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傳志的“良心農業”

金秋，是北京一年里最好的季節。在這個早已都市化多年的城市，人們似乎早已遺忘了季節與農事間的關系。11月12日，一顆由昔日“IT業教父”柳傳志所種植出來的獼猴桃，卻再次讓人們品嘗到了久違的豐收喜悅。長長的紅地毯一直鋪到了宴會廳外，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侍者快步穿行于一片西裝革履之中。

這場高調奢華的雞尾酒會，是特地為一顆遠道而來的獼猴桃而準備。今年秋天，這種號稱“營養密度之王”的獨特黃肉獼猴桃，在四川蒲江地區迎來了第一個豐收季。不用說，人們在品嘗水果美味之際，更真實品嘗到的，則是“柳桃”背后聯想農業“不一樣”的味道—IT巨頭聯想進軍農業，這回是動真格的了！

事實上，早在2010年，聯想集團就成立了農業部門，醞釀進軍農業。三年磨劍，直到2013年5月，聯想佳沃的第一個產品藍莓成熟，聯想農業才正式向外界揭去面紗。

不一樣的現代農業

今年69歲的聯想掌門人柳傳志曾講，自己起心做農業，是一次訪問時給噎出來的。一次在歐洲訪問，人家問他：中國商人制造的那些食品，大多都是提供給中國人自己吃的，又不用來出口，為什么還要生產偽劣假冒、有毒有害的食品呢？“我當時真的覺得好難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社會正在進步、正在轉化之中……”

“而要改變這種狀況，就只能是靠自己做出好的產品、好的品牌”，柳傳志說，他當時就有了做農業的心。

在IT界長袖善舞、收購IBM PC，并最終拼搏成為全球PC第二大集團的聯想集團，轉身農業，總是能給外界諸多想象。三年來，人們一直在猜測，聯想想打造的新農業，是怎樣一種農業呢？

如金艷獼猴桃亮相京城雞尾酒會上的一句廣告詞：這是一顆怎樣的高科技水果呢？顯然，以高科技為標簽的聯想，是經過了慎重戰略考慮并布局的。

柳傳志親切隨和，往往舉重若輕地談及他的戰略決策。有一次，他在云南考察，一位姓沈的副省長給他介紹了一家當地的普洱茶公司，種茶方法非常講究，在20棵茶樹里要種一棵別的大樹，用掉下來的樹葉作肥料，不用農藥，包裝也非常雅致，可最近卻遇到了一件麻煩事：就是隔壁一家茶場，生產的茶葉，跟他生產茶葉的名字、包裝完全一樣，他做什么人家照抄什么，該怎么辦？

“他覺得很難，我也覺得很難，要是我，就不做了”，“我必須得先把牌子做出來，牌子這東西就是這么回事，我做人家就信，換別人就不行，我說不做的事（假冒偽劣），就堅決不會做，剁了手也不會”。因此，今年以來，佳沃無論藍莓、還是獼猴桃，聯想農產品均以“佳沃”為統一品牌形象，而且對生產、流通、銷售等生產環節，實現了全品牌價值鏈控制。

柳傳志曾不止一次解釋：聯想有豐富的企業管理經驗；有充足的資金支持以及連續投資；國內市場的成熟，人們已經愿意為高品質的農產品支付差價；以及中國農業技術與國外發達國家的差距，比工業落差更遠，農業技術還有相當大的提升空間。在聯想眼里，這些都是非常瓷實的市場要件。

聯想在農業領域一頭扎進去的，也正好是最核心部分—生產環節。

作為佳沃當家人的陳紹鵬，更清楚藍莓和獼猴桃這兩顆華麗水果中的“高科技”分量。在金艷果亮相儀式上，佳沃技術人員姜維軍這樣介紹：果園雖地處肥沃的成都平原，但每年都還要施上萬噸公司自制的有機肥；而在修剪方面，冬季疏枝量要求達到40%-50%；開春抹芽定梢時又要抹掉50%的芽；夏季疏花時，再疏掉80%以上的花；然后疏果再疏掉30%，最后，要讓每棵果樹留果350-400個，保證每顆果實都有充分的光照與營養。而果品檢測，從謝花后6周果子才雞蛋大時，就已經開始抽樣檢測。到果子成熟，整個生產季節，僅佳沃自控的品質檢測，就會摘掉1萬多個果子。“如果再加上獨立第三方檢測，包括農殘與重金屬檢測等，每個果季有2噸果子會被用來檢測”，技術人員稱。

這一個一個實在的數據，讓聯想農業早已不再是中國傳統農業模式。陳紹鵬告訴記者，在生產管理過程中、以及后端IDM企業聯盟管理方面，他們都會運用IT技術。“比如以前農民總認為農業是靠天吃飯，但對霜凍、高溫等極端天氣，我們都會做‘消防’演練，絕不會消極應對”。一年多的新農業嘗試，讓以前的IT高管陳紹鵬，儼然已成為了一個農業技術專家。

聯想全球化的農業帝國版圖

僅僅種出一兩種安全、有品質、有信譽的水果，顯然還遠不是聯想農業的志向。大環境的成熟，無疑是聯想布局新農業的底氣所在。柳傳志在接受媒體專訪時曾表示：“像現在，農村土地確權流轉，就對我們的新農業有很大幫助；再比如國家減少審批手續，又使得我們在出國購買國外的技術與優質資源方面，帶來很大的方便”。

2012年底，陳紹鵬帶領自己的團隊，悄悄來到南美洲的智利，花錢買下一塊占地2000畝左右的藍莓園。“買的時候，果園里還長著果樹，結著藍莓果呢”，佳沃對這一購進資產相當滿意。“智利土壤的有機質含量是5-6，還有12的，國內的土壤有機質則多是0.2-0.3，需要長期改良”，陳紹鵬承認，盡管會增加長途運輸的成本，但這一收購戰仍是相當漂亮。此后，在澳大利亞，佳沃再度出手。

“農業今天的情況已完全不一樣了，我們在智利購買的這個企業，比在國內買得便宜很多，一畝土地算下來才3000多塊錢，而且是永久產權”，“智利企業覺得跟佳沃工作，也挺榮耀的”，陳紹鵬稱，讓南北半球不同的水果進行市場互補，無疑是樁好買賣。

佳沃透露，在國內，則主要采取與企業農戶合作的方式，進行農業生產。“我們不跟小農戶合作，是跟企業農戶合作，也就是說，在土地流轉之后，農民們可以自由聯合起來成立企業，有了企業實體，大家就可以按合同辦事，企業里邊有總經理、有很多家散戶的土地，我們跟他們合作，指導他們怎么做，不合作就換別的企業合作，或者對之進行幫助”，柳傳志對佳沃的合作經營模式進行闡釋，并強調“一定是規模化經營”。

據陳紹鵬稱，佳沃農業目前已經投入超過10個億，但按照聯想最初的設想，農業板塊并不急于要求市場回報，“前3-5年都只是投入”，而只是作為聯想整體上市之后的利潤增長源。

“褚柳”會盟

2013年4月，在佳沃藍莓上市之前，柳傳志帶著佳沃老總陳紹鵬等一干人，專程來到云南玉溪，看望時年80多歲的褚時健。昔日風云一時的“云南煙王”褚時健，出獄后以耄耋之年又專心致致地種起了橙子。老人在哀牢山頂租了一片3000畝的山坡地，拿出當初種煙葉的干勁，每天蹲在樹下，一蹲就是兩三個小時，一點一點研究著去改良土壤、增加肥力，十年如一日，終于種出了酸甜比控制在24：1的冰糖橙。這讓比褚老年輕10多歲的柳傳志非常佩服。

“大約1999年或2000年左右，我在一次表彰大會上就見過褚老，當時他講他是怎樣種出好煙葉的，那時紅塔山的品牌價值總是第一，聯想才排第四五位；而且紅塔山當時一年的利稅是200億，比聯想當時所有的營業額還高，我非常佩服褚老”，“后來知道他出事出來后，還種出了改良橙子，就更加敬重他”，柳傳志講，看望褚老是他一直以來的心愿，并非完全為了聯想的新農業。

今年秋天，橙香桃熟之際，在北京電商銷售渠道，金艷獼猴桃終與褚橙一起合稱“褚橙柳桃”。在其銷售產品外包裝上，醒目大寫著：人生總有起落，精神終可傳承。首家將褚橙引入京城的電商—本來生活網，今年“光棍節”當晚，2000箱褚橙即銷售一空。促成“褚橙柳桃”結盟的本來生活網總經理喻華峰稱，作為前媒體人，“無論賣報紙，還是賣食品，其商業本質是一樣的，即都是售賣好的內容，有價值的產品”。

“我們如果拿極其認真的態度來做農業，踏踏實實做，沒有理由做不好”，柳傳志大大方方笑著表示：能將自己的名字與一種水果相連，并放在“褚橙”后邊，“覺得很榮幸”，“是一種鼓勵，一件非常開心的事”。

中國財富 × 柳傳志

聯想以IT業的姿態來進入農業領域，這個“新農業”是個怎樣的概念呢？

做農業的必要性，我想大家不言自明，關鍵問題是，像我們這樣的民營企業能不能做。我們進行了分析，認為自己能做，因為第一，中國以前的土地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農業技術沒法深入，造成中國農業技術與發達國家的差距實則比工業方面還大，意味著農業發展有技術空間；第二點是為了吃到安全食品，很多人愿意為這個品牌付出差價。

從主觀上來說，我們有這樣的能力，我們也不急于求回報，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一點，一個民營企業，要大到一定噸位，有足夠的投資和連續投資，且不急于回報，才有可能把一些想法變成現實。當然，我們在管理企業方面也具備這樣的能力。

您個人買菜嗎？你知道這些年購買渠道發生了變化嗎？

這個問題我特愿意回答。以前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打倒“四人幫”以前，作為家里的男子漢，我一個重要的任務是過年過節到菜市場排隊去買雞，要在菜市場開門前去排隊，一開了門撒腿就往里跑，又要買雞又要買豬肉，買豬肉爭取買肥的。那時，我對什么樣的雞好、牛肉好、豬肉好，都很清楚。

我還會炒菜，我買了一本菜譜，一邊看著書，一邊炒，我老婆不愿意讓我干，因為我只管炒，弄了一地不收拾。

我也愛逛食品商店，我記得那時大米一毛四分八一斤，白面大概一毛八一斤，雞蛋永遠是八毛錢，很多數據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時候干多了，現在家務活堅決不碰，買東西多少錢自然就不知道了。但什么東西好，黃心獼猴桃比綠心的好吃，這個還是知道的。當然，做農業食品以后，我必然會關心，因為我們做了農業以后，我得知道人家那個價多少錢，我們價多少錢，賣得出去賣不出去，這個我得關心。

是出于怎樣的機緣，您去拜訪褚時健？

其實看望褚時健先生還真的跟佳沃沒有直接關系，我就是想看望褚老。約1999年或2000年左右，我在一次表彰大會上就見過褚老，當時他講他是怎樣種出好煙葉的，那時紅塔山的品牌價值總是第一，聯想才排第四五位，我非常佩服褚老。

他后來出事了，出事后我多次說，不管怎么講，用不合法的方式為自己牟利都是不對的，但褚老是一個難得的企業家，是一個會下金蛋的母雞，對這樣的雞說殺就殺了，我覺得各方面都值得反省。

后來又得知，他70多歲了出來種橙子，還改良了品種，心里格外對他敬重。他還特地送了一盒到我們這兒來，讓我們來品嘗，那時正好我們也在做農業，紹鵬跟我說，要不咱們去看看，一來表示敬意，另一方面，也有必要向他學習，那當然主要是紹鵬他們學習，我只是負責簡單跟他聊聊天。去的時候，他往事一句都沒提，完全是往前看的人生態度，我對能有這種態度生活的人深感佩服。

用您的名字命名“柳桃”，您怎么看，是否擔有一定的風險？

對褚時健先生，我內心對他非常尊重，甚至帶有同情。尤其知道他從監獄出來后，那么大歲數還能去研究一個新的水果，我覺得這種人活著的精神，非常了不起。如果以他的名字命名為“褚橙”，把“柳桃”配在后頭，對我是個很大的鼓勵。

我沒具體去細想風險，萬一做不好，咱趕緊向社會道歉認罪。但做的過程中，我們一定會非常小心，盡最大努力把它做好。聯想主力部隊是有這種認真做事的基因的，你真的拿出較真兒的這種文化，激勵加上懲罰合在一起，沒有理由做不好。

聯想有一個整體上市計劃，如果農業暫時不盈利的話，會不會拖上市的后腿？

農業是太寬泛的領域，在農業里邊，有一兩個領域，我們能成為全球先進企業，我就覺得很滿意了。再比如水果，我們能在水果的某些門類上，排到全球前幾名，最好是第一名，我們就挺滿意，不敢說全面包下來。但是我們一定要在這些方面有突破。

我講個故事，七十年代，我家所在的房子是科學院的，每人一間一個12平米磚搭的小房子，屋頂是石棉瓦，夏天熱得不得了。一個叫田恭新的研究員，頭一個在石棉瓦上開了一個窗戶；不到一個月，院里六十幾家全都開窗了；過了一段時間，人家在外面又搭了一個小廚房，大家又跟著搭了；再后來他又弄來點碎磚，把院子里的路鋪成磚路，大家又跟著做。其實我們想做的，無非是田恭新這樣的事，不可能做得很多，但是我們能夠在某一個領域里面做一個非常認真的、安全可靠的企業，相信能帶來這個產業的新風氣。

關于上市問題，上市的時候會有一個能提供利潤的行業，是我們的一級火箭，在這個排兵布陣里，農業是我們的二級火箭，上市的時候不靠它掙錢的，但是上市以后，要連續每年的利潤都能有所增加，你就得有二級火箭跟三級火箭，農業是上市以后釋放利潤的。

以前您說過“小企業是做事，大企業是做人”，企業做大了對社會和國家有更寬廣的一種關照，您對社會公益活動是怎么看？

我覺得國家要想減低兩極分化，解決醫療、住房、教育等問題，讓弱勢群體過得更好，這不是哪個企業的事情，但是企業能夠支持國家，也就是說，企業能交稅，能夠增加就業機會。這就是企業最基本的社會責任。你說某某企業家，自己的企業做得真的不好，到處發一百塊錢的票子，對社會沒有太大的好處。企業首先應該是踏踏實實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當然后邊我要跟一句話，也希望國家把稅用好，這是另外一個維度。

聯想做農業，除了商業考慮，是否有社會責任方面的考慮？

聯想除了本來做的事情，還要做的是誠信經商，給社會帶來正氣。像食品安全、誠信的問題該怎么解決呢？不是靠號召，真的要靠企業自己做出牌子，你認認真真地做事情，然后你才有資格、有權力去講誠信經商。所以在社會責任中，企業本身作為一個社會的基本細胞，能夠給社會帶來良好的風氣。再除此之外，企業要盡自己的能力，為整個社會做你認為最需要、最擅長的事情。

聯想公益主要投入在哪些方向？

我們的企業公益大概有三個方面，一個是中學教育，我們在兩個西部最貧困地區，支持教育快十年了；另外就是對見義勇為的支持，當時我在報紙上看到，見義勇為的人過了若干年后沒人管了，我們于是設立了相關基金；第三部分，是支持創業，我們辦“聯想之星”本身是免費的，一年承擔近2000萬，學員食宿全免費。我們是創業出來的，所以對創業者更了解，支持較多。我們做這些事情，很少宣傳，應該怎么做就怎么做，像商業活動，我們很強調宣傳的，因為你賣東西，你不宣傳怎么行，該宣傳，就做十說九；但是公益活動，其實你做十，說多了反而是不好，起了副作用，讓人覺得它不是公益活動，所以沒有大規模的宣傳。

聯想新農業能給當地農村與農民帶來什么利好？

由于新農業采取的是與企業農戶合作，是國家提倡的一種合作方式，比如某地區的農民因為外出打工，會將自家的土地租給某一家公司來運作，由于我們與之合作，這塊土地產生的實際利潤，就會比他散戶一小塊土地高得多。另外其他的人，也許搬到城里面去住后，就純粹只對土地收租金，生活上都會有提高，生活模式本身會有大的改變。

如果二元結構能夠有所改善，土地再有所流轉，我相信農民的生活方式可能會有比較大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