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舊

走出故鄉時，那腳很輕很輕，像翅膀。往回走時，腳步很沉很沉，像灌了鉛：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在故鄉，除了父母親人，最讓我牽腸掛肚的就是蓉蓉。她已去世多年，我該到哪里去尋她呢？

在那熟悉而陌生的鄉街下車，剩下的路只有靠腳才能回到生養我們的村落。一條小河，環繞著我們走過的路，環繞著我們的村落。河不大，卻一直多災多難。過去是化肥廠的污染，被兩岸人的不停投訴，化肥廠被停產消失。現在是從鱗次櫛比高樓里排放出來的生活用水的污染。走在游弋著怪味的小路上，膝蓋銹蝕的記憶讓每一步都顯得有些局促。而不懷好意的時間，似乎在旁邊數著我的腳步。過去不是這樣的。我和蓉蓉背著沉睡的書包，書包里躺著書，書里睡著我們的夢。時間就像一架搖籃，搖著稻花的香，油菜花的黃，竹葉的青。書很沉，夢很輕，折疊著一幅薄薄的翅膀。飛著飛著，我們就遠了。我們用不同的方式飛出了盆地，我到了青藏高原，她到了東北平原。無論我們到了哪里，過年時都會回到故鄉見面。但是，那一年回去，他們說，她沒有了。那一年，她才三十四歲，撇下一個八歲的兒子。我不能抑制自己的悲哀，找出一個朋友關于死亡的詩句：

虛掩的門被推開了

它通向我閱讀的書籍空行

在今夜某個時刻

它將挪動其中一個字符

讓我悠然睡去

思考一生都得不出的答案

似乎我一直都害怕死亡，與生俱來。盆地里的早晨，霧氣濃重，我們上學的路上要經過三個墳墓。我不知道那些霧氣來自哪里，緊緊纏繞著我們。要等太陽出來，世界才清澈透明，可是那會兒該遲到了。我的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里也有汗，卻安慰我說：別怕。

過去的石板路被掩蓋在水泥路下面。過去的稻田和油菜花田被大片的蔬菜地和荷塘魚塘代替。我的每一個足音，都在敲醒過去。她來了，潔白的肌膚，淺笑著，從來不知愁為何物。交不上學費她不愁，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還在清澈地笑著。她甚至拉著我去爬山給山上的孤寡老人挑水撿柴。當可憐的老人滿懷謝意地望著我們時，我在心里愧疚地說別謝我。她的理性讓人望塵莫及。當別人談情說愛，浮躁不安時，她依然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學習，因而我們那一屆文科班里，她考得最好，畢業后分到了縣銀行，以后做到了行長。

那么理性的一個人，唯獨愛情，讓她失去了理智。

那一年，我回到家，她媽就去找我，讓我勸勸她。她的弟弟妹妹很小就輟學打工掙錢，好不容易才供她讀完大學，她卻愛上了我妹妹的同學。一個比她小三歲的鄉鎮企業的合同工。比她小三歲沒問題，鄉鎮企業的合同工也沒問題。關鍵是他的農村戶口身份，她的父母接受不了，她的弟弟妹妹也接受不了。

我沒去找她，她倒領著夫婿來看我。那天上午我還睡在床上，他們就進屋來了，她把我從床上硬拉起來，我卻想拉倒她陪我再躺一會兒，她淺笑著說外面還有人呢。

外面站著的就是她媽要我勸她離開的人，戴一副黑邊眼鏡，黑色的皮夾克，紅色的保暖內衣，藍色牛仔褲，黑亮的皮鞋，儒雅漂亮而又俏皮。蓉蓉經過愛情的滋潤，也容光煥發。愛情真是個魔術師，不由在心里贊嘆。

但還是能感覺到他們不般配。因為妹妹告訴我說在她之前，他正和妹妹的一個女同學熱戀。似乎那一刻，我就預感到多年后要發生的事。我很討厭自己的那種神秘莫測的預感，不敢說出來而憂心忡忡。等到我們單獨一起時，我就小心翼翼提示她，男女生理上的特點，等你老時他不老怎么辦？而我當時正讀著濟慈的《夜鶯》：

在這里，稍一思索就充滿了

憂傷和灰色的絕望，而“美”保持不住明眸的光彩

新生的愛情活不到明天就枯凋。

我沒敢把那首詩念給她聽，即使念出來，她也會聽不進去。

她笑話我老土，什么年代了，還想著天長地久。她說等他不喜歡她時，她會笑著轉身。我當時就和她爭論起來，起因是孩子。因為我已經有了孩子，知道一般的女人想要轉身很難。我只能在心里祝愿他們白頭到老或者順利轉身。

其實，蓉蓉之前還有幾次戀愛。也許在其中一次受到打擊，才讓一個很理性的人失去理性。一個是她的學長，在讀博士，老家也是重慶的。她在電腦上給他校正文稿時，他在她身后問她愿不愿留在東北，就是沒搞懂她為什么舍不得故鄉，她的解釋是他們在一起沒感覺。另一個是鄉郵遞員，追了她一年多，我們一起去他那里吃過一頓飯。記得吃飯時，他端出一小碟兒自己腌制的糖醋蒜，味道怪怪的，就像他們在一起。我懶得說出自己的感覺他們就分手了。還有一個，我想是他給了她看不見的傷害。他是我們那一屆文科班才子，文章寫得好，歌唱得好，書法好，相貌一般。都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紙”，可在蓉蓉身上正相反。那年，我已經是孩子媽，蓉蓉讓我陪著她去才子家。

才子家離我們有三十多里路，得坐汽車。那時的公路還是泥土路，高低起伏凹凸不平。坐在汽車里顛簸得騰云駕霧似的。這路好難走！我說。她說沒覺得。也許，前面有愛，再難走的路也不難。

我們到了才子家，才子的父母是老文青，向我們說著才子小時的糗事，氣氛活躍，倒是兩個當事人各懷心事沉默不語。蓉蓉心里有喜歡而說不出口。因為都是同學，比較熟，我的話就口無遮攔：屋里人多，不好意思，到外面去。利索點哈，成就成，不成還是同學噻。我撂下那句話就走了，以后他們還是沒成。許多年后，才子出名了。許多年后，得到她的死訊，我就想，假如沒有那次打擊，她會不會草率嫁人，乃至于后來的不幸。

正如第一次見到他們時的預感那樣，沒等到她老，她的丈夫就出軌了。他們爭吵了幾年，她也轉不過身去。他們有了漂亮的寶寶，她就變成了一般的女人，只想為寶寶保住一個完整的家。當她那點小小的愿望也保全不了時，對生再無眷戀。他們都說她是腦溢血，意外死亡。但是在她死之前，憑她的知識和關系，把她所有的財產轉移，留給了孩子，而留給丈夫的是一筆不小的債務。當她的丈夫拿出幾張欠債單據在靈堂上哭訴時，風在白色的靈幡上緩緩地流淌著。