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白鴿無疑是一個改革派。三年前,她在紅會信譽崩塌之際空降就任,隨后多次公開表態要推行改革。但三年過去了,恐怕沒有誰覺得趙的改革取得了成功。
此前仕途順利,到任后又頻頻向專家問計,趙白鴿還是在紅會改革中幾乎一事無成,按常理推斷,要么是趙不是真的想改革,要么就是她實在推不動。撇開背景、時勢等難以考證的因素,我們關注一個簡單的問題:紅會掌門人的權限究竟有多大?
國家主席是名譽會長
按照紅會的組織架構,在常務副會長之上,還有會長和名譽會長。在這三人當中,名譽會長尤為重要,因為根據《中國紅十字會章程》(下稱《章程》),名譽會長由國家主席擔任。
1994年,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擔任中國紅十字會名譽會長。從那時起,紅會每5年就會在理事會上,決定名譽會長人選。上一次是在2009年10月29日,時任國家主席胡錦濤繼續擔任紅會名譽會長,任職至今。按照慣例,今年10月,國家主席習近平將接任名譽會長。
與名譽會長不同的是,會長由誰擔任則沒有明確規定。從最近幾任會長來看,會長一般會從全國政協副主席或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含卸任)中選出。2009年,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華建敏上任并任職至今。他的前任包括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彭佩云和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錢正英,他們都是副國級官員。
有意思的是,會長雖然“德高望重”,卻不主持日常管理工作,而是由常務副會長負責。有人將這種領導體制概括為:由黨和國家重要領導人擔任會長,紅會執行委員會主持日常工作,常務副會長擔任執委會主任并擔任紅會法定代表人。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賈西津直截了當地說:“名譽會長只是一個虛職,會長也不直接參與紅會的管理工作,在紅十字會系統內,常務副會長才是真正干事的。”
糾結的人事任免
任上的趙白鴿,確實也想干事。2011年10月,趙白鴿從國家人口計生委副主任調任紅會常務副會長。上任之初,她就頻繁發出紅會改革信號。她的言論,也讓眾多業內人士形容為“讓人耳目一新”。
當時的紅會,正經歷郭美美事件的拷問,公信力降至冰點。聲稱要改革的趙白鴿,從一開始就受到各方關注。
趙白鴿先從人事改革入手。2012年12月,紅會拿出12個崗位面向社會公開招攬人才。這次公選的崗位頗為關鍵,甚至包括總會組織宣傳部部長和總會籌資與財務部副部長。前者肩負著維護紅會形象的重任,后者則主要負責擬訂籌資戰略、實施籌資活動等,地位關鍵。
紅會這次高調公選高管,正是趙白鴿推動六大改革的其中一項:人力資源改革。公選前一個月,趙首次明確提出紅會改革的六個重點層面,包括調整戰略定位,整頓治理結構,建立專業服務的人才隊伍,邀請社會中立人參與對紅十字會工作的監督與評估等。
趙白鴿可以推動中層干部公選,但領導層的任免卻身不由己。今年9月2日,紅會官方網站發布消息:批中央批準,免去趙白鴿同志中國紅十字會黨組書記和常務副會長職務,徐科任中國紅十字會黨組書記,提名常務副會長人選。
賈西津認為,中央免去趙白鴿紅會黨組書記職務無可厚非,但按照《紅十字會法》,常務副會長的任免需由理事會決定,理事會由會員選舉產生,“中央直接任免趙白鴿常務副會長職務,雖然符合慣例,但卻與紅會法是相悖的”。
去不了的行政化
賈西津認為,趙白鴿的任免本身,恰恰已經體現出紅會制度的困境。而制度層面的制約,使得趙白鴿的改革,未能取得預期成效。
《紅十字會法》賦予紅會獨特的地位,比如免予社會團體登記、工作人員參照公務員管理、享有部分財政撥款等。賈西津認為,現在的紅會,既不像社會組織或公司,也不是事業單位和黨政機關,作為參公單位,性質非常模糊和尷尬,“紅會就像是政府的邊緣部門”。
趙白鴿并非沒有看到紅會的問題。在上任之初,她就主動邀請專家為紅會做了“改革與發展戰略研究”的課題研究。中國社科院社會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楊團為趙白鴿開出的藥方是:去行政化!
楊團建議分三步走,首先從行業紅十字會和縣級以下的紅十字會基層組織開始,因為“他們跟政府關系稍遠,去行政化改革難度較小”;第二步是縣級和地市級紅十字會,用五年時間,將政府財政撥款減少到零,要求他們和其他慈善機構一樣,自己籌款,能籌到款繼續存在的就去民政部門登記,轉成社團,否則就取消;第三步是省級紅會以及紅總會。
業內專家當時預計,讓紅會系統真正實現去行政化,人、財、物管理脫離政府系統,回歸公益慈善機構本位,至少需要十年。
2011年底,在紅會九屆理事會三次會議上,趙白鴿提出將紅會納入國家發改委綜合改革試點,此舉引起了部分地方理事代表的不安和擔憂。福建省紅會代表心存疑慮,擔憂未來的不確定性和改革走向“可能會引發隊伍的不穩定”;江蘇省紅會代表則堅持紅十字會作為“政府助手”的定位。
當時的背景是,紅會系統擁有編制人員11228名,不少人擔心改革將打破手中的“鐵飯碗”。趙白鴿隨即回應,改革和創新不是所謂的“去行政化”,原有的紅會“參照公務員管理”也不會拿掉。
與趙的言論相印證的是,2013年正式推行的紅會改革措施中,“雙軌制”代替了“去行政化”,通過加強志愿者建設和外聘無編制人員,降低體制內人員的份額,同時加強基層選舉,弱化政府任命。
建不成的信息系統
即便“去行政化”是紅會的改革方向之一,但在目前中國的特殊體制下,將紅會與政府剝離,其實并不容易。
清華大學NGO研究所所長王名說,紅會在體制內不僅享受領導人任命和財政撥款,還有體制內的資源,“這些都是體制外的機構做夢都想得到的,讓紅會退出來可能嗎?”王名認為,較為現實的路徑是改革紅會善款管理體制。
趙白鴿的想法與王名的建議多少有些相似。早在2012年初,趙白鴿就提出籌建中國紅十字會綜合管理信息系統,以實現紅十字會系統接收捐贈款物及使用的信息化管理,預計3年內可實現全國紅十字系統民間善款來源流向的全公開、全透明。
如今已經快到3年,但記者從公開資料多方搜索,未能找到該系統建設的進度。不少業內人士認為,中國紅十字會綜合管理信息系統已經“石沉大海”。
9月3日,紅會社監委委員王永接受鳳凰網專訪時說到了一個細節:趙白鴿曾對王永說,因為歷史原因,各地紅會會計準則和結賬方式不一,統一起來非常難。還有,各地紅會開戶銀行不同,有的地方甚至沒有開戶,用手工記賬,根本沒辦法把賬第一時間統計上來。但任何的地方紅會出了問題,責任都可能放到全國總會身上,“不知道哪天哪個雷就爆了”。
這個問題的癥結在于紅總會與地方紅會的關系。《紅十字會法》規定,上級紅十字會指導下級紅十字會工作。這意味著,上下級紅會并不是從屬關系。王永說,中國紅十字會總會對每個省的紅會,沒有財權、沒有人權、沒有物權。
可惜的是,當公眾看到王永的專訪時,趙白鴿已經卸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