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議趙白鴿

9月里，趙白鴿是公益界的焦點人物。在卸任消息公布后，盡管她幾乎拒絕了所有記者的采訪，但各大媒體都鄭重地為之推出了專題報道。本刊記者試圖通過采訪公益大佬和圈內紅人，同時整合他們的公開言論，勾勒出趙白鴿在公開報道中難以見到的一面。

這些大佬和紅人，既有趙白鴿昔日的合作伙伴，又有曾經讓她頭痛的舉報者。令人意外的是，不管支持者、反對者還是中立者，趙白鴿大多給他們留下不錯的印象，他們也或多或少肯定趙的改革嘗試，但又普遍認為她的改革是不成功的。要是非得為之下一個老套的結論，那就是：體制問題。

徐永光（南都公益基金會理事長）：

趙白鴿要做決斷，但她決斷不了

趙白鴿初到紅會時，很有決心，也很有抱負，希望可以改進紅會，她的言行令人耳目一新。我對她有很高的期待，但是后來沒有看到紅會有太多的變化。她在紅會的幾年，我感覺是不成功的，紅會有什么改變呢？

她本來是一個要做決斷的人，但受到很多規矩的掣肘，又決斷不了。雅安地震時，紅會想和社會組織搭建一個救災平臺，啟動經費只要20萬，但她怎么也決斷不下來。這就說明這個體制讓一個機構一個人非常難做事情，非常難做。

改變整個體制是比較難的，當時紅會確實提到了改革，國務院也下了文，但現在依然沒有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體制陳舊，改變就比較難。

趙白鴿想做而沒有做成的就是信息披露。去年，紅會系統透明度下降了近5個百分點，而整個基金會和慈善會的透明度上升了大概2個百分點。紅會的透明度本來就很低，現在還在降，這就讓公眾覺得慈善機構的信任度一降再降。

當時出現對社監委的質疑，趙白鴿請我過去探討紅會下一步怎么做。我對她說，紅會這樣一個機關化的組織，讓它內生出改革創新模式，幾乎不太可能，但通過合作可以讓紅會變得更加接地氣。

怎么接地氣？全國民間救援機構數量很多，紅會有資源，又有國際紅十字會的招牌，完全可以針對民間救援機構，搭建一個合作培育平臺。這樣的聯盟不僅是現有的，還可以培育，而且雙方都有需求，但我說了半天，她都沒有回應和表態。

我覺得首先要搞清楚紅會的定位，機構的身份很重要。趙白鴿講到紅會的三重賦權，但沒有讓公眾理解，公眾就覺得紅會是官。

對于紅會改革的困難，我覺得不僅僅是體制的落后，而是缺乏對社會的擔當。作為全國性的機構，總要有點擔當，現在的信息化到什么程度了，透明度怎么就搞不上去呢？這個事情我覺得非常遺憾，也值得反思，紅會的信息化不僅沒有進步，反而倒退，這是很失敗的。

王永（中國紅十字會社會監督委員會委員）：

她說，不知道哪天哪個雷就爆了！

她是一個有使命感的人，對工作的敬業和激情也是少有的，經常凌晨2點和同事電話聊工作。她上任后，建了一個QQ群和各省紅會會長溝通交流，有改革想法，有紅會發展理念。

她對紅會的狀況和社會輿論的破壞力始料未及，有時候覺得她挺不容易的。她做了很多工作，壓力非常大，也受了很多委屈，我們看著都有點心疼。我覺得她最大的委屈是，大部分網友認為郭美美這件事是在她任內發生的。

她有時候做事有點心急，可能是因為任期有限，她希望很快能做出成績來。她現在是屆滿卸任了，并不是外界所講的被免職。她卸任，可能多少帶點遺憾，但她不是退休，外交工作可能更適合她。

趙白鴿希望紅會能夠深化改革，最早提出的方案是希望去行政化，但后來發現根本不現實，做了很多包括財務技術、管理技術、人才隊伍的改革，但是推動起來，每項工作真的都非常非常難，我親身感受過一些。

她來到紅會后，中國紅會在多次國際救援中發揮重要作用，有利于樹立中國的大國形象，社監委也贏得了國際紅會很高的評價。另外，紅會與民間機構的交流也明顯提升，以前是官方做官方的，民間做民間的，她把官方與民間互動起來了。紅會的團隊建設也得到提升，內部工作效率有了非常大的提升，但是這往往并不是外界能夠看到的。

現有的體制，不太適合紅會改革。很多時候，紅會需要調動政府資源，要在體制外調動政府資源，確實不容易。紅會本身的福利待遇就比較低，行政化是很多紅會干部非常看重的福利。

另一個層面，各級紅會由各級政府主管，總會和地方紅會只是業務指導關系，總會對地方紅會沒有任何權限，人權、物權、財權，趙白鴿都沒有。但任何的地方紅會出了問題，責任可能全會放到全國總會的身上。她說過，在紅會不知道哪天哪個雷就爆了。

郭虹（四川大學災后重建與管理學院研究員、原四川省社科院社會學所所長）：

趙白鴿讓我一見如故

我跟紅會打了很多年交道，一個非常明顯的感覺是，趙白鴿的理念和視野，是我在很多紅會干部身上看不到的，也是他們跟不上的。我對她印象不錯，第一次跟她見面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

4·20蘆山地震后，我們在北京第一次見面。她說，能不能讓紅會更多地跟社會組織合作，還談了幾點看法：1、紅會募捐的錢是公共資源，應該共同使用，跟社會組織合作名正言順；2、建立一個公共平臺，把公共資源放在平臺上共同使用，紅會提供服務，大家是平等關系。（注：即“420中國社會組織災害應對平臺”）

趙白鴿的理念讓我印象深刻，大家都特別支持。在紅會受到攻擊時，她愿意創新，對紅會有好處，對中國公益發展更有好處。現在她卸任了，我覺得她是一個悲劇英雄，反正我是她的朋友，我跟她說，你以后到成都，我請你喝茶。

汶川地震后，我給四川紅會做了一個發展研究，主導思路是，紅會作為一個人道主義組織，首先就應該去行政化。這與他們的想法不合。事實上，地震后四川紅會所有工作人員都列入編制，進入了公務員系統。你跟他們說要去行政化，他們肯定不干。

“420平臺”是紅會唯一一個體制外的產品，所以它不被看好，如果沒有趙白鴿的個人努力，平臺很難建立起來。趙白鴿的想法是略為超前的，如果紅會的團隊都有她這種想法，平臺就能做得更好。現在做不到她預期的效果，我覺得有點遺憾。

雖然不至于失敗，但從總體上看，她和紅會的改革是不成功的。

由于行政化的傾向，導致紅會無法很好地履行人道主義的義務，造成社會質疑。現在各級紅會儼然一副政府腔調和嘴臉。紅會要做改革，我覺得很難，因為會觸碰一大批人的既得利益，只能做增量改革，現有的既得利益不能觸碰。

在行政化體制下，好像離開了政府，紅會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事了。他們不愿意跟社會組織合作，覺得NGO都靠不住；他們把自己當成一個政府部門，就算是一個縣級紅會的汽車駕駛員，都覺得自己是政府。

有人就很明確地說，不是我自己愿意到紅會來的，是黨委政府派我的，是組織部任命我到這里當干部的。他自己都不認同自己是社會組織，還怎么去認同別的社會組織呢？

周筱赟（紅會舉報者、知名爆料人）：

趙白鴿是體制內好人

我是紅會最痛恨的兩個人之一，另一個是郭美美。趙白鴿屬于體制內好人，她對我還是挺寬容的，多次公開說紅會歡迎周筱赟的監督。趙白鴿執掌紅會后，確實在努力改變。在她任上，我對她及其領導下的紅會有很多批評，但趙白鴿卸任了，我還是想說，她是體制內想做一點事的人。

趙白鴿是劍橋大學醫學博士，如果去做個救死扶傷的醫生，該有多好，卻非要去蹚渾水做紅會常務副會長，注定是個悲劇人物。現在趙白鴿去職，我也不想落井下石，我會懷念白鴿老師的。

我覺得趙白鴿沒有做什么實事，說了很多，做的很少。我曾經參與揭露郭美美事件、獨家揭露紅十字會社會監督委員會是紅會公關部、獨家揭露紅會通過江蘇鹽城政府下文件逼捐等事件。紅會有通過媒體回應過，但我認為都是避重就輕。

我還舉報紅會下設的嫣然天使基金涉嫌侵吞善款5500萬元，紅會經過大半年調查，宣布調查結論為嫣然沒有任何問題，但拒絕公開調查報告全文。趙白鴿曾托人帶話想和我單獨見面，當面解釋紅會調查報告。我告訴帶話人，這份調查報告應該全文向社會公開，而不是單獨向我一個人解釋，但紅會沒有回應。

紅會各種問題，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體制內阻礙改革的力量實在太強大，趙白鴿也無能為力，甚至只能與他們合流。趙白鴿注定是個悲劇人物。但不管如何，既然趙白鴿坐到了紅會常務副會長這個位置上，她就必須為紅會負面新聞頻發負責，這是一個官員的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