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蓮

六月雨總是來得急且驟，噼里啪啦的，把屋頂彈撥得激烈澎湃，好像全世界除了雨還是雨。

“鈴鈴鈴……！”一陣急促的電話鈴擊碎了暴雨的狂放，哥在電話里說母親為鄰居勸架，回來血壓又高了，而他在外地一時半會回不來，讓我回去看看。放下電話，拿點新鮮水果匆匆忙忙地奔娘家去。?

十幾分鐘的路程，趕到時已經渾身濕漉漉了。輕輕推開柵欄門，母親正半靠在涼椅上，拿著葵花扇有一扇沒一扇地搖著，樣子挺安詳的，剛才那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母親聽到聲響，從椅子上慢慢地起身，見到像落湯雞的我，不無憐惜地責怪：“干嗎冒著大雨來，看看渾身都濕透了，這孩子！”母親說著遞來毛巾，卻又拿回幫著我擦掉雨水。-

“媽，咋樣了，現在？哥說你血壓又升高了，有吃藥嗎？”我接過母親手中的毛巾把手擦干，捂捂母親的額頭，牽著她的手打打脈搏。

“吃藥了，沒事了。”母親又抽回毛巾幫我擦身子。?

我扶著母親重新坐下，“沒事就好。”然后到床邊跟父親打招呼，父親微微一笑，示意我陪母親聊聊。我轉身坐在母親身邊，“媽，你應該愛惜自己的身體，每天照顧父親的生活起居就夠累了，鄰居家的事嘛咱量力而行就好。”?

母親拍拍我的手，搖搖頭嘆息連連：“阿蓮真是不幸啊，攤上那樣懶做好吃的丈夫已經夠苦了，更造孽的是唯一的兒子也不爭氣，染上了網癮。都二十左右的大小伙子，整天泡在網上，也不找早點活干干，老回家要錢，沒要到居然把阿蓮給打了，造孽哦，子打娘，天理難容哦！”?

“那小子居然做出如此忤逆的事情來？”我特震驚。?

“中午我和你爸正在吃飯，忽然聽到阿蓮大聲呼救，你爸那時倒清醒著，示意我去看看。我趕到時，那畜生已把阿蓮推倒在地，拳揮腳踢的，我大聲呵斥制止無至于事，就急忙呼叫，幸好權叔路過才把那小逆子扳倒，我扶起阿蓮，她都快不行了，急火攻心的，可憐的女人吶！”母親說著抹抹眼淚，我的心揪痛難忍。?

“阿雄呢，做父親再怎么懦弱，也不能任這逆子如此橫行不孝的啊。”?我本就對那個阿雄印象特差。

“你說那個阿雄，唉！有其子必有其父，他前幾天向阿蓮要錢買煙，阿蓮不給，就把阿蓮的衣服拋在巷口淋雨，尚不解恨，揪著阿蓮的頭發撞墻，幸好他妹阿麗來了，阿蓮才少受點苦刑。這倆畜生把阿蓮折磨得呀都快沒人形了！”?

母親邊抹眼淚邊嘆息搖頭。我聽得心揪成一團，卻欲哭無淚。?

阿雄是鄰居蓉嬸的兒子，長得一表人才，能言善辯，曾經參過軍。令人納悶的是部隊這個大熔爐沒能鑄就阿雄的鋼筋鐵骨，倒煉成了他的一把銅牙鐵齒。退伍回鄉后，眼高手低的他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一直賦閑在家，放任老父老母起早抹黑挑擔扛背，麻木不仁的他整天頭發梳得油亮油量，白襯衫配黑長褲，坐埕頭逛閑間，高談闊論，為爭得勝辯經常面紅耳赤脖子粗，完后沾沾自喜，認為自己駁倒眾人是無以倫比、至高無上的贏家。可鄰里誰都不喜歡他，還贈他外號“鐵嘴豆腐腳”。所以到了而立之年，仍然娶不到媳婦，而他卻大言不慚，說鄰鄉沒一個妹子他看上眼。在農村，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行最后的一著棋就是“兌米換豆”。蓉嬸苦口婆心，一把鼻涕一把眼的，淚勸說女兒阿麗“兌米”，成全哥哥的終身大事。而阿蓮呢，也是那個為了腳殘的哥哥不打光棍遂當“豆”換。?

阿蓮身材矮小，皮膚黝黑，五官倒也長得端正秀氣，而且目光炯炯有神，她嫁給阿雄的時候，鄰居暗地里說她是跳進了火坑。阿蓮為人婦后勤家儉計，孝敬公婆，對鄰居長幼都謙和有禮，結婚四年生得一男一女。在農村，傳宗接代是女人的天職，既光榮也是考驗婦德的一把標尺，這方面阿蓮可爭氣，并把倆小孩照顧得無微不至。如此恪守婦道的兒媳婦蓉嬸自是心滿意足，只是身為丈夫的阿雄卻并沒有因此而感動疼愛阿蓮，珍惜這份特殊的婚姻，仍然整天無所事事，四處大話“三國”，田園農活不聞不問，大小家事也不沾手幫忙。一個大男人整天游手好閑混日子，更甚的是還經常嫌棄阿蓮長得丑動不動就惡語相向或拳打腳踢。無辜懦弱的阿蓮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從不還嘴辯解或抗爭，唯有初一十五上香求神明保佑，寄希望天公哪天開眼，一切能好起來！公婆在世的時候，家務農活都幫著干，遇到阿雄虐待阿蓮的時候都拼著老命保護兒媳婦，所以阿蓮善不覺日子有多么的苦。可隨著公婆的相繼去世，家里的積蓄也因喪事花光，經濟陷入前所未有的拮據。阿蓮為家計無奈之下，丟下年幼的一雙兒女上鞋廠打工去。

每天一大早家人都還在夢鄉時，阿蓮就爬起來煮好飯，匆匆扒上幾口然后上工去。黃昏時候，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卻總能在灰埕口見到那個衣冠整齊的男人正跟人“侃侃而談”。面似死灰的阿蓮頹喪地又投入新一輪的工作，煮飯、給孩子洗澡，搞衛生……等到該忙的活完成時已經更深人靜了，阿蓮扶著酸痛的腰肢躺下，經常是淚水濕透枕巾。一個月辛辛苦苦下來掙得一千多塊，倒也夠一家四口的正常開銷。可是隱患卻從此埋下。阿蓮打工不在家時，阿雄根本沒看管孩子，孩子整天干什么阿雄不聞不問，只顧著到處去逞他的口才。在這個信息充斥的環境里，小孩子缺乏辨識能力，極容易染上惡習，再加上家庭氛圍的影響，阿蓮的兒子慢慢地迷上網絡游戲，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漸漸地厭學逃學，到后來的輟學。最后網癮成性，甚至失去了理智，所以才導演了今天兒子毒打母親的一幕。?

“阿蓮就沒想過改變自己的命運，一輩子就跟這樣的男人過？”我的心被這個千瘡百孔畸形的婚姻撕裂得失卻縫合的可能。

“唉，女人的命哦，命不好，走到哪都淋雨。”母親以她過來人的經驗，不以為然嘆息著搖搖頭。?

拿起水果刀削個蘋果給母親，剝個山竹給父親，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兩老聊天，可腦海里盡是阿蓮慘痛悲苦的面容。四點左右，雨仍不見停歇，我見父母親都情緒平靜，遂決定回家?。

外面的雨繼續滂沱，霧一樣迷蒙了視線，拉開頭盔的玻璃，很意外地發現在河岸的鐵圍欄上停著一只不知名的鳥兒，雨珠順著烏黑的羽毛滑落，小眼珠絕望地一眨一眨。我的心不由得一陣沉，“枯藤老樹昏鴉……”馬詞渲染旅羈的悲涼、落寞，思鄉情糾結滿懷，而此時狂風暴雨里這孤鳥這凄寒無助的命運飄搖，隨時都有被吞噬的危險，怎一個斷腸可說得？想著想著，忘記了開車，幾滴雨珠滲進衣領，打了個寒顫，阿蓮——阿蓮的命運，誰能解救呢？?

瓢潑的雨，孤零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