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機務兵一手托著國家巨額財產,一手托著戰友寶貴生命,責任重于泰山。我愿做一根保險絲,為戰友生命安全保險,為戰斗力生成保險,為能打勝仗保險。——摘自芮銀超《機務工作筆記》
夕陽西下,戰鷹歸巢,旋翼聲由遠及近,喧囂的川西某機場漸漸歸于寧靜,一個瘦高的身影迎著直升機快步走向停機坪、走向自己的戰位,為戰鷹做飛行后體檢。
一個個飛行架次安全著陸,一塊塊懸在心中的石頭落地,藍色的機務筆記上,留下一個個記錄青春和夢想的“正”字。給夢設一個坐標,讓夢變得觸手可及。入伍25年來,他在這塊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機務崗位上,演繹了一名中國士兵的人生精彩,他被飛行人員稱為“定海神針”,外國專家稱他為“中國同行”。
他,就是陸軍第十三集團軍某陸航旅機務大隊一級軍士長芮銀超——我軍唯一參與首套直升機故障分析手冊編撰、新型直升機定型研究的士兵專家,一名以超越詮釋軍旅的中國軍人。
超越夢想,
演活能打勝仗的“特設一號”
這是我軍陸軍航空兵成軍以來首次在高寒山地參加的一場聯合作戰演習。
一陣點穴式精確打擊之后,藍軍毀傷過半,完全喪失戰斗力,紅軍地面部隊摧枯拉朽,迅速發展進攻,奪控要點。
這場精彩的陸空聯演,凸顯了新型作戰力量在信息化條件下戰爭中的主導作用。但有人不知,凌空突擊的戰鷹背后,有一支強大的機務保障力量在保駕護航。
半個小時前,紅軍直升機攻擊群準備發起進攻,指揮塔臺卻突然接到呼救信號:“特設一號,特設一號,735輔助發動機無法啟動。請火速支援!”“特設一號”聞令而動,攜帶維修工具前出支援。不過5分鐘,他便向飛行員打出“OK”手勢,示意故障排除,立即起飛。“有老芮在,打勝仗就有保障。”特級飛行員、旅長栗國說。芮銀超身高1.83米,站隊集合是排頭兵,急難險重任務打頭陣,且在整個陸航系統都是特設專業的權威,平時大家都叫他“特設一號”,戰時就是演習代號。
成就“特設一號”并非易舉。部隊組建以來參加的28場重大軍事演習,芮銀超沒有“缺席”過一次,無論搶險救災還是應急處突,領導都要點他的將。
“你又不是一線戰斗員,為什么每次戰斗都要往前沖?”
“飛機未動,保障先行!”芮銀超說,“我們的裝備是飛機,戰斗力就體現在飛機上。如果飛機出故障不能及時排除,戰斗力又從何而來?”
芮銀超勤于思考,幾年前,一篇軍事學術文章深刻影響了他對戰場搶修的認識,他將機務兵的戰斗力概括為:多出機、出好機。他解釋說,保障人員素質高、作風實,戰場搶修能力就強,出機架次就多,安全就有保障。“故障不過夜,問題不上天。”芮銀超把“能打勝仗”的要求落實到每一個細節,在機務工作中養成了許多好習慣。無論任務多重,時間多晚,只要飛機落地,他都要嚴格按操作程序,一絲不茍地為戰鷹做全身體檢。
在官兵眼里,芮銀超是出色的技術尖兵,有他就沒有完不成的任務,沒有攻不下的難關。旅修理廠打算用一個兵換走芮銀超,機械師王懷遠拒絕說:“就是拿十個兵來換一個芮銀超,我也不干!”
以一當十,芮銀超無愧精兵。
超越角色,
讓外國專家尊稱“中國同行”
一個人該說什么話、干什么事,往往是由他的身份決定的。芮銀超卻不這么認為,他說小兵也要立大志、想大事、干大事。
陸軍航空兵是新兵種,主戰裝備是從國外引進的,買一架直升機的錢幾天幾夜都數不完……25年前,作為陸航部隊招收的首批新兵,芮銀超看著停機坪上幾架老舊直升機,心中無比惆悵,他在日記本扉頁上寫下誓言:“我們中國人不缺乏智慧,總有一天,世界先進直升機上,一定會銘刻上‘中國制造’。我們一定要駕馭這些鐵疙瘩,掌握先進技術。”
機務兵干的是技術活,吃的是技術飯,對于只有初中文化的芮銀超來說,電工學、高等數學、邏輯電路等業務知識,如同“天書”,看得他頭暈眼花。但強烈的民族自尊心讓芮銀超猶如裝上馬達的機器,充滿無窮的動力,他像釘子一樣鉆進了機務世界。
那年,部隊在高原試飛新引進的某型直升機,由于飛機還沒正式交接,我方決定將試飛直升機分解拆散后運到試飛場,芮銀超抓住這個難得機遇,請纓協助外國專家組裝。
組裝過程中,外國專家一會兒讓芮銀超裝尾撐,一會兒讓他裝天線,接著又拿指示燈讓他安裝,結果,芮銀超都一一嫻熟地安裝完畢。
“一個人把機械、特設、無線電的活都干了,而且沒有絲毫差錯,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外國專家十分好奇。翻譯告訴他們,芮銀超是一名特設師。
“中國芮,真牛!”在國外,陸航機務各專業之間界限明顯,僅有少數人能精通多個專業。芮銀超這一舉動震撼了外國專家,讓他們記住了“中國芮”,還把芮銀超稱作“中國同行”。
幾年后,當外國專家再次出現時,這個“中國芮”卻給了他們意想不到的“打擊”。
一批新機型引進不久,4架自動駕駛儀故障,因在服務期內,就請外國專家來把脈。
芮銀超一股認真勁,跟在老專家身后邊看邊記錄。一連兩個星期,前后換了兩批專家,就是查不出故障癥結,中外雙方領導聚在一起分析故障原因,爭論半天依然沒有結果。散會時,時任團長余志榮無奈地說:“就這樣吧,大家還有什么意見?”
“我有!”坐在角落里的芮銀超突然站起來說。外國專家見是一名戰士,拔腿正要往外走,可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他們倒要看看一個中國士兵有多大能耐。
“當自動駕駛儀接通之后,液壓舵機內部有一個極化繼電器開始工作,如果這個極化繼電器壞了,就會導致自動駕駛儀工作不正常!”芮銀超信心十足,幾乎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外國專家正好遺漏了一個重要環節,他們的權威受到一名中國士兵的挑戰和置疑,臉色陡變,但一時沒有別的招數,只得讓眼前這個戰士“試試看”。
地面試車正常,空中試飛正常。這一“試”,故障現象竟奇跡般地消除了!這一“試”,為國家挽回經濟損失近百萬元!
外國專家無不豎起大拇指,一個勁地夸贊道:“中國芮,你這個技術水平就是在西方國家都算得上一流專家!”
芮銀超先后維護過6種機型,獨立和參與完成16項技術革新,其中4項定型列裝,摸索總結的“電位測量法”、“分割法”、“振動法”等10余種故障排除法被推廣全軍,成為我軍唯一參與直升機故障分析手冊編撰、新型直升機定型研究的士兵專家,他所期望的“中國制造”直升機也已列裝部隊。
對于這些個人信息,外國專家也許并不知情,要不,他們真會拜倒在“中國芮”面前。
聽了芮銀超的傳奇故事,一位將軍感慨地說:小兵作用大,四兩撥千斤!
超越使命,
把自己錘煉成“定海神針”
“一手托著國家巨額財產,一手托著戰友寶貴生命,機務兵責任重如山啊!”老班長的囑托讓芮銀超掂出肩上的責任,但真正觸動他靈魂的還是一起安全故事。
那天,新兵芮銀超第一次回機關出公差,剛進營區,他就聽說一架飛機失事了,在接待遇難者家屬時,他聽到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看到了一幕幕悲傷流淚的場面。
“精益求精,萬無一失,決不能因自己的過失,給戰友和家屬造成傷害。”年輕的芮銀超咬牙發誓,在當天日記中寫道:對國家財產負責、對戰友生命負責、對戰斗勝利負責。
一諾千金。芮銀超和認真較上了勁,每次維護投入100%的精力,即使芝麻大點的問題,他都會放大處理,直到反復檢查確信無誤后才肯放過。戰友們說,老芮干工作喜歡用顯微鏡和放大鏡。
那年秋天,接連半個月外場飛行保障,把芮銀超和戰友們累得散了架,剛放下工具箱,又接到新的任務。旅領導從安全角度考慮,打算讓他好好休息,就沒安排他參加任務。
“飛行員們聽說沒有老芮,急得跳起來找領導理論。”旅參謀長李金武說,“我們也沒法子,只好修改任務名單,加上‘芮銀超’。”
一次,一架飛機臨飛前出現故障,首長問:“10分鐘能不能修好?不行就換備用機!”芮銀超心中有數,拍著胸脯道:“沒問題!”結果6分鐘就排除故障。首長當面夸他說:“關鍵時候敢拍胸脯,有膽有實力。”
汶川抗震救災中,一架飛機的一只儀表失靈,機長問:“能不能飛,老芮你說個話。”仔細檢查后,芮銀超心里有底,就打包票說:“沒問題!”果然,一路平安無事。
芮銀超敢說“沒問題”,那是因為有把握,但如果無把握,他也敢說“不”。
有一次,一架直升機航向系統換了部件,按規定要校驗,可校驗既費時間又麻煩,加之任務緊急,領導為省事兒趕時間,就請負責維護的芮銀超簽字放飛。
“不行,這不行符合安全要求!”芮銀超一口拒絕,硬是不簽字。
那位領導當面發了一通無名火:“出了事我負責,真是死腦筋!”
“不行就是不行。這個字我不能簽!”芮銀超堅持不讓步。
就因為一次次較真,“芮銀超”三字成了全旅的安全免檢牌,飛行員只要看到“芮銀超”的簽名,就能放心地飛上藍天,每次執行重大任務,任務名單上都少不了“芮銀超”。和芮銀超多次一起執行重大飛行任務的特級飛行員李江平說:“老芮就像一顆定海神針,只要往那一站,我們就踏實放心了。”
芮銀超的“定海神針”功夫,可謂千錘百煉、熱血鑄就。
在芮銀超的機務工作日志里,有這樣一組數據:排除故障和事故隱患700多起,安全保障2000多個飛行場次,累計12000余小時;而安全事故依然保持著零紀錄。
超越情理,
做一個擊不垮的“高級士官”
芮銀超是揣著軍旅夢入伍的。出自廚師世家的他曾先后三次報名應征,為的就是操槍弄炮,告別鍋碗瓢盆。然而,他又因入伍前獲得過等級廚師證書,被分到了炊事班。
為跳出三尺灶臺,他幾次找連長“說情”,申請換到機務班,從此愛上了特設專業。和很多熱血青年一樣,芮銀超也想當軍官,但命運并沒有給他這樣的安排,3次考校,3次提干,都陰差陽錯,至今還是一個兵——與普通戰士一起睡木板床,吃大鍋飯。
2003年底,送別離隊戰友后,芮銀超惘然若失:特設專業最多能干到四級軍士長,明年這個時候,自己也得走了。
“這怎么對得起部隊多年的培養!”那天夜里,芮銀超失眠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翻出日積月累的37本業務筆記,分門別類地整理出400多條故障及排除方法,并附上自己的經驗和建議,交給了分管機務的副團長陳榮春。就是這些手抄經驗,改變了芮銀超的命運,他幸運地成為全軍陸航教材編寫組里唯一的士兵專家。6個多月挑燈夜戰,當500多頁書稿通過終審時,他卻接到了父親病重的消息和妻子提出離婚的最后通牒。芮銀超好不容易回到家,妻子竟帶著7歲的女兒離開了他。守在病床前照料父親的第六天,在云南駐訓的戰友打來電話說,飛機出現故障,人手忙不過來。
“飛機故障可是天大的事,我哪有心思呆在家里!”芮銀超流著淚回到了演訓場。
父親在大雪紛飛的十月走到了生命盡頭。臨終前,他還望著家里的老掛鐘,期盼兒子回去見最后一面,可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時,芮銀超還穿梭在云南的山岳叢林中。
兩年前,爺爺奶奶去世時,叔伯們讓父親打電話催芮銀超回家盡孝,父親卻說:“我兒在給國家修飛機呢,家事再大,也沒有國家的事兒大!”
從妹妹遭遇車禍到離世整整10個月的時間,芮銀超也沒能和妹妹說上一句話——部隊首次開設野戰機場,中斷了所有通信。
任務完成,飛機落地,電話接通,接到的卻是妹妹離去的噩耗!
“家散了可以重建,但飛機散了卻撿不起來。”4位親人相繼去世,妻女離散生恨,接踵而至的挫折和打擊,沒有動搖芮銀超獻身軍旅的信念。旅政委文銀川告訴記者,老芮取得的突出成就不僅得到各級領導的肯定,也引起航空業界的關注。
低空開放后,地方直升機業務發展迅猛,很多公司找上門來勸說芮銀超轉業。成都一家公司甚至還開出優厚條件:年新30萬,配車分房。
芮銀超家經濟條件非常困難,父親和妹妹住院治療欠下的巨額債務至今沒有還清。只要想脫軍裝,他幾年前就可以轉業了;只要想發財,他早已腰纏萬貫了。可為了能留下來,他主動遞交申請,總部機關還兩次開會專題研究,特批了一個高級士官編制。
“部隊因我改變了特設專業編制,我就要為部隊奉獻全部青春。”芮銀超說,為能打勝仗保險,為戰斗力生成保險,為戰友生命安全保險,他愿做一輩子的“保險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