦扒,但自然條件差,沒有經濟來源,稍有點意外,娃兒們就得輟學。
聽了,我們的心頭猛地一沉,一種東西壓在心坎,讓人喘不過氣來。
帶著身上僅有的幾十元錢,我們走了十幾里山路,找到了失學的學生家。學生一見到我們,禁不住淚花兒在眼里轉,從那求助的淚光里,我們分明地看到了一種渴望,這飽含無奈的淚光讓人徹夜難眠。三名學生又走進了學校,可是我們的心情平靜不下來,失學的可能隨時會降臨到他們的身上。
女同學夏頁濕潤著眼眶說,我們再做做調查吧。調查的結果令我們心情更加沉重。老校長為了更多的娃們上學,每年用去了她大半的薪水。隨老校長一起接我們的中年甘老師,他的娃兒十二歲了,還沒有進過教室,從四歲開始,幾乎一年四季赤著雙腳。他卻說,我的娃兒不上學不礙事兒,我晚上能教他學哩。事實上,他把娃兒不讀書的費用省下來,用來周濟上不起學的其他家的娃兒們。
女同學夏頁流著淚記下這些故事。當天晚上,她給城里的父母寫了封信。不久,她收到了家里的兩百元匯款。
房間里的映山紅被學生們換了好幾回了。這熱烈的山花,總給人一種蓬勃的生機。
一個月的實習很快結束了。走的那天,山里人在老校長家里擺了酒席。喝著老校長斟的老黃酒,聽著老校長“歡迎你們再來”的話,我們淚流滿面。學生們在門口張望,眼里含著晶瑩的淚水。
山里人要用滑桿抬我們出山,我們說什么也不肯。拄著杖,我們幾乎一步一回頭,直到老校長、甘教師、鄉親們成為遠遠的一個個的黑點兒……
等到崖子口,陡然見一群學生并排站著,他們捧著一簇簇的映山紅,猶如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我們一一收下。待我們挪步時,孩子們哭成一團。女同學夏頁的大眼睛已經哭腫了。
回到學校,我們各自擇了幾瓣映山紅放在了實習日記里。畢業正式分配的時候,我們中許多同學填報志愿去遙遠的山區學校支邊。
……
如今,歲月的流逝,繁華的喧囂,塵封著曾經的春天故事。
然而,那一束束綻放在心里的映山紅,春天里的映山紅——不曾凋零的記憶,溫暖著我。
我曾想,這青春般的映山紅,當屬于那個尚未被物欲浸淫的1986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