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醫（外一篇）

陽都這里是諸葛亮的出生地，史籍中有“陽都飛石”“陽都仙女”等的記載，現實中神奇的事情也很多。就是當代，境內也時常會出現一些行為怪誕的奇異人物，眼科醫生高捷就是其中一個頗有名氣的人。

高捷，字勝欲，早年專攻眼科，而立之年就成為一代名醫。

他行為怪異，患者任何時候上門，都見他正在喝酒，桌子上擺著四個還沒有手掌大的小碟子：一碟蝦皮，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豉，一碟腐乳，桌前一個僅有指甲蓋大小的酒盅擺在那里，半天時間他才端起酒盅“吱兒——”喝上一杯，來人趕緊過去給他倒滿酒，他又不喝了，但也不說話。

一天，本縣30多里外的一對夫妻來到門前，丈夫從小推車上扶下自己的妻子來。在診所里，他足足為高捷倒了一上午酒，高捷也沒有開口說句話。看著日頭已經過晌了，女患者終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上一步：“高大夫，您別喝了，給俺看看眼吧。”高捷冷冰冰地說：“你這眼不用看了，回去吧。”陪著小心伺候了他大半天的丈夫也請求道：“高大夫，行行好，說什么你也得給孩子他娘看看。”高捷把桌子一拍，小酒盅跳了幾跳，碟子碰撞了幾聲，他才惡聲惡氣地說：“這眼沒治了，上哪里都沒治了，很快就會徹底瞎了。還磨蹭什么？趕緊走，走，走。”男人唉聲嘆氣，女人大哭不止，高捷卻再也不理他們了。

往回走的那三十多里路上，女人一住沒住地哭著。回到家里也是不吃不喝，從天明哭到天黑，從天黑哭到天明。幾天后，女人的眼疾竟然慢慢好轉，最后一分錢也沒用花，不到十天工夫徹底好了。

沂水人武善啟患眼疾一大早來找高捷求治，也是戰戰兢兢地陪著小心為他倒了大半上午酒，看到高捷提起毛筆開始開處方了，懸著的心才終于放了下來。高捷很快地在紙上開出了十二味藥，可是沒有寫上用量就又停了下來，過半天端起一小盅酒來“吱兒——”喝下去，然后拿起筆來在一味藥后寫上用量，過半天再把武善啟倒上的酒“吱兒——”喝下去，再慢騰騰在一味藥后寫上用量，十二盅酒喝過以后，武善啟才拿到了藥方。回去的路上，武善啟覺得這來之不易的藥方肯定能治好自己的眼病了，過會兒就拿出來看一眼，過會兒就拿出來看一眼。過沂河的時候他一邊脫襪子一邊又掏出來看，一不小心處方掉入水中，他趕忙順著河水追去，一把抓起來的時候藥方已經被河水浸透并且破碎不堪了。他坐在河邊呆癡了半天，又無精打采地回到了高捷的診所。聽完他斷斷續續的陳述，高捷抬頭看看外面，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他略一沉吟，緩慢說道：“我家大門口外靠西墻有一堆青石，你去撿塊大的平整的搬過來。”武善啟盡管一頭霧水，還是聽話地去找來了一大塊青石板。高捷一看就笑了：“好好好。”武善啟又要拿起酒壺給他倒酒，高捷擺擺手，然后提起筆來，揮毫潑墨，把藥方寫在了青石上，然后笑著說：“背回去吧，這回沒事兒了，就是刮一場大旋風也吹不跑了。多出點汗，說不上會好得更快一些。”武善啟聽話地背上有處方的石頭，就不敢走近路過沂河了，而是繞道山路多走了十多里。回到家中，第二天就照著上面的方子去抓藥，幾天后眼睛就痊愈了。

蒙陰人公方彬也來找高捷看眼，進門就說自己的眼睛如何腫疼，過了半天才想起來還沒有正經和高大夫打個招呼呢，這才說：“高大夫求求你了，說什么也得給我把眼睛治好啊。”高捷還是不說話，只是拿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一會兒就把公方彬瞧毛了，渾身扭動起來。高捷指指自己眼前的小酒盅：“喝上盅兒。”公方彬看了一眼，心里感到好笑，就那么一個小盅，還讓別人喝氣兒？于是擺擺手：“高大夫，我滴酒不沾的。”“哦——好！”高捷自己端起小盅酒來 “吱兒——”喝下去，“斟酒啊。”公方彬趕緊上前小心地給他把小盅倒滿，又退到一邊等著了。幾次以后，高捷看到他終于安靜了下來，方開口道：“治你這眼病，我給開一個最有效的方子，回去只要喝酒就辣椒就行了。”公方彬一下愣住了：“這這……”看高捷再也不理他，只好回去逼著自己開始喝酒吃辣椒。幾天后眼睛腫成了一個鈴鐺。他心里害怕極了，又跑來了：“高大夫你看……”高捷揮揮手，“去，去，去。回來干什么，還腫得不夠！回去吧，過幾天就好了。”公方彬回家后，繼續喝酒吃辣椒。過了十幾天，果然徹底痊愈了。

對這些事情，有人說是高捷醫術高明的表現。但有的病人卻不承認，說眼病完全是自己好的。不管別人說什么，高捷從來理都不理……

藥 道

“夫用藥之道，貴因時、因地、因人，活潑斟酌，以勝病為主，不可拘于成見也。”名醫張霖說過的這句話，想來忠厚誠實的王醫師以前也從醫書上讀到過，但透過張霖的口說出來以后，他才牢牢記住了，并且時常就會念叨一番。

王醫師通過張霖的一次治病經歷，逐漸對中醫有了新的理解，后來成為一名和張霖幾乎齊名的醫生。同時，他更向前了一步，覺得用藥之道同樣可以用于社會生活，隨后感悟出了很多為人處世之道，一輩子沒有和其他醫生似的歷盡坎坷，他幾乎沒有受到一點磨難。

只是到了晚年，他的孫子出事鋃鐺入獄，讓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但那已經是后話了。

抗戰結束，清查漢奸，耿直的醫生裴正浩因給日本孩子治病受到多次審查，別的醫生都覺得這件事兒追查得有些過分，不就是給一個無辜的孩子治療了一次病嗎？但王醫生不這樣看，這時的他已經變得能說會道了：“古人說，要活潑斟酌嘛。社會也會有病的，也需要講究用藥之道。那是個小日本鬼兒啊，怎么能治呢？”

大煉鋼鐵那年，年近六十的王醫生在陽都醫療系統第一個建起了小高爐，擺開了煉鋼煉鐵的架子。爐子還沒點火，他就像放了一顆衛星那樣成了廣播里、報紙上的明星人物。

事情過后，有人指著他打碎鐵鍋煉出的一小坨黑鐵塊問他：“你說說，醫生好好給人治病才是本分，你怎么……”

他立即打斷：“停停停，我什么時候影響上班影響給人治病了？那個時候不是咱們國家的特殊時期嗎？我們要趕英超美，不這樣做我們怎么存活下去？這也是治病嘛，治社會病。再說了，人人都在大煉，我能另行一套？”他不但入了黨，還被所在醫院提拔成了中醫科副主任。

“文革”開始，聽說紅衛兵要揪他“反動學術權威”，他小聲念叨著“貴……活潑斟酌，以勝病為主，不可拘于成見也”，頭腦快速地轉動著。第二天就趕緊和紅衛兵組織聯系，主動遞上了自己深刻的檢討材料，并表明了自己愿意為“文革”奉獻一切的態度。紅衛兵組織看不起他，反而什么也不用他。他正好也落得逍遙，他這靈活的處理方式，使自己既沒有參加派性，最終也避免了一次次的批斗。“文革”結束，清理“三種人”和他沒有沾邊。重用知識分子時，他是歷史上無污點、“文革”中無派性行為的，所以就成為了中醫院副院長。

有人也曾指責他向紅衛兵組織諂媚，沒有骨氣等。但與“文革”中的一些更大的事件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所以對他也就忽略不計了。

他經常說：“人體是個小社會，社會是個大肌體。紅衛兵組織是當時社會眾多病灶中的一個罷了。對這個畸形毒瘤我沒有割除它的本事，只好和他們接觸交流，激發他們向善的良知。我完全是應該挨批斗的，可我最終不是沒有被他們揪斗嗎？當時盡管沒有徹底根除，但也說明我的辦法是起了作用的，他們至少是少做了一件壞事吧，這也是對社會病灶的一種診療吧。”

對改革開放后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已經八十多歲的他從來不激憤地議論。聽到周圍的人們這也看不慣那也相不中，王醫生總是大度地擺擺手：“社會是個大肌體，什么病也會出現的，再正常不過。關鍵是作為個人你怎么去治療它，動手術刀肯定不行，你只能去接觸它影響它，甚至順應他。自己都生存不下去了，何談去治病啊。”

對自己最鐘愛的孫子，王醫生不讓他從醫。他經常和孫子嘮叨：“有句古話，叫‘用藥之道，貴因時、因地、因人，活潑斟酌，以勝病為主，不可拘于成見也’。”孫子是屬于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那類新人物，也正好沒有這種意向。后來，他的孫子進入官場，通過不斷鉆營，混得游刃有余。看到孫子不斷得到提拔，他經常捋著長長的胡須，一臉得意神情。

又過了幾年，他已患病躺倒了。一天，聽到自己的孫子因貪污受賄已經被鋪入獄，王醫生眼淚不斷地流著：“活潑斟酌，活潑斟酌，你是怎么斟酌的啊……”

王醫生一生平安度過，唯有臨去世前沒能見到自己最喜歡的孫子成了唯一一件遺憾事情，人們看到他去世后眼睛還睜得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