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劇作曲家馬上又：感謝音樂之神的賜予

從《瘋狂的賽車》到《趙氏孤兒》，從《建黨偉業》到《搜索》，封閉的工作環境和容易被忽視的職業，讓觀眾對這位影視界作曲大腕兒并不那么熟悉。直到參加《中國好歌曲》，觀眾才逐漸注意到他：熱烈的風格、嚴謹的態度、精湛的技藝、另類的造型和獨特的聲音，被大眾贊為“音樂鬼才”。

馬年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記者來到馬上又的工作室，暢聊他的音樂與電影路。

唱歌

我唱什么歌不需要別人決定

記者：在《中國好歌曲》中，你唱的《她》是為了上節目專門創作的么？

馬上又：這首歌是我2005年創作的，選唱這首歌是因為節目組要求所唱歌曲版權要“干凈”。自己寫的歌絕大多數都是為別人訂制的，找了很久只找到了這一首《她》。根據節目需要，節目組要求每位作者交6首備選歌曲，由編導決定唱哪一首。我只有這一首歌，再加上自己性格的原因，于是比較‘霸氣’地告訴編導“我唱什么歌從來不需要別人決定”。隨著節目賽制的不斷變化，《她》每一次的呈現方式也都會有所變化，我曾開玩笑地說“這不是《中國好歌曲》，簡直是《中國好編曲》”。

記者：這首歌是為夫人做的嗎？什么狀態下寫的這首歌？

馬上又：是的。最初沒有任何商業目的，只是想記錄一下那段生活，現在為獲得每一次播出的新鮮感，我必須要想出一個故事進行音樂創作，讓旋律有所改變。我相信即便不是搞音樂的，對一段生活有感觸時，也想通過一種方式表達出來。那段時間我身體出了點問題，從抑郁癥走出來時多少會有一些感觸，因此就想用歌曲記錄那段日子，也是對我們兩人的一種鼓勵。

記者：流行歌曲和電影音樂創作有什么區別？

馬上又：電影音樂是講一個故事，要根據“故事核”來寫音樂。作曲和演員的工作性質有一點像，演員是演一個角色，作曲是對所有角色的演繹。歌曲《她》的改編余地并不大，為了每一次的表演讓《她》與以前有所不同，我會去尋找創作電影音樂時的感覺，想一個電影故事，讓旋律往電影音樂上靠。

記者：你的嗓音能夠讓人感覺出歲月的沉積與滄桑。你說過電影音樂就是在講一個故事，2005年做這首歌時的狀態和現在為《她》重新作曲而編造的故事差別大嗎？

馬上又：情感和情緒不一樣了。一個是描寫生活，一個完全寫個人，從這首歌的第二個版本開始，就是一個質的轉變，就像一個電影片斷，已經不是最初記錄生活的狀態了。

記者：您最喜歡哪個版本？

馬上又：可能還是原版。原版是真實的，第二個版本在音樂性上很強。從歌曲表達的意義來看，第二版是我虛構的電影。

記者：以后還會參加《中國好歌曲》這種欄目么？

馬上又：不會了。這次參加有幾方面的原因，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和燦星文化的老板田明是好朋友，參加節目也算是朋友之間的幫忙。

演戲

演笨賊跟我現實生活反差太大

記者：除了做音樂人，在電影《憤怒的小孩》中你飾演了笨賊一角，這是首次以演員的身份出鏡嗎？

馬上又：首次，這也是至今為止唯一一次以演員的身份出鏡。這種角色不難演，因為生活中沒有這樣的人。

記者：是什么契機讓你與笨賊結緣的？

馬上又：我是這部電影的作曲，導演黃雷跟我談作曲時，問我會不會騎摩托車，希望我客串個角色，我以為是騎摩托車的一個過場戲，就欣然答應了。我沒有看分鏡頭劇本的習慣，當看到總共120場戲、自己占據了90場戲時，就開始有點發毛了。開機拍了一周時我還在問導演，“我現在不演還來得及嗎？”導演說來不及了，這部戲真是我硬著頭皮演下來的。

記者：首次演電影的感受是什么？

馬上又：太辛苦了。早晨需要早起我就受不了，而且我永遠都記不住臺詞，對我來說太痛苦了。

記者：會暈鏡頭嗎？

馬上又：會。我和另一個笨賊同時在畫面中出現，當他說話時，我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干什么，于是我突然喊“停”，所有人都很詫異，我告訴導演“不知道自己這時該干什么”，結果所有人都笑翻了，因為從來沒有一個演員自己喊“停”。另一場戲，我需要在一個又窄又矮的通道里走過去，其實挺簡單的，結果拍之前一個場工大聲喊了一句“馬老師加油，拍完這場戲我們大家就可以回去休息了”。12點，所有人陪著我一個人拍攝，頓時壓力一下好大，對我來說太恐怖了。但拍完這場戲后，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憷鏡頭了。

記者：在創作這部片子的音樂時，因為參與表演了，會不會更自如？

馬上又：我在寫配樂時，都不忍心看自己的表演，這對創作反而有種不好的影響，有點怪。

記者：家人看完這部戲怎么評價？

馬上又：可能太二了，跟我現實生活反差太大，父母讓我以后不要再演這樣的角色。

記者：生活中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馬上又：不太穩定，我對自己的了解，可能還不如別人對我的了解多。

吳浩箐（馬上又的夫人）：他是一個兩極分化特別嚴重的人，做音樂方面他成熟冷靜，在生活方面特別孩子氣，不僅不會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和控制情緒，而且非常天真無邪。熟悉的朋友都說我像帶著一個孩子。

電影音樂創作

創作時3個月都要封閉在音棚

記者：第一次接觸電影音樂創作時的狀態是什么樣？

馬上又：剛開始做電影時，我甚至分不清電影和電視劇配樂的區別。其實電影和電視劇的創作思路完全不同，好比豫劇和京劇的差別。電視劇配樂一般按照導演的需要做出幾個大情緒段落，由后期人員把握音樂淡入淡出時間；而電影配樂在時間、環境、氣氛、演員情緒上的把握非常精準，它的要求遠高于電視劇。

記者：作曲工作通常是在一個封閉的音棚里完成，創作前你會去體驗生活嗎？

馬上又：我通常會將體驗生活的過程提前，平時沒事的時候到各地旅游，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將這些素材存入腦海中；當接到一部戲時，再從腦海中尋找所需要的素材，用最笨的辦法調動以前的記憶。國內的電影創作時間都比較倉促，不會有時間讓你專門去體驗生活。接戲后，我通常會去片場看拍戲，導演跟演員說戲的時候等于在講這個故事，我會通過他們的對話感受一些東西，也可能一句話就能知道要表達什么，找不到靈感時就只能等待。我曾說過一句話：“感謝音樂之神的賜予。”這句話可能不太接地氣，但我一直認為靈感是真主的賜予。

記者：哪部作品讓你投入的精力最多？

馬上又：都挺多的，我不會湊合。

記者：一部影片配樂的創作周期是多久？

馬上又：從正式開始寫，到完成大概需要3個月。

記者：3個月都要封閉在音棚？

馬上又：如果不去錄樂隊，就會封閉。屋子里信號不好，我還挺高興的，如果正在創作時突然接到朋友的電話，就會影響靈感和創作思路。

記者：作曲這個行當不像演員光鮮亮麗，他永遠會將自己封閉在錄音棚中被人忽視，是什么吸引你堅持做這一行，并且保持自己的興奮點？

馬上又：興奮點都是自己給自己的一個假象。3歲我開始學習鋼琴，小學時除了上學就是練琴，其他小朋友玩的游戲我都不會，我的生活比較單調，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工作。人會形成慣性，我習慣這種簡單、單一的生活，我不認為除了音樂，自己還能做其他的事情。

記者：你會走進影院看自己參與創作的電影嗎？

馬上又：會，但通常看完的結果都很失望，中國電影院每一個放映標準都不一樣，我更多關注的是聲音，創作時的規格是24比特48K赫茲，中混時我們都會去懷柔中影基地的中混棚，那里的設備很好，聽得很舒服，而電影院的音響不能達到高標準時，聲音就有損失。

記者：創作完成后自己會興奮嗎？

馬上又：會，因為一部影片配上音樂后，氣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音樂生涯

都是大腕歌手主動跟我約歌

記者：3歲開始練琴，小時候學琴有煩的時候嗎？

馬上又：母親是唱美聲的，父親是搞舞蹈的。我沒有童年，煩不煩是沒得談的，爆發完了還得繼續練，不彈就挨打。我們家對吃穿什么的都可以談，唯獨練琴不可以談，父母希望我成為一名鋼琴家。

記者：家里沒想過讓你從事舞蹈？

馬上又：想過，可父親說我以后一定是個胖子。

記者：讀中央音樂學院時怎么選擇了巴松這個專業？

馬上又：因為巴松這個專業有空缺名額，當然學木管樂器也挺好，對后來的音樂創作有很大幫助。

記者：音樂創作中有用到過巴松嗎？

馬上又：《有一天》里就用到過，它會為樂曲增添色彩，好比綠葉襯紅花。

記者：你認為什么是好音樂？好的音樂能影響幾代人？

馬上又：能感動我的就是好音樂。如果運氣好的話，好音樂會一直影響下去，任何一首歌被人傳唱都需要天時地利。

記者：你最崇拜哪一位作曲家？

馬上又：太多了。去年我看過一次演出，新版《天鵝湖》，除了故事和音樂，所有舞臺呈現、演員表演都有所創新，但最讓我震撼的還是音樂，現在用過的所有創作手法，幾百年前作曲家們都用過了，這個音樂能激勵我，讓我不懈地努力。

記者：現今音樂人的生存環境怎樣？

馬上又：環境好壞其實是自己心態決定的，要盡量保持一個良好的創作心態。

記者：除了影視作曲，你曾為滿文軍、韓磊、譚晶、那英等歌手創作過歌曲，制作過專輯，你會主動給他們寫歌嗎？

馬上又：他們都是主動跟我約歌。

記者：這些歌曲在創作中會花費很長時間嗎？

馬上又：幾年前我給那英和屠洪剛寫過一首歌《自己人》，當時只花了半小時，這是一種緣份。也有很多人來約歌，我一直沒寫出來。給別人寫歌，我要先了解對方，我最怕就是對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什么。

記者：對今后的個人發展有規劃嗎？

馬上又：我最近確實在設想，具體還沒想好，但未來一定是作曲。最近正在跟顧長衛導演溝通新的合作（《微信時代的文藝愛情》暫定名）。

（另）創作談

很少看劇本，會看影片粗剪

記者：《建黨偉業》中的歌曲《有一天》很有前蘇聯歌曲的味道，創作靈感的來源是什么？

馬上又：這種題材的電影音樂通常會有一種宏大、歌頌的性質。影片拍攝時我一直在現場，最初看的粗剪是“五四運動”那一段，跟韓三平和黃健新導演溝通時，我突然感覺配樂應該往“小”寫，很個人范兒的那種，一個人坐在樹下拿著吉他彈唱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受蘇聯的影響。

記者：電視劇配樂創作階段，你也會去片場么？

馬上又：不會。我很少看劇本有兩個原因，一個是看完劇本，我會像導演一樣，在腦海中形成一個畫面，這樣創作時會導致偏離。另一個原因是有些劇本讓我特別感動，而成片又會讓我很崩潰，跟小說、劇本有天壤之別，這樣的創作會讓我很痛苦。所以現在接電視劇配樂時，導演會先給我看最重要的五集和大結局的粗剪，之后再決定是否簽創作合同。

記者：音樂在整部電影中的作用是什么？

馬上又：寫電影音樂需要巧勁兒（洞察力）。我一直認為音樂在電影中是錦上添花的，起決定性作用。

記者：創作中與導演的想法出現分歧，你會怎么做？

馬上又：通常都會堅持自己，可這樣會讓別人感覺你這個人沒那么好合作。有時我也會糾結這個問題，歲數越大，就會越叫真兒，總認為自己應該為自己負責。

記者：創作中最難的是什么？

馬上又：表現悲傷和快樂都不難，最難的是表現畫面中沒有的。《建黨偉業》和《搜索》都有類似的情況，《建黨偉業》中一個炮彈炸開，廖凡下馬，導演要求這個地方要安靜，還要表現一種耳鳴的狀態，這是畫面之外的聲音表現。《搜索》中，高圓圓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坐在公交車上的一場戲，要通過聲音表現一種焦慮、混亂的狀態，這都是最難的。不是要求作曲的功力，而是要求感受力、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