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

所有的局都布了好多年。大多數人窮其一生，也沒有機會猜透里面的玄機。這就叫宿命。

17年前的一個艷陽天，我懷著疲憊的心情，回到在縣城以打架斗毆聞名的母校，探察高考的分數。以我們學校的綜合實力，第一名大約可以排在全縣第3000名左右。那一年，我們年級的頭馬剛剛過了大專線，而我毫無意外地落榜了。

和我一起去看分數的小胖子哭得梨花帶雨，幾乎昏倒在地。我比較詫異，平時在班級按實力，他距離我最起碼還有10名左右的差距，到底是哪根神經牽動了他的淚腺。多年以后碰到已成為廣告人的他，向他請教了這個問題。小胖子掙扎回憶好長時間說，當絕望真正到來時，那時有一種無法抗拒的悲劇感。

父母執意要到省城托人找關系，看能不能幫我弄個自費委培什么的。那日清早，他們沒叫我，兀自整理了幾筐螃蟹，包好打算送出去的一枚金戒指，默默迎著朝霞出發。我像一只被擊斃的兔子，蜷縮在床上，心臟如被重捶。在高中三年蹉跎糜爛時光后，那會兒才想起，我是肩負光宗耀祖重任的種子選手。

前路漫長而迷惘。是去做一個被人唾棄的旁聽生還是從頭再來？我找到了那個小胖子，鼓勵他和我一起復讀。

要知道熬過后高中的復讀年代，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人生實在是太寂寞蒼涼了。父母也驚訝地看著爛泥一般的我陡然風干，好像還顯得挺有力量的樣子，便沒再說什么，掏了1400元的復讀學費，把人生完完全全地交還給我。那些看過的武俠小說終于被我清理出一條定律，生命不是慢慢激昂起來的，而是瞬間點燃的。就像楊過遇到了姑姑，東方不敗碰見了蓮弟。

花開花謝，一年倏忽而過。我終于拿到了中文系二本的一個席位，雖然只是在美麗的瘦西湖邊。電話查分后，父親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

父親在我成長的歷程里一直扮演了溺愛與放任自流的角色。這個全縣城都知道的老實人，本分做個會計，工作了一輩子，幾乎從來沒有對單位和家庭提過任何要求。這讓我一直有錯覺，以為他對我是沒有期望的。那一個擁抱，我亦結實地聽到了他的心跳，他的血液流動有股冬眠后疏解的喜悅。

那個晚上，我邊吃飯邊看家里200塊在電視臺給我點的祝福歌曲《相思風雨中》，父親則在一旁安靜地給我削一只蘋果，蘋果皮一圈圈而下，動作純熟有力而優美。

幾年后，父親退休。他把一生做過的手工賬本全收拾好，放在一樓院子的房間里。滿滿半屋子。我見到問，為什么不扔了？媽媽說，怎么會扔，除了看電視的體育比賽，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坐在屋子里翻賬本看。

人海里飄忽，輾轉卻是夢。我忽然想起父親常對我說的家族往事。他的爺爺曾是縣城里最出名的私塾先生。說這話時，無意識地流露出崇拜和驕傲。

前些天通宵讀本閑書《葵花寶典—一本書與百年武林史》。其中一個篇章，作者天馬行空地吐槽論證了令狐沖是劍宗高手的遺孤。血液和基因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你以為能做完全的自己，其實百年來的一脈流轉已經定下了你人生的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