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百合

摘 要 19世紀英國現實主義作家哈代與20世紀中國現代著名作家沈從文都熱衷于創作鄉土題材作品，哈代在其“威塞克斯小說”中塑造的女性人物典型苔絲與沈從文在“湘西小說”中塑造的女性典型人物翠翠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又不乏各自的性格亮色。

關鍵詞 哈代 沈從文 女性形象 苔絲 翠翠

英國現實主義作家哈代與中國現代作家沈從文之間有頗多相似之處：兩者同處于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型期，兩人在從事寫作前均有豐富的社會閱歷。他們自覺追求善美的人性，并將這一追求寄托于各自小說中的一系列女性形象中，其中最富于藝術魅力的就是苔絲和翠翠。

一、夏娃式的怒放與山鬼式的哀吟

哈代筆下的苔絲是美的象征與愛的化身，體現人性本真之美；沈從文筆下的翠翠亦是一位天使，至善至美。但苔絲和翠翠又各具獨特的性格。

哈代深受《圣經》影響，他筆下的苔絲集女兒性、妻性、母性于一身，是一個夏娃式的人物。“純潔”、“受誘”、“墮落”是苔絲和夏娃的相似之處。身心俱潔的苔絲受亞雷（蛇）誘奸后憤然離去，而后愛上了克萊（亞當），婚后，克萊因苔絲過往的經歷負恨離去，此時苔絲與丈夫雖遠隔重洋，但身心仍受克萊的控制，這與《圣經》中耶和華對亞當和夏娃施下的咒語相吻合。當醒悟后的克萊回心轉意，苔絲為了捍衛這失而復得的愛情在極度痛苦中殺死亞雷，并以自己的鮮血來贖罪，換取了克萊與其化身的麗莎·露新生的愛情，這似乎隱喻著人類在得到贖救后重返樂園。

在沈從文的美學觀中，“神性”就是“愛”與“美”的結合，因而他在湘西小說中塑造了一系列集愛和美于一身的女性形象，翠翠正是這種“神性人物”的代表。身上流淌著漢、苗、土家等少數民族血液的沈從文受先秦楚文化的影響很深，因而他所塑造的翠翠形象與《九歌》中的山鬼形象十分相似。山鬼“被薜荔兮帶女羅，既含睇兮又宜笑”，翠翠亦是“眸子清明如水晶”，興致來時會采一把野花縛在頭上；山鬼在那云氣裊裊的山中等待情人，“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翠翠亦是在那靜靜流淌的溪水之畔深情等待著用歌聲將她的靈魂輕輕浮起的心上人；翠翠和山鬼一樣只是懷著希望等待，并沒有主動地去爭取幸福，這是中華民族中庸平和性格特征的寫照，是與苔絲為捍衛幸福而流血犧牲相異的另一種美。

二、槍口下的玫瑰與山間的野百合

哈代和沈從文在塑造苔絲和翠翠形象時都有意識地將“人物”（點）放到“環境”（面）中去展現。

在《德伯家的苔絲》中，人物與社會環境相對立。苔絲身處資本主義向農村擴張的維多利亞時代，人與人之間日漸淡漠的關系如烈風般撕扯著苔絲的傷口，苔絲遭受來自傳統教會禮法的道德譴責與三個男人的身心折磨。但苔絲并未泯滅善美的人性：她獨自撫養兩罪并存（私生、未受洗禮）的孩子。劇變的社會給苔絲帶來災難，也促使她意識覺醒，被沉重的鋼鞭笞打的苔絲甚至還敢于懷疑教會陳舊的戒律——這是一朵在槍口下傲然綻放的玫瑰。社會環境與苔絲的性格相反相成，這反映了西方人典型的天人相分思想：生存環境愈是惡劣，人俞顯剛強，在不屈的斗爭中人的生命活力得以彰顯。

在《邊城》中，人物與社會環境相應合。茶峒民風淳樸、其樂融融：生活拮據的老船夫無償為過渡人提供茶葉和草煙；豁達大度的天保為了成全弟弟忍痛割愛。翠翠亦與這美妙自然相映成趣：從不動怒和發愁；偷偷咀嚼美麗的暗戀；即使在遭遇三樁悲事之后，她對生活、對愛情的憧憬也未曾泯滅——等待心上人歸來，等待新生活的開啟。翠翠如同自由散落山間的野百合，純凈、執著。翠翠的性格與古拙淳樸的環境相應和，體現了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

三、鳳凰涅槃與含淚微笑

在故事結局的安排方面，哈代與沈從文都分別為苔絲和翠翠設置了一個相似的結局：與自己的愛人在塵世分離。但這兩個結局的背后又折射出兩位作家不同的創作特色。

哈代為苔絲設置死亡而并非毀滅的結局，這正是他傾心于塑造激情人物的展現。苔絲在生命的最后階段是快樂的，她深愛的安璣·克萊回到了身邊，這是她終生希望達成的愿望，苔絲和克萊這對夫妻的精神在此時真正實現了共鳴。面對迎接自己的死刑，苔絲并不畏懼，因為她苦苦追求和不惜一切代價捍衛的幸福都在生命盡頭得以復歸。對她而言，即使肉體毀滅，她的精神還與克萊同在——克萊身邊的麗莎·露就是自己的重生；沈從文讓翠翠在茶峒重修的白塔下每日懷著一份憧憬癡癡地等待著儺送歸來，這也正是沈從文喜歡用微笑來表現人類痛苦這一創作特色的表現。翠翠在短時間內經受了三重打擊，她的內心雖懷著隱痛，但仍純真地相信自己的愛情會有復蘇的一天，她含淚微笑而深情地等待心上人回到自己身邊，雖然塵世給了她哀愁，但她的靈魂仍然充滿希冀。比較而言，在離場之前苔絲如同涅槃的鳳凰般向讀者展現了自己不朽的生命力，而翠翠則始終含淚微笑著為讀者留下了一個至美至純的背影。這也是西方在藝術上追求激揚奔放與東方追求中和婉約的審美差異所在。

作為世界文學史上的女性典型，翠翠如一朵潔美的百合，散發著東方女性所特有的馥郁芬芳；苔絲則如一朵傲美的玫瑰，展現西方女子獨立執著之美。這也正是中西方理想女性的差異所在。

參考文獻：

[1]哈代.德伯家的苔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2]沈從文.邊城[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

[3]李云凌，朱春輝.神話的再現——苔絲與翠翠美女原型之比較[J].新余高專學報，20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