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凱旋：

爸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去那邊12年了！

無論你愿不愿意，也不管我舍不舍得，12年的時間里，你就像一串風鈴掛在我的頭頂，只要我輕輕一碰，耳邊就會傳來你“叮鈴叮鈴”的聲音。

那時，你還不到6歲，穿著小棉襖、流著鼻涕，整天像影子一樣，在我們身邊跟前跟后。現在，12年后，你會變成了怎樣的模樣？個子長高了嗎？身體結實嗎？18歲的小伙子，生活應該能夠自理了，加上那邊還有你的爺爺、叔叔、堂兄在，他們不會袖手旁觀看你孤苦伶仃的樣子——可無論怎樣，為父還是時時掛記著你、擔憂著你。你娘疼你勝我百倍，恨不得將身上的肉割了換你，每次提到你的名字，她的眼圈都會發紅！

走的時候，你還沒有進校門，到那邊以后，你能上學嗎？如今競爭激烈，不刻苦進取、不學個一技之長，恐難順利找到飯碗。但你也不可自暴自棄，覺得前途暗淡就破罐子破摔，那種眼高手低、拈輕怕重，大事做不來、小事又不做的表現是最惹人恥笑的，你當警惕為是。我不會強迫你必須要怎樣怎樣，也不奢望你一定要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我只要你有上進心、責任心，努力到什么結果就過怎樣的日子。“盡人事，聽天命”，坦然面對眼前的生活，不去跨越自己達不到的高度，不為面子或虛榮而絞盡腦汁、殫精竭慮。雖無倚窗撫琴、聽雨品茗之雅趣，亦不可蓬頭垢面、世故頹廢。干點“正經事”，勿要貪圖安逸，以致游手好閑，玩物喪志。

你生性膽小，缺乏好勝心，在鄰居家大白天看《西游記》都會哭著回來。到了那邊，一定要多看看勵志方面的書，以英雄為榜樣，嘗試接觸身邊那些敢作敢為的有魄力者，學習他們面對困難和危險時的經驗，磨練意志，慢慢就會變得堅強了。為人須低調，萬事多忍讓，不輕易去和他人較量，以和為貴。聽爺爺的話，多和叔叔、堂兄交流，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難就跟他們講，不要啥事都藏在心底，不要養成孤僻的習慣。要學會融入他人，包容他人的乖張、掩飾自己的憤怒和憂傷，以理服人、平易待人，萬不可妄自菲薄，目中無物，那樣容易將自己置于危險境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雖已成年，但仍容易感情用事，還不易聽進逆耳忠言，所以，爸讓你“親賢人，遠小臣”。你可能會覺得有些小題大做，其實，跟什么人交往或在什么圈子處事相當重要，稍不謹慎便會隨波逐流或誤入歧途。愿你隨著年齡的增長，能逐漸明白個中道理，勿混跡旁門左道，毀了一世的前程。

你的耳朵后面有個小瘡，不知道是不是又發炎了？雖然那時買了藥膏，但是涂了又犯，犯了再涂，總是不能根除。原想等經濟寬裕了，就帶你到大醫院去瞧瞧，現在看來，只有你自己為自己療傷了。你要勤用藥水清洗，或者清晨用自己的唾液抹一抹，也挺見效。早睡早起、生活規律，講究衛生，這樣，說不定小瘡就會慢慢自愈。你獨自生活，一定要謹慎細心，萬不可麻痹大意、馬虎從事，以防惹出事端。

我們在這邊都挺好的，一切都比十幾年前要強。如今我們都離開村莊進了城，生活比以前好多了。你的兄弟都上了高中，估計他們的將來不需要我操太多的心。鄉下的老房子還在，我們每年春節都要回去住幾天。只是在我們貼對聯或放煙花的時候，便會常常想起你，那種“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們。星稀月明，望長天蒼茫萬家燈火，獨不見吾兒凱旋的身影——那一刻，誰也不能阻止我突然悲從中來、眼眶酸澀，兩手不知伸向何處才能把你拽回來……

我一直內疚，沒有讓你在世時吃到好吃的食物、穿好看的衣服；我也總是自責，沒有把你看護好。那次是我領你出去“轉轉”的，可我僅在公路邊站了幾分鐘就冷得想回去，喊你時你已到對面見你的伙伴去了，我便僥幸地轉身往回走——哪里知道，就在我轉身的一剎那，已將我最最疼愛的骨肉讓給了世界上最最無情的車輪！

我是永無機會彌補我的過錯了！孩子，我常常夢見你一邊叫一邊跟著我跑，樣子仍是胖墩墩的，仍是那樣憨憨地笑著……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是去甘草溝拾洋芋去了？還是到泉灣臺抓泥鰍去了？我都四十多歲了，一個人尚不敢多走夜路，你那時才五歲半不到，平時在家連屋門都不敢出，現在，究竟在哪個荒山野溝里棲身？

夢中的孩子長不大，長不大的孩子永遠都是我最疼愛的骨肉。而這種攪心攪肺的愛，常常讓我想起故鄉的山旮旯，想起山旮旯里那塊沒有墳丘的土坡……

給你起名“凱旋”，是想讓你總能高高興興地回家來。可是現在，一個膽怯、聽話的孩子沒有了，陪伴我的只有許多不期而至的夢幻。

悵惘難過之余，我只有將身心生發的一切愛戀都送給你的兄弟。時光飛逝，人死不能復生！所有的傷痛和愧疚，都隨著你的離去而永遠藏在我的心底。我不能總是在夢中期待一個已經消失的影子回來，我還得努力工作。因為這世間還有你的兄弟，關照好他們，使他們不再為一只雞蛋而流淚、不再為一塊點心而痛哭，這才算是我的擔當。

孩子，為父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走到我的親娘面前喚一聲：“娘啊！”你到了那邊，到了一個全然不熟悉的地方，在你忽然特想爹娘的時候，在你忽然想跟兄弟玩一個游戲的時候，你將認誰做親爹、喚誰做親娘啊！

（摘自《寧夏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